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里的脸还年轻,眉眼却冷得不像个十九岁的人。
我把白灵儿那张欠条掏出来,叠好,塞进妆匣最底层。
次日一早,太子的折子就递了上去。
皇帝准了,赐了白灵儿良娣的位份,三日后入宫。
消息传遍东宫时,我正在院子里练剑,听了这话一剑劈了棵新栽的桃树。
午时,一个面生的小太监送来一碟点心,说太子殿下赏的。
我捏起一块闻了闻,扔回碟子里。
"拿走。告诉殿下,本宫吃不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另外,劳烦转告一声,殿下纳新人的礼金,本宫好歹是正妃,怎么也得过过目。让白良娣先把账本送来。"
小太监跑了。
半个时辰后,白灵儿亲自来了,眼眶还是红的,手里捧着一本账册。
"娘娘,这是臣妾的嫁妆单子。"
她低着头,声音细如蚊蚋,"殿下说……让臣妾听娘娘的。"
我翻开账册扫了一眼,合上。
"银钱就不用看了,你那二百两还没还清呢。这样吧,你既然进了东宫,宫里的规矩得懂。”
“我身边缺个磨墨的,每日卯时过来,磨到辰时再走。”
“连磨一个月,二百两的账就清了。"
白灵儿的脸白了一白,但还是点了头。
隔日卯时,她准时来了,在门口站了半晌才进来。
我正伏案写字,头也没抬,只把砚台推过去。
她跪坐在一旁磨墨,手法生疏得很。
磨了小半个时辰,墨汁溅出来几滴,落在我的纸上。
我没吭声,把纸揉了扔进火盆,重新铺了一张。
可她乖巧,赵恒不行阿。
他是踹门进来的,脸色阴沉得能滴水。
"李诺兰,你别太过分!灵儿是良娣,不是你的婢女!"
我搁下笔,抬眼看他:
"她自己答应的,白纸黑字写了欠条,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殿下要是心疼,替她把二百两还了,人立刻带走。"
赵恒噎住了。
他一个太子,月俸才多少,二百两不是小数目。
何况他刚纳了良娣,开销大得很。
"你……"
"殿下要是没别的事,请回吧。白良娣还在磨墨呢,别耽误她干活。"
赵恒气得拂袖而去。
白灵儿低着头,墨磨得更慢了些,一滴泪砸进砚台里,晕开一圈墨花。
我看着她,把笔搁下。
"你是该哭?"
”是不是觉得太子爱你的紧,连我这个太子妃的脸面都不给。”
我嗤笑一声,“一个男人给不了你正妃的体面就算了,连区区二百两都不愿意为你出?”
“他对你的爱是真的吗?就算是真的也未免太廉价了。”
“也就你稀罕。”
白灵儿猛地抬头,脸色煞白。
我没再说话,重新提笔写字。
心尖尖肉,就这?
我鄙视赵恒,把手里的种植计划写完塞给大宫女如云,“送去给我爹。”
“恩,你也可以走了。”
哭哭啼啼的,烦死了。
在这宫里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天色渐暗,我正准备用膳,大内总管李闲来了。
“太子妃娘娘,陛下急诏。”
那老头又来烦我了。
不过谁叫人家是皇帝呢,我还是得伺候着。
我换了衣裳进宫,到了御书房,里头坐着皇帝、赵恒,还有一个人,赵景。
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看,见我进来,把一封信摔在案上。
"太子妃,你说说,这信里写的是什么。"
我捡起来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写的是我意图谋害白良娣,设计弩箭之事自导自演,勒索官眷。
字迹我不认识,但口吻我熟得很。
是赵恒身边那个长随的习惯,句尾总要拖个"尔"字。
我放下信,笑了笑。
"父皇明鉴。第一,弩箭的事,证据呢?“
“第二,我对白灵儿有救命之恩,要她二百两就算勒索?"
“圣人不是说,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吗?”
“我也不要她给我个温泉了,就二百两,多吗?”
我转向赵恒,今日我也不给留什么脸了,有些人就是不要脸。
"太子殿下,您叫长随写这封信的时候,脑子呢?”
“被女人吸干脑髓了?"
赵恒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皇帝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
"太子!证据呢?"
赵恒起身跪下,额头抵在地上。
"儿臣……儿臣没有证据。"
"没证据?"皇帝冷笑,"你就来告自己的正妃,还想借朕的手处置她?"
“怎么,你是想说当初朕给你赐婚是错的。”
可不就是错的吗?
你不赐婚,姑奶奶还在天山上过逍遥的神仙日子呢。
何苦来这宫里陪你们玩这么低级的宫斗游戏。
“父皇,儿臣不敢。”赵恒五体投地浑身颤抖。
赵恒站在一边,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捂住脸,一脸的烦躁。
夫妻一体,赵恒丢人就是我丢人。
方才我不顾赵恒死活,现在吗?
