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言
这年除夕,我蹲在机场到达层的公共卫生间里,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干净。洗手池的水龙头开着,哗哗地冲走秽物,我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一层冷汗,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呕吐物。
外面是机场,除夕夜的机场,人不多,广播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声音空旷。我没有家可回,也没有路可退,兜里只有一张刚买的机票,和一张银行卡。
银行卡里,是我结婚六年来攒下的全部存款,三十二万。
六个小时前,除夕夜,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把我从饭桌上赶了下来。六个小时后,我站在机场,给这段婚姻按下了终止键。
我叫林穗,三十二岁,结婚六年,在一家少儿美术培训机构当老师。结婚那天,我跪在婆婆面前敬茶,她笑得很淡,把红包塞进我手里的时候,手是凉的。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勤快、足够懂事、足够能忍,日子总能过下去。
我错了。
错得彻彻底底。
第一章:结婚六年
我跟贺明远是在大学毕业第三年认识的。那时候我在一家装修公司做设计,他在旁边的科技园上班,中午在同一家快餐店吃饭,吃了一段时间,他开始跟我搭话,问我是不是做设计的,说他公司正好要换一批工位隔断,想找人量个尺寸。
我给他量了,画了图,报了价。他没用我的方案,但请我吃了一顿饭。
后来他就开始约我。看电影,吃火锅,周末去郊外爬山。他人不坏,话不多,性子有点温吞,对我倒是挺上心。我加班晚了,他会骑电动车在楼下等,后座放一件外套,递给我的时候,外套是暖的。
我们处了两年,双方父母见了面。我妈嫌他家庭条件一般,家里只有一个妈,早年他爸得病走了,留下的房子是九十年代的老小区,两室一厅,六十平。我妈不赞成,说嫁过去要跟婆婆同住一个屋檐下,日子不好过。
我不信。那时候我二十七岁,觉得只要两个人感情好,婆媳关系能有多难。贺明远跟我说,他妈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结婚后我们住一起,互相有个照应。我想着,老人家不容易,住一起就住一起,我勤快点,嘴甜点,总能处好。
彩礼没要多少,六万六,图个吉利。我妈偷偷塞给我两万块钱,说:“穗啊,这钱你留着自己花,别让明远知道,女人手里得有点自己的钱。”我嘴上应着,心里想,都成一家人了,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婚礼在贺明远老家办的,简简单单,十来桌。敬茶的时候,我跪下去,喊了声“妈”,婆婆把红包递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我以为她只是性格冷淡,没多想。
婚后第三天,我就明白了。
那天早上,我起来做早饭,熬了粥,煎了鸡蛋,炒了个青菜。婆婆坐在餐桌前,筷子夹起青菜,看了一眼,说:“这菜炒老了,明远不爱吃老的。”我应了声“知道了妈”,她放下筷子,看着我:“你以后买菜,别买这种大棚菜,水汽大,吃了对身体不好。要去早市买农民自己种的。”
我点头。
她又说:“明远的衣服,你要用手洗,洗衣机洗不干净,他皮肤敏感。”
我点头。
“工资卡呢?”她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说在包里。她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我看了贺明远一眼,他低头喝粥,像没听见一样。我只好把工资卡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一眼,又还给我:“我不是要你的钱,就是提醒你,既然嫁进来了,就要有个当媳妇的样子,别成天想着往外跑。”
那之后,我每个月发工资,她都要问我存了多少。我一开始如实说,后来学会了说“没多少”,再后来,我干脆把工资卡换了一张,原来的卡里只放生活费。
贺明远的工资卡从始至终都在婆婆手里。他说他妈的退休金不够花,水电燃气、买菜、物业费都要钱,他的工资交给他妈管着,合情合理。我想着我自己有工作,不缺他那点钱,懒得为这个吵架。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婆婆的规矩多,衣服要分颜色洗,深浅不能混;拖地要先扫后拖,拖把要用热水烫;做饭不能放辣椒,她胃不好;晚上十点以后不能洗澡,水声吵她睡觉;周末早上七点要起来,把客厅、厨房、卫生间全擦一遍,她不擦,但会检查。
我都照做了。
我那时候想的是,她一个人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心里不踏实,怕儿子被抢走。我多让着她点,时间久了,她总能接受我。
我错了。
六年,我做了六年的饭,洗了六年的衣服,擦了六年的地。每次我妈来看我,我都要提前把家里收拾得亮亮堂堂,告诉她我过得好。可我自己清楚,我在那个家里,从头到尾是个外人。
婆婆防我像防贼。贺明远的工资卡她攥得死死的,家里的存款、房子、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都跟我没关系。我每花一笔钱,她都要过问。我给自己买条一百多块的裙子,她能念叨三天,说我不懂得过日子。我给娘家买箱牛奶,她说我胳膊肘往外拐。
最让我寒心的是贺明远。恋爱的时候,他天天接我下班,冬天给我买烤红薯,夏天给我撑伞。可结了婚,他像变了一个人。每次他母亲数落我,他要么低头玩手机,要么起身去厕所。有一次,婆婆因为我加班回来晚,站在客厅里骂了我二十分钟,说我不顾家,说我外面有人了。我气得浑身发抖,喊贺明远:“你倒是说句话啊!”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他母亲,嘟囔了一句:“妈,别说了,睡觉吧。”
然后他拉着我回了房间。关上门,他跟我说:“我妈就那个脾气,你忍忍就过去了,别跟她计较。”
那一刻,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第一次觉得,我不认识这个人。
第二章:暗流
去年夏天,我小产过一次。
意外怀上的,发现的时候已经快三个月了。我打电话给贺明远,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说:“那你跟我妈说一声。”
我心里一沉,问他:“你不高兴?”
