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没给二女儿,养老时二女儿没来,拨了28个电话,她说你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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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二十八个电话打来时,刘雁秋正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给婆婆擦鞋上的泥。
手机在帆布包里震。
一下。
两下。
她没接。
婆婆秦桂芬坐在轮椅上,低头看她。
“又是你妈?”
刘雁秋把湿纸巾叠好,声音很轻。
“嗯。”
秦桂芬皱着眉,嘴上不饶人。
“你别给我装听不见,接。”
刘雁秋手停了一下。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
妈老宅。
不是“妈”。
是“妈老宅”。
这个备注是三年前改的。
那天她从娘家回来,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好的分配协议,走到小区门口时,忽然觉得那个“妈”字烫手。
她删了,又舍不得删干净。
最后改成了这样。
电话还在响。
秦桂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我说你接。你不接,心里更堵。”
刘雁秋站起来,手指在裤缝上擦了擦,按了接听。
电话那头不是母亲的声音。
是大姐刘雁红。
“雁秋,你到底什么意思?妈摔了,人在市二院,你电话怎么现在才接?”
刘雁秋看了一眼轮椅上的婆婆。
婆婆昨晚低血糖摔在卫生间,她和丈夫王志平守了一夜。
今天做复查,刚排到号。
她说:“我在医院。”
“你在医院正好啊,过来!”
刘雁红声音尖起来。
“妈是你妈,不是我一个人的妈。老三在外地跑车,赶不回来。你离得近,你不过来谁过来?”
刘雁秋捏着手机。
“妈身边有人吗?”
“我在啊。”
“医生怎么说?”
“胳膊骨裂,腰也闪了,年纪大了要住院观察。你别问这些没用的,赶紧过来交押金。”
刘雁秋沉默了几秒。
秦桂芬抬起眼,盯着她的脸。
电话那边又传来母亲赵淑珍的哭声。
“雁秋啊,妈疼啊……”
那声音一出来,刘雁秋心口还是被扯了一下。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也会这样叫她。
“雁秋,去把你弟接回来。”
“雁秋,把你姐的衣服洗了。”
“雁秋,你懂事点。”
懂事两个字,像一根细绳,勒了她四十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
“大姐,妈有医保卡,押金可以先刷她自己的卡。她退休金每个月四千六,存折也一直在你那儿。”
刘雁红愣了一下,随即冷笑。
“你算得挺清楚啊。钱是钱,人是人。你妈都这样了,你还有脸提钱?”
“不是我提。”
刘雁秋声音仍然平。
“是三年前签协议的时候,你们提的。”
电话那头一下安静了。
走廊里有人推着病床经过。
轮子碾过地砖,咯噔一声。
刘雁秋也跟着抖了一下。
她不是不怕。
她怕得很。
怕母亲哭,怕亲戚骂,怕街坊说她没良心。
也怕自己一时心软,又走回那个旧笼子里。
刘雁红压着火。
“刘雁秋,你少拿那点破事说。妈生你养你,你连来医院看一眼都不肯?”
“我没说不看。”
“那你马上来。”
刘雁秋低头,看着婆婆鞋面上还没擦干净的一点泥。
“我婆婆也在医院,刚摔了。志平去窗口缴费了,我走不开。”
刘雁红嗤了一声。
“你婆婆是妈?还是你亲妈是妈?嫁出去的女儿,胳膊肘真往外拐。”
秦桂芬听见了。
她一把抢过手机,嗓门不大,却硬。
“她婆婆不是妈,我也没少她一口饭。你亲妈是妈,怎么分房分钱的时候没想起她也是女儿?”
刘雁秋吓了一跳。
“妈……”
秦桂芬对着手机说:“我儿媳妇昨晚守我一夜,她现在眼睛都红着。你们要人,先把当年那张纸拿出来看看,上面谁拿了房,谁拿了钱,谁负责养老,白纸黑字。”
刘雁红没想到电话换了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冲。
“这是我们刘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插嘴。”
秦桂芬冷笑。
“要她掏钱出力的时候,她就是刘家人。分钱分房的时候,她就是外人。你们刘家的门槛还挺会长。”
刘雁秋眼眶一热。
她把手机拿回来。
“姐,我今天走不开。你先办手续。需要我知道的病情,你发给我。”
“你什么意思?”
刘雁红的语气忽然变得急。
“妈一直叫你名字,你真这么狠?”
刘雁秋闭了闭眼。
她想起母亲坐在堂屋里,把红色文件袋压在茶几上。
母亲说:“雁秋,你别跟你姐你弟争。你过得最稳,志平也老实。你姐离婚带孩子,你弟还没买房。妈只能先顾他们。”
她当时问:“那我这些年出的医药费呢?”
母亲把脸一沉。
“你给你爸看病,还想算账?”
那天,刘雁秋没哭。
她把笔握到手心发疼,签了名字。
因为父亲临走前抓着她的手,反复说:“别跟你妈吵,她血压高。”
那是她的枷锁。
父亲走了,那句话却还在。
电话里,母亲的哭声越来越近。
像有人把手机递到了她嘴边。
赵淑珍哽咽着喊:“雁秋,妈知道你委屈,可妈现在真疼,你先来,好不好?”
刘雁秋喉咙发紧。
秦桂芬伸手,轻轻按住她手背。
那只手粗糙,手心却热。
刘雁秋看着那只手,慢慢开口。
“妈,你先听医生的。”
赵淑珍哭声一停。
刘雁秋又说:“至于来不来,我要看情况。”
刘雁红炸了。
“看什么情况?你亲妈住院,你还摆谱?”
刘雁秋抬眼,看见王志平拿着缴费单跑过来,额头全是汗。
他看到她在接电话,脚步放慢。
刘雁秋忽然觉得很累。
“姐,我现在挂了。”
“你敢挂!”
“我婆婆要做检查。”
她按下挂断。
手机立刻又响。
她没接。
第二十九个电话没有打完,屏幕忽然亮起一条微信。
是刘雁红发来的照片。
病床上,赵淑珍脸色发白,胳膊吊着,眼角挂泪。
照片下面还有一句话。
“刘雁秋,你今天不来,我就把你不孝的事发到亲戚群。”
刘雁秋盯着那句话。
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在这时,另一个很久没亮过的头像跳了出来。
是父亲生前的老同事陈叔。
“雁秋,你妈住院的事我听说了。你先别急,我这里有样东西,可能该还给你了。”
第2章
刘雁秋盯着陈叔那句话,半天没动。
王志平把缴费单放进包里,低声问:“谁?”
“陈叔。”
“你爸单位那个?”
“嗯。”
秦桂芬看她脸色不对,嘴上仍硬。
“有事就说,别憋着。你这人一憋就给自己找罪受。”
刘雁秋把手机收起来。
“先陪您检查。”
“我检查能跑了?”
秦桂芬瞪她。
“你爸都走几年了,老同事突然找你,肯定不是问你吃没吃饭。让志平陪我,你去回个电话。”
王志平接得快。
“我陪妈,你到楼梯间打。别站风口。”
刘雁秋点点头,走到楼梯间。
门一关,外面的嘈杂声隔开了。
她拨过去。
陈叔很快接了。
“雁秋啊。”
他的声音老了不少。
刘雁秋鼻子一酸。
“陈叔。”
“你妈住院,老街坊都知道了。你姐刚在群里说你电话不接,说你心硬。”
刘雁秋没解释。
她听惯了。
从小到大,只要她不按家里说的做,错的就是她。
小学四年级那年,学校要交二十块校服钱。
她攥着通知单站在灶台边。
赵淑珍正在给刘雁红煎鸡蛋。
小弟刘建明蹲在门口玩玻璃珠。
她小声说:“妈,老师说周五前交。”
赵淑珍翻了翻围裙口袋。
“你姐明天要去县里比赛,也要买白球鞋。你校服先缓缓。”
刘雁秋低头。
“老师说不交不能领。”
赵淑珍把鸡蛋盛到盘子里。
“你穿你姐旧的凑合。女孩家,衣服新旧有什么要紧?”