你赵景也别想好过。
3.
我掏出一个折子递给皇帝:“父皇,您看看这里。”
“这个可是证据确凿,您可不能姑息阿。”
皇帝拿起来看了一遍,脸色顿时酱紫。
“赵景,你还有何话说。”他把折子摔在赵景脸上。
赵景神色愕然,随后铁青着脸瞪着我:“皇嫂,你这是要害死本王阿。”
“不。”我摇头,“你猜错了,本宫是为被你害的无辜百姓伸张正义。”
赵景这厮为了在民间博得贤明,竟然派人在北郊投放疫毒。
若不是我的人早早发现,用了我的丹药及时解毒。
这盛京恐怕很快就是一座死城了。
真是胆大包天,什么都敢碰,也不怕把自己作死了。
“父皇,此事事关重要,稍有不慎就能动摇大启国祚。”
我懒懒的找个椅子坐在下,“儿臣这算不算立大功了。”
“算。”皇帝欣慰的点头,“你没有叫朕失望。”
“但是有些人却是罪该万死,不得饶恕。”
他转向赵景语气阴沉的说。
赵景连忙跪地求饶:”父皇明鉴,都是皇嫂污蔑。”
“此事与儿臣无关阿。”
“无关?”皇帝从自己的折子理拿出一本扔给他,“朕的锦衣卫也是污蔑你?”
赵景看完,面如死灰。
“父皇饶命,儿臣只是一时糊涂。”
“还好皇嫂及时补救,那些人现在无事。”
我气的拿起点心砸他头上:“滚蛋,莫挨本宫,本宫的功劳可是要换赏赐的。"
"父皇,我的赏赐可不能少了。"
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还有,我可不替一个整日想着害我的小叔子兜底。"
赵景跪在地上,猛地抬头:"皇嫂,都是一家人~"
"滚,谁跟你是一家人。"
我抄起桌上一盘点心全砸在他头上,"说出去,我也要跟着你一起脏了。"
点心碎了一地,赵景额角沾着糕点渣子,狼狈至极。
皇帝脸色铁青,指节敲着案面:
"赵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朕不杀你,但你这样的,确实不配再做朕的儿子。"
"来人~"皇帝声音沉下去,"废除赵景皇子身份,贬为庶民,即刻逐出皇城。"
赵景扑上去抱住皇帝的腿:"父皇,我是您儿子啊,您不能这么对我!"
皇帝一脚踹开他:"可你做这件事的时候,根本没把朕当你爹。"
侍卫上前拖人,赵景被拽到门口还在嘶吼:"李诺兰!你不得 好si!"
我冲他摆了摆手:"谢谢,我活得比你久就行。"
殿门合上,嚎叫声隔绝在外。
皇帝揉着额角,疲惫地挥手:"都退下吧。"
“我的赏赐呢?”我今日总不能白跑一趟吧。
皇帝揉了揉太阳穴,看向我:"说吧,要什么赏。"
我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起身行礼:"父皇,那疫毒解药是我拿天山雪莲配的,光原料就花了三千两。"
"三千两?"皇帝嘴角抽了抽。
"还有我的人奔波数日,人工费、车马费、安家费,怎么也得两千两。"
"你……"
"还有,"我掰着手指头数,
"赵景这事要真闹大了,朝廷得花多少银子善后?”
“百姓死不死是其次,皇家的名声全毁,得花多少时间精力才能挽回阿?”
“我替父皇省了这么大一笔,怎么也得赏个万儿八千的吧。"
皇帝瞪着我,半晌没说话。
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朕给你一万两,封口费。"
"父皇圣明。"我笑得更欢了。
赵恒在旁边站得笔直,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我经过他身边时,听见他低声说:"你拿疫毒的事要挟父皇,胆子不小。"
"殿下有空操心我,不如想想白良娣那二百两什么时候还。"我头也不回。
回了东宫,白灵儿还在我书房里磨墨。
我进门时她正用袖子擦眼泪,砚台边湿了一小片。
"哭够了就回去。"我坐下来翻账本,"明天再来。"
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哭哭啼啼的影响我的好心情。
4.
夜里,我睡的正香,突然被一声怒吼吓醒。
"李诺兰!你给我起来!"
我揉揉眼睛,看见赵恒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色铁青。
"太子殿下这是做什么?夜里失眠了?"
"失眠就去找白灵儿好好运动一番,保证你睡得香。"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准备继续睡。
赵恒一把掀开被子,把那东西砸在我枕头上。
"你自己看!"
是一张纸。我捡起来扫了一眼,是白灵儿的欠条,不过被撕成了两半又粘了回去。
"白灵儿自尽了。"赵恒声音发抖,"她留了遗书,说活着太累,被你这个正妃日日磋磨,不如死了干净。"
我坐起来,看着他:"人死了?"