他说:“没有,就是……挺突然的。”
婆婆知道后,第一反应是:“你单位能给多少天产假?别指望我伺候月子,我腰不好。”
我没说话。贺明远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没接。
去医院做第一次产检,婆婆跟着去了。医生问我的年龄,我报了三十二。婆婆在一旁插嘴:“三十多了,头胎,得注意点,别有什么问题。”医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我,没说什么。回家的路上,婆婆说:“现在科技发达,到月份了去做个唐筛,别生个不健康的。我那个年代,生孩子哪有这么多检查,生就完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娇气。”
我没有反驳。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哭了很久。我想留住这个孩子,又害怕这个孩子生下来以后,活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
我的恐惧没有持续太久。
第八周的一个清晨,我起床后发现床单上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贺明远还在睡觉,我推醒他,声音都在抖:“我出血了,快送我去医院。”他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婆婆在隔壁听见动静,敲着墙喊:“怎么了?大清早吵什么?”
“我可能流产了。”我冲着门外喊。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婆婆说:“哭什么哭,去医院看看再说,八字还没一撇的事。”
到了医院,B超检查,胚胎停育。医生建议尽快清宫。我躺在检查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贺明远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握一下我的手。
清宫手术后,我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婆婆每天给我炖一锅排骨汤,端到床头,放下就走,不说一句话。我喝不下,她就说:“不喝身体怎么恢复?你以为我愿意伺候你?”
我逼着自己喝下去,一口一口地喝。汤很油腻,喝到最后,胃里翻江倒海。
那一个星期,贺明远每天照常上班,晚上回来,钻进书房打游戏。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婆婆看电视的声音,和书房里鼠标点击的声音,觉得整个人被掏空了。
我想过离婚。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吓了一跳。我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我妈的名字,又关掉。我妈身体不好,高血压,我不能让她操心。
我安慰自己,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身体养好了,日子照旧。婆婆又开始念叨孩子的事。她说:“你年纪不小了,再不生,以后更难。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明远都上小学了。”我握着筷子,忍着没说话。她又说:“去医院查查,是不是上次刮宫伤了身子。别到时候怀不上,耽误我们老贺家的香火。”
我把筷子拍在桌上,站了起来。
“妈,孩子的事,不是我想不想的问题。”我的声音在抖,“医生说了,胎停是概率问题,跟我的身体没有关系。”
“你就嘴硬。”她头也不抬,夹了一筷子菜,“反正我不管,明年我必须抱上孙子。”
我看向贺明远。他低着头,碗里的米饭扒得飞快,像是饿了多少年。
那天晚上,我搬到了书房睡。贺明远来敲过一次门,说“你别跟我妈一般见识”。我锁着门,没有开。
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存钱。工资卡早就自己掌控了,但我又把一部分钱转到了一个单独的账户里,贺明远不知道,婆婆更不可能知道。我在手机上下了个记账软件,每一笔收入、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也许是那个流掉的孩子给我的警醒,也许是我心底里已经隐隐觉得,这段婚姻走不了太远了。
但我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离婚,说起来容易。可离了婚我去哪?回娘家,让左邻右舍看笑话?房子是贺明远家的,跟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存款还不够付首付。我三十二岁了,离了婚,没房子,没孩子,工作也就是个培训机构的老师,一个月到手七千多。
这些现实问题像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每次冒出离婚的念头,我就自己把它按下去。
忍忍吧。忍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
第三章:除夕
除夕那天,我早上六点就起来了。
婆婆的规矩,年夜饭必须在家里吃,十二道菜,六荤六素,寓意好。菜要提前一天买好,当天现做。贺明远每年除夕睡到十点,然后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等着吃。厨房里忙活的只有我一个人。
我洗菜、切菜、备料。芹菜去筋,莲藕切片,带鱼解冻,排骨焯水。每一道工序婆婆都要来看一眼,挑毛病。“芹菜切太长了,不好夹”“带鱼别用面粉裹,用淀粉,脆”“红烧肉少放糖,太甜了腻”。
我一声不吭,她说什么我改什么。
忙到下午三点,十二道菜陆续出锅。我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桌,摆好碗筷。婆婆从屋里换了一身暗红色的棉袄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满桌的菜,说:“开饭吧。”
我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全是油点子,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贺明远从沙发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餐桌前坐下。
我也走过去,拉开椅子。
“你坐这干什么?”婆婆的声音不大,但很尖锐。
我愣住了,椅子腿在地板上拉出一道刺耳的响。我转头看她,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墙上挂钟上。
“年夜饭,自家人吃。”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你先去厨房把锅刷了,等我们吃完了,你随便吃点。”
我站在餐桌旁,手还搭在椅背上。围裙上的油渍在灯光下泛着光,我觉得自己像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
贺明远低着头,筷子已经伸向了那盘红烧排骨。
“妈,你什么意思?”我的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能有什么意思?”她抬头看我,脸上甚至带着一丝笑,“就是让你先把厨房收拾了。怎么了,让你干点活委屈你了?”
“年夜饭,我不能上桌?”我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老家规矩,媳妇不上桌。”她说完,夹了一筷子鱼,放进贺明远碗里,“儿子,吃鱼,年年有余。”
我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贺明远的脸上。他低着头,嘴在动,咀嚼着,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跟他没关系。
“贺明远。”我喊他全名。
他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就先去厨房待会儿,别惹妈生气。”
我站在原地,脚底下像生了根。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播着喜庆的广告,大红大绿的颜色晃眼睛。满桌子的菜冒着热气,香味弥漫。那是忙了九个小时的成果,十二道菜,每一道都做得像模像样。
没有人动我的那份碗筷。我甚至没给自己摆碗筷。
我的手开始发抖。那种抖从指尖开始,一路蔓延到胳膊,到全身。我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动作慢得像在拆一副镣铐。围裙被我叠好,放在身后的台面上。
然后我做了一件六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我走到餐桌前,拿起那盘红烧排骨,倒扣在了贺明远的碗里。
排骨和汤汁飞溅出来,溅到他的衣服上、脸上。他“啊”了一声跳起来,婆婆尖叫着喊“你疯了”。我转过身,走进卧室,反锁了门。
门外是婆婆的骂声和贺明远的敲门声。我像没听见一样,从衣柜顶上拉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衣服、鞋子、化妆品、证件,全部塞进去。我的手一直在抖,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但我没有停。
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信封,装着我的身份证、毕业证、教师资格证。我把信封放进包的内层。又翻出那张银行卡,账户里有三十二万。卡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金额。
我没有犹豫,把卡塞进了钱包最深处。
门外,婆婆在喊:“有本事你滚了就别回来!”
