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鲁网·闪电新闻8月9日讯(山东台综合广播)
“我不是一个纯抽象艺术家,虽然我1989年就发表了《今日抽象艺术》。”
他说话时,有一种平静的讲述感,像是在整理衣角——把别人给他披在身上的那件叫“抽象”的外套,轻轻脱下来放在一边。
“但是,可以说抽象性。”
“中国土壤中很难存在抽象艺术,中国是抽象性的艺术,抽象性是全世界共用的一个东西,就像人的骨骼一样,骨骼的结构是统一的,血肉的不同是文化的包装。”
从“抽象”到“抽象性”,顾黎明用一个字,伸出了被理解的橄榄枝。
顾黎明介绍自己的作品
四十年,他从潍坊到曲阜,从北京回济南,再去杭州,又回北京,每一段轨迹,伴随着图像的迁徙和文化的碰撞,形成了看起来越来越复杂实则越来越清晰的艺术创作痕迹。
“赵孟頫为什么给周密画《鹊华秋色图》?这个图像里边阐述了什么问题?周密为什么在落难的时候抱着这张画哭?”这个问题曾经困扰他很久。
《鹊华秋色图》28.4×93.2cm,纸本设色,元代 赵孟頫
直到从杭州回到北京。
“忽然有一天发现人与自然就越来越远,北京也挺好,但它都是人造化的东西。”
在杭州,推窗见绿,湿气是贴在皮肤上的;到了北京,一切都横平竖直,路是规划出来的,景是设计出来的,连树坑的间距都透着“安排好了”的秩序。
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去了,城市不会变回动物园,人类已经失去真正的自然。他明白了周密为何会哭,读懂了鹊华秋色,那是中国人共同的精神家园。
在杭州十二年间,一张杭州山水都没画过,在北京,山水图像在记忆中复活了。
“我就想它是有图像的迁徙,通过图像在记忆。”顾黎明开始真正大量创作山水。
在游历华不注山时,他没有写生,而是蹲下来,在石头上拓。“中国传统的拓片是还原真实性,它里面是有内容的,我这个拓主要是拓石头的痕迹和石头的肌理。”
《山水赋·鹊华秋色》十几米的长卷就这么攒出来:拓片打底,笔墨绘画,树脂胶拼贴,既有对赵孟頫长卷的遥望,也有他自己的艺术史观——山水不是复刻风景,是展现一代代人怎么记一座山。
《山水赋—鹊华秋色》180×1200cm
布面丙烯、色粉、水彩、树脂胶、宣纸及拓印拼贴等,2020年
他笔下的《山池·格律》也看得人心里一滞。
所谓“山池”,是南朝文学家萧纲、庾肩吾等创作的山水景物诗,采用工整的对仗句展开景物描写,展现雅丽活跃的自然景象。“格律”则是中国古代诗歌中音韵、平仄、对仗的规范体系,是语言在时间中形成的内在秩序,也是山池诗遵循的要旨。
《山池·格律之四》里,异形玻璃摁进黑大漆和亚麻布里,玻璃像数字时代中的屏幕,大漆更像一种“时间的容器”,以批判意识揭示了人与自然的现实关怀问题。
《山池·格律之四》100×100cm
玻璃、大漆、亚麻布、丙烯等,2026年
《山池·格律之五》20×20cm×4
布面丙烯、油彩、玻璃、宣纸、色粉、珍珠粉等,2026年
他笔下的山水不是“赋景”,而是追忆时的“挽歌”,是一种感怀、一种叹息。“肉身回不去家,但记忆可以回去。”
“创作线条的话,我从小受杨家埠年画的影响,因为年画是线条多。”
“杨家埠年画是喜乐的,但中国的门神里面很多都是悲剧。”
杨家埠的线长在门板上,规整、有力,是给神撑场面用的——秦琼卖马、岳飞落难,故事再苦,年画里也得画成威风的样子,老百姓要的是辟邪的吉祥话。
《门神》 杨家埠年画
可顾黎明偏偏抓住“悲剧”这两个字当切口:既然门神本就是悲剧英雄,那线就不能只是描轮廓,得替他们喘口气。
“年画是一个功利性的东西,我要改变它,我通过这种线条强调此时此刻的这种情绪性,我就把民间的东西改成个体的。”顾黎明笔下的门神,红还是那个红,绿还是那个绿,可线乱了。这不是变形游戏,是他在门神这套“喜乐”的皮下面,看见中国人自己的底色。
《武门神No.2》42×29.7cm,纸本水彩、色粉等,2023年
线的情绪不只落在门神上。
2013年要从杭州调回北京,他临走画了张《许仙游湖》,“强调的一种情感的交流,其实和环境有关,就是我对西湖的眷恋”。
《许仙游湖》160×114cm,布面油彩,2013年
顾黎明解释得很直白:“我的家乡在北方,所以我就喜欢画门神,因为从小就在这种环境里长大。布玩具、泥老虎、剪纸、风筝、年画,这些图像给了我强烈的色彩对比的感受,塑造了我对审美的判断和视觉的观看方式。我画的是真实的东西,是我记忆中真实的感受。”
真实的感受,来自童年的记忆,也来自历史深处。
“后文化主义时期,我们被文化符号覆盖以后,我们看到的问题就是人造文化,也就是说第二种文化意识。自然不是我们看到的自然,而是别人给你看到的自然。要去找最真实最原始的东西,没有人的痕迹的东西。”
顾黎明说这话时,脑子里是20世纪90年代初那趟绿皮火车。他在张晓凌办公室翻到了一本马王堆图册,单页片式的,纸都黄了。他看完没有丝毫犹豫,当天就买了去长沙的票,坐了两天三夜。那年头,马王堆博物馆还很陈旧,基本只有考古的人进出。