"救回来了。"他咬着牙,"李诺兰,我警告你,她若有个三长两短,我让你偿命!"
我把欠条扔回去:"那你让她写欠条的时候怎么不警告?"
"你~"
"行了。"我打断他,"殿下大半夜闯正妃寝殿,就为了这事?"
"还有第二件。"他从袖中抽出一封密信,"你自己看看。"
我展开信,是我爹的笔迹,写的是问我能否在皇帝面前替赵恒说几句好话,毕竟夫妻一体,太子好了我才能好。
信末附了一句:若太子执意冷落你,便回北疆来吧,爹养你。
"你截我爹的信?"我把信纸折好,"殿下手伸得够长。"
"你爹在密谋什么?"赵恒盯着我,"什么叫'回北疆'?你李家的兵马,是不是随时准备造反?"
我笑出声来。
"殿下,我爹要是想反,第一个就砍你的脑袋,还轮得到你在这审我?"
"李诺兰!"
"别喊。"我下床穿鞋,"声音这么大,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夜里不行呢。"
赵恒气得脸都紫了。
我走到桌边倒了杯冷茶喝了一口:
"白灵儿死不成,是她命大。但她既然演这一出,我成全她。"
"你想干什么?"
"她不是嫌活着累吗?我让她更累一点。"
翌日一早,我去给皇后请安。
白灵儿跪在殿外,脖子上缠着白纱布,脸色苍白,一副摇摇欲坠的样子。
皇后看见我,叹了口气:"兰儿,白良娣好歹是太子的人,你这般磋磨她,也不怕失了身份。"
"母后说的是。"我跪下来,"儿臣知错,这就给白良娣安排个舒服的差事。"
皇后点头,让我起来。
我走到白灵儿面前,蹲下身,温声道:
"白良娣,昨儿夜里受苦了。本宫想了想,磨墨确实辛苦,不如你每日去御膳房帮厨吧。"
白灵儿猛地抬头。
"那里烟火气重,暖和,还能学两手手艺。等学会了,也好做几道小菜给太子殿下尝尝。"
她嘴唇哆嗦:"娘娘……臣妾不会……"
"不会才要学。"我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你连死都不怕,还怕做饭?"
皇后在后头没吭声。
当天下午,白灵儿就被送进了御膳房。
我站在院子里练剑,如云跑来说白灵儿在御膳房被热油溅了手,哭得不行。
"哭完了没?"我收了剑。
"哭完了,又去烧火了。"
"告诉她,手脚麻利点,明日卯时我要喝她熬的粥。"
第二天卯时,白灵儿端着一碗粥来了我寝殿,手上缠着纱布。
我喝了一口,吐回碗里:"糊了。重熬。"
她咬着嘴唇端走了。
第三日,粥熬好了,我喝了半碗,搁下:"火候还行。明日熬点咸的。"
白灵儿端着碗站在那里,忽然扑通跪下来。
"娘娘……臣妾知错了……臣妾不该装死……"
我擦了擦嘴:"知道就好。还有别的错没?"
"……臣妾不该和太子殿下……"
"这我倒不怪你。"我打断她,
"男人要偷腥,你拦不住。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他那点破心思当成宝贝。"
白灵儿趴在地上哭出声。
"二百两的账还清了。"我把碗推过去,"从明日起,你不用来了。"
"娘娘……"
"出去吧。"
她爬起身走了,步子踉跄。
当天夜里,赵恒又来了。
"你到底想怎么样?"他站在门口,脸色阴晴不定。
"想睡觉。"我搁下书,"殿下有事说事。"
"白灵儿今日哭了一整天,说你要赶她走。"
"她愿意留下也行,继续烧火做饭。"
赵恒沉默了。
"殿下。"我看着他,"你娶我进门三年,碰都不碰我一下,我理过你吗?"
赵恒别过脸。
"你纳良娣,我拦过吗?"
"那你还~"
"我那是告诉她规矩。"我起身走到他面前,
"东宫是东宫,不是她白家的后花园。她想靠你那点喜欢骑到我头上,门都没有。"
赵恒直直看着我,忽然低声说:"李诺兰,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没有。"我回答得干脆。
他脸白了。
"你心里也没我,咱俩扯平。"我打了个哈欠,"殿下请回吧,我要歇了。"
赵恒转身走了,背影僵得像块石头。
我关上门,把枕头拍松,躺下去。
一夜无梦。
5.
临近春种,边关又来了信。
我拆开扫了一眼,眉头拧紧,直接往御书房去了。
皇帝正在批折子,看见我进门,眼皮都没抬:"又想要什么?"
"儿臣要去北疆一趟。"
"胡闹。"他搁下朱笔,"你是太子妃,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将士的口粮出了岔子。"我把信递上去,"我爹按我给的种植法子试种,现在地里全是虫,再不想办法,今年北疆大军得饿着肚子守边。"
皇帝看了一遍信,脸色沉下来:"你一个女子,跑去边关能做什么?"