我拉开门,拖着行李箱走出去。贺明远挡在玄关,脸涨得通红,指着我的鼻子:“林穗你发什么神经!年夜饭你闹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了一下。
“贺明远,这六年,我忍够了。”
我绕过他,推开家门。身后是婆婆带着哭腔的声音:“让她走!走了就别想进这个门!”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缓缓合上,我看见贺明远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茫然。
电梯下行,楼道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掠过。我拿出手机,打开旅行软件,订了一张当晚飞往深圳的机票。
那是我能想到的,最远的、当天能走的地方。我不知道到了深圳能干什么,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找到住的地方。我只知道一件事——那个家,我一步都不会再回去了。
第四章:机场
除夕夜的机场,说不上冷清,零零散散的人,拖着行李箱,脸上都是赶路的匆忙。这是全年唯一一个让人觉得“奔波”不合时宜的夜晚,万家团圆的时候,还在路上的人,各有各的难处。
我在机场服务台问了登机手续,换了登机牌,托运了行李。做完这些,我冲到卫生间吐了。胃里没东西,吐出来的全是酸水,嗓子眼火辣辣地疼。可能是一天没吃东西,也可能是那些被忍了六年的委屈,终于从身体里找到了一个出口。
洗了把脸,我在候机区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手机一直在震动,贺明远打电话,我不接;打微信语音,我不回;发消息,从“你赶紧回来”到“你他妈什么意思”再到“你走了就别回来”,我一条一条看完了,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又放下了。
我翻到婆婆的微信。她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林穗我告诉你,这个家你想回也回不来了,家里的门锁我明天就换!”
我把她的微信拉黑了。
机场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我的航班还有两个小时。我打开手机银行,确认了卡里的余额。三十二万四千多块,每一分都是我这几年自己挣的。每个月发了工资,我固定存进去一笔,有时候多,有时候少,但从来没有断过。
我以为这笔钱会是我将来的退路。我没想到,它来得这么快。
候机的时候,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好几下,她才接,背景音是春晚的声音,热闹得刺耳。她高兴地喊:“穗啊,吃过饭没有?看春晚呢?”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穗?怎么了?说话啊。”
“妈。”我喉咙紧得厉害,“我跟贺明远不过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的声音传过来,很平静:“你现在在哪?”
“机场。”
“大过年的,你去机场干什么?”
“我要去深圳。”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她没问我为什么,没骂我,也没哭。她只说了一句:“到了给妈报个平安。”
“妈,对不住。”我蹲在候机大厅的柱子旁,眼泪无声地淌下来,“大过年的让你担心。”
“傻孩子。”我妈的声音有些哑,“过不下去就回来,妈在家等你。”
“我先不去家里了。我在深圳安顿好了,再回去看你。”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没再追问。挂电话前,她说:“穗啊,记住,天塌不下来。”
天塌不下来。
这五个字,是我除夕夜在机场听到的最扎实的话。
登机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航站楼的灯光明亮,远处有烟花在升腾。这是生活了三十二年的地方,可此刻我离开它,心里没有一丝不舍。
飞机起飞,城市在窗外缩小成一片光点。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嗡嗡作响。我没有计划,没有目标,没有明天的落脚之处。这趟飞行像一场逃亡,从一个耗尽我的地方,逃向一个完全未知的地方。
但我心里隐隐地松了一口气。
像憋了六年的那口气,终于呼出来了。
飞机落地深圳宝安机场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南方的夜风迎面扑来,又湿又暖,跟北方的干冷完全不同。我站在路边,看着陌生的城市,突然有点恍惚。
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贺明远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你认真的?”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了手机。
我认真的。从来没这么认真过。
第五章:落点
大年初一的深圳,空了一大半。
我打车到了提前订好的酒店,那家酒店在福田区,房间很小,推开门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床单还算干净。我把行李放下,洗了个热水澡,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床上。
睡了不到三个小时,我醒了。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城市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空壳。我躺在陌生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三十二万。听起来不少,但在深圳这个地方,交了房租押金,添置点生活用品,最多撑个一年半载。如果我一直找不到工作,钱会像流水一样消失。
我得先找个住的地方。
大年初一,房产中介没开门,我在手机上刷租房信息,刷了半天,选中了几间,打算过了初三再联系。那几天,我白天在酒店附近闲逛,熟悉路线,晚上回到房间算账。
我列了一张表,把每个月的必需开支都写出来。房租、吃饭、交通、话费、社保。每一项都往低了算,一个月也要五六千。三十二万,最多撑五年,但那是只出不进的情况。我必须尽快找到工作。
年初四,我开始看房。看了五间,三间在城中村,握手楼,光线极差,白天也要开灯。一间是合租,四个房间共用一个卫生间。还有一间是老小区的隔断,没有独立厨房。
最后我选了城中村里一间六楼的小单间。没有电梯,楼梯又窄又陡,但是朝南,带一个小阳台,能晒衣服。房租一千二一个月,押一付一。
搬进去那天,我拎着行李箱,一趟一趟地把东西搬上六楼。房间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布衣柜。家具简陋到了极点,墙壁上有几道细长的裂纹,窗外的景色是对面楼房的墙面,隔着不到两米。
我在这个十二平米的小房间里,住了下来。
第一个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楼下小孩子的吵闹声和隔壁的电视声,睡得不踏实。半夜醒了好几次,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还在那个结婚六年的家里。等意识回来,才想起自己已经跑了,跑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住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突然被丢进了另一个现实。
我用了几天时间,把房间收拾干净。买了床上用品、锅碗瓢盆、晾衣架、塑料收纳柜。去二手市场淘了一个小洗衣机,半自动的,一百块钱,能凑合洗衣服。又去超市搬回来一堆生活用品,在逼仄的空间里,一点一点搭建起属于我自己的角落。
收拾完的那天下午,我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没有沙发,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日子寒酸到了骨子里。可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帘透进来的阳光,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宁。
这是我自己花钱租的房子。我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想吃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被谁从饭桌上赶下去。
那是我结婚六年来,第一次觉得自由。
自由是有味道的。城中村清晨的肠粉香、傍晚楼下大排档的烟火气、晾在阳台上衣服被阳光晒过的味道。这些在别人眼里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对我来说,每一口都是新鲜的。
正月十五,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她问我怎么样,我说在深圳挺好,租了房子,正在找工作。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钱不够了跟妈说。”
“够。”我说,“你把自己照顾好,别担心我。”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里的招聘软件,开始认认真真地投简历。
三十二岁,美术设计专业,六年少儿美术教学经验。在深圳这个地方,找工作不算难。难的是找一份不将就的工作。
我投了七八家,有培训机构、有画廊、有文创公司。等了两天,陆续收到三个面试通知。
第一个面试的是一家连锁少儿美术机构,在南山。面试官翻了翻我的简历,问了几个教学上的问题,我答得还算流利。她突然问了一句:“你之前在老家干了六年,怎么突然来深圳了?”
