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林
中国文人画的千年脉络里,“书画同源”始终是核心的艺术命题。从张彦远“骨法用笔”的理论奠基,到吴昌硕、齐白石以篆隶金石笔意入画的实践突破,书法与绘画的边界不断被打破、重构,笔墨线条既是造型的手段,更是文人精神的载体。
在当代大写意花鸟画坛,方国兴以六十余载翰墨深耕,走出了一条“以书立骨、以写传神”的独特路径——他先以独创的“方隶”书风立根书坛,再将篆隶金石的笔墨法度系统性迁移至绘画,最终以“方竹”为标志性符号,完成了从书法语言到绘画范式的创造性转化,为当代文人画的传承与创新提供了极具参考价值的样本。
01“方隶”立基:熔铸诸体的笔墨自觉
以书入画的前提,是书法本身达到足够的艺术高度。方国兴的艺术生涯,始终以书法为根基。他自幼浸染江南文脉,后入职江西省博物馆深耕文博领域数十年,遍览秦汉碑刻、历代书画真迹,于篆、隶、楷、行四体皆有深研,尤以篆隶与魏碑的功力最为深厚。早在上世纪80年代,他便入选《书法》杂志“全国37位优秀中青年书法家”,此后更跻身“中国50位书法家”名录,是当代书坛公认的实力派书家。
在长期的笔墨锤炼中,方国兴打破传统书体的壁垒,熔篆书的古朴厚重、隶书的端庄沉稳、魏碑的雄健刚劲于一炉,独创出方折峻拔、沉雄苍劲的“方隶”书风。
书坛前辈陶博吾曾精准概括其书风特质:“以隶笔为篆,兼收行书笔意;以篆笔为隶,兼取北碑用笔,熔诸体于一炉,别启新图,自创面目”。
不同于传统隶书的蚕头燕尾、圆润舒展,“方隶”以方笔取势,起收笔处多见魏碑的刀刻斧凿之劲,线条中又内含篆籀的圆厚之气,刚柔相济,古意盎然。
邵大箴曾盛赞:“方国兴先生的篆隶和兰竹为当今之绝......是当代可持续发展的花鸟作品,值得关注”,足见其书画造诣的业界认可度。
“方隶”的形成,不止于技法层面的风格创新,更是一种笔墨精神的自觉。方国兴将金石碑版的雄强气格与文人书法的清雅意趣相融合,让线条兼具力量感与书卷气,这种对笔墨质感的极致追求,为他后续的绘画创作埋下了核心基因——他的画从不是对物象的描摹,而是以书法线条“写”出的精神意象,这正是“以书入画”最本质的内核。
02“方竹”破局:书法符号的绘画转译
如果说“方隶”是方国兴笔墨体系的根基与原点,那么当他将这独特的方笔语言从书法“移植”到竹画时,“方竹”便应运而生——这是他“以书入画”最具辨识度的标志性成果,也是其艺术范式中最富独创性的破局之笔。
竹是中国文人画的经典题材,从文同的墨竹到郑板桥的竹石,历代名家皆以不同笔法赋予竹人格化的精神内涵。方国兴画竹,并未沿袭传统的弧形竹叶范式,而是直接将“方隶”与魏碑的方折笔法移植到竹叶造型中,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方竹”面貌。
以篆书笔法写竹竿,是其竹画的骨力根基。他全以中锋行笔,圆劲挺拔,线条绵里藏针、力透纸背,如秦汉篆籀古线般沉实厚重,行笔间不急不躁、力贯始终,尽显竹竿直立千仞的韧劲与顶天立地的气格,绝非轻飘浮滑的描摹可比。
以隶书笔法写竹节,是其竹画的节律支点。每一处竹节都顿挫分明、收放有致,落笔沉实如隶法起笔之厚重,收笔凝练似波磔收尾之沉稳,节痕的承上启下间暗合隶书“蚕头燕尾”的笔意节律,既强化了竹子的物理结构,又赋予画面笔墨节奏的韵律感。
以魏碑方笔写竹叶,是“方竹”最核心的视觉标识。他以侧锋方笔落纸,起笔果断如刀劈斧凿,收笔凝重似隶法收束,竹叶边缘呈现锐利的方折几何形态,横画如砥柱沉稳,竖画如长剑劲挺,每一片叶子都兼具魏碑的筋骨与金石的质感。这种“折钗股”般的方笔技法,让竹叶从自然物象升华为凝练的书法符号,画面视觉张力远超传统竹画。
以行书笔法写竹枝,是其竹画的气韵纽带。细枝嫩条的穿插牵带间,融入行书的映带呼应与疏密章法,枝桠交错如行书字组般顾盼有情、挥洒自如,灵动而不浮滑,洒脱而不逾矩,让整幅竹作在沉雄厚重之外,又添一份行云流水的文人意趣。
更具深意的是,“方竹”并非只追求形式上的新奇,而是藏着东方哲学的表达。竹叶以方折取势,象征君子“宁折不弯”的气节与坚守规矩的品格;竹竿则以篆籀圆转笔法写就,圆劲挺拔,内含韧性。外方内圆的笔墨语言,恰好暗合“智圆行方”的处世智慧——方为立身之本,圆为处世之度,草木形态之中承载着文人的精神操守。这种从技法到精神的完整转译,让“方竹”跳出了单纯的花鸟画范畴,成为书法精神与文人品格在绘画中的具象载体。