"我写的法子,我当然知道怎么治。"我直直看着他,"父皇若不准,儿臣就偷偷去。反正您拦不住我。"
皇帝瞪了我半晌,最后把信折起来塞进袖中:"给你半个月。半个月后不回来,朕派人绑你。"
"谢父皇。"
我转身要走,他又开口:"太子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也不必知道。"
皇帝没再说话。
我回了东宫收拾行囊,如云跟在我身后急得直跺脚:"娘娘,您真要去边关?那地方乱得很……"
"我就是北疆长大得,怕什么。"我把剑挂在腰上,"宫里待久了,也着实闷得慌。"
正要出门,赵恒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看见我这副打扮,愣了一瞬:"你要去哪?"
"北疆。"
"北疆?"他声音拔高,"你是太子妃,去北疆做什么?"
"种地。"我绕过他往外走。
赵恒一把抓住我胳膊:"李诺兰,你知不知道北疆现在什么情形?鞑靼人正在边境集结,你去了就是送死。"
我甩开他的手:"殿下这是在关心我?"
他噎住了。
"放心。"我翻身上马,"我死了你正好扶正白灵儿,多好的事。"
马鞭一甩,我出了东宫门。
快马跑了七天,到北疆大营时天已经黑了。
我爹站在营门口,看见我下马,快步迎上来:"兰儿,路上累不累?"
"别废话。"我把鞭子扔给亲兵,"地里什么情况?带我去看。"
田埂上站了一排将领,脸色都不好看。我蹲下去扒开土,看见麦苗根上密密麻麻爬着黑虫,叶子卷曲发黄。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半个月前。"我爹蹲在我旁边,"按你说的法子沤了肥,也翻了土,但虫一长出来就止不住。用了药粉也没用。"
我捏起一条虫放在掌心看了看,又闻了闻土腥味:"肥沤的时间不够,埋下去的时候还带着虫卵。这茬救不回来了。"
"那怎么办?"旁边一个副将急得冒汗,"大军六万张嘴,总不能喝西北风。"
"马上犁了重种。"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改种早熟的粟米,两个月能收。加上我带来的药种,混播下去能赶在秋前补上。"
"两个月?"副将瞪眼,"哪有那么快熟的粟米?"
"我说有就有。"我上马往营帐走,"明天开始翻地,种子我来配。"
接下来的日子我天天泡在地里,配药、浸种、指挥翻耕。
将士们轮班下田,个个晒得黝黑。
这样的日子可比在宫里舒坦多了,充实有意义。
而不是整日里跟一群女人比心眼子,结果就是为了一个男人。
没劲。
6.
这天,我正在帐中写布防图,亲兵来报:"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我笔尖一顿。
赵恒掀帘进来,满身尘土,脸色疲惫。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火盆边坐下烤手。
"你怎么来了?"我搁下笔。
"父皇让我来的。"
他低着头拨弄火炭,"他说你再不回去,就让我陪你一起种地。"
我嗤笑一声:"倒会挑人。"
赵恒没接话。
沉默了一阵,他闷声道:"北疆比你我想的都苦。"
"不然你以为我来做什么?游山玩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案上那摞图纸上:"这些……都是你画的?"
"嗯。"
"我以为你只会练剑、打架、讹人钱。"
"殿下对我的了解也就这么多了。"
我把图纸卷起来,"我要去巡田,你自便。"
第二茬苗长出来那天,我蹲在地头看着绿油油的粟苗,松了口气。
我爹站在旁边,难得笑了笑:"成了。"
"别高兴太早。"我拍了怕手站起来,
"虫子这东西,一茬压不住还会来。半个月后再撒一遍药粉,混在肥里一起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
赵恒不知什么时候跟来了,站在田埂上看着我,神情说不清道不明。
"你看什么?"我问。
他别过脸:"没什么。父皇来信了,说京城出了点事,让咱们尽快回去。"
"什么事?"
我有些烦躁的接过信,我扫了一眼就扔火盆里了。
"你回去,你是太子,不能离京太久。"
赵恒站在田埂上,风把他衣摆吹得猎猎响:"那你呢?"
"我得把粮食种好,做事得有始有终。"
我蹲下身拔掉一株杂草,"你回去告诉父皇,北疆军粮的事我盯着,弄完了自然回。"
赵恒没动。
"李诺兰。"他连名带姓叫我,"你是不是打算不回去了?"
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是。"
他脸白了。
"你!"赵恒往前走了一步,"你是太子妃,你不回去像什么话?"