我顿了一下,说:“离婚了,想换个环境。”
她愣了一下,笑了笑:“倒是挺坦诚。”
我笑了笑,没接话。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我第一次觉得,“离婚”这两个字,从我自己嘴里说出来,居然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
第二个面试是一家小画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留长发,穿麻布衣服,说话慢吞吞的。他看了我的作品集,说:“你的画基本功不错,但太规矩了。我们画廊做的当代艺术,讲究表达。”
我点头,说:“我在机构教孩子,画风确实比较常规。”
他笑了笑,说:“没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教学经验可以再积累,但如果你对创作有想法,随时可以来聊聊。”
那场面试不像面试,更像一场温和的对话。我在他画廊里待了一个多小时,看他收藏的作品,听他讲艺术圈的趣事。出来的时候,我的心情好了一些,像是某些被压在生活底下的东西,开始慢慢松动。
第三个面试没有去。
因为我接到了第一个机构的录用通知。试用期工资五千五,转正后底薪加课时费,月收入在八千左右。不包吃住,五险一金按最低基数交。
我算了算,除去房租和日常开销,一个月能存下两三千。不算多,但至少能活。
我决定去这家机构。
签合同那天,我拿着笔,在合同最后写下自己的名字。林穗。笔画不多,写起来顺手。我放下笔的那一刻,突然想起六年前签结婚登记表时的情景。那时候我也写了这两个字,心情是满的,觉得签下去就是一辈子。
现在再签下这两个字,心情也是满的。满的是对自己接下来人生的郑重。
我在深圳,活下来了。
第六章:老师
机构在南山一栋写字楼的五层,装修得五彩斑斓,走廊的墙上贴满了孩子们的作品。我上班第一天,前台的小姑娘带我去教室,递给我一沓教案:“林老师,这是你接的班,一共二十一个孩子,四到九岁的都有。”
我接过来翻了几页,上面有前一个老师的教学笔记。我问:“之前教这个班的老师呢?”
小姑娘压低声音说:“年后就没来了,回老家结婚去了,走之前连辞职都没正式办。”
我点点头,没再问。
第一天上课,我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把桌椅重新摆了一遍。这些孩子我都没见过,他们的性格、喜好、脾气,我什么都不知道。等他们陆续被家长送来,教室里叽叽喳喳闹成一片,我站在前面,心里有些发怵。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同学们好,我是新来的林老师。”
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林老师好!”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此起彼伏地响起“林老师好”。我看着那些亮晶晶的眼睛,鼻子突然有点酸。
我弯下腰,笑着跟他们说:“我们今天画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们最想送给自己的礼物。”
孩子们欢呼起来,纷纷抓起彩笔开始画。我走到每一张桌子前,蹲下来看。有的画了变形金刚,有的画了小公主裙,有的画了一大堆糖果。我挨个问他们为什么要画这个,每个孩子都有一大堆理由,说得眉飞色舞。
有一个小女孩,一直没动笔。她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白纸空着,手指绞着围巾上的穗子。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怎么不画呢?”
她抬头看了看我,小声说:“我画不好。”
“没关系,画得不好也没关系。”我拿了一支蓝色的蜡笔,递给她,“你可以先画一条线,随便什么线。”
她接过笔,犹豫了一下,在纸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横线。
“你看,这条线像什么?”我问她。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像一条河。”
“那河里面有什么呢?”
她想了想,又画了几条波浪:“有鱼。”
“鱼是什么颜色的?”
“红色的。”她换了一支红笔,认真地在波浪里画了一个椭圆形,再加上三角形的尾巴。画完之后,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老师,我画了一条鱼!”
我摸摸她的头:“画得很好。这条鱼游得快不快?”
