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驴咬了老周。
而且咬得很重。
老周只是像往常一样站到它左边,准备把笼头套上去。
手刚碰到脸侧,老驴突然甩头,一口咬住他的前臂。
老周疼得大叫,抄起墙边的竹竿就打。
老驴退到槽边,耳朵向后压着,直到他走近,又猛地把头甩向另一侧。
十四年了。
它拉过粮食,驮过肥料,也跟老周走过几十公里山路。
年轻时再累,最多停下来不走。
从没咬过人。
老周捂着流血的胳膊,只说了一句话:
“明天叫人来,把它卖了。”
十四年的关系没有断在一场灾难里,只差点断在老人认定“这畜生性子变坏了”的那一口。
那头驴已经老了。
村里现在很少有人用牲口干活,年轻人买了小三轮,山上的肥料和玉米都能用车运。
老驴真正干重活的时候越来越少。
老周却一直没卖。
家里人问过。
“留着它干什么?”
他说:
“吃不了多少草。”
其实那头驴陪他的时间,比村里不少年轻人留在家的时间都长。
老伴生病那些年,他赶驴去镇上买药。
儿子盖房,它一趟趟从山下驮砖。
后来老周腰不好,自己背不动东西,仍靠它把菜和粮食从坡地运回来。
可这两年,老驴明显慢了。
上坡要歇。
吃草也没有以前利索。
老周只觉得正常。
十四岁的牲口,哪还能和年轻时一样。
真正让儿子觉得不对,是它咬人以后的第二天。
他端着一盆软料进棚。
从右边靠近,老驴没有反应。
儿子摸了摸它的脖子,又碰了一下右脸。
还是没事。
可他绕到左边,手还没挨到脸,老驴立刻把头抬起来。
向后退。
耳朵压低。
嘴也张开了。
儿子停住。
隔了一会儿,他从右侧再次靠近。
老驴安静。
再换左边。
它又甩头。
“爸,它不是见谁都咬。”
老周正在院子里晒伤口。
“那它咬我干什么?”
“你昨天是不是从左边套笼头?”
老周愣了一下。
是。
十四年来,他牵驴一直习惯站左边。
儿子又倒了一把干玉米秆进槽。
老驴低头咬住几根。
嚼了没多久,一截草便从嘴角掉下来。
它重新咬。
这一次明显偏着头,只用一侧慢慢磨。
儿子蹲在旁边看了很久。
突然问:
“它最近一直这样吗?”
老周说:
“老了,牙口不好。”
“多久了?”
“半年总有了。”
说完这句话,老周自己停住了。
很多变化不是突然发生的,只是人在真正出事以前,一直给那些变化找了一个最省事的解释。
半年来,老驴确实越来越难喂。
以前最爱吃干玉米叶。
后来吃两口就吐出来。
老周换成草。
草硬一点,它也不愿意嚼。
有一次甚至把刚倒进去的料全拱到槽外。
老周当时还骂过:
“老东西,干不动活了,吃东西倒越来越挑。”
冬天喂豆秆,它常把头偏向右边。
喝水的时候,也偶尔突然停下。
这些事情老周全见过。
只是每一件单独看,都不严重。
老了。
挑食。
牙口差。
脾气怪。
他每次都有一个解释。
直到那一口咬在自己胳膊上。
儿子找来了兽医。
兽医听完情况,没有先问驴为什么伤人。
只让他们牵到亮处。
碰右边脸,老驴还算安静。
手刚压到左侧下颌附近,它马上后退,身体撞上木栏。
兽医让人控制好以后检查口腔。
里面一颗臼齿已经严重损坏。
周围牙龈红肿,碰一下便有明显反应,里面还有很重的异味。
“疼很久了。”
兽医说。
“它不会突然今天才疼。”
老周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一口不是十四年里第一次出现问题,只是十四年来第一次疼到它再也没有办法继续忍着人的手靠近。
坏牙需要处理。
感染也要控制。
兽医没有保证治完以后还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毕竟驴已经老了。
就算牙的问题解决,体力、关节和消化状态也不可能重新回到年轻时候。
老周问:
“以后还能驮东西吗?”
兽医说:
“轻一点可以看看,重活别指望了。”
这句话本来应该让老周更坚定把它卖掉。
一头不能干活、牙又需要继续照顾的老驴,留下来只有花钱。
可当天晚上,收驴的人打电话来时,老周说先不卖。
儿子问:
“舍不得?”
老周脾气很硬。
“先把牙弄好再说。”
他没有承认别的。
治疗以后,老驴很长一段时间只能吃泡软的料。
老周每天把草切短,加水浸软,再倒进槽里。
第一次喂的时候,他仍然习惯从左边靠过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
绕到了右侧。
老驴低头吃东西。
没有躲。
老周站在旁边,看见它一下一下慢慢咀嚼。
他忽然想起去年秋天。
那时候它就已经开始把硬草吐在地上。
自己还拿扫把敲过槽沿。
“有好的不吃,净作怪。”
老驴当然不会记账。
可老人记起来了。
最让人难受的不是终于知道动物为什么咬人,而是回过头才发现,它早已经用自己能用的方式说了半年。
老驴最后没有再干重活。
牙齿处理以后,它能正常吃一些软草,但身体还是一年比一年差。
山上的肥料改用三轮车运。
老周偶尔牵它到村外吃草。
不再驮满满两筐东西。
有人见了笑:
“这驴现在算退休了?”
老周说:
“老了,没用了。”
嘴上还是那样。
可谁要从左边突然伸手摸驴脸,他会先提醒一句:
“慢点,别吓它。”
他胳膊上的伤后来结了疤。
一小块浅白色的印子。
每次有人问是不是被驴咬的,他都承认。
但他不再说那头驴老了以后性子坏。
有一次邻居问:
“养十四年,怎么连你都咬?”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疼。”
“它疼?”
“嗯。”
只说了这两个字。
一起生活很多年,不等于真正读懂了对方;熟悉有时候反而最容易让人把异常当成习惯。
后来那头驴越来越少离开院子。
冬天太阳好的时候,老周会把它牵到墙根晒一会儿。
它站在那里,很安静。
仍然不喜欢别人突然靠近左边脸。
老周也没有再强迫它改掉。
十四年的关系没有因为一颗坏牙突然变得更深。
只是从那以后,老人终于知道:
有些“不听话”,并不是脾气。
有些沉默,也不是没有事情发生。
真正被重新理解的,不是那一口为什么咬下来,而是此前半年里,那头驴为什么一次次把头偏向另一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