"太子妃?"我笑了一声,
"三年前你娶我进门,是为了什么你自己清楚。你父皇要北疆兵权,我爹要皇家体面,咱俩不过是个由头。"
赵恒僵在原地。
"现在北疆的兵权你拿不到,我爹的体面也早丢光了,这桩婚事还剩什么?"
"所以你就要跑?"他声音拔高,"你跑了,我怎么办?"
"你该纳良娣纳良娣,该生儿子生儿子,少了我一个,东宫照样转。"
赵恒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不准。"
"腿长在我身上。"我翻身上马,"殿下自便。"
马鞭一甩,我往大营方向跑,把赵恒甩在身后。
当晚他帐里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一早我巡田回来,看见他站在营门口,身边站着两个内侍,手里捧着明黄卷轴。
"父皇的旨意。"赵恒盯着我,"你自己看。"
我跳下马,接过圣旨扫了一眼,眉头拧起来。
皇帝说北疆种地的事交给当地守将,命我即刻返京,不得延误。
末尾加了一句:若抗旨不遵,太子妃位份不保。
我把圣旨折好塞进袖中:"那就不保吧。"
赵恒猛地抬头:"李诺兰!"
"我本来也不稀罕。"我绕过他往帐里走,
"你替我回了父皇,就说我李诺兰自请废妃,从此跟皇家再无干系。"
赵恒追进来,一把抓住我胳膊:
"你疯了?废妃是什么下场你不知道?要么幽禁终身,要么赐死。"
"赐死也行。"我甩开他的手,"反正比回宫强。"
他盯着我,眼眶发红:"你就这么厌恶我?"
"不是厌恶你。"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厌恶的是那个地方,是每天睁眼就要跟人抢、跟人斗的日子。”
“我在北疆种地,一亩地能收三百斤粮,六万大军能吃上饱饭。”
“我在宫里干什么?替你挡冷箭、替你擦屁股、跟那些女人争风吃醋,最后能得到什么。"
帐里安静了很久。
”反正你是我的太子妃,永远都是。”
他抬起头,眼睛直直看着我:
"东宫的事你不想管就不管。白灵儿我送走,你想种地,我在京郊给你划一块地,你种多少都行。你只要……人别走。"
我皱眉看着他,没说话。
"北疆太远了。"他往前走了一步,"万一打仗了怎么办?万一你在外面出事了怎么办?我怎么知道?怎么管你?"
"你不用管我。"
"那我呢?"他声音发颤,"你想过我吗?"
7.
“我为什么要想你怎么样?”我冷笑,“你也从未替我想过。”
“不,你想了,你想过弄死我。”他脸色瞬间惨白。
“太子殿下,你不过是看我还有点用,你爹出乎你意料的看中我,所以不想放手。”
“想利用我巩固你的地位罢了。”
“还有白灵儿,她被你喜欢可真悲哀。”
“是你纳她进门的,是你昭告所有人她是你的最爱。”
“可现在你说送走就送走,一句话就要让一个女人从天堂到地狱,让她成为一个笑柄。”
“三年前对我这个赐婚对象如此,可以说你我之间没感情。”
“可你对白灵儿是什么,负心薄幸,真够烂的。”
赵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我拎起桌上那卷圣旨塞进他怀里:
“拿着,回去交差。就说我抗旨不遵,废妃的旨意你赶紧请下来,咱俩都干净。”
他没接,圣旨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李诺兰。”他声音哑了,“你要恨我,直接恨,别拿自己赌气。”
“我不恨你。”我说真话,“我是不在乎你。”
他整个人像被抽了一鞭子。
我转身掀帘出去,翻身上马往田里跑,风灌进衣领,吹散身后他喊的那句什么话。
粟苗长到半尺高那天,京城的第二道旨意来了。
来的是大内总管李闲,满头汗,一脸菜色,递旨时手都在抖。
我展开扫了一眼,愣住了。
废妃的旨意没下来,下来的是另一道:
皇帝封我为安北将军,领北疆屯田事,即刻上任,不必回京。
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太子同往,协理军务。
“什么意思?”我抬头看李闲。
李闲擦了把汗:
“陛下说,既然太子妃……哦不,安北将军不肯回去,那就让太子也留下。两口子总不能老分着。”
我捏着圣旨转头看向营帐方向。
赵恒正走出来,手里也拿着一道旨,脸上表情说不清是喜是悲。
他走到我面前,把圣旨展开:“父皇让我留在北疆,接管三军粮草调度。”
“你懂粮草?”我问。
“不懂。”他老实回答,“所以你得教我。”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赵恒,你是太子,留在北疆意味着什么你清楚。”
“你父皇身子不好,你不在京里,赵景虽然废了,可还有其他皇子。”
他沉默了一会,说:“我知道。”
“知道还留?”
“你说你想种地。”他指指我手里那道圣旨,“那就种。你在哪,我就在哪。”
8.