“快!”她用力点头。
下课的时候,她把那幅画捧到我跟前:“林老师,送给你。”
画上是一条红色的鱼,歪歪扭扭的,在蓝色的河流里游。
我把画贴在宿舍的墙上。每天回到家,看到那幅画,我就觉得,我选错了人生的很多路,但“当老师”这条路,没有错。
在机构的日子,说不上轻松。一周六天班,周末最忙,从早上九点排到晚上八点。家长的要求五花八门,有抱怨孩子进步慢的,有要求换班升班的,有上课到一半推门进来送水的。店长每天早会强调续费率,跟不完的指标,回不完的家长消息。
我都不怕。我结婚六年,在婆婆眼皮底下修炼出了一身察言观色、忍辱负重的本事。机构的这些压力,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有一次,一个家长课后找到我,说她孩子跟我学了一个月,画的画反而比以前乱了。她说:“林老师,我花钱送她来学画画,是想让她画得好看,画得像。你让她画什么‘心里的颜色’,我看不懂。”
我把孩子叫过来,让他把最近画的所有画都拿给妈妈看。那孩子小心翼翼地打开画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画了很多我看不太懂的东西,扭曲的建筑物,奇怪的交通工具,颜色大胆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
我对他妈妈说:“你看,他每个细节都在讲一个故事。他画的这辆车,有八个轮子,因为他说未来世界的车能爬墙。他画的这个房子,窗户是三角形的,因为他说三角形的窗户最结实。他的画不是乱了,是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
他妈妈听了一会儿,没再说什么,牵着孩子走了。过了几天,她给我发了一条微信,说孩子回家后特别兴奋,天天画画,说林老师夸他有想法。她说:“谢谢林老师。”
我回了一个笑脸。
这些琐碎的工作日常,一点一点地填满了我的生活。我很忙,忙得没有时间去想那些不愉快的事。白天上课,晚上回到出租屋,给自己做饭。偶尔一个人去附近的公园走走,看老人下棋、孩子放风筝。周末的时候,我会去画廊转转,和那个长发老板聊几句天。他说我身上有一些东西在慢慢打开。
我问他是什么。他说:“你以前聊天的时候,两只手总是握在一起。现在不一样了,你会伸出来比划。”
我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说得对。我在变。那种变化很细微,像一棵在暗处憋了太久的植物,终于被放到了有光的地方,正在缓慢地伸展枝叶。
我还是会想到贺明远。他时不时发消息来,有时候是怒骂,有时候是服软,有时候是质问存款的去向。我一条都没回。
那三十二万,有一半是他母亲从他工资里抠出来的钱,只是多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笔是谁的。我不打算为这个内疚。如果说我有错,那就是我没有早一点明白,一个女人的退路,从来不应该只靠忍耐和等待来铺设。
我删掉了他的微信。电话拉黑。
那些曾经纠缠我的东西,被我留在了千里之外。
第七章:深巷
深圳的春天来得快,去得也快。三月的回南天,墙壁渗水,衣服晾三天也不干。我的小单间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家具上全是水珠,被子又潮又重。
那段时间,我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闷得慌。
机构在做一个大型的续费活动,店长把指标压到每个老师头上。我每天下课后要打回访电话,跟家长一遍一遍地解释课程优势、优惠力度,像做销售一样。我教的是画画,可那些天,我觉得自己在贩卖焦虑。
有一天晚上,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已经快十点了。我走出写字楼,外面下着雨。我没带伞,在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雨水顺着雨棚的边沿滴下来,溅湿了我的鞋。
旁边站着一对情侣,女生缩在男生怀里,男生举着伞,把整把伞都往她那边倾。我看着他们,突然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那一刻,离婚带来的亢奋和自由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孤独。
我回出租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跑进楼栋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手机响了。是之前一起培训的老师,叫徐露,在老家的时候就认识,关系不错。
我接起来,她说:“林穗,听说你离婚了,怎么没跟我说一声?你现在在哪呢?过得咋样?”
我靠在门框上,浑身滴着水,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追问了几声,我哽着嗓子说:“在深圳,挺好的。”
“你哭了?”
“没有,淋了雨。”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一向这样,报喜不报忧。”
我没有说话。她叹了口气:“行,不逼你说。等你哪天想说了,我随时听着。”
挂了电话,我打开门,把湿衣服脱下来,冲了个热水澡。水很烫,淋在皮肤上微微刺痛。我站在逼仄的卫生间里,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给自己煮了一碗面。加了一个鸡蛋,几片青菜。热气腾腾的面端到桌上,我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胃里暖了。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轻轻说了一句:“林穗,别怂。”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雨停了,太阳出来了,路边的三角梅被雨水洗得格外鲜亮。
日子还在继续。
月底,机构来了一位新同事,叫方静,三十五六岁,从东莞过来的。她说话很快,性子爽朗,做事利索。我们很快就熟了,中午经常一起叫外卖。她告诉我,她也离过婚,前夫赌博,欠了一屁股债,她带着孩子跑出来的。
“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个决定。”她夹着菜,语气平静,“带着孩子去东莞,从零开始,干过销售,跑过市场,现在来深圳做课程顾问。”
我看着她,问她:“你后悔过吗?”
她笑了:“后悔什么?后悔没早点跑。”
她是我在深圳的第一个朋友。有她带着,我的日子热闹了一些。周末我们一起去逛东门、去海边。她喜欢说话,跟我讲她以前的事,讲她儿子怎么调皮,讲她怎么应付难缠的家长。我听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我们在深圳湾的海边散步,晚风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腥味。方静突然问我:“林穗,你来深圳后悔吗?”
我看着海面上星星点点的灯火,想了想,说:“不后悔。但会害怕。”
“怕什么?”
“怕自己撑不下去。怕哪天兜里的钱花完了,工作没了,房租交不起了,最后灰溜溜地回去。”
方静往我肩膀上拍了一巴掌:“别想那些没影儿的事。你现在有工作,有住的地方,有手有脚,怕什么?”
我笑了一下,没说话。
她不知道,我害怕的不是眼前的日子,我害怕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不被需要”的感觉。六年的婚姻生活,把我变成了一个习惯在墙角里缩着的人。现在突然站在了空地上,四面八方都是路,却不知道哪条路能通向一个真正接纳我的地方。
这种害怕,别人劝不了,只能自己一点点往外走。
第八章:画展
四月的某一天,我在画廊里看到了一张海报。
“新生——青年艺术家联展”,几个字印在黑色的背景上。画廊老板,就是那位长头发的老顾,见我盯着海报看,走过来说:“感兴趣?参展的都是从各个地方来深圳打拼的年轻人,画得不一定多好,但都有股劲儿。”
我问他:“我能参加吗?”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不是教孩子画画的吗?自己还画?”
