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于可馨推门进了婚房。
客厅地上全是瓜子壳,茶几上外卖盒子摞了三层。电视开着,也没人看。
准婆婆肖妮窝在沙发里,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看见她进来,连屁股都没挪一下。
“可馨来啦,正好,厨房那堆碗洗一下,放了好几天了。”
于可馨没说话,拎着年货走进厨房。灶台上苍蝇飞来飞去,洗碗池里泡着三天的碗,水都发臭了。
她放下袋子,卷起袖子,一个一个地洗。
洗到最后一个碗时,她听见卧室里传来打呼噜的声音。
门虚掩着,她抬眼看了一眼——准公公蔡秀玲四仰八叉躺在床上,把那张双人床占得满满当当。
那是她三个月前精挑细选的婚床。
她把手擦干,掏出手机,翻到蔡明杰三个月前发的那条消息:“房子我爸妈就住两三个月,过渡一下,你体谅体谅。”
体谅。
她把这俩字看了三遍,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天晚上,她请大家去小区外头吃了顿好的。点了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夹到肖妮碗里。
第二天清早,她给蔡明杰发了条微信:“房子我不要了,婚也不结了。”
发完消息,她把蔡家人的电话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01
于可馨和蔡明杰认识三年半,恋爱三年。
说起来还是于母吕爱珍牵的线。
吕爱珍给一户人家做保洁,那家的女主人是肖妮的牌友,知道肖妮有个儿子在建材公司做销售,还没对象。
两家一对,觉得条件差不多,就让年轻人见了面。
第一次见面,蔡明杰穿得规规矩矩,说话彬彬有礼,请于可馨吃了顿西餐,还帮她拉椅子。于可馨觉得这人还行,虽然话不多,但看着踏实。
后来处了大半年,蔡明杰带她回家见父母。
肖妮那天格外热情,早早做了一桌子菜,又是夹菜又是倒水,嘴里喊着“闺女闺女”,喊得于可馨都不好意思。
“可馨啊,我们家明杰从小老实,不会说话,但心眼好。”肖妮握着她的手,“你要是跟了他,阿姨保证把你当亲闺女疼。”
于可馨笑了笑,没接话。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顿饭吃的是鸿门宴。
第二年,两家人开始商量结婚的事。蔡家说手里有套拆迁安置房,准备做婚房,问于家愿不愿意一起出点装修钱。
于铁柱是个老实人,开了二十年杂货店,攒了一辈子也就那么点积蓄。但想着女儿要嫁人,不能让人家看不起,咬咬牙,掏了十五万。
吕爱珍当时有点犹豫:“十五万不是小数目,要不咱们先看看房再说?”
于可馨也觉得应该先看看。蔡明杰爽快地带她们去了。
那套房子位于城郊一个新小区,两室一厅的户型,采光不错,南北通透。虽然面积不大,但对于两个年轻人来说,足够了。
“等装修好了,咱们就搬进来住。谁也不打扰,就咱俩。”蔡明杰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揽着她的肩膀说。
于可馨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新栽的树苗,心里头是甜的。
她怎么也没想到,三个月后,她会对着这座空房子的照片发呆——照片是蔡明杰发来的,但照片里的客厅堆满了箱子,阳台上晒着老人的棉袄。
“我妈说先住过来帮忙看房子,怕装修材料丢了。”蔡明杰在电话里解释。
“那他们住哪间?”于可馨问。
“就住主卧……过渡一下,等交房了就搬。”
“那咱们以后住哪?”
蔡明杰沉默了两秒:“到时候再说呗。”
于可馨没再问了。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把手机里那张照片放大又缩小,放大又缩小。
后来她才明白,那时候她就已经在骗自己了。
十一月的风在外面刮得呼呼响。于可馨拉开卧室窗帘,窗户上全是雾气。她伸手擦了擦,看见楼下那棵老梧桐树,叶子都快掉光了。
十二月中旬,于可馨在家休息,想起好几天没去婚房那边看了,就打算过去一趟。
到了门口,掏出蔡明杰之前给她的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没拧动。
她以为钥匙不对,又试了两次。还是打不开。
于可馨蹲下来,对着锁孔看了看,发现锁芯是新的。
她掏出手机给蔡明杰打电话:“婚房的锁怎么换了?”
“啊,换了。我妈说原来的锁不保险,就找人换了。”蔡明杰声音有点虚。
“那你怎么没跟我说?”
“我……忘了。”
于可馨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新装的防盗门,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对劲。
但她没发作,只是“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晚上,吕爱珍看她脸色不对,问她怎么了。于可馨把事情说了一遍。吕爱珍脸当时就拉下来了:“锁都换了?那是谁的房子?”
“说是婚房。”
“说是?”吕爱珍放下筷子,“可馨,你给妈说句实话,那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到底是谁的名字?”