"装什么深情,以为这样我就会感动?真是搞笑。"
我把圣旨扔回李闲怀里,转身往田里走。
当晚,赵恒的帐子灯又亮了一夜,天明时才熄。我懒得管他。
粮食丰收,金灿灿的粟堆满仓,六万大军的冬天有了着落。
我站在粮仓前,对我爹说:"缺马。大宛的好马,得弄一批来。"
我爹摸着胡子点头。
次日我请赵恒来帐中议事,摊开舆图指向西边:
"咱们现在兵强粮足,只差战马。”
“殿下若能亲自走一趟大宛,买三千匹好马回来,北疆铁骑才真正立得住。"
赵恒看着舆图:"大宛路途遥远,来回得两个月。"
"两个月换三千匹战马,值。"
他抬起头看我:"那你呢?"
我卷起舆图:"我是安北将军,得守着这片地,不能走。"
赵恒盯着我看了片刻:"你就那么不想跟我同路?"
"军务要紧。"我把舆图塞进竹筒,"殿下若不愿去,我另派人。"
"我去。"他说,"但我有个条件,你每三日让人送一封信到西行驿站,告诉我这边的情况。"
"行。"
他出发那天,我带了一队亲兵送出三十里。
临别时他在马上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打马西去。
他走后第五天,我让如云收拾细软。如云问:"娘娘要去哪?"
"进京。"
"那安北将军的差事……"
"不干了。"我把剑挂在腰上,
"赵恒以为我留在北疆是为了种地,他爹以为封个将军就能拴住我。”
“他们想要的东西,我都给了。该我拿的,我自己去拿。"
马不停蹄跑了六天,第七天傍晚进了盛京城门。
御书房里,我扔下一本账册在皇帝案上:"父皇看看这个。"
皇帝翻开账册,手指停在某一页,面色一点点沉下去。
"永昌公主府,去年入库黄金三千二百两。"
我指着那行数字,"可内务府记录,永昌公主名下田庄庄子去年收益不过八百两。父皇不觉得奇怪吗?"
皇帝没说话,又翻了页。
"皇后娘娘的娘家,荣国公府,前年入账黄金五千两。"
我又指了指,"荣国公府明面上只有三间铺子两座庄子,一年能产出五千两黄金?"
"够了。"皇帝合上账册,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我往椅背上一靠:"这些年北疆军饷年年短缺,阵亡将士的抚恤银拖三年发不下来。”
“我在北疆看见的,是穿着破甲胄的兵,是抱着遗像哭的寡妇。父皇,您说,这是谁欠谁的?"
皇帝抬眼,目光沉沉:"你想怎么样?"
"与太子和离。"
殿里安静了一瞬。
"我一不要名,二不要分,只要一纸和离书。"
我站起身,
"我保证今夜翻过的这些账目,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看见。”
“但,吃进去的,必须吐出来。永昌公主、荣国公府、还有其他插手金矿的,限期半年,把贪墨的黄金原数补齐。”
“补不齐的,您看着办。"
皇帝盯着我,手指摩挲着账册封皮:"太子知道你要和离?"
"他不知道。"
"那他知道你来拿这些东西要挟朕?"
"不知道。"
皇帝沉默了一会,忽然笑了一声:"你倒是替他都想好了。"
"我没替他想。"我摇头,"我只是不想再跟他绑在一起。"
我出了御书房时,天已经黑透。
李闲跟在我身后送出来,低声问:"娘娘这就要出宫?"
"出。"
"那太子殿下……"
"李总管。"我回头看着他,
"我今晚从这出去,就不回东宫了。明天白天,你把和离书送到北疆去给他签,他签完,这事就了了。"
"万一太子殿下不签呢?"
"他会签的。"我翻身上马,"我给他留的东西,够他明白这个道理。"
一鞭子打在马背上,我出了宫门往北跑。
夜色里盛京城门的火把一晃而过,我没有回头。
半个月后我在北疆大营里接到赵恒的信,是从大宛回程路上送来的。
他语气倒平静,只问了一句:你进京做什么了。
我没回。
又过了十天,第二封信来。他问:父皇让我即日回京述职,是不是你做了什么。
我依然没回。
第三封信来的时候是个雨天,我坐在帐里看舆图,亲兵冒雨送进来,牛皮信封都湿了半边。
信纸上赵恒的字迹比前两封乱很多,纸角撕了一条裂缝,像是撕了一半又停住。内容只有一句话:我同意了。
底下压着一份和离书的抄本,上面有他的印,有他的签字。
我看了看,把信纸折好塞进匣子里。
9.
这天,我照常下地巡田,粟苗已经抽穗,绿油油一片铺到天边。
副将跟在我身后念叨:"将军,都准备差不多了,您看哪天开镰?"