“画。”我说。
“有作品吗?”
我摇头。结婚六年,我几乎没画过自己的东西。画笔、颜料、画布,这些东西在我的生活里消失得太久了。我的手在婚后握得最多的是锅铲和拖把,是抹布和扫帚。
“那这样吧,”老顾说,“离开展还有两个多月,你画几幅出来,我看看。如果行,就给你留个展位。”
我答应了。
那天回家,我在网上买了一套入门级的丙烯颜料,六块画布。快递到的那天晚上,我把房间里仅有的桌子擦干净,把画布架在椅背上,蹲在地上开始画。
我以为手生了,画不出来。可当我调出第一个颜色,画笔画在白色画布上的时候,那些被压抑了六年的东西,突然找到了一个出口。我画了一个女人,蜷缩着身体坐在厨房角落里,周围是一片灰色。画着画着,我就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出来。
我画画的动作很笨拙,颜料弄得到处都是,衣服上、手上、地板上。但我停不下来。那几天晚上,我下了班就画画,画到深夜。六块画布,我画了两个月,每一幅都画得很用力。
画完之后,我把它们排成一排,靠着墙摆在房间里。老顾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问我:“这一组叫什么名字?”
“《出走的女人》。”
他点了点头:“可以。我留三幅给你参展。”
五月的一天,画展在画廊开幕。那天来了不少人,有艺术家、策展人,也有普通观众。我的三幅画挂在靠近角落的位置,不大,但很显眼。
我站在自己的画前面,突然不知道该做什么。有人走过来看,我就在一旁静静地站着。我不敢跟人说这是我画的,也不知道怎么介绍。
方静来了,还带了一束花。她走到我旁边,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着我:“这是你画的?”
我点头。
她的眼睛红了,说:“你这画的是你自己吧。”
我没说话。画里那个蜷缩在厨房角落的女人,确实是我。只是现在的我,已经从那个角落站起来了。
开展后没多久,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我的画前,站了很久。她穿得很素净,头发盘在脑后,脸上的皱纹很柔和。我问她:“需要我介绍一下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水:“不用介绍。这个画里画的是我。”
我愣住了。
她跟我说,她叫唐培文,五十多岁,从湖南来深圳二十年。年轻的时候嫁了个男人,被打了好多年,四十岁那年跑出来,在工厂里流水线上干了七年,后来慢慢做起了小生意。“我看你的画,一下就想起来以前的日子。厨房那个角,我太熟悉了。”
她说她后来也画过画,但没有学过,画得很丑。她说:“你画得好,以后要一直画下去。”
我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去擦眼泪。我们站在我的画前面,像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在某个时刻共享了同一种沉默。
那天晚上,画展结束后,我坐在画廊门口,看街上的车流。老顾坐到我旁边,点了一根烟,烟雾被晚风吹散。他递过来一个信封,说:“卖出去了,那幅《厨房》。”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叠现金。不多,三千块。
“买画的是一位女士,走了之后又回来买的。”他说,“她说她看那幅画的时候,像看到了自己。”
我把信封握在手里,握了很久。
那是我人生中,卖出的第一幅画。
第九章:来路
画展结束后的那个周末,我接到了徐露的电话。她说她要来深圳出差,想来看看我。
我去车站接她。她见了我,第一句话说:“你瘦了,气色好了。”
我们去了我住的地方。她爬上六楼,穿过昏暗的楼道,走进我那间十二平米的小单间。她环顾了一圈,没说话,走到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回身看着我说:“林穗,你比在老家的时候精神了。”
我笑了笑,说:“地方小,别嫌弃。”
“嫌弃什么。”她坐到床上,叹了口气,“你以前在贺家,住大房子,用的都是好东西,可你那时候整个人是塌的。现在虽然住得小,但人是立的。”
我给她倒了杯水,也在椅子上坐下来。她看着我:“林穗,你知不知道,贺明远找过我好几次,打听你的消息。他说你带走了他家的存款,要去告你。”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让他去告。”
“你怕吗?”
“怕什么?那些钱是我自己挣的。”我看着她的眼睛,“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就是不甘心。他们贺家习惯了把我当不要钱还倒贴的保姆,现在保姆跑了,他气不过。”
徐露拍了拍我的胳膊:“他要是真去告,你别一个人扛着,我认识个律师朋友,到时候帮你问问。”
我点头。我没有告诉她,我其实早就在网上查过了。婚后工资收入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严格来说,那三十二万里有贺明远的一半。他要去法院起诉分割,是合理合法的。我当时冲动之下带走全部存款,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可我不打算主动还回去。
如果他真的起诉,我再应对。这笔钱,至少要分出一部分给他。我认。但我绝对不会因为害怕,就把自己辛苦攒下的所有钱双手奉上,再回到那个家里继续当牛做马。
这件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我的后背上。我知道它在那里,但我选择往前走。
我不是要当什么大女人。我只是不想再当那个逆来顺受的小媳妇了。
徐露走后的第二天,我去了深圳图书馆。我在网上查到,那里有法律援助中心,可以免费咨询法律问题。我预约了时间,把自己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给值班律师听。
律师姓曾,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简洁利落。听完我的讲述,她点点头:“你的情况不算复杂。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工资收入属于共同财产,你卡里的存款,对方有权主张分割。但这里面有多少是你的工资、有多少是共同积累,需要慢慢梳理。另外,你提到婚后住在男方母亲的房子里,房产属于你婆婆的个人财产,跟你无关。你们没有孩子,也没有其他共同债务的话,就是财产分割的问题。”
她看了看我,又说:“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不是说你离了婚、带走了钱,就一定能全部保住。法院最多是判一个相对公平的分法。”
我点头:“我明白。该给的我会给。”
她笑了一下:“你比很多来咨询的人清醒。”
“我只是想早点把这些事理清楚,不想一直悬着。”
那天从法律援助中心出来,我在市民中心附近走了很久。傍晚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风筝线在夕阳里泛着光。我抬头望着那个小小的风筝,越飞越高,像要挣脱什么。
手机响了一声,是贺明远发来的短信。他换了个号码,只有一句话:“你到底想怎么样?拖了半年了,办不办?”