于可馨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02
那顿饭于可馨吃得心不在焉。
饭后她坐在自己卧室里,翻出手机里存的那张房产证照片——还是当初第一次看房时,蔡明杰翻给她看的。
照片拍得模糊,手机像素也一般,她放大好几倍,隐约看见“所有权人”那一栏,字迹看不清。
她试着回忆那天蔡明杰说的话。他说“这房子以后是咱俩的婚房”,说“装修好了就搬进来”,说“你放心,这事儿我都安排好了”。
可她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他到底说过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她给蔡明杰发了条消息:“房产证在你那吗?我想看看。”
消息发出去,等了快一个小时才收到回复:“在我妈那收着呢,怎么了?”
“就是想确认一下,上面写的是谁的名字。”
“当然写的是咱俩的啊,不然写谁的。”蔡明杰回复得很快,后面还跟了个笑脸。
于可馨盯着那个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二天,她找了个借口,去婚房那边转了一圈。锁还是新的,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屋里好像有人走动。
她掏出手机,拨了肖妮的电话。
“阿姨,您在家吗?”
“在呢在呢,可馨啊,有事吗?”
“我来婚房看看,发现锁换了,进不去。”
“哦,那个啊。”肖妮笑了一声,“我让人换的,原来的锁不好用。你什么时候来,我给你开门。”
“我现在就在门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肖妮说:“好好好,我这就来。”
等了快十分钟,门才开了。肖妮穿着家居服,头发乱糟槽的,像是刚睡醒。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肖妮让开身子,笑得殷勤。
客厅里空荡荡的,收拾得还挺干净。但于可馨一眼就看见主卧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主卧里有人?”她问了一句。
“没没没,就我跟你叔叔住那屋。”肖妮一边说一边往厨房走,“我给你倒杯水。”
于可馨站在客厅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茶几上放着两副老花镜,沙发上搭着一条老年款的围巾。
阳台上晒着几件衣服,一件男式棉袄,一件女式羽绒服。
她数了数,一共三件。男的一件,女的两件。
“阿姨,小姑子也住这边?”
肖妮端着水杯走过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秒:“她啊,偶尔来住住,学校放假了就过来玩。”
于可馨接过水杯,没喝。她看着那扇紧闭的主卧门,总觉得里面还藏着什么。
“我能看看主卧吗?我想看看之前送来的窗帘装上了没。”
“装上了装上了,你叔叔在里头午睡呢,他不喜欢别人打扰。”肖妮快步走到主卧门口,挡住门把手,“要不改天再看?”
于可馨看着她。
肖妮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两三秒,于可馨笑了:“行,改天再看。”
她端着水杯,象征性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阿姨,那我先走了。”
“这就走?不再坐会儿?”
“不了,医院下午还有点事。”
肖妮送她到门口,笑容满面地挥手:“下次来提前说,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于可馨听见屋里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妈,她走了吗?”
她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她什么都没说,下了楼。
走出单元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婚房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那声音一直在她耳朵里转:小姑子住这儿,公公住主卧,婆婆也住这儿……那婚房呢?谁住?
十一月末的风灌进她领口。她裹紧大衣,往公交站走。
走了一半,她停下来,给吕爱珍打了个电话。
“妈,那十五万,你转账的时候,备注写的是什么?”
“写的是‘装修款’啊,怎么了?”
“能不能改成‘借款’,或者……”于可馨顿了一下,“能不能查到转给谁了?”
“转给肖妮了啊。你不是说装修款都通过她那边管吗?”
“妈,你把转账记录截图发我。”
挂断电话,于可馨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她知道自己开始不信任蔡家了。
但她告诉自己,也许是多心了。也许真的是过渡,过段时间就搬走了。
可问题是,搬家不需要换锁。
换锁,是不想让别人进来。
03
于可馨等了三天,也没等到蔡明杰主动联系她。第四天晚上,她主动发了条消息:“明杰,周末有空吗?咱们聊聊婚房的事。”
消息回得倒挺快:“有,周末中午,我去接你。”
周末中午,蔡明杰准时出现在楼下。他穿了件黑色羽绒服,头发理得挺精神,还带了束花。
于可馨接过花,没说什么。两个人去了附近一家小面馆,一人点了碗面。
“最近忙不忙?”蔡明杰先开口。
“还行。”于可馨低头吃面,“你妈那边住得好吗?”
“挺好的啊,就是嘴上念叨,想让你常回去吃饭。”
于可馨放下筷子,看着他:“明杰,我想知道,你爸妈到底打算在婚房住多久?”
蔡明杰手里的筷子停了。他夹着一根面条,看了好几秒才说:“再等等吧,等我爸那边找到好点的工作,他们就搬出去了。”
“那你爸现在在做什么?”
“建材市场那边打打零工,活不固定。”蔡明杰低着头,“他也不容易,所以我就没好意思赶他走。”
于可馨看着他,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当初认识他的时候,他说他爸是在建筑工地做包工头的,收入不错。
“包工头怎么做不下去了?”