03从一体到万殊:以书入画的体系化拓展
从“方隶”到“方竹”,是方国兴以书入画的核心路径,但绝非其艺术探索的全部。以书法立骨的创作逻辑,最终延伸到他所有的花鸟创作与陶瓷艺术中,形成了“以书入画”的完整艺术体系。
在兰花题材上,他以篆书笔法写兰叶,线条舒展厚重,顿挫有致,一改传统墨兰的纤弱飘逸,呈现出“劲而不野、秀而不媚”的气质,被业界称为“国兴兰”;画梅花枝干则以篆书中锋行笔,线条圆浑苍劲;荷花、牡丹等写意花卉的点染勾勒间,亦处处可见金石笔意的沉淀。他还突破传统花鸟的单一构图,创“丛生兰”等样式,以书法的章法布局经营画面虚实,让整幅作品如同一篇气韵贯通的书法力作。
尤为值得关注的是,这种以书入画的创作理念进一步跨界延伸至陶瓷艺术。自上世纪90年代起,方国兴探索瓷画创作,将水墨写意与青花工艺深度融合,同样以书法笔意驾驭瓷上笔墨,形成了“书画瓷三绝”的艺术格局。无论是纸本还是瓷胎,他的笔墨内核始终如一——以篆隶立骨,以金石铸魂,让线条的力量感成为所有创作的底层支撑。
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王锡良曾评价其瓷画“以坚实的书法用笔,写瓷上的君子之花”,正是点出了其艺术一以贯之的核心特质。
至此,方国兴完成了从一种书风到一类画题,再到整个艺术体系的拓展:“方隶”是笔墨基因,“方竹”是典型符号,而全品类的大写意花鸟与瓷画,则是这套笔墨语言的广泛应用。这种由点及面、由技入道的创新,是真正意义上的“范式”构建——它不是局部技法的改良,而是从创作逻辑、表现语言到精神内核的全方位探索。
04守正与出新:当代文人画的路径启示
方国兴的“以书入画”实践,在当代画坛具有特殊的启示意义。近代以来,大写意花鸟的发展始终面临“守正”与“创新”的平衡难题:一味摹古则易陷入程式僵化,盲目求新则易丢失笔墨根本。方国兴的路径,恰好为这一命题提供了可行的答案。
他的守正,是守住中国文人画“书画同源”的核心传统,守住笔墨线条的精神价值。他所有的创新,都建立在数十年书法功底之上,建立在对秦汉金石、明清写意传统的深度汲取之上,绝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他的创新,则是在传统的根基上,构建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与视觉符号——“方隶”是对传统隶书的当代发展,“方竹”是对传统墨竹的范式突破,二者皆深植传统,又面貌全新。
更重要的是,他的艺术始终延续着文人画的精神内核。无论是“方隶”的沉雄厚重,还是“方竹”的刚劲气节,本质上都是文人品格的笔墨外化。在当代画坛日益注重形式视觉、弱化精神内涵的语境下,这种坚持以笔墨载道、以物象喻德的创作,让传统文人画的精神血脉得以延续与新生。
结语
从“方隶”到“方竹”,看似是从书法到绘画的题材跨越,实则是同一种笔墨精神在不同载体上的生长与绽放。方国兴以一生的笔墨深耕,证明了“以书入画”并非陈旧的创作教条,而是具有无限生命力的艺术路径——当书法的筋骨真正注入绘画的肌理,当传统的金石气与当代的审美意识相碰撞,便能催生出自成一家的艺术范式。
于当代艺坛而言,方国兴的意义不止于留下了“方竹”“国兴兰”等经典艺术符号,更在于他以自身的实践印证了:传统文人画的当代发展,不必在固守与颠覆之间走极端。深耕传统笔墨的根脉,守住书画同源的核心,再以个人的艺术修为开出新境,便是对传统最好的传承,也是最有分量的创新。
方国兴用六十余年的笔墨实践,为“书画同源”这一古老命题,交出了一份属于当代的、掷地有声的答卷。
互动话题
你更喜欢传统墨竹的潇洒飘逸,还是“方竹”的刚劲金石气?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
本文为艺术评论,旨在探讨方国兴先生“以书入画”的范式创新。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