我回了一条:“办。你来深圳,或者我回去,都可以。找时间把手续办了。”
他回复:“你回来,我们把事说清楚。”
我知道他想让我回去谈判。回去,要面对他和他母亲,要面对我所有的过去和羞耻。我犹豫了一晚上,第二天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要回去办离婚手续。”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回来吧。妈陪你去。”
第十章:归去
回到那座城市,飞机降落的时候,我的心情很平静。
我没有直接回贺家,而是先去了我妈家。我妈给我做了一桌菜,全是我爱吃的。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瘦了这么多。”她心疼地摸了摸我的脸,“在深圳是不是吃得不好?妈给你寄点家乡的酱菜过去?”
“不用,我挺好的。”我笑了笑。
我妈犹豫了半天,问我:“那家人有没有为难你?你婆婆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还没见到。约了明天去民政局,办手续。”
“房子呢?存款呢?”
“房子是他的,我不争。”我放下筷子,“存款是我的,他不会善罢甘休。不过没关系,我已经想好了。”
我妈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孩子,当初不听我的,现在受了这么多苦……”
“妈,不说了。”我握住她的手,“要不是这些苦,我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第二天,我在民政局门口见到了贺明远。
他瘦了一些,眼窝深陷,看起来很疲惫。他见了我,第一句话是:“你过得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挺好。”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转了一圈,似乎想找出什么破绽。半晌,他说了一句:“你变了。”
我没有接话,从包里拿出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这是我提前请曾律师帮忙起草的,上面写得很清楚:双方无共同房产、无共同债务,协议离婚,存款总额三十二万四千六百元,其中十六万归贺明远,其余归我。
贺明远看完协议,脸涨得通红:“你分走一半,我还要给你说谢谢?”
“这是法律规定的公平。”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没有多拿你一分。”
“那是我妈的养老钱!”
“贺明远,你工资卡在你妈手里,家里的所有花销用的是你的工资。我每个月的生活费、买菜钱、水电费,都是我自己的工资出的。你算过这笔账吗?”
他没说话。
“今天你要么签了,我们去办手续。要么不签,我去法院起诉离婚。你自己选。”
他盯着我,眼神里有愤怒,有委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最后,他抓起笔,在协议上签了名字。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很轻。
办完手续出来,贺明远站在路边,点了一根烟。我没有走。他吐了一口烟,问我:“你后悔嫁给我吗?”
我看着他,说实话:“我曾经很后悔。现在不了。”
“为什么?”
“因为如果没有这六年,我可能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到底能承受多少,又能改变多少。”
他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你倒是想开了。”
我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走出十几步,我听到他在身后喊了一句:“林穗!那钱,我会转给你!”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孤单地铺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
“好。”我说。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了新的生活。
第十一章:和解
回到深圳后,我的日子渐渐顺畅起来。
机构的工作稳定,孩子们喜欢我的课,续费率也慢慢上去了。工资从试用期的五千五涨到了转正后的八千多,加上课时费和一些奖金,月收入有九千上下。我换了租住的房子,从城中村的六楼搬到了五楼,房租没变,但多了一个小小的独立厨房。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画画了。
不是偶尔画,是每天都画。下班回来,我在厨房旁边的空地上支起画架,画一个小时,有时候两个小时。我画城市里的形形色色的人,画深南大道的车流,画城中村的烟火气,画深圳夏天蒸腾的热浪。
老顾看了一些新作,说我的笔触跟半年前相比更放松了。他说:“你的画里,终于不只有你自己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之前的画,无论是《出走的女人》还是后来卖出去的《厨房》,画来画去,都在画我的过去,画我的痛苦。那些画有力,但太满。现在的画里,有了更多的留白,更多的光。
贺明远如约把那十六万打给了我。收到短信通知的时候,我正站在窗前喝水。我打开手机银行,看着余额里的数字,内心很平静。
这十六万,加上剩下的十六万多,一共三十二万。钱一分没少,还是一次一次从我工资里抠出来的。用它做点什么,我心里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方静知道我的存款后,劝我买房。她说深圳买不起,可以去东莞、惠州看看,首付够得着。我考虑了很久,没有动。
我想开一间画室。
这个念头从卖画那天就隐隐约约有了。我想有一间小小的画室,教孩子画画,也教大人画画。不是那种连锁机构,不是卖课卖焦虑的地方。就是一个可以让人安静下来画画的空间。
我写了一份计划书。初期投入预算,租金、装修、材料、宣传,总共算下来要十万左右。我需要找合适的场地,需要办营业执照,需要面对无数的琐事。我还需要继续工作,至少在画室稳定之前,不能失去稳定的收入。
这个计划很冒险,但我不怕。
怕的人,已经在那个除夕夜被丢在了过去。
我知道这需要时间。
也许三年,也许五年。
我可以等。我已经学会了,不着急。有些路要一步一步走,有些东西要一点一点攒。
六年前,我以为婚姻是我的全部。后来我才明白,婚姻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它不应该是女人的整个世界。女人要先成为自己,才能成为别人的妻子、母亲、伴侣。
现在的我,才刚刚学会成为自己。
这个过程不轻松。我会在深夜里突然惊醒,梦见那个除夕夜的餐桌,梦见自己站在厨房门口,所有人都在吃饭,只有我站着。我会在超市里看到某样东西,突然想起贺明远爱不爱吃。那些记忆,像皮肤上结痂的伤口,不碰不痛,一碰还是会痒。
但我不再害怕了。
那些伤,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我不否认它们,不躲避它们。我带着它们,继续往前走。
第十二章:微光
六月的深圳,热得像一个蒸笼。
我的生活按部就班地过着。白天在机构上课,晚上回来画画,周末约方静逛逛街,偶尔去画廊坐坐。日子没有大起大落,但每一个细节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加入了深圳本地的一个绘本阅读公益组织,每个月去城中村的社区图书馆给孩子们讲故事、教画画。那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外来务工人员,平时忙得顾不上孩子。我每周六下午去一趟,带一些旧画册和彩笔,陪孩子们度过两个小时。
第一次去的时候,有个小男孩问我:“老师,你是从哪里来的?”