刘雁红端起盘子,嫌弃地看她。
“我的旧校服都短了,她穿着像要饭的。”
赵淑珍立刻说:“你别管她,她皮实。”
那天午休,刘雁秋把腿缩在课桌底下。
裤脚短了一截,露出冻红的脚踝。
同桌小声问她:“你冷不冷?”
她摇头。
可她冷。
冷到骨头里。
陈叔在电话那头叹气。
“我知道你这些年不容易。你爸临走前,托我保管过一个信封。他说,等你真被逼到没路走的时候,再给你。”
刘雁秋握紧手机。
“我爸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怕你妈知道。”
陈叔停了一下。
“你爸那人,一辈子心软。他心里明白亏了你,可又怕家里散。他走前跟我说,雁秋最能忍,也最容易被忍字害死。”
刘雁秋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背过身,额头抵着墙。
父亲刘国安是家里唯一会偷偷护她的人。
赵淑珍骂她烧菜咸,父亲会把那盘菜夹到自己碗里。
“我口重,正好。”
刘建明把她新买的练习册撕了叠纸飞机,赵淑珍说小孩子不懂事,父亲夜里骑车去镇上又给她买一本。
“别跟你妈顶,她日子过苦了,嘴硬。”
刘雁秋信了这句话很多年。
她总想着,母亲只是嘴硬。
可三年前那张分配协议,终于让她看清,母亲不是不知道疼谁。
她只是知道疼谁更合她心意。
陈叔说:“信封里有你爸写的东西,还有几张收据复印件。你爸当年住院,你垫的钱,他都记着。”
刘雁秋闭眼。
“陈叔,我那时没想要他们还。”
“我知道。”
陈叔声音沉下来。
“但人不能一边吃你的肉,一边骂你没肉味。你妈这次摔了,照顾是情分,不是任他们拿捏你的绳子。”
刘雁秋没说话。
楼梯间里有消毒水味。
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那晚。
病房里只剩她一个。
刘雁红说孩子发烧,先回了。
刘建明说车票买不到,明天到。
赵淑珍哭得厉害,却哭一会儿就问护士:“还能报销多少?”
父亲醒来时,嘴唇干裂。
“雁秋。”
她凑过去。
“爸,我在。”
“你别怪你妈。”
她点头。
父亲手指动了动。
“也别把自己赔进去。”
她那时没听懂。
或者说,她不敢听懂。
电话那头,陈叔继续说:“下午我在老单位门口等你。你来拿。”
“陈叔,我妈那边……”
“你不用急着去。”
陈叔语气很稳。
“你姐你弟拿了好处,就该担事。你去可以,但先把手里的东西拿稳。”
刘雁秋擦了眼泪。
“好。”
她挂断电话,站了好一会儿。
外面有人推门进来,是个年轻护士。
护士看见她眼睛红,愣了下。
“阿姨,您没事吧?”
刘雁秋摇头。
“没事。”
可刚走出楼梯间,手机又响。
这次是亲戚群。
她被刘雁红艾特了。
“大家评评理,妈摔成这样,二妹离医院就半小时路程,硬是不来。平时装孝顺,关键时候人影都没。”
下面很快有人接话。
“雁秋,这就是你不对了。”
“老人再偏心也是妈。”
“房子钱财是身外物,亲情不能算那么清。”
刘雁秋看着这些字。
每一个都像熟悉的手。
推着她往旧路上走。
她没有回。
王志平走过来,手里拿着检查单。
“妈那边医生说问题不大,输完液可以回家休养。”
秦桂芬在后面喊:“你别听他们群里放屁。谁吃肉谁洗碗,天经地义。”
王志平压低声音。
“雁秋,你要去陈叔那儿,我陪你。”
刘雁秋摇摇头。
“你陪妈回家。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行吗?”
她看着手机里亲戚们一条接一条的指责,忽然把屏幕按灭。
“我行。”
话音刚落,刘雁红又发来一条语音。
刘雁秋点开。
赵淑珍虚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雁秋,妈不逼你了。你要真不认我这个妈,就当我没生过你。”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秦桂芬气得脸发白。
“她这是拿刀往你心上戳。”
刘雁秋没回语音。
她把手机放进包里,转身往电梯走。
电梯门合上前,她收到刘建明的信息。
“姐,妈说她床头柜第二层有个红本子,你过去帮她拿一下,别让我大姐看见。”
第3章
刘雁秋到老单位门口时,陈叔已经等在门卫室旁边。
他穿着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
门口那棵香樟树还在。
刘雁秋小时候常跟父亲来这里。
父亲下班后,总会从食堂窗口给她买一个馒头。
“拿着,热的。”
她咬一口,觉得比家里的饭香。
因为没人抢,也没人说她不该吃。
陈叔看见她,招了招手。
“瘦了。”
刘雁秋笑得勉强。
“您倒没怎么变。”
“少哄我。”
陈叔把纸袋递给她。
“里面的东西,你回家再看。还有一张名片,是我侄女的,她做律师。你别怕找她问,咨询又不丢人。”
刘雁秋立刻摆手。
“陈叔,我不想打官司。”
“谁让你打官司了?”
陈叔看着她。
“人要先知道自己站在哪儿。你连自己手里有什么都不知道,别人说你欠,你就真以为欠。”
刘雁秋把纸袋抱紧。
“谢谢您。”
陈叔叹了口气。
“你爸临走前,最放不下你。他说你从小吃亏不吭声,长大了还吃亏。他让我别早给你,怕你那时心软,拿了也会送回去。”
刘雁秋喉咙一哽。
“我爸懂我。”
“所以这次别辜负他。”
陈叔说完,看了一眼她手机。
“他们还催?”
“嗯。”
“你要去医院?”
刘雁秋抿唇。
“我想先去老宅。”
陈叔皱眉。
“为什么?”
刘雁秋把刘建明的信息给他看。
陈叔看完,脸色沉了沉。
“床头柜第二层,红本子,还不让你大姐知道。你弟这人,心眼都写在短信里了。”
刘雁秋苦笑。
“他从小这样。出事了才叫我姐。”
陈叔问:“你一个人去?”
“老宅离这儿不远。”
“我送你到巷口。”
“不用。”
“用。”
陈叔语气不容拒绝。
“你爸走了,我这个老同事还能送几步。”
刘雁秋没再推。
老宅在机械厂家属院。
六层无电梯的老楼,墙皮斑驳。
刘雁秋站在楼下,抬头看三楼阳台。
那里挂着一串褪色的红辣椒。
父亲在时,每年秋天都会晒。
赵淑珍嫌麻烦,说:“晒这个能省几个钱?”
父亲笑:“雁秋爱吃辣。”
母亲撇嘴。
“她有什么不爱吃的。”
刘雁秋上楼。
钥匙还在她包里。
三年前签协议后,她把钥匙还给母亲,母亲没接。
“拿着吧,万一我哪天有事,你还得回来。”
那句“还得回来”,当时听着像依赖。
现在想,是早就给她留好的差事。
门打开,屋里有一股老人独居的潮味。
客厅茶几上放着半碗凉粥。
地上还有摔碎的搪瓷杯。
她弯腰捡碎片。
手指差点被划到。
她去厨房拿扫帚,发现水池里堆着碗。
碗边干着米粒。
这不是今天的。
刘雁秋心口闷了一下。
大姐住得比她还近,骑电瓶车十分钟。
弟弟虽然跑车,也不是天天不在市里。
可母亲的碗,还是堆到了发馊。
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不知道该心疼谁。
手机响了。
刘雁红打来。
“你在哪?”