蔡明杰筷子一抖,面条掉回碗里:“那个……项目结束了,换了个工地,活不固定。”
“你爸是什么时候不干的?”
“也就……去年吧。”
于可馨没再问。她端起碗,喝了口汤,放下碗时看了眼窗外。街对面有家打印店,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专业打印、复印、证件照。
她心里有个念头冒出来,但很快压了下去。
吃完饭,蔡明杰要送她回去。于可馨说想自己走走,让他先回去。蔡明杰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
他走出几步,于可馨叫住他:“明杰。”
他回头。
“你说那房子是咱俩的,那房产证上,到底写的是谁的名字?”
蔡明杰的笑容僵在脸上:“不是说了嘛,咱俩的。”
“那你手机里有照片吗?我想看看。”
“手机里……没拍。”
“那你回去拍一张发我。”
蔡明杰站在那里,表情有点尴尬:“行,我回头拍了发你。”
可于可馨等了一周,也没等到那张照片。
又过了一周,她直接去了房产登记中心。
她排了两个小时的队,找到窗口,报上房产地址和自己的身份证号。工作人员查了半天,抬头看了看她:“这个房子的所有权人是一个叫肖妮的。”
“肖妮?”于可馨脑子嗡了一下,“不是蔡明杰?”
“不是,房主的名字是肖妮。您跟房主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男朋友的妈妈。”
工作人员点了几下鼠标:“哦,那这套房子的产权信息是这样的——所有权人肖妮,单独所有。没有其他共有人。”
于可馨站在柜台前,手扶着台面,感觉腿有点软。
“请问这套房子是哪一年买的?”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去年九月份。”
去年九月。那是她跟蔡明杰第一次去看这套房子的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蔡家早就买下了这套房子,房主是肖妮一个人。但他们骗她,说这是给两个年轻人的婚房。
她记得那天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蔡明杰揽着她的肩膀说:“等装修好了,咱俩就搬进来住,谁也不打扰。”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应该知道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妈妈的名字。
于可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登记中心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太阳很亮,但没什么温度。
她掏出手机,翻到于母发来的转账记录。十五万,分三次转的。第一次五万,第二次五万,第三次五万。收款方都是肖妮的个人账户。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那笔钱根本不是装修款,是肖妮用儿子的婚约套出来的现金。
她站在路边,想哭,但没哭出来。
她给吕爱珍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妈,房产证上写的肖妮的名字,不是我的,也不是蔡明杰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吕爱珍说:“闺女,回来。妈妈在家等你。”
04
那天晚上,于可馨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单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这道裂纹从她上初中时就有了,一直没修过。
于铁柱说要修,她说算了,反正看习惯了。
现在她看着这道裂纹,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念头:这婚,到底还结不结?
她心里没答案。
她翻了身,打开手机,翻到蔡明杰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往下滑,从最开始的热恋期,到一起看房子,再到商量结婚。
每一条都甜蜜得不真实。
可她现在看这些,就像在看另一个人的人生。
她翻到一张蔡明杰在婚房阳台上的自拍。照片里他笑着比了个“耶”的手势,身后是新刷的墙。
她放大照片,看见阳台角落里堆着一个箱子。箱子上写着四个字:“蔡家旧物。”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只是临时住几天,为什么要搬这么多东西进去?
她越想越睡不着,干脆起床,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发呆。
客厅静悄悄的,只有冰箱嗡嗡响。她妈吕爱珍的卧室门开了条缝,透出一点光。
“可馨?”吕爱珍的声音传出来,“还没睡?”
“睡不着,妈你睡吧。”
吕爱珍没睡,穿着睡衣走了出来,坐在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于可馨坐过去,靠在母亲肩上。
“闺女,你是不是觉得跟明杰分手,心里过不去?”
于可馨没说话。
“我跟你爸商量了一下,那十五万,咱就当花出去买个教训。你要是真不想结了,别勉强自己。”
“妈,我不是心疼那十五万。”于可馨低声说,“我是觉得……这么多人骗我一个,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呢。”
“你不是没看出来,你是信了不该信的人。”
于可馨没接话。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趟建材市场,找到蔡明杰工作的那家门店。
她没进去,就站在街对面远远地看着。蔡明杰在店里跟一个客户说话,脸上堆着笑,点头哈腰的。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那个会在第一次约会帮她拉椅子的人,那个会在她生日时捧着一束花站在她楼下的人,那个拍着胸脯说“这房子是咱俩的婚房”的人……
原来都是假的。
她正要走,忽然看见店里走出来一个人——肖妮。
肖妮穿着件枣红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眯眯地走进店里,把保温袋递给蔡明杰。
蔡明杰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肖妮拍了拍儿子肩膀,转身走了。
于可馨站在街对面,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肖妮不是不知道房产证的事,她就是故意的。
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房子给儿子和儿媳妇住。那套房子,是她给自己养老的。
于可馨转身走了。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坐在长椅上,掏出手机,给蔡明杰发了条消息:“明杰,你妈昨天跟我借钱了,说是要周转,我没答应。”
消息发出去,等了十分钟,蔡明杰回了一句:“她跟你借多少?”
