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酒杯在灶台上放了很多年了。

白瓷的,杯沿磕了一小块豁口,他用拇指沿着那道豁口慢慢磨过一遍,说"没事,还能用"。他喝酒的时候不用大杯,就用那只小酒杯,每次倒一指高,端起来抿一小口,搁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抿一小口。一杯酒能喝一顿饭的时间,从第一口热菜上桌喝到最后一口汤喝完。

他不抽烟,不打牌,不跟人凑热闹。下了班回来先在门口换鞋,把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挂在门厅的钩子上。然后走到灶台前面,拿起那只白瓷酒杯,拧开酒瓶盖,倒一指高,端起来抿一口。那口酒在他嘴里含一下才咽下去,他的肩膀从那道用力里松弛下来。然后他开始洗手,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他手掌上,哗哗的声响混在酒精缓慢渗透进旧气味的缝隙里。他洗完手开始切菜、淘米、烧锅,那只酒杯就搁在灶台一角,像一个正在等待被再次碰触的旧标记。

他年轻的时候酒量比现在大。在厂里干完活,几个工友蹲在宿舍门口拿搪瓷缸子喝,他喝得比他们都快。有一回喝到一半停电了,他们点了一根蜡烛继续喝,烛火在风里晃着,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来摇去。后来那些工友陆续调走了,他留在厂里干到退休。

我小时候有一回放学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喝酒。天已经暗了,他没有开灯,灶台上那只白瓷酒杯放在桌面上,酒面在昏暗的光线下反着一点微弱的亮。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喝酒的样子。他听见我推门,伸手拉了灯绳,灯泡亮起来的时候他正在把酒杯端起来,没有放回去,就端着,像在做一件已经被确认过的事。他说"回来了",我说"嗯"。他把酒杯里剩下那点酒喝完,站起来开始热饭。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家,偶尔回来的时候他还是坐在那把旧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只酒杯,杯中的酒面跟多年前一样平静。他倒酒的姿势一直没变过——先拧开瓶盖,把瓶口靠近杯沿,手腕微微倾斜,酒液沿着杯壁缓缓流下。他的手腕转动的幅度和角度都控制在同一个范围内。我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端起来抿一小口,搁下,过一会儿再端起来抿一小口。

他六十岁生日那天,我给他买了一只新酒杯。深色的,厚底,比原来那只重一些。我把盒子递给他,他打开看了看,拿出来对着光转了一下,说"这个太重了",然后放回盒子里,搁在柜子最上层。他转身从灶台上拿起那只白瓷酒杯,倒了一指高,端起来抿了一口。他说"还是这个顺手"。那天晚饭的时候他比平时多喝了半杯,喝完以后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杯底搁在桌面上,他的手指搭在杯沿那道豁口的位置,指腹沿着缺口边缘慢慢来回蹭着。

他退休以后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端着一杯酒,放在石桌一角。他坐在那把旧竹椅上,阳光从西边照过来,落在他肩膀上,他手里没有烟也没有书,就是坐着,偶尔端起来抿一口。那只酒杯在他手掌里被焐热了,他搁下以后杯壁上的那层薄雾正在缓慢地凝结成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在桌面上留下一道干涸的水痕。他说"人老了,就得有点能定下来的东西"。他说完以后把杯中剩下的酒喝完,站起来把酒杯冲洗了一下,扣在灶台上。

他酒柜上那些瓶子有的空了,有的还有小半瓶,排成一排。那些空瓶子他没扔掉,就留在那里,像一串被翻过页的旧书签。他每隔一阵会从柜子最里层拿出一瓶没开过的,拧开瓶盖倒出一指高,然后把瓶盖拧回去放回原处。他的手腕转动幅度和角度从没变过,桌面上那道干涸的水痕正在被新滴落的液体覆盖,边缘正在缓慢地洇开,像一层正在被时间磨平的旧标记。

那只白瓷酒杯还在灶台上,边角那道豁口被他的拇指磨得更光滑了,像一枚已经被抚平的旧痕,不再需要被重新触碰。那道弧线沿着那只酒杯的杯沿,正在被时间缓慢地磨平,像一枚被翻过页的旧书签正在沿着它该走的路径持续地、不会中断地向前伸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