“老宅。”
“谁让你去老宅的?”
刘雁红声音立刻变了。
刘雁秋听出来了。
“大姐,你不是让我去医院吗?怎么我到老宅,你这么急?”
电话那头顿了顿。
“妈让我回来拿换洗衣服,我怕你乱翻东西。”
刘雁秋看着床头柜方向。
“你怕我翻什么?”
“刘雁秋,你说话别阴阳怪气。那屋里都是妈的东西,你别趁她住院拿不该拿的。”
刘雁秋一阵发冷。
“我拿过你们什么?”
刘雁红被噎住。
过了几秒,她冷笑。
“你拿得少吗?爸活着的时候最偏你,什么都想着你。你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刘雁秋走进卧室。
床头柜第二层上了小锁。
那锁很旧,是母亲放存折的地方。
她没有钥匙。
刘建明的信息又来了。
“姐,红本子很重要,你找找钥匙,妈常放在枕头套里。”
刘雁秋看着那行字,手慢慢放下。
她没有翻枕头。
她给刘建明回:“你要什么,自己跟妈说。”
刘建明秒回。
“姐,我真走不开。那本子是妈答应给我的东西,大姐想独吞。你帮我拿出来,我记你这个情。”
刘雁秋盯着“记你这个情”。
她想起弟弟结婚那年。
赵淑珍让她拿八万。
“你弟买房差首付,你当姐的不能看着他丢人。”
她那时刚生完女儿半年,家里存款只有九万多。
王志平说:“给可以,但我们留两万周转。”
赵淑珍坐在沙发上哭。
“我养个女儿,关键时候还不如外人。”
刘雁秋把八万转了。
刘建明在婚礼上给她敬酒。
“二姐,以后你有事,我肯定管。”
那杯酒很满。
承诺很轻。
她一口没喝完,胃里就烧得疼。
现在,他又说记情。
刘雁秋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门外传来脚步声。
刘雁红冲进来,手里还拎着医院塑料袋。
“你果然在翻!”
刘雁秋站在床边。
“我没翻。”
“没翻你进卧室干什么?”
刘雁红一把推开她,去摸枕头。
刘雁秋后退半步,撞到衣柜。
柜门没关严。
里面掉出一个蓝色文件夹。
刘雁红脸色一变,弯腰就抢。
刘雁秋也看见了封面。
上面贴着一张纸条。
是父亲的字。
“雁秋垫付明细。”
她伸手按住文件夹。
刘雁红猛地抬头。
“放手。”
刘雁秋看着她。
“这是写给我的。”
刘雁红咬牙。
“爸都死了,死人写的东西能作数吗?”
屋里静得吓人。
就在两人僵持时,门口传来赵淑珍虚弱又尖利的声音。
“刘雁秋,你是不是盼着我摔死,好回来分东西?”
第4章
赵淑珍被护工扶在门口。
她胳膊吊着绷带,脸色苍白,脚上还穿着医院拖鞋。
刘雁秋愣住。
“妈,你怎么回来了?”
刘雁红立刻松开文件夹,过去扶人。
“妈,我不是让你在医院等我吗?”
赵淑珍瞪着刘雁秋。
“我不回来,家都被人搬空了。”
护工尴尬地站着。
“阿姨非要回来,说拿东西。我劝了,她不听。”
刘雁秋看着母亲发抖的嘴唇,先过去扶她。
“先坐下。你刚摔了,不能这么折腾。”
赵淑珍甩开她。
“别碰我。”
刘雁秋手僵在半空。
刘雁红马上接话。
“妈你看,她刚才就在柜子前面,手里拿着爸留下的文件。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我想知道爸写了什么。”
刘雁秋声音发涩。
“这也不行吗?”
赵淑珍脸一沉。
“你爸糊涂了才写那些。你这些年给家里花的钱,难道不是应该的?我和你爸养你到二十多岁,没问你收饭钱。”
刘雁秋心里那根线被拉得很紧。
她看着母亲。
“爸住院那两年,姐来过几次,弟来过几次,你记得吗?”
刘雁红皱眉。
“你又开始翻旧账。”
“我没有翻。”
刘雁秋把文件夹抱在怀里。
“我只是问。”
赵淑珍坐到床边,捂着胳膊喘。
“你姐那时离婚,孩子小。你弟刚换工作,跑长途不容易。你日子稳,不该多担点?”
刘雁秋点头。
“所以我担了。”
“那你现在摆什么脸?”
赵淑珍眼圈红了。
“你爸临死前让你别跟我吵,你忘了?”
这句话一出来,刘雁秋脸上的血色褪了。
刘雁红像抓住机会。
“妈都这样了,你还刺激她。刘雁秋,你真有本事。”
护工看不下去,小声说:“老人刚出院不合适,还是回去观察吧。”
赵淑珍立刻说:“我不去!让她把东西放下。”
刘雁秋看着怀里的文件夹。
父亲的字就在上面。
她指尖一点点收紧。
她想带走。
可母亲坐在床边,一副随时会晕过去的样子。
她又怕。
怕真把母亲气出事。
怕自己成了所有人口里的不孝女。
她把文件夹放到桌上。
“我不拿。”
刘雁红伸手就要收。
刘雁秋按住。
“但也别动。等妈身体稳定,我再来看。”
赵淑珍冷笑。
“你还想来?”
“妈,这是爸留下的。”
“你爸留下的就是我的。”
赵淑珍一句话压下来。
“这屋里所有东西,都是我说了算。”
刘雁秋看着她。
“包括爸的心意?”
赵淑珍嘴唇动了动。
没答。
刘雁红不耐烦。
“行了,别演了。你要真孝顺,就跟我回医院,把押金交了。妈这身子需要人照顾,你明天开始来陪床。”
刘雁秋说:“我明天要带婆婆复查。”
“你婆婆有儿子。”
“我妈也有儿女。”
“刘雁秋!”
刘雁红压不住火。
“你是不是非要跟我们算那张协议?好,我跟你算。三年前你自己签了不争房不分钱,现在又拿这个说事,你丢不丢人?”
刘雁秋抬头。
“我签的是放弃分配,不是签卖身契。”
赵淑珍气得拍床。
“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
护工吓了一跳。
“阿姨,别激动。”
赵淑珍突然哭起来。
“我命苦啊,养了个女儿,老了指望不上。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生她。”
刘雁秋站在原地。
这句话,她也不是第一次听。
可每一次听,都像重新被扔回小时候那个寒冷的厨房。
她低声说:“妈,我不是不管你。你需要看病,我可以按子女义务分担该我承担的部分。可让我一个人陪床、一个人交钱,不行。”
刘雁红像听见笑话。
“你还按子女义务?你跟谁学的这些词?”
刘雁秋没有回答。
她确实不懂。
只是陈叔那句“先知道自己站在哪儿”,让她第一次敢把心里的不公平说出来。
刘雁红拿出手机。
“你不去是吧?我现在就拍。”
她对着刘雁秋举起镜头。
“大家看看,亲妈摔了,她在这儿谈义务谈分担。”
刘雁秋下意识躲了一下。
赵淑珍哭声更大。
门口聚了两个邻居。
“怎么了这是?”
“雁秋回来了?”