“五万。”
“哦,她可能手头紧。你也别多想,她不会乱花的。”
于可馨看着这条回复,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
她曾经以为蔡明杰只是软弱、没主见,但至少不坏。可现在她明白了,他不仅软弱,他还撒谎。
他编了一个婚房的谎,把她和她爸妈的十五万块钱,一起装进了这个谎里。
她翻到电话本,找到于铁柱战友的电话。
“叔叔,我是可馨。您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
“蔡秀玲。就帮我查查他最近三年的劳动记录,有没有被单位辞退过。”
“行,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于可馨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看着天。
天空灰蒙蒙的,太阳在云层后面,只透出一点模糊的光。
她决定不再等了。
05
调查结果三天后到了。
于铁柱的战友在电话里说得很直接:“蔡秀玲三年前就被工头辞退了,原因是擅自挪用工地材料,后来工头没追究他的责任,就让他悄悄走人了。这三年他一直在打零工,偶尔干几天建筑,大多数时候在家闲着。”
于可馨听完,没什么情绪波动。她甚至觉得,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谢谢叔叔。”
“可馨啊,叔叔多嘴一句,这个蔡家的情况,你最好再看清楚一点。”
“我清楚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桌前,打开一个笔记本,开始列清单。
清单上写着:
一、十五万装修款,三笔转账记录,收款方肖妮,日期、金额、银行流水齐全。
二、房产登记信息,所有权人肖妮,单独所有,无共有人。
三、蔡秀玲失业情况,三年前被工地辞退,长期无固定收入。
四、婚房锁已被更换,入住人为肖妮、蔡秀玲、蔡明媛(即小姑子)。
她把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写在纸上,又看了一遍,用红笔在最下面写了一句话:本案实质为利用结婚预定制造财产性收益的欺骗行为。
这句话是她自己想的,不一定对,但写下来,她就觉得心里有数了。
第二天,她去医院上班时,找到了医院的法律顾问。
顾律师姓孙,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常年帮医院处理医疗纠纷。于可馨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他为人公正。
“孙律师,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
孙律师放下手里的文件:“你说。”
于可馨把自己整理的那几张纸递过去。
“这套房子,是我前男友家里买的婚房,但房产证上写的是他妈的名字。我家里出了十五万做装修款,转给了她妈。现在婚不结了,我想拿回这笔钱。”
孙律师看了看,抬起头:“你们签过什么协议没有?”
“没有。”
“那这十五万,你转给她妈的时候,备注写的什么?”
“装修款。”
孙律师皱了皱眉:“这个备注有点麻烦。如果是借款,你还有得说,但是装修款……”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您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让她们家主动还钱。”
孙律师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下:“你想怎么让她主动?”
于可馨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那几张纸收起来,折叠好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对孙律师笑了笑:“我还不知道,但我会想出办法的。”
走出孙律师办公室的时候,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计划。
她掏出手机,给蔡明杰发消息:“明杰,周末有空吗?我想请你全家吃顿饭,商量一下结婚的细节。”
“有空有空,我跟我妈说一声。”
“选一个好一点的餐厅,我请客。”
“好嘞,老婆最大。”
于可馨看着那个“老婆”两个字,心里一阵翻涌。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
她选了一家本地档次很高的餐厅,网上评分4.8,人均消费三百多。她订了一个包间,能坐十个人。
周末下午五点,她提前到了。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驼色大衣,头发扎起来,化了淡妆。
她靠在窗边,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手心有点出汗。
六点,包间门被推开。
先进来的是肖妮,穿着新买的枣红色外套,头发烫过了,精神很好。
“可馨,你这孩子,太客气了,生日都没请你吃这么好的饭。”肖妮笑得合不拢嘴。
后面跟着蔡秀玲,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看着比平时精神。
再后面是蔡明杰,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头发打了发胶,看起来还真有点帅。
最后进来的是蔡明媛,穿着一件卫衣,低着头玩手机,头也不抬。
“小媛,跟你嫂子打个招呼。”肖妮拍了拍女儿。
蔡明媛抬头看了一眼于可馨,淡淡说了句:“嫂子好。”又低下头刷手机。
于可馨笑着说:“没事,年轻人嘛,爱玩手机。大家坐,我点了一桌菜,不知道合不合大家胃口。”
她一个一个地给每个人拉椅子,给肖妮倒了茶,给蔡秀玲递了烟灰缸,给蔡明媛夹了一块甜点。
蔡明杰坐在她旁边,悄悄握了握她的手:“你今天真漂亮。”
于可馨笑了笑:“吃菜。”
菜一道一道上来。鲍鱼、大闸蟹、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松茸汤……摆了一整桌子。
肖妮越吃越高兴,喝了两杯红酒,脸都红了。
“可馨啊,你这姑娘,阿姨是真喜欢。”肖妮端着酒杯,“以后嫁到我们家,阿姨一定把你当亲闺女疼。”
“谢谢阿姨。”于可馨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没喝。
“妈,以后可馨就是咱家的人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搬婚房住,多热闹。”蔡明杰喝了两杯,话也多了。
“那当然,婚房那么大,住得下。”肖妮夹了一块鲍鱼,吃得满足。
于可馨听着她说“婚房那么大”,心里觉得好笑。
“对了阿姨,我听说明杰说,您之前找人换了个锁?”