他凑在柜前看了很久,真正震住他的不是器物多华丽,是帛画与帛书上那些被时间霉烂、风化、一层叠一层剥落的层次——比任何西方抽象画都更直接地回答了 “痕迹是什么”。
《汉—马王堆 No.2》95×80cm,布面油彩,1991年
别人劝他用绢,他偏拿宣纸,“我觉得宣纸代表了中国文房四宝的一个特点,这恰恰是人文的一种东西。”
宣纸煮完展开,贴上去再染油画色,把霉斑、剥落、朽烂的层次“摞”起来。“由于长期被埋没,这些原本雍容华贵、织制精美的衣制品已被霉烂、陈腐所淹没,为了表达这种感受,我尽量以黑、白、灰为色调,用抽象的语言来表现一种秩序与紊乱、绚丽与腐朽”。
《汉·马王堆服饰No.3》54.5cm×78.5cm
纸上油彩、宣纸、木炭等,1989年
他后来总结这种做法时借德里达的话说:现代真正的写作是“元”写作,痕迹才是最重要的状态,绘画也是这样,画什么不重要,落下的笔墨痕迹才重要。
带着第二种文化意识,他把视野从马王堆扩到佛造像、四门塔。
《北齐—佛造像 No.01》39×27cm,纸本色粉、铅笔等,2013年
《四门塔二联(之一)》200×200cm
布面油彩、丙烯、色粉、砂粒、宣纸及拼贴等,2022年
为了这次四十年大展,他烧了一组陶瓷:从八大山人、石涛、徐渭、芥子园文人画谱里面的石头抠出来,用传统方法做成陶,件头大、难烧,但烧裂了他反而满意,釉裂的痕让他想到泰山石脊背的质地。
《冰凌纹》300x650cm,陶瓷(23件),2026年
他说自己一直在找的,就是这种“没有人的痕迹的东西”之外的另一种真实。
“在这个没有上帝的世界里,云集着清醒思考且不再有任何希望的人们。”
1989 年,《中国美术报》头版登了顾黎明写的《今日抽象艺术》,开头就是加缪这句。那年他二十六岁,刚从中央美院助教班出来。
《中国美术报》1989年第10期顾黎明撰写《今日抽象艺术》
当时《中国美术报》正在掀起“纯化语言”,认为当务之急是现实批判,不是在象牙塔里沉溺抽象讨论时;顾黎明却在文章中指出中国的抽象“在探索艺术自律的同时更多关照现实的救赎问题,而非形式主义”。中国现代艺术必须与深层的历史境遇、本土文化建立深入关联,这一认知也成为顾黎明此后创作转向的重要起点。
年轻时急着回答“中国要不要抽象”,现在不争了——抽象是西方的语言方式,他要的是里头的“抽象性”:笔触组合、空间角度、视觉规律,这些是全人类共用的艺术内在视觉语言;年画的线、青州的石、济南的山,是他独有的“方言”。
《山水赋之十六》53×76cm
卡纸上色粉笔、水彩、铅笔及蜡纸拼贴等,2015年
如果说整个展览是图像在不同媒介里跳——从纸上拓片跳到布面油画,跳到陶瓷、玻璃、大漆——那顾黎明这半辈子,就是个人意义上的图像和迁徙。“我的迁徙就两种,一种是物理的迁徙,一种文化的迁徙。”
从1993年画门神画到现在三十多年,2024年还在出《郁垒之一》《郁垒之二》,2025年还在画纸本水彩的《持锤门神》——不是怀旧,是故乡那套大红大绿的线,早长进他的心里。
《财神》146×98 cm,布面油彩,1993年
《郁垒之一》《郁垒之二》100×73cm×2
布面油彩、炭笔等,2024年
《持锤门神》42×29.7cm,纸本水彩、色粉等,2025年
他把门神身上捆了几百年的形拆开,重织一遍自己的感受,把中国传统文化的“抽象性”,通过一种全世界都愿意多看一眼的当代性表达呈现,他庆幸自己天生拥有这样的表达符号,紧紧抱着它,温暖着,被温暖着。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的才华而随意挥洒,相反,是个极致努力的人。
一张画先打几张到十几张草图,不行的撕掉重来,各种可能性都试过,才知道哪一笔是该留的。对顾黎明来说,一张画反反复复磨好几年是常事。
《敦煌(草图2)》16.8×27cm
纸板上油彩、色粉、报纸拼贴等,2001年
《敦煌(草图6)》16.8×27cm
纸板上油彩、色粉、报纸拼贴等,2001年
纸板上油彩、色粉、报纸拼贴等,2001年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他就开始创作《山水赋》系列,中间撂下好些年,有了新想法他又捡起来了。他没走现成的路,而是自己折腾材料:把沙子碾细,架起电炉子和小铝锅,黄宣纸叠好放进去,加洗衣粉把天然的黄色痕迹煮掉,晒干再慢慢展开,纸上就浮出一块块痕迹。直到后来创作《四门塔》时,他又用上了这种方法,前后跨了三十年。
《山水赋-山池·格律》(二联)162×114cm×2
布面油彩、色粉、宣纸拓印及拼贴等,2025年
驻足顾黎明的门神前,清晰有力的线条,渐渐散开,集结成一条长长的线,飞到了潍水之上的天空。
其实,谁不是一只风筝?
谁,不愿是一只风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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