刘雁红声音拔高。
“正好街坊都看看,我二妹有多孝顺。”
刘雁秋脸上发烫。
她想解释,可嗓子像被堵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拍什么拍?谁同意你拍了?”
秦桂芬扶着王志平的胳膊站在门口。
她刚输完液,脸色也不好,却把腰挺得很直。
王志平看见刘雁秋被堵在屋里,脸一下沉了。
“姐,手机放下。”
刘雁红翻白眼。
“你们一家倒齐。”
秦桂芬走进屋,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
“这就是你们怕她看的东西?”
赵淑珍脸色变了。
“你别碰。”
秦桂芬没碰。
她只是看着赵淑珍。
“亲家母,我今天把话放这儿。雁秋能尽的孝,她不会少。但谁拿养老当绳子勒她,我这老婆子第一个不答应。”
赵淑珍气得发抖。
“这是我女儿!”
秦桂芬点头。
“也是我儿媳,是我家里人。”
刘雁秋眼泪差点落下。
这么多年,她在娘家像借住的,在婆家却第一次听见有人说,她是家里人。
气氛僵住时,刘建明的电话打到了刘雁红手机上。
刘雁红接起,开了外放,想让大家听见弟弟指责。
谁知刘建明第一句就急吼吼地传出来。
“大姐,你找到红本子没?妈那二十万定期可不能让二姐知道!”
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赵淑珍的哭声也停了。
刘雁秋看着母亲。
“二十万?”
刘雁红手忙脚乱地关外放。
可已经晚了。
门口的邻居互相看了一眼。
秦桂芬冷冷问:“不是没钱交押金吗?”
赵淑珍的脸,一寸寸白了下去。
第5章
刘雁红把手机塞进口袋,脸涨得通红。
“刘建明胡说八道。”
刘雁秋没吭声。
她看着赵淑珍。
赵淑珍避开她的目光。
那一下,比承认还清楚。
王志平把门口邻居请出去。
“家里有点事,大家先回吧。”
邻居散得慢。
有人边走边小声嘀咕。
“刚才不是说没钱吗?”
“老赵这几个孩子,又闹起来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自己人。
刘雁红先发制人。
“就算妈有二十万,那也是妈自己的钱。老人留点棺材本怎么了?你现在盯着这个干什么?”
刘雁秋低声说:“我没盯。”
“没盯你问什么?”
刘雁红抱起胳膊。
“你是不是觉得妈有钱,就不用你管了?刘雁秋,你别忘了,妈把你养大。”
刘雁秋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姐,你也别忘了,妈也把你养大。”
刘雁红被堵住。
赵淑珍捂着胳膊,声音虚。
“雁秋,你非要在这个时候逼我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
刘雁秋指着桌上的医院缴费单。
“妈,是你们打了二十八个电话让我交押金。”
“那是你姐急糊涂了。”
“她急糊涂了,你也急糊涂了吗?”
赵淑珍眼神闪躲。
“我疼得厉害,哪顾得上钱。”
秦桂芬冷哼。
“疼得厉害还能从医院跑回来护存折,身子骨也没那么差。”
王志平赶紧扶住母亲。
“妈,您坐会儿。”
秦桂芬甩开他。
“我不坐。我今天要不来,你媳妇又得被他们摁着认错。”
刘雁秋喉咙发紧。
她轻声说:“妈,别说了。”
秦桂芬看她。
“你又心软?”
“不是。”
刘雁秋抬头。
“我想听我妈说。”
她看着赵淑珍。
“妈,三年前你分家,说姐离婚难,弟买房难,我最稳,所以不给我。我签了。你说爸住院的钱不算,我也没再要。现在你有存款,却让我一个人交押金。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算什么?”
赵淑珍嘴唇颤了颤。
刘雁红插话。
“你这话问得没良心。妈还能不疼你?”
刘雁秋第一次没让她打断。
“我问妈。”
屋里静下来。
赵淑珍低着头,半晌说:“你从小就懂事,不像你姐,脾气大;也不像你弟,没主心骨。我不找你找谁?”
刘雁秋眼眶一下红了。
“所以懂事的人,就该一直被找?”
赵淑珍烦躁起来。
“那你要我怎么办?你姐离婚带个儿子,日子不好过。你弟是男孩,他没房,别人看不起他。你有公婆帮衬,志平工资也稳定,你少拿一点又不会死。”
秦桂芬脸色彻底冷了。
“亲家母,你这话说得清楚。不是没办法,是挑软的捏。”
赵淑珍瞪她。
“你少说风凉话。”
“我不说风凉话,我说人话。”
秦桂芬一字一句。
“我家条件也普通。雁秋刚结婚那几年,帮你家帮到自己买菜都算着钱。她生孩子坐月子,你打电话让她回去给你老伴送饭,她奶涨得发烧,我儿子半夜背她去急诊。你记得吗?”
刘雁秋猛地看向婆婆。
她没想到秦桂芬还记得。
那年女儿才二十天。
父亲化疗后吃不下饭,只想喝她熬的南瓜粥。
赵淑珍在电话里哭。
“你爸就想喝你做的,雁红做不来,建明在外面。你来一趟。”
她抱着胀痛的胸,坐公交回娘家。
到医院时,父亲喝了两口粥,眼睛红了。
“怎么脸白成这样?”
她说:“没事。”
回家当晚就高烧。
秦桂芬骂了她一晚上。
“你是铁打的?月子里坐公交?你妈家没人了?”
骂归骂,秦桂芬熬了三天鲫鱼汤。
嘴上说:“喝,别浪费。”
汤是热的。
话也是热的。
赵淑珍听完,却只是低声说:“那时你爸病重,我也没办法。”
刘雁秋笑不出来。
“你每次都没办法。”
刘雁红烦了。
“行了,别扯陈年烂谷子。现在说妈住院的事。妈摔了,需要人照顾。明天开始,我们排班。”
刘雁秋说:“可以排。”
刘雁红眼睛一亮。
“那你周一到周五白天,晚上我来。周末建明看情况。”
王志平皱眉。
“这叫排班?雁秋不用上班?”
刘雁红理直气壮。
“她不是在超市做半天吗?请几天假怎么了?”
刘雁秋在社区超市做收银。
工资不高,但那是她的收入。
也是女儿大学生活费的一部分。
她说:“我请不了那么多假。”
“那你辞了。”
刘雁红说得很顺。
“一个月三千来块钱,能有妈重要?”
刘雁秋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辞?”
刘雁红一下跳起来。
“我房贷谁还?小宇补课谁管?”
“我也有家。”
“你女儿都上大学了!”
“她还要生活。”
刘雁红冷笑。
“你就是不想管。”
刘雁秋慢慢说:“我可以周三休息去陪,费用按三个人分。其他时间,你和建明安排。”
赵淑珍听到“三个人分”,脸色难看。
“你弟跑车不稳定。”
刘雁秋问:“他拿房子的时候稳定吗?”
赵淑珍猛地抬手,没打下去。
胳膊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刘雁秋下意识上前,又停住。
赵淑珍看见她停,眼泪立刻下来。
“你看,你现在连扶我都不肯了。”
刘雁秋心口又疼。
可这次,她没有走过去。
刘雁红扶住赵淑珍,狠狠瞪她。
“你会后悔的。”
刘雁秋低头拿起包。
“妈,我先走。医生怎么安排,你们发给我。该我分担的,我会转。”
刘雁红冲到门口拦住。
“你不能走。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秦桂芬把拐杖横在她前面。
“让开。”
刘雁红气急。
“你们别太欺负人!”