“换了换了,原来的锁不行,不保险。换了个新的,带指纹的。”肖妮得意地说,“以后你们也方便。”
“挺好的。”于可馨又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阿姨,您今天多吃点。”
饭桌上的气氛一直很好。肖妮喝了好几杯酒,话越来越多,开始讲自己年轻时多不容易,又讲现在多享福。
于可馨始终笑着,该夹菜夹菜,该倒茶倒茶。她看着肖妮红扑扑的脸,心里盘算着时间。
饭吃到一半,她起身说去洗手间。她走到走廊尽头,没有进洗手间,而是掏出手机,给于铁柱打了个电话:“爸,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律师这边也联系好了。”
“那明天一早你们过来。”
“行,闺女,你那边撑得住吗?”
“撑得住。”
她挂了电话,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红,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擦干脸,补了点口红,重新走回包间。
06
回到包间,桌上已经上了一道甜点。
肖妮看到她进来,笑着招手:“可馨快坐,甜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于可馨坐回位子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肖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看这孩子,多好。以后我儿媳妇就是你了,我到时候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对了阿姨,我听说婚房那边,您把钥匙给了小媛一份?”于可馨随口问了一句。
“对啊,给了。她学校近,周末过来住。”肖妮满不在乎,“反正以后也是她哥嫂的房子,她住一下怎么了。”
“也是。”
于可馨转头看了看蔡明媛。蔡明媛正低头吃甜点,耳机塞在耳朵里,对大人的谈话充耳不闻。
于可馨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媛,你在哪个学校读书?”
蔡明媛摘下一边耳机:“城东大学。”
“学什么专业?”
“会计。”
“哦,那你应该懂点法吧?”
“还行。”蔡明媛看了她一眼,“嫂子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于可馨笑着,“以后家里有什么事,可能还要请教你呢。”
蔡明媛没说话,又把耳机塞回去了。
饭局接近尾声,肖妮喝完了最后一口红酒,靠在椅背上,脸上泛着红晕,话已经有些说不利索了。
“可馨啊……我跟你说句实话……”
“阿姨您说。”
“这房子……虽然写着我的名,但以后肯定是你们的……你放心,阿姨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
于可馨心跳了一下。
“妈,你喝多了。”蔡明杰赶紧打断。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肖妮挥手,“可馨,阿姨跟你讲,这套房子,是我跟你叔叔用积蓄买的,就是怕以后你们年轻人都去城里发展,没人管我们老两口……所以我就写我的名了……但以后,妈老了,这些不都是你们的吗?”
“你这嘴,少说两句。”蔡秀玲拉了拉妻子的衣角。
肖妮甩开他的手:“我就是要说!我肖妮做了一辈子人,从来都是光明磊落!可馨你放心,婚房的事,阿姨心里有数!”
于可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看了看手机,时间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
“阿姨,咱们今天就到这儿吧。我让服务员打个包,您把剩下的菜带回去。”
“好,好。”肖妮站起来,扶着桌子,身子晃了一下。蔡明杰连忙扶住她。
于可馨结了账。五个人吃了三千多块,她把银行卡递给收银员的时候,手是稳的。
出餐厅时,外面下着小雨。
蔡明杰站在门口,看着她:“可馨,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你送你妈回去,她喝多了。”
“那你一个人小心点。”
“嗯。”
她站在餐厅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蔡家四口人上了一辆出租车。肖妮坐进车里的时候,还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挥手。
“可馨,早点回去!”
出租车开走了,尾灯消失在雨里。
于可馨站在那里,雨打在雨棚上,叭叭响。她掏出手机,给吕爱珍发了条消息:“妈,吃完了。明天一早我过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刚醒,就听到客厅有人在说话。
她穿着睡衣走出去,看见于铁柱和吕爱珍正坐在沙发上,对面坐着孙律师。
孙律师穿着一件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个公文包,脸色严肃。
“可馨,今天咱们就按计划走。该拿的东西我都带好了。”孙律师说。
“好。”于可馨点点头,回房间换了身衣服。
她穿了一件黑色毛衣,一条深蓝色牛仔裤,把头发扎成马尾。
出门前,吕爱珍拉住她的手:“闺女,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吕爱珍看了看她,忽然笑了:“那就走吧,妈陪你。”
三个人一辆车,于可馨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一路后退的街景。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那栋婚房所在的小区门口。
她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那扇她当初拧不动的防盗门,今天她要亲自把它打开。
07
早上八点十分,于可馨带着父母和孙律师,站到了婚房门口。
她抬手敲了三下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加重了力道。
门里传出一个声音:“谁啊?”
