村头那所小学校还在,只是彻底静下来了。围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几间石头房子,窗户黑洞洞的,像老人没了牙的嘴。我站在那丛疯长的野枸杞前,忽然听见钟声,嘡,嘡,嘡,还是那么响,惊起一蓬麻雀,扑棱棱飞进西边的杨树林去了。钟早没了,是风在作怪,摇着门框上那截锈铁轨。

那时候的冬天真冷。教室里没有炉子,几十个孩子挤在旧木板钉成的课桌后面,脚不停地跺,跺得土夯的地面起了一层浮尘,在阳光的斜柱子里跳舞。书上的字也跳,跳得人眼晕。老师呵出的白气扑在黑板上,刚写下的粉笔字就洇湿了,像哭过。

午饭是一天里的盛事。离家近的跑回去,我们这些远的,就从粗布书包里掏出一个个小包袱。煎饼是主角,黄澄澄的玉米面,或者黑些的高粱面,卷着些东西。卷什么,全看各家坛子里的存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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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寻常的是疙瘩丝,咸菜疙瘩切得细细的,用辣椒和葱花一炒,辣得人满头汗,却就着它能多啃下半张煎饼。也有酱豆子,乌黑油亮,用大玻璃瓶子装着,瓶口蒙一层纱布。谁要是带了一瓶新做的西瓜酱,那简直要引起一阵骚动。

我们交换。我拿我的疙瘩丝换你的酱黄瓜,他用他的腌姜换我的辣白菜。有次同桌建国掀开饭盒,里面竟躺着几根翠绿的腌莴苣,脆生生的,咬一口咯吱响。大家围上去,你捏一根,他掐一节,建国举着空饭盒傻笑,仿佛得了莫大的奖赏。那时候我们不懂什么叫苦,只知道谁带来的大葱粗壮,谁家的煎饼摊得薄,就是顶富足的事了。

暮色上来时,山坡上的草都染了金边。我们三五成群往家走,书包拍着屁股,口袋里的煎饼渣子洒了一路。有个叫小霞的女生,总走在最后面,她带的咸菜是腌香椿,紫红紫红的,味道特别。后来才知道,她父亲每年春天都要爬上崖顶那棵老椿树,够最嫩的芽。她父亲摔断过腿。

现在我在一个中学食堂里看见那些被扔掉的东西。半拉鸡蛋,包子皮,油条渣,白花花地躺在泔水桶里,像一场奢侈的雪。校门口的小吃摊到了放学时分,挤得水泄不通,孩子们举着肉夹馍和奶茶,说笑着走过,他们的书包五颜六色,比我们当年的粗布包袱好看一百倍。他们也交换,交换游戏卡片,交换明星贴纸,交换手机的充电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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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总忘不掉那个暮春的午后。快放学了,忽然下起雨。我们挤在教室门口,看雨水顺着石屋檐淌成一道帘子。有人从书包里掏出最后一块煎饼,掰成许多小份,蘸着玻璃瓶底那一点点西瓜酱,一人一口传着吃。酱里西瓜的甜味已经被盐腌透了,只剩下一点隐约的、遥远的甜。雨声那么大,我们围成一个小圈,谁也没说话,只听见细细的咀嚼声,像一群小兽。

那天回家路上,我看见小霞在崖顶那棵椿树下站着。雨已经停了,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她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后来她没再上学,听说嫁到了山那边的镇子。我想她大概再也不用吃腌香椿了,但也许她会自己做一瓶西瓜酱,在某个夏天的傍晚,打开来,闻一闻那里面掺着阳光和汗水的、咸到发甜的旧时光。

废弃的校舍前,我俯身拨开野草,竟看见半个埋在土里的玻璃瓶,瓶口还系着发黑的纱布。我想把它挖出来,又停住了。就让那点甜酱,继续睡在故乡的土里吧。我们当年带走的,早就在身体里化成了别的什么,比如走远路时忽然想起的一阵暖,比如看见浪费时心口的一紧,比如在琳琅满目的超市里,绕过那排花哨酱菜时,一个极轻极轻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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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又响了。这回我听清了,不是钟声,是山的声音。它一直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