秦桂芬看着她。
“这句话,你回去照镜子说。”
刘雁秋走到门口时,赵淑珍忽然开口。
“雁秋,你爸那文件夹,你别想拿走。”
刘雁秋停下。
赵淑珍声音发抖,却硬。
“你要是敢拿,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
刘雁秋背对着她,眼泪终于落下来。
她没回头。
“妈,这句话你今天说了第二遍。”
她走下楼。
楼梯又窄又暗。
王志平扶着秦桂芬跟在后面。
刚走到二楼,刘雁秋手机震了一下。
是陈叔侄女发来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陈静,受陈叔托付。你父亲留给你的信封里,有一份原件不在你母亲家。”
第6章
刘雁秋没有立刻加陈静。
她怕。
怕加了,事情就真的回不了头。
回到家,秦桂芬坐在沙发上,鞋都没脱就开始骂。
“我这辈子见过偏心的,没见过偏得这么会算的。”
王志平倒了水。
“妈,您血糖刚稳,少动气。”
秦桂芬接过水,瞪儿子。
“我不动气,等你媳妇被人啃没了,你再哭?”
刘雁秋站在玄关,手里还抱着陈叔给的牛皮纸袋。
她像抱着一块烫铁。
王志平走过去。
“先坐。”
她摇头。
“我想看看。”
秦桂芬嘴上说:“看啊,怕什么。”
可她伸手把窗帘拉上,又把门反锁。
动作很轻。
像怕惊着刘雁秋。
刘雁秋坐在餐桌边,打开纸袋。
里面有一个旧信封,封口贴着透明胶。
胶带边缘发黄。
信封上是父亲的字。
“给雁秋。”
她手指抖了。
王志平站在她身边,没有催。
秦桂芬也不说话了。
刘雁秋慢慢撕开。
第一张是父亲写的信。
字不算漂亮,却一笔一画很认真。
“雁秋,爸知道你看见这封信时,心里一定不好受。爸一辈子没本事,没把这个家端平。”
她只看了第一句,眼泪就砸在纸上。
王志平递纸巾。
她没接,继续看。
“你给爸垫的医药费,爸记着。一共二十三万六千四百。你妈说家里周转不开,爸知道你没吭声。爸也知道,你弟买房那八万,是你月子后不久从自己家拿的。”
“爸没脸跟你说还。爸在厂里有一笔职工互助金和补偿款,手续办下来后,按规定打到你妈账户。爸跟你妈说过,里面十二万留给你。你妈当时答应了。”
刘雁秋捂住嘴。
十二万。
她从没听母亲提过。
信后面还有一句。
“如果她不给,也别跟她吵。你拿着这封信,至少知道,爸心里不是没你。”
纸下面,是几张复印件。
医院缴费单。
银行卡转账凭证。
还有父亲按月份写的明细。
每一笔后面,都写着“雁秋付”。
最底下有一张薄薄的纸。
王志平拿起来看。
“养老责任协议?”
刘雁秋心里一跳。
纸是复印件。
标题写得规整。
日期是三年前分家那天。
她记得那天一屋子人。
大姨、舅舅、表哥都在。
赵淑珍把协议摆出来。
“老房子以后给建明,存款我自己留着。雁红这些年难,给她十万。雁秋日子过得稳,就不分了。你们都签个字,省得以后争。”
她当时看到第一页,只写了财产分配。
她签字时,刘雁红催:“快点,妈血压高,别让她生气。”
刘建明也说:“二姐,你最通情达理。”
她没翻到第二页。
现在复印件第二页写着:
“赵淑珍名下住房及存款分配后,其日常照护、医疗陪护、住院押金、生活照料,由受赠受益人刘建明、刘雁红按实际所得承担主要责任。刘雁秋未接受财产分配,仅承担法律规定范围内合理赡养义务。”
下面有签名。
赵淑珍。
刘雁红。
刘建明。
还有她自己的名字。
刘雁秋盯着那行字。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看过。
王志平也愣了。
“当时有这一页?”
刘雁秋摇头。
“我不知道。”
秦桂芬凑过来。
“你不知道怎么有你签名?”
刘雁秋看着签字位置。
第一页和第二页之间有骑缝章。
不是公章,是手印。
她记得签完第一页后,舅舅拿着印泥让大家按。
“按个手印,省得反悔。”
她以为只有一页。
父亲走后,她那时整个人都是空的。
母亲哭着说血压高,她根本没有心力细看。
王志平沉声说:“这份协议是谁起草的?”
刘雁秋想了想。
“我表哥。他在街道做调解员,不是正式文件,就是家里协议。”
秦桂芬问:“有用吗?”
“我不知道。”
刘雁秋拿起手机,终于通过陈静好友申请。
她把协议拍过去。
打字时手还在抖。
“陈律师,麻烦您帮我看看,这种家里签的协议有没有意义?”
陈静很快回。
“先别急。家庭内部协议只要不违法、不违背真实意思,一般可作为证据。具体要看原件、签署过程和财产流向。你手上只有复印件吗?”
刘雁秋回:“我爸留的是复印件。原件不知道在哪。”
陈静:“你父亲还留了一份原件在我叔叔那里。明天上午你方便来律所吗?”
刘雁秋怔住。
原件。
父亲不是只留了信。
他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秦桂芬忽然拍了下桌子。
“我就说你爸不是糊涂。”
王志平坐下,声音低。
“雁秋,你先想清楚。你不是不赡养你妈,你只是不能再被他们一句话拖走。”
刘雁秋看着那份协议。
手机又震起来。
亲戚群里,刘雁红发了视频。
视频里,赵淑珍躺在病床上,眼泪直流。
“我养她一场,她连医院门都不进。大家别劝了,我就当二女儿死了。”
下面一片指责。
“雁秋太过分。”
“财产归财产,老人病了不能不管。”
“有本事小时候别吃妈的饭。”
刘雁秋看着看着,忽然不抖了。
她把父亲的信折好,放回信封。
然后在群里发了第一句话。
“明天上午十点,我会到医院。关于护理和费用,我们当面按三年前的协议谈清楚。”
群里瞬间炸了。
刘雁红马上打电话过来。
刘雁秋接了。
刘雁红怒吼:“你还敢提协议?你是不是要逼死妈?”
刘雁秋声音很稳。
“姐,协议上也有你的签名。”
“我签什么了?我不知道!”
“明天带上身份证和医院缴费单。”
“你想干什么?”
刘雁秋看向桌上的父亲信封。
“我想把该谁承担的事,说清楚。”
电话那头,刘雁红呼吸急促。
忽然,她压低声音。
“刘雁秋,你别忘了,你女儿还在外地上学。你把事闹大,她以后怎么做人?”
王志平脸色一变。
秦桂芬也站了起来。
刘雁秋握着手机,一字一顿。
“你再拿我女儿说事,我明天谈的就不只是养老。”
刘雁红冷笑一声。
“那你试试。”
电话挂断。
半分钟后,刘雁秋收到一张截图。
是刘雁红准备发到女儿学校家长群的长文草稿。
第一行写着:
“大家看看,这就是刘雁秋教出来的孩子。”
第7章
刘雁秋一夜没睡。
她坐在餐桌边,把女儿刘念的头像点开又关上。
王志平端来热水。
“要不要先跟念念说?”
刘雁秋摇头。
“她明天有考试。”
“雁秋。”
王志平坐到她旁边。
“她已经二十岁了,不是小孩。你总怕她担心,可她也会怕你一个人扛。”
刘雁秋没说话。
她知道丈夫说得对。
可做母亲的本能,就是先把风挡住。
她自己从小没被挡过,所以更舍不得让女儿被牵连。
秦桂芬在卧室咳了一声。
“你们当我睡了?”