是肖妮的声音,带着刚起床的沙哑。
“阿姨,是我。”
门锁咔嚓一声开了。肖妮穿着睡衣,头发蓬乱,脸上还有睡痕。
“可馨?这么早……”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于可馨身后站着的三个人,表情僵住了。
“阿姨,我进来说句话。”于可馨没等她让开,就侧身进了门。
她站在客厅里,目光扫了一圈。茶几上摆着昨晚打包回来的剩菜,三副碗筷还堆在桌上,一副没人收拾的样子。
主卧的门半开着,里面传来蔡秀玲穿衣服的声音。另一间小卧室的门也关着,大概是蔡明媛的房间。
“你这是什么阵仗?”肖妮的声音变了调,“这大清早的,你怎么还带了这么多人过来?”
“肖阿姨,我来跟你结算一下装修款的事。”于可馨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装修款?”肖妮声音拔高了,“那十五万是你家出的装修钱,说好了的,你反悔了?”
“我没反悔。”于可馨从包里掏出几张纸,“我只是想让您把这笔钱还给我。”
“还给你?你凭什么?”肖妮瞪大眼睛,“这房子是给你和明杰结婚用的,你收了钱就想跑?”
“那你告诉我,这房子的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肖妮的表情僵住了。
于可馨没等她回答,从那几张纸里抽出房产登记信息的复印件,递到肖妮面前:“肖阿姨,这房子是你一个人的名字,不是我和蔡明杰的,对吧?”
肖妮没伸手去接那份复印件。她只是站在那里,脸上没表情。
“你什么时候查的?”
“一个月前。”于可馨说,“我去了房产登记中心,工作人员告诉我的。”
肖妮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转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声音低了几分:“你想怎么样?”
“我不要这房子。”于可馨说,“我只要我家的十五万。”
“钱都拿来装修了,拿不出来。”
“那我们可以算一算这笔账。”孙律师忽然开口了,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我这边整理了一份材料,您看一下。于家转给您的三笔汇款,总额十五万元,备注为‘装修款’。但根据房产登记信息,这套房子的所有权人是您而不是小两口,这笔钱在法律上可以被认定为——以缔结婚姻为前提的财产投放。”
“我不懂这些。”肖妮说。
“那我可以讲得再直白一点。”孙律师看着她,“如果这笔钱无法协商返还,您可以按照‘不当得利’被起诉。法院判决后,您的银行账户会被冻结。”
“你吓唬谁呢?”
“我没有吓唬您。”孙律师语气冷静,“我只是把事实告诉您。”
客厅里安静了。肖妮站在那里,嘴唇抿着,手紧紧攥着睡衣的边。
“妈,怎么了?”蔡明媛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到客厅里这么多人,愣了一愣。
“你回屋去。”肖妮说。
蔡明媛没动。她看了于可馨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那沓文件,忽然开口说:“嫂子,房产证的事,我妈确实瞒着你。”
肖妮猛地回头:“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蔡明媛声音不大,但很稳,“你把房产证收在衣柜顶上那个铁盒子里,我上个月收拾衣柜的时候就看到了。”
“蔡明媛!”肖妮的声音尖利了起来。
“你别冲我喊。”蔡明媛的声音也变大了,“她家的十五万,你都拿去还了舅舅家的债,你以为我不知道?”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
于可馨看着蔡明媛,又看看肖妮。
“什么债?”她问。
没人回答。
“明媛,你说。”于可馨说。
蔡明媛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去年我爸欠了工地上的赔偿款,舅舅替他还了。我妈拿你的那十五万,是还给舅舅的。”
“哪个舅舅?”
“我大舅。他跟我爸一个工地干过的。”
于可馨听完,没有太惊讶。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看向肖妮:“肖阿姨,这是真的吗?”
肖妮没说话。
蔡秀玲从卧室走出来了,穿着旧棉袄,低着头,站在门框边。
“是真的。”他开口了,“那笔钱是我欠的。我去年在工地上把人家腿砸断了,私了赔了钱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于可馨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里很多事一下子串起来了。
“所以那套房子,不是买给孩子的婚房,是你给自己准备的养老保险。”她说,“我那十五万,也不是装修款,是你替丈夫还债的救命钱。”
没人说话。沉默就是答案。
于可馨深吸一口气,把那沓文件放回包里,转身看向孙律师:“孙律师,按程序走吧。”
“好的。”孙律师点头。
“等等。”肖妮的声音忽然变了,带着一丝颤抖,“钱我还你,你给我点时间。”
“多长时间?”