我说:“我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你以后会走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暂时不走。”
他咧开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太好了!”
那些瞬间,让我觉得,我来到这个城市,不是偶然的。那些曾经让我痛苦的经历,正在一点一点地转化成一种力量,支撑我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我妈的身体也好了一些。她在电话里说,她现在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认识了一群老姐妹。她说:“穗啊,妈现在想通了,儿孙自有儿孙福。你过得好,妈就放心。”
我笑着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有一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请问是林穗吗?我是贺明远的表姐。”
我心里一紧,以为又出了什么事。她继续说:“你婆婆上个月住院了,心脏有问题,做了个支架手术。贺明远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我沉默了很久,说:“谢谢表姐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在恢复。她住院那几天,总是念叨你。说以前对你不好,不该那样对你。说年夜饭那天说的话,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话。”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些发紧。我想起那天晚上,她说“让她走,走了就别想进这个门”,想起她六年来没说过一句软话。
“表姐,”我轻声说,“麻烦你转告她,好好养病。我……不恨她了。”
挂掉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深圳的黄昏很美,天空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大片的云层像被点燃了一样。
我真的不恨了。不是原谅,不是遗忘,是放下了。
恨一个人,太累。
我要把力气用在往后的日子里。往前走的时候,肩上不需要再扛着那些沉重的恨意。
那天晚上,我画了一幅画。画面上是一片荒野,远处有一条路,路的尽头有光。
我把这幅画命名为《远方》。
画完之后,我把它挂在了床头。每天睡前看一眼,看那片荒野上的路,看路尽头的光。
那光很微弱。但它是亮的。
第十三章:年轮
第二年秋天,我的画室开张了。
地址在老顾帮忙找的一条巷子里,面积不大,六十来平。我用最省的预算做了装修:白墙、木地板、几扇落地窗。桌椅是二手市场淘的,画架是批发来的。墙面上挂满了画,有我的,也有一些学生的作品。
画室的名字叫“长大画室”。
方静说这名字太朴素了。我说,长大这件事,本来就很朴素。
开业那天,来了好多人。方静带着她儿子来了,老顾带了几个艺术家朋友,机构里的同事也来了。徐露专门从老家赶过来,给我送了一棵绿萝,说放在画室里吉利。我妈也来了,坐了好几个小时的高铁,大包小包地拎了一堆东西,说是家乡的土特产,给孩子们当零食。
我妈在我的画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眼睛红了。她拉着我的手说:“穗啊,妈真高兴。”
我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画室开业后,我辞掉了机构的全职工作,只保留了周末的兼职。收入比以前少了一些,但多出来的时间,我全部投在画室里。周一到周五,画室下午开门,招收一些附近社区的孩子,也开成人兴趣班。周末安排得满一些。
日子紧巴巴的,但我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充实。
第一批学生不多,六个孩子,两个成人。我教得格外用心。那些孩子的父母大多是附近的普通上班族,有快递员、有便利店店员、有工厂的工人。他们把省下来的钱交给我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恳切,好像在说“孩子就交给你了”。
我不敢辜负。
有一个男孩,叫小峰,十一岁,跟他爸一起住在城中村。他爸是外卖员,每天跑十二个小时,没时间管他。小峰喜欢画画,但画得乱七八糟,颜色堆得满满的,像要把一整盒颜料都用光。
我问他为什么画得这么满,他说:“因为纸太小了,想画的东西太多了。”
我说:“你可以选一个最想画的,先画它。”
他想了想:“我想画我爸。”
那天下午,他坐在画室里,一笔一笔地画。画里的他爸爸骑着一辆电动车,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外卖箱,轮子画得很大,像要飞起来。他画完的时候,抬头跟我说:“林老师,我爸看到这张画,会不会高兴?”
“会的。”我点头,“你画得很好。”
他把画带回家。第二天,他爸来了画室,穿着外卖服,头盔夹在胳膊底下。他找到我,有些局促地说:“林老师,小峰说您夸他了,我来看看。他画的画,真挺像那么回事。”他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两排黄牙。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比之前所有的忍耐和妥协,都有意义。
我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不是谁家的媳妇,不是谁的妻子。
是林穗。一个画画的老师。一个有自己画室的女人。一个从灰烬里爬起来的人。
我走过来了。
没有逆袭,没有暴富。只是踏踏实实地、一步一步地,从低谷爬到了平地上。头顶有阳光,脚下有路。
余生还长。我会继续往前走,画更多的画,遇见更多的人,过好每一个平凡又珍贵的日子。
那些藏在这些经历里的成长答案,我已经找到了。
它不在别人口中,不在任何鸡汤文里。
它藏在一个除夕夜的决绝里,藏在一张机票的勇敢里,藏在一间十二平米出租屋的孤独里,藏在一幅卖出的画里,藏在这间小小画室的每一缕光里。
答案就是:无论什么时候,女人都不能弄丢自己。
弄丢了,就找回来。
找回来之后,守住她。
再也不要让她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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