王志平无奈。
“妈,您怎么还没睡?”
秦桂芬披着外套出来。
“睡得着才怪。”
她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
“这里有三万。明天真要交钱,先拿着。”
刘雁秋立刻推回去。
“妈,不用。”
“我不是给你娘家。”
秦桂芬瞪她。
“我是给你撑腰。人一穷,说话就容易短半截。你明天兜里有钱,心里就不慌。”
刘雁秋眼泪又上来。
“妈……”
“别哭。”
秦桂芬别过脸。
“我最烦人哭。”
她嘴上烦,手却摸了摸刘雁秋的头。
像摸小孩。
刘雁秋终于把女儿电话拨出去。
那边很快接了。
“妈?这么晚怎么了?”
刘雁秋听见女儿的声音,心软得厉害。
“念念,妈跟你说件事。可能你大姨会往你学校群里发一些话。”
刘念沉默两秒。
“她又欺负你了?”
不是问“为什么”。
是“又”。
刘雁秋鼻子一酸。
“没有,家里有点养老的事。”
刘念声音立刻冷下来。
“姥姥不是把房子给舅舅,钱给大姨了吗?”
刘雁秋愣住。
“你怎么知道?”
“我高三那年,你在厨房哭,我听见爸劝你。”
刘念吸了口气。
“妈,你别怕她发。我辅导员知道我是什么人,同学也知道。真有人问,我会解释。”
刘雁秋低声说:“妈不想影响你。”
“你一直怕影响我,可她们影响你时,谁怕过?”
这句话像一把小锤,敲在刘雁秋心上。
电话那边,刘念声音软了点。
“妈,明天你别一个人去。爸陪你。奶奶身体不好就别去了。还有,你别再替他们解释了。”
秦桂芬在旁边哼了一声。
“这丫头随我,脑子清楚。”
刘念听见了,笑了一下。
“奶奶,您也早点睡。”
“知道了,管得宽。”
秦桂芬嘴上嫌,眼角却弯了。
挂了电话,刘雁秋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终于稳住一点。
第二天九点半,刘雁秋和王志平先去了律所。
陈静穿着灰色西装,年纪不大,说话很稳。
她把原件摊在桌上。
“这份协议不是公证书,但签名、手印齐全,内容也明确。它不能免除你对母亲的法定赡养义务,但可以证明当年财产分配与主要照护责任之间有约定。”
刘雁秋认真听着。
“那我该怎么说?”
陈静递给她一张纸。
“别吵。只说三点。第一,你愿意按能力承担合理医疗费用。第二,你不接受单方面把陪护和押金全压给你。第三,受益人应按协议履行主要责任。”
王志平问:“如果他们在群里造谣?”
陈静说:“保留截图。要求停止侵权。必要时发律师函。对方如果涉及你女儿学校,影响扩大,可以进一步处理。”
刘雁秋有些迟疑。
“会不会太硬?”
陈静看着她。
“刘女士,守边界不是不孝。你母亲生病,应该得到照顾;但照顾不是让你一个人被消耗。”
刘雁秋点头。
她把父亲的信收进包里。
十点整,两人到市二院骨科病房。
病房里已经坐满人。
大姨、舅舅、表哥、两个邻居。
刘雁红站在床边,像等着开会。
刘建明也来了。
他穿着黑色夹克,手里夹着车钥匙。
看到刘雁秋,他先笑。
“二姐,你总算来了。妈昨晚疼得一夜没睡。”
赵淑珍靠在床头,眼睛红肿。
看见她,立刻扭过脸。
“我没你这个女儿。”
大姨赶紧劝。
“淑珍,孩子来了就好。”
又转向刘雁秋。
“雁秋,快跟你妈认个错。老人嘛,哄哄就过去了。”
刘雁秋没有认错。
她走到床尾,先问护士站要了病情说明和费用清单。
护士说:“家属先别围太多人,病人需要休息。”
刘雁红不满。
“我们家里谈事。”
护士皱眉。
“谈事去走廊,别影响其他病人。”
陈静没有进病房,只在走廊远处等。
她说过,家庭谈判她先不出面,除非对方闹到不可控。
刘雁秋把费用清单放在床头柜上。
“妈,医生说需要住院三到五天,主要是观察和止痛。押金昨天下午已经交了五千,是大姐交的吗?”
刘雁红脸色不自然。
“我先垫的。”
刘建明立刻说:“大姐辛苦了。”
刘雁秋点头。
“这五千,我们三个人按比例分。妈自己的医保和存款先用于治疗,不够的部分再由子女承担。”
刘雁红拍桌。
“你听听,这是女儿说的话吗?亲妈住院,还要先花亲妈的钱!”
刘雁秋看着她。
“妈的钱不用于妈看病,用来做什么?”
刘建明皱眉。
“二姐,妈那点钱是养老底子,不能乱动。”
王志平问:“看病不是养老的一部分?”
刘建明被噎了一下。
表哥咳嗽一声。
“雁秋啊,别太计较。你妈的钱,她愿意怎么安排是她的事。赡养老人,子女都有义务。”
“我认可。”
刘雁秋从包里拿出复印件。
“所以今天就按这个谈。”
看到协议,赵淑珍脸色一变。
刘雁红立刻伸手。
“你哪来的?”
刘雁秋把纸收回。
“爸留的。”
“爸怎么会有?”
刘建明声音急了。
这一下,所有人都看向他。
刘雁秋问:“你很怕爸有?”
刘建明闭嘴。
大姨拿过老花镜。
“什么协议?”
刘雁秋把复印件递给她。
大姨念到第二页时,声音越来越低。
“受赠受益人刘建明、刘雁红承担主要责任……”
病房里安静了。
刘雁红脸色铁青。
“这不算!当时就是随便写写。”
刘雁秋看着她。
“房子给建明,不是随便写写。十万给你,也不是随便写写。轮到责任,就是随便写写?”
刘雁红一时说不出话。
刘建明马上说:“二姐,房子还没过户呢。”
赵淑珍突然尖声:“谁说没过户?去年就过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了。
刘建明脸色瞬间难看。
刘雁秋看着弟弟。
“原来你拿到了。”
刘建明别开眼。
“妈愿意给我。”
“我没说不愿意。”
刘雁秋声音很轻。
“我只是想知道,你拿了房子,为什么昨晚让我去偷拿红本子。”
“什么偷拿?”
刘雁红猛地转头。
“刘建明,你让她拿什么?”
刘建明急了。
“你别听她胡说。”
刘雁秋打开手机,点开短信。
她没有念,只把屏幕放到桌上。
病房里的人都看见了。
“妈那二十万定期可不能让二姐知道。”
刘雁红脸色彻底变了。
“好啊,刘建明,你防我?”
刘建明也火了。
“你不也想拿?妈的存折不是一直在你那儿?”
赵淑珍急得喊:“别吵了!”
可已经拦不住。
大姨小声说:“淑珍,你不是说存款只剩两万多吗?”
赵淑珍嘴唇发白。
刘雁秋站在床尾。
看着这场争吵,她忽然一点都不想赢。
她只是觉得荒唐。
她被骂了一晚上不孝。
可真正盯着钱的人,正站在母亲床边互相咬。
刘雁红转头冲她吼。
“你满意了?你就是故意挑拨!”
刘雁秋还没说话,病房门口传来陈静的声音。
“刘女士,我建议您现在停止拍摄和传播相关内容。”
刘雁红一僵。
陈静走进来,递出名片。
“我是刘雁秋女士咨询律师。昨晚你准备向学校群发布的文字,如果继续扩散并造成影响,我们会依法保留追责权利。”
刘雁红脸白了。
“你吓唬谁?”
