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runch, crunch, crunch. 你认识这个声音吗?那是我一路踩着蛋壳前进的声音。我拼命想不踩碎它们,可脚偏偏总是落在最不该落的地方。 以前不是这样的。曾经,我能在屋子里翻跟头,把音乐开到最大声跳舞,从不担心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地雷。透过后视镜,拨开疲惫、眼泪和我逼自己咽回去的许多话,我还能看见那个小女孩——仅仅因为我在,她就那么快乐。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想要我的认可。在她眼里,世界是我们可以一起探索的地方,只要我在她身旁。 可如今,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这一步。 她情绪化,有时充满攻击性。爱争辩,却又极度防御。她不一定能说清自己哪里不对劲,但我几乎总能确定,我往往就是她不对劲的原因。 我们总是谈论要给青少年恩典。我们谈论给予他们耐心,谈论理解他们大脑发育中的变化,谈论接纳他们的情绪起伏。我们告诉彼此:孩子正在经历艰难时刻,他们需要一个不会还击的容器,需要一面不会反弹的墙。 但我们很少谈另一面——我们几乎闭口不谈:当父母试图用爱托住这一切时,代价是什么?那些日夜被消耗的是什么?那些被啃噬的又是什么? 没人告诉我路上是这样。没人告诉过我,爱她有时候像在雷区里行军——每一步都屏住呼吸,每句话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这样说安全吗?这个表情会不会让她爆发?我刚才那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会不会又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学会了在开口前反复掂量自己的语气。学会了她摔上门之后对着门板深呼吸,学会了深夜躺下之后望着天花板想:今天是我做错了,还是她,或者只是成长的混乱本身就足够伤人? 说实在的,我不恨她。我从不对她怀有恨意。但偶尔,我会感到一种深层的无能为力——那是一种比愤怒更令人疲倦的东西。就像双手张开迎接一个刺猬,明明知道会被扎得很痛,却无法收手。 她需要我。但她不需要一个曾经温暖、如今却会冲着她发脾气的母亲。她需要的是那个永远兜得住她情绪的容器。而你知道吗——容器也是有容量的。每天的碎片、眼泪叛逆和那些扎心的话,会在某个时刻加到“满”。满了不会消失,它会渗出来,在凌晨三点的厕所里,在关着门的厨房里,在方向盘后面。一句话都没有。只是流眼泪。 “我们谈论给予青少年恩典。”是的,这句我们常说。但我们不谈论的是:恩典的提供者也需要有人接住。当父母把所有的情绪空间都让给孩子时,谁来为父母腾出空间?当所有的理解都流向一个正在经历风暴的少年时,谁理解那个被风暴掀翻屋顶的成年人? 可能有人会觉得我矫情。有人说:你就好好爱她不就行了?你要有耐心一点。好像“爱”和“耐心”是两个永远用不完的词。好像只要再多给一点,我们这些父母就不会耗尽自己。 可我累了。我不想假装自己不累。那不是诚实的做法。诚实地说——我爱她。从她出生那天爱到现在,未来也会一直爱下去。但爱她的同时,我常常想逃走。想躲回从前那个她只需要我看见就够了的年纪。那个年纪太美好了,美好得现在想起来都像别人的故事。 但现实是,我依旧每天踩在蛋壳上。依旧听到那熟悉的响声。我仍然在进她房间之前握紧门把,深呼吸,让自己变成那个足够耐心的、不会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母亲。 因为我知道,那层蛋壳下面,是无措、是恐惧、是小小的她正在努力长大的样子。她不是有意要让我疼。她只是……在变成她必须成为的人。而我,正在学着在痛中站稳,在碎裂中呼吸,在依然踩碎蛋壳的另一面,继续爱她。 我们谈论“给青少年恩典”。但也许,也该谈谈,在不被看见的地方,爱他们这件事实实在在地带走了一位父母多少心血、多少自尊、多少眼泪,又留下了多少没被问过的一声“你还好吗?”。 如果你也是一名踩在蛋壳上的父母,我想对你说:你没有被忘记。你的疲惫,有人看见。那代价是真实的,你的痛也是真的。而即便如此,你每天还在走向那扇门,这已经足够值得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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