"后天。"
"对了,京城来人了,说太子殿下已经动身往回走,大约五天后到。到时候太子……"
"太子怎样,与我无关。"我蹲下身捏了捏土。
副将愣了一下,没敢多问。
五天后赵恒到了大营。
他瘦了一圈,晒黑了不少,下马时动作有些僵,显然是长途赶路累的。
他没穿太子常服,只一身灰布窄袖骑装,站在营门口等着我。
我从田里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泥,看见他也不意外。
"你来了。"我拍掉手上的土,"和离书我收到了。"
赵恒点了点头:"父皇让我继续管粮草调度。"
"嗯。"
我们站在营门口,风吹过旗杆上的旌旗猎猎响。
他看着我,忽然说:"李诺兰,我之前说的京郊划地给你种地的话还作数。"
"不用了。"我指指身后大片农田,"这儿就够我种的。"
他没再说什么。
当天晚上营帐里点着灯,我正写军报,帘子一掀赵恒走进来,拎着个油纸包放我案上:"大宛带回来的,一些干果。"
我拆开看了看,是杏干,个大肉厚。
"谢了。"我拈了一块放进嘴里,又低头写。
赵恒没走,在火盆边坐下来,安静地添了块炭火。
半天开口:"金矿的事,永昌公主已经退了八千两黄金回内库。"
"嗯。"
"荣国公府也退了一批,说是变卖了几处田产凑的。"
"嗯。"
"母后……"他顿了顿,"被父皇训斥了一顿,禁足三个月。"
我放下笔,看向他:"你心疼了?"
"我没有。"他摇头,"我没想到她们会做这些~"
"恐怕你也得了不少利吧。"我继续写军报,不无讥讽的说。
我写完军报吹干墨迹,抬眼对上他羞窘的目光。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赵恒颇为羞愧的说。
“会为了这些事羞愧,知道说对不起,说明你还有救。”
我正色道,“太子殿下,我会看着你,若是你日后对不起黎民百姓,我不会放过你。”
他低下头:“嗯。”
“至于你要杀我的事情,都过去了。”
“反正你本身也动不了我。”
我师从天山派掌门,武艺高强,师父说我天赋异禀,这天下还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赵恒点点头:“你是准备一直待在北疆吗?”
我点头。
“那我也留下……”
他话还未说完,外面传来白灵儿的声音:“殿下,您是不要臣妾了吗?”
帘子被掀开,白灵儿站在帐外,身上还穿着良娣的服制,头发却散着,眼眶通红。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指节发白。
赵恒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
“殿下让人送了一封休书到白家,臣妾父亲连夜把臣妾送来了北疆。”白灵儿声音发抖,“臣妾问殿下,臣妾做错了什么?”
赵恒沉默片刻:“你没做错什么,是本王对不住你。”
“那殿下为什么要休了臣妾?”
白灵儿往前走了一步,“就因为太子妃娘娘不喜欢臣妾?”
我靠在椅背上,把笔搁了:“跟我没关系。你问他。”
赵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白灵儿盯着他,眼泪掉下来:
“殿下纳臣妾时说,会护着臣妾一辈子。这才几个月,一辈子就过完了?”
帐里安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裂开的声响。
赵恒攥了攥拳头:
“灵儿,孤是太子,有些事由不得本王任性。”
“你回京去,孤给你置一座宅子,嫁妆单子上的东西一件不少……”
“臣妾不要宅子。”白灵儿打断他,
“臣妾要殿下给一句准话,殿下到底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臣妾?”
赵恒没回答。
白灵儿等了一会儿,把那封信撕了,碎片撒了一地。
“臣妾明白了。”她转身往外走。
我起身跟出去,在营门口拉住她:“白灵儿,你怎么来的?”
“跟商队来的,走了十二天。”
“十二天?”我皱眉,“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走这么远的路?”
“臣妾以为,只要到了殿下面前,殿下就会回心转意。”
她抹了把脸,“是臣妾想岔了。”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你今晚住我帐里,明天我派人送你回京。”
白灵儿摇头:“臣妾不回。”
“那你打算去哪?”
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臣妾想跟娘娘学种地。”
我愣了一下:“什么?”
“娘娘上回说,殿下那点喜欢不值当。臣妾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她吸了吸鼻子,“臣妾不想回京被人笑话,也不想再靠谁的喜欢活着。”
“臣妾想留在北疆,种地也好,烧火也好,反正比回去强。”
我看了她半晌,松开手:“行。明天开始,你跟着副将下田。”
白灵儿点头,乖乖跟我回了帐。
第二天一早我带她到田埂上,递给她一把锄头:“先锄草,看见长得不一样的苗就拔掉。”
她接过去,蹲下身开始干,动作笨拙但认真。
赵恒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走过来站到我旁边:“你把她留下了?”