陈静看着她手机。
“你可以试。”
第8章
刘雁红嘴硬,可手指已经把手机屏幕按灭。
刘建明盯着陈静。
“律师了不起?家务事也要律师管?”
陈静语气平静。
“家务事不代表可以造谣、威胁、侵害他人名誉。赡养问题可以协商,也可以走调解。谁拿了什么,谁承担什么,证据说话。”
刘建明皱眉。
“我们没说不管。”
刘雁秋看着他。
“那你今天晚上陪床?”
刘建明眼神一闪。
“我今晚要出车。”
刘雁红立刻冷笑。
“你又出车。每次一到你就出车。”
刘建明也不客气。
“你不是住得近吗?妈平时不都是你拿存折?”
“我拿存折是帮妈保管!”
“保管到她摔倒没人知道?”
刘雁红脸一红。
“我昨天去接小宇了。”
刘雁秋插了一句。
“妈是什么时候摔的?”
赵淑珍低声说:“早上七点多。”
刘雁秋问:“谁发现的?”
赵淑珍不说话。
护工从门口经过,听见了,忍不住说:“是隔壁床家属打的120。老人自己在家摔了,给大女儿打电话没打通,给儿子打电话关机,最后打给楼下邻居,邻居叫的急救。”
屋里再次安静。
刘雁红急道:“我手机静音了。”
刘建明也说:“我开车不能接电话。”
秦桂芬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就你们忙,雁秋不忙。”
刘雁秋回头。
秦桂芬被王志平扶着,还是来了。
她手里拎着保温桶。
刘雁秋皱眉。
“妈,您怎么来了?”
“送粥。”
秦桂芬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
“病人是病人,该吃得吃。账是账,该算得算。”
赵淑珍看着保温桶,表情复杂。
“你来干什么?”
“看你摔没摔坏脑子。”
秦桂芬坐下。
“看来没坏,还知道护着钱。”
王志平低声:“妈。”
秦桂芬摆手。
“我说完就闭嘴。”
她看向赵淑珍。
“亲家母,雁秋今天不是来跟你断亲。她要真狠,连医院门都不进。她只是让你另外两个孩子也担起来。”
赵淑珍眼圈又红。
“她带律师来。”
“你们带亲戚来,就叫讲理。她带律师来,就叫忤逆?”
秦桂芬反问。
“理不是看谁人多。”
大姨脸上挂不住。
“亲家母,我们也是劝和。”
秦桂芬点头。
“那就劝拿了房的去陪床,劝拿了钱的去缴费。别只劝没拿的低头。”
大姨没声了。
陈静把一张简单的排班表放在桌上。
“这是建议方案。住院期间,三名子女按天轮流。医疗费先走医保和老人个人账户,剩余部分按子女协商比例承担。考虑三年前协议中财产受益情况,刘建明、刘雁红承担主要陪护,刘雁秋承担每周固定探视和合理费用。”
刘雁红看都不看。
“我不同意。”
刘建明也说:“我也不行。我跑车没固定时间。”
陈静点头。
“不同意可以。那请你们提出替代方案。”
刘雁红说:“雁秋白天陪,我晚上陪。”
刘建明说:“我出钱。”
刘雁秋问:“出多少?”
刘建明含糊。
“该多少多少。”
陈静拿笔。
“请明确。”
刘建明烦了。
“非得这么斤斤计较吗?”
刘雁秋看着他。
“你要我辞职陪床时,不觉得计较。轮到你出钱,就觉得计较?”
刘建明脸色阴沉。
“二姐,你变了。”
刘雁秋点头。
“是。”
她第一次承认得这么坦然。
“我不想再做那个一喊就到的人。”
赵淑珍捂着胸口。
“你这是要气死我。”
陈静立刻按铃叫护士。
“病人情绪不稳,先暂停谈话。”
护士进来,要求家属出去。
走廊里,刘雁红一把拽住刘雁秋。
“你满意了?妈血压上来了。”
刘雁秋掰开她的手。
“不是我让你们吵存款的。”
刘雁红咬牙。
“你别以为拿个破协议就赢了。妈只要一句话,说当年不是自愿签的,那纸就是废的。”
陈静看向她。
“你可以让老人如实说明。但提醒一下,如果协议无效,当年的财产分配也可能一起被重新审视。”
刘雁红脸色一僵。
刘建明立刻急了。
“凭什么?房子已经过户给我了。”
陈静说:“我没说一定会撤销。我说的是,如果你们主张当年协议全部无效,就要承担相应后果。”
刘建明额头冒汗。
他那套老房子在学区边上,去年刚过户。
他儿子明年读小学,还等着落户。
刘雁秋看着弟弟的脸,终于明白陈静为什么说要让证据说话。
不是为了吓人。
是让每个人看清,便宜和责任本来绑在一起。
刘雁红压低声音对刘建明说:“你别乱说。”
刘建明也压低声音。
“你也别把我往前推。”
两人互相瞪着。
赵淑珍在病房里喊:“雁红,建明!”
两人马上进去。
刘雁秋没有跟进去。
她站在走廊,背靠墙。
王志平递给她一瓶水。
“累吗?”
“累。”
“那坐会儿。”
她坐在长椅上。
秦桂芬在旁边打开保温桶,把一碗粥递给她。
“喝。”
“这是给我妈的。”
“她有儿女喂。”
秦桂芬把勺子塞她手里。
“你也一晚上没吃。”
刘雁秋低头喝了一口。
南瓜粥。
甜得很淡。
像父亲以前给她煮的味道。
病房里忽然传出刘建明的声音。
“妈,房子已经给我了,陪床我真没法天天来。你让二姐来,她心软。”
赵淑珍低声说了什么。
刘雁秋听不清。
紧接着,刘雁红的声音响起。
“妈,你别忘了,那二十万定期你说过给我小宇上学。建明已经拿房了,不能再拿钱。”
刘建明怒道:“你少拿孩子说事!”
赵淑珍哭着喊:“你们别吵。”
陈静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病房门。
里面瞬间安静。
她转身对刘雁秋说:“刚才的争执,门外很多人都听见了。你姐发群里的那套说法,已经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刘雁秋的手机亮了。
亲戚群里,大姨发了一条消息。
“雁秋今天来了,也愿意分担。事情不是雁红说的那样,大家先别骂孩子。”
下一秒,刘雁红冲出病房,脸色铁青。
“刘雁秋,你让大姨发的?”
刘雁秋还没回答,刘雁红手机响了。
她接起后,脸色突然变得惨白。
电话那头传来她儿子的声音。
“妈,班主任问我,为什么你在群里骂二姨,还说要发到我学校。”
第9章
刘雁红拿着手机,手都在抖。
“小宇,你别听别人乱说。”
电话那头的男孩声音压得很低。
“班主任让我注意影响。妈,你能不能别把家里的事发到群里?同学家长都看见了。”
刘雁红脸一下红一下白。
她一直拿孩子当理由,拿孩子当盾。
可她最怕的,也是孩子被别人议论。
“妈知道了,妈马上删。”
电话挂断,她转头瞪刘雁秋。
“你满意了?”
刘雁秋摇头。
“不是我发到你孩子那边的。”
大姨从病房里出来,脸色也不好看。
“雁红,是你自己昨晚在亲戚群里发的视频。你表嫂和小宇班主任认识,问了一嘴。你怪谁?”