“……半年。”
“不行。”
“三个月。”
“不行。”于可馨看着她,“我最多给你一个月。”
肖妮的脸沉了下去。她看着于可馨,眼睛里的愤怒和不甘,挡都挡不住。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于可馨看着她,声音很平静:“我把你当未来婆婆,你把我当提款机。到底是谁做得绝?”
肖妮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站在那里,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
于可馨转身,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客厅堆着杂物,茶几上摆着剩菜,沙发上搭着旧毛巾。
她曾经以为这是她的婚房,她以为三个月后她会在这里开始新生活。
可三个月后的今天,她走出了这扇门,头也不回。
08
从婚房出来,于可馨上了车,眼泪才掉下来。
吕爱珍坐在她旁边,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于铁柱在前面开车,车里的广播放着老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女儿。
车开到家门口,于可馨下车,站了一会儿,擦了擦眼泪。
“闺女,要不要妈陪你去散散步?”吕爱珍问。
“不用,我自己待一会儿。”
她一个人走到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
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公园里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
她坐在那里,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蔡明杰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接通了。
“喂?”蔡明杰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明杰,我今天早上,去你家了。”
“我知道。我妈打电话给我了。”
“那你应该也知道,那十五万,不是装修款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馨,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什么时候?”
“就是……她换锁那一阵。我问我妈为什么换锁,她说怕你过来闹事。然后她就说漏了。”
“所以你知道。”
“……是。”
于可馨看着远处那个打太极的老人,老人慢慢举起手,慢慢落下。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说。”
“你是不敢说吧。”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
“蔡明杰。”于可馨叫了他一声。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我。”
“不是的……”
“你只是需要一个结婚对象,你妈需要一个能出钱的儿媳妇。恰好我合适,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于可馨笑了笑,没等他回答,挂了电话。
她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她走到门口,听见屋里有人在说话。
“……她这孩子,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事,啥都往心里咽。”是吕爱珍的声音。
“她像你。”于铁柱说。
“你少来。”
于可馨推门进去,看见父母正坐在桌边包饺子。吕爱珍手里正捏着一个元宝形状的饺子,于铁柱在旁边擀皮。
“回来了?”吕爱珍抬头,“饿不饿?饺子快包好了。”
“有点饿。”于可馨脱了外套,洗了手,坐到桌子旁,也拿了一个饺子皮。
她包到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吕爱珍开口说:“那个钱的事,妈也跟孙律师聊过了。他说只要肖妮那边不赖账,一个月之内能拿回来。”
“她不敢赖账。”于可馨低着头,“她怕法院。”
“那就好。”
三个人谁也没再提这件事。
包完饺子,吕爱珍烧了一锅水,饺子下进去,煮熟了,盛到碗里。
于可馨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她妈包的,味道跟二十年前一样。
她吃着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闺女,别哭了。”吕爱珍说,“这种人,不值得你流眼泪。”
“我不是替她哭。”于可馨擦了一下眼睛,“我是替我自己哭。我认识他三年,三年都没看清楚一个人。”
吕爱珍没说话。她把一盘醋推到女儿面前,然后低头吃自己的饺子。
那天晚上,于可馨睡得很早。她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见窗外那棵老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
她伸手把窗帘拉上,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09
半个月后,肖妮把那十五万还了。
钱是打到于可馨卡上的,到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二十五分。于可馨看到手机银行的通知,愣了几秒钟。
她没给肖妮发消息感谢,也没打任何招呼。她只是走到银行,把钱分成了两份,一份十万转给了于铁柱的卡,一份五万留在自己手里。
转完账,她给于母打了个电话:“妈,钱回来了。”
“多少?”
“十五万,全部。我转了十万给你和爸,剩下的五万我自己存着。”
吕爱珍沉默了一会儿:“我们用不了这么多,你自己留着。”
“我用不着。你们帮我把这笔钱存着,等我以后有了更好的对象,再拿出来用。”
吕爱珍笑了:“你这孩子,嘴还挺会说话。”
“妈,我长大了。”于可馨说,“我不会再让人骗了。”
挂了电话,她一个人站在银行门口,看着对面的街景。
日子还在继续。
于可馨没跟任何人说她退婚的事,但消息还是慢慢传开了。医院里的同事私下议论,有人同情她,有人说她太绝情。
她不在乎。
她白天上班,晚上报名了一个夜校的护理管理班,每个周二和周四晚上上课。
有一天,她下班准备回家,在医院走廊里碰到了一个熟人。
蔡明媛穿了一件黑色棉袄,背着书包,站在急诊大厅门口,像是在等人。
“小媛?”于可馨试探着叫了一声。
蔡明媛回过头,看见是她,表情有点复杂。
“你怎么在这儿?”于可馨问。
“学校有个同学腿骨折了,我来看看。”蔡明媛低着头,“嫂子……不是,可馨姐,你还好吗?”