“她自己要留的。”
“我以为你会把她赶走。”
“我赶她做什么?”我头也没回,“她又不碍我的事。”
赵恒沉默了一会儿:
“昨日的事,我其实该跟你说声谢。”
“金矿那些账目,若不是你捅出来,我永远不知道我母后和公主府在吸北疆将士的血。”
“别谢我。我那是为死去的将士讨公道,不是为你。”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还是该谢。”
我没理他,蹲下身掐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
白灵儿干了一上午,手心磨出两个水泡,但一声没吭。
中午歇晌时她坐在田埂上啃干粮,我走过去坐她旁边。
“疼不疼?”
她摊开手掌看了看:“疼。”
“明天换个短柄锄,省力些。”
“嗯。”
她啃了两口干粮,忽然说:
“娘娘,臣妾现在觉得,比起在宫里哭哭啼啼等殿下看一眼,在这儿锄草反倒踏实。”
我没接话,看着远处金黄的粟田。
过了几日赵恒来田里找我,手里捏着一封信:
“父皇来信了,说永昌公主和荣国公府补的黄金已经入库,北疆的军饷今年能足额发放。”
“那挺好。”
“他还说,”赵恒顿了顿,“问你愿不愿意回京过年。”
“不回。”
赵恒似乎早有预料,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我也跟他说了,北疆军务繁忙,过年不回去了。”
“殿下,我们要和离了。”我看了他一眼:“我不回去理所应当,你是太子,得回去。”
10.
“我说了,不回。”
赵恒把信纸揉成一团,“京城的事,自有其他人操心。”
“你父皇身子不好,你留在北疆,朝中那些皇子会怎么想?”
我站起身,拍掉膝上的土,“赵恒,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的归宿是京城。”
这时白灵儿扛着锄头从田埂那头走过来,晒黑了不少,袖子挽到肘弯,露出结实的胳膊。
她看见赵恒,步子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到我身边:“娘娘,东边那片地的草锄完了。”
“嗯。”我点头,“明天去西边。”
她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灵儿。”赵恒叫住她。
白灵儿停下,没回头。
“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声音平淡,“比在宫里好。”
看着她走远,我说:“她是个好姑娘,你不该辜负她的。”
赵恒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正写军报,白灵儿从隔壁帐子过来,递给我一双布鞋。
“闲着没事做的。”她耳朵有点红,“上回见娘娘的鞋底磨薄了。”
我接过来试了试,大小正合适。
“手艺不错。”
她笑了,笑的像个孩子。
第二天赵恒来找我,说京城来了急报,皇帝病重,召太子即刻回京。
“你该走了。”我说。
他站在帐门口,晨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你跟我一起回去。”
“不。”
“李诺兰~”他声音沉下来,“父皇要见你。”
“他见我做什么?”
“我不知道。”赵恒摇头,“但李总管亲自来传的口谕,说务必请安北将军一同回京。”
我沉默片刻:“什么时候走?”
“明日一早。”
我转身从柜子里翻出那卷圣旨扔在案上:“那把这个带上。”
赵恒看着那卷圣旨,没动:“你要干什么?”
“当初说好的和离,你签了字,我也该画个押。”
我抽出笔,“一起带回去给皇上过目,省得他老人家惦记。”
赵恒脸色发白:“你非要这样?”
“赵恒。”我搁下笔,“咱们在北疆这几个月,你该看明白了。我李诺兰不是困得住的人。”
他盯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如果我不同意呢?”
“圣旨已下,和离书你也签了。”
他脸彻底白了。
翌日一早,我骑马送他到营门口。
赵恒跨在马上,低头看了我半晌:“你当真不后悔?”
“不后悔。”我抬头看着他,“赵恒,你回京去好好当你的太子,别让你父皇失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打马走了。
我站在营门口,看着他背影渐渐变小,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
白灵儿走过来站在我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短柄锄:“娘娘,殿下走了。”
“嗯。”
“您心里难受吗?”
“不难受。”我转头看她,“今天地还没巡完,走吧。”
她跟在我身后,脚步轻快。
两个月后,我接到京城来的公文。
皇帝驾崩,太子赵恒即位,改年号永安。
公文末尾附了一道御笔亲书的旨意:封李诺兰为镇北侯,世袭罔替,永镇北疆。
没有提和离的事,也没有提废妃的事。
我把旨意折好放进匣子里,白灵儿端了碗汤进来:“娘娘,京城来的旨意说了什么?”
“没什么。”我接过汤喝了一口,“天冷,多加件衣裳。”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添炭火。
窗外北风正紧,吹得旗杆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我把汤碗搁下,拿起笔继续写明年的屯田计划。
远处田埂上,副将正带着新兵锄草,吆喝声透过风传来,断断续续的。
我低头在纸上落下一行字:明年试种冬麦,选抗寒品种。
白灵儿端着火盆进来,炭火烧得通红,映在她脸上。
她如今也是个利索的样子了。
大概我们都没想到,最后的我们竟然会成了这副模样吧。
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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