“挺好的。”于可馨看着她,“你呢?”
“我搬回学校宿舍住了。家里太乱,住不下去。”
“可馨姐,其实……”蔡明媛犹豫了一下,“我想跟你说声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
“我早就知道那套房子的房产证是我妈一个人的名字,我没告诉你。”
于可馨看着她,心里有点复杂。
“你当时也没办法说。”
“但我应该说的。”蔡明媛抬起头,“我妈太过了。我爸也是。我哥也是。他们都太过分了。”
“可馨姐,你以后还会跟我哥联系吗?”
“不会。”于可馨回答得很干脆。
蔡明媛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答案。
“那我走了。”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可馨姐,以后有钱了,我自己买房子,谁也占不了我的。”
于可馨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好。”
蔡明媛也笑了,然后转身朝医院大门走去,书包一颠一颠的。
于可馨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才转身走回病房楼。
晚上回到家,于可馨坐在书桌前,打开了夜校的课本。她翻开第一页,用荧光笔在重点句子下面画线。
窗外的风还是很大,吹得窗框咣当咣当响。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那棵老梧桐。风把最后一片叶子也吹落了,枝条光秃秃地伸向天空。
她伸手,关上了窗户。
10
三个月后,于可馨拿到了护理管理班的结业证书。
她把证书放在桌上,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底下很快就有人点赞留言。有同事说“恭喜”,有朋友说“厉害”。
于可馨看着那些点赞,心里没什么波澜。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穿上外套,出了门。
她要去见一个人。
到了约好的咖啡店,她推门进去,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灰色毛衣的中年男人。
“孙律师,您来这么早。”
孙律师抬起头,笑了笑:“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坐,喝点什么?”
“一杯美式。”
于可馨坐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咨询您一个事。”
“说。”
“我想给我爸妈买一套房。”
孙律师手里的咖啡杯顿了一下:“说买就买?你可没钱。”
“我现在没有,但我可以有。”
孙律师看着她,笑了一下:“行,你想怎么操作?”
“我查了一下,城东那边有个新楼盘,首付三十万左右。我想跟我爸妈一起出钱买。”
“那你跟你父母商量过了吗?”
“还没说。我想先问清楚,这套房子如果写我的名字,以后会不会涉及财产纠纷?”
孙律师沉默了一下,放下咖啡杯:“你说的是蔡明杰那边的事?”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
“那就好。”孙律师点点头,“如果你全款买,没有任何问题。如果是按揭,只要你按时还贷,也没有问题。至于婚前财产,你现在的状态是未婚,这套房子属于你的个人财产。”
“那如果我以后结婚了,这套房子会算夫妻共同财产吗?”
“如果你自己还贷,就不算。但如果你用夫妻共同财产还贷,那对方就有权要求分割还贷部分的权益。”
于可馨把这些话都记在了脑子里。
“孙律师,谢谢您。”
“不客气。”孙律师端起咖啡,“你这孩子,比同龄人清醒。”
“吃一堑,长一智。”
她站起来,走出咖啡店时,迎面吹来一阵暖风。春天来了。路边的柳树抽了新芽,草坪也泛了青。
她想起自己上一次来这个咖啡店,还是半年前,那时候她还在为了结婚的事操心。
现在她站在这条街的转角,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难过。就只是觉得,日子还是要往前走。
她掏出手机,给于铁柱打了个电话:“爸,晚上我回家吃饭,有事跟你们商量。”
“啥事?”
“到时候再说。”
晚上回到家,于可馨把买房的事跟父母说了。
于铁柱听完,皱着眉头:“你一个人供得起吗?”
“首付我跟你们一起凑,按揭我自己还。我现在一个月工资加奖金有七千块,省着点用,够还。”
吕爱珍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闺女,你是不是怕以后嫁人没房子住?”
“不是。”于可馨说,“我就是想有一个自己的家。”
吕爱珍没再说话。她起身,走进卧室,翻出一个存折,走回客厅,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八万块,是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你要买房子,就拿去。”
于可馨看着那本存折,眼睛有点热。
“妈,我不是要你们的钱……”
“这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等你以后有钱了,再还。”
于可馨低着头,把那本存折握在手里,握得很紧。
“好。”
那天晚上,于可馨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把那本存折放在台灯下面,翻开看了一眼。
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存款的日期和金额,最早的一笔是1998年3月,存了两百块钱。
那是她妈做家政的第一笔收入。
她坐在那里,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把存折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她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从树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
她想起几个月前那个站在婚房门口、拧不动锁芯的自己。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现在她才知道,她失去了一个谎,却捡回了一条路。
她关掉灯,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
是蔡明媛的头像。
“可馨姐,我妈又跟我哥吵了一架。我哥辞职了,说要出去打工。我妈在家哭了一天。我觉得她活该。”
于可馨看了这条消息,没回。她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沙沙响,像是在说什么。她没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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