刘雁红嘴唇发抖。
“我只是想让她来医院。”
陈静说:“用舆论逼人,很容易反噬。”
刘雁红不说话了。
病房里,赵淑珍靠在床头,脸灰灰的。
她看着走廊里自己的三个孩子。
大女儿怕丢人。
儿子怕担责。
二女儿站得最远,却是唯一认真看过医生单子的人。
她突然喊:“雁秋。”
刘雁秋走到门口。
“妈。”
赵淑珍嘴唇动了几次。
“你进来。”
刘雁秋没有立刻进去。
她看向陈静。
陈静点头。
“可以。我就在外面。”
病房里只剩母女两人。
赵淑珍看着她,眼泪慢慢流。
“你现在心里,是不是特别恨我?”
刘雁秋坐在椅子上。
“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
恨有。
心疼也有。
可最多的是累。
赵淑珍抬起没受伤的手,想拉她。
刘雁秋没有躲,只是没有迎上去。
那只手停在半空,又落下。
“你爸那封信,你看了?”
“看了。”
“他就是心软。”
赵淑珍低声说。
“他临走前还惦记你,怕你吃亏。可我那时候也难啊。雁红离婚,天天哭。建明媳妇娘家催房子。我一个老婆子,能怎么办?”
刘雁秋看着她。
“妈,你可以说难。但你不能把我的东西拿走,再说是因为你难。”
赵淑珍脸色一白。
“那十二万……”
“你知道?”
赵淑珍低下头。
“你爸跟我说过。”
刘雁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碎了。
她一直以为,母亲也许忘了。
也许父亲没说清。
也许钱被花在父亲病上。
可母亲知道。
她知道那笔钱是父亲留给她的。
“钱呢?”
赵淑珍捏着被角。
“给建明凑装修了。那时他媳妇闹,说没钱装就不生孩子。”
刘雁秋眼睛酸得厉害,却没哭。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给吗?”
刘雁秋看了她很久。
“如果你当时好好跟我说,我也许会借。”
赵淑珍忽然抬头。
“你看,你还是会给。那说不说有什么区别?”
刘雁秋怔住。
这句话太坦白。
坦白得残忍。
她终于明白,母亲不是不知道她会痛。
母亲只是太笃定她会忍。
赵淑珍看她脸色,慌了。
“雁秋,妈不是那个意思。妈就是觉得,你心善,家里有事你不会不管。”
刘雁秋站起来。
“所以你们拿心善当欠条。”
赵淑珍哭出声。
“妈错了还不行吗?你别跟妈计较了。你姐靠不住,你弟也靠不住。妈现在只能指望你。”
刘雁秋的手扶在椅背上。
“妈,我可以来看你,可以按规定出费用。但我不会辞职陪床,不会再替姐和弟兜底,也不会再让你用一句‘只能指望你’把我绑回去。”
赵淑珍急了。
“那我怎么办?”
“让拿了房和钱的人办。”
“可他们不管我!”
“那是你该跟他们谈的账。”
赵淑珍愣住。
她像第一次听见女儿把她推回自己的选择面前。
门外传来争吵声。
刘建明嚷:“大姐,存折你拿出来,妈住院总得花钱。”
刘雁红回怼:“房子在你名下,你先卖车啊。”
“凭什么卖我的车?”
“凭什么花小宇的钱?”
赵淑珍闭上眼,眼泪从皱纹里往下淌。
“我养他们,怎么养成这样?”
刘雁秋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疼。
不是一朝一夕养成的。
是一次次偏袒,一次次退让,一次次把懂事的人推出去,才把另外两个人养成了只会伸手。
陈静敲门进来。
“刘女士,社区调解员到了。你们可以在会议室谈,医院不适合继续争执。”
社区调解员是医院医患办帮忙联系的,姓马,五十多岁,说话温和。
会议室里,马姐先让大家坐下。
“老人需要照顾,这个目标大家一致吧?”
刘雁红勉强点头。
刘建明也点头。
马姐把本子打开。
“那我们谈具体。老人目前病情不重,但需要三到五天住院观察,出院后短期也要有人照看。谁有时间?谁出钱?写清楚。”
刘雁红说:“我白天上班。”
刘建明说:“我跑车。”
马姐看向刘雁秋。
刘雁秋说:“我超市排班,周三休。其余时间可以晚上探视,但不能全天陪护。”
刘雁红立刻说:“你看,她还是不管。”
马姐抬手。
“别扣帽子。具体困难都说了,就想办法。请护工也可以,费用怎么分?”
刘建明马上说:“我没钱。”
刘雁红说:“我也紧。”
刘雁秋把协议推过去。
“当年房子给了建明,十万给了大姐,妈另有存款。协议写了他们承担主要责任。”
马姐看完,点头。
“这份东西很清楚。老人财产分配时附带养老安排,是常见家庭约定。你们不能只认财产不认责任。”
刘建明急道:“房子是妈自愿给我的。”
马姐说:“责任也是你自愿签的。”
刘雁红低声说:“我那十万早花了。”
马姐看着她。
“花了不代表责任没了。”
刘雁秋坐在一边,手心微微出汗。
她不是胜利者。
她像一个第一次学走路的人。
每走一步,都怕摔。
可陈静在旁边,王志平在旁边,秦桂芬在门外等她。
她终于不是一个人站着。
谈了近一个小时,方案写出来。
住院护工每天二百八,先从赵淑珍个人存款支付。
医保报销后的自费部分,刘建明承担百分之四十,刘雁红承担百分之四十,刘雁秋承担百分之二十。
住院期间,刘建明负责办理缴费和出院手续,刘雁红负责每日送饭与衣物,刘雁秋周三全天陪护,其他时间视工作安排探视。
出院后一个月,三人轮流上门照看,无法到场者自行承担护工费用。
马姐让三人签字。
刘建明磨蹭。
刘雁红也不肯拿笔。
赵淑珍被护士推来,坐在门口听完了。
她忽然说:“签吧。”
刘建明不甘心。
“妈。”
赵淑珍看着他。
“你房子拿了。”
又看向刘雁红。
“你钱也拿了。”
她声音很轻。
“我这把老骨头,不值你们吵成这样。”
刘雁红眼眶一红。
“妈,我不是……”
赵淑珍摆手。
“签。”
两人终于签了。
轮到刘雁秋,她看着纸上的名字,慢慢写下自己的。
笔尖落下那一刻,她听见刘建明低声说了一句。
“二姐,你真够狠。”
刘雁秋抬头。
“狠的是我吗?”
刘建明没答。
调解结束后,刘雁秋走出会议室。
她以为事情暂时能停。
可刚到电梯口,陈静手机响了。
她接完,脸色微沉。
“刘女士,你姐刚删群消息,但有人把昨晚的视频发到了本地生活群。文案不是你姐原话,添了很多攻击内容。”
刘雁秋心一紧。
“谁发的?”
陈静把截图递给她。
发布人头像很陌生。
但截图下方,有一行转发来源。
“来自用户:建明跑长途。”
第10章
刘建明看到截图时,脸色先白,再红。
“不是我发的。”
刘雁红冲过去抢手机。
“刘建明,你疯了?你拿我发的视频去外面传?”
刘建明急得脖子都粗了。
“我没写那些字!我就转给几个朋友吐槽,说二姐不来医院。谁知道他们发群里了。”
陈静看着他。
“你承认转发了?”
刘建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马姐还没走,脸色也严肃起来。
“家庭矛盾内部调解可以,扩大传播就不是小事了。你们赶紧删,向当事人说明情况。”
刘建明烦躁地抓头。
“我删不了,别人发的。”
陈静说:“你可以联系转发人删除,也可以在群里公开澄清。你不处理,后果由你承担相应责任。”
刘建明看向刘雁秋。
“二姐,都是一家人,你别这么较真。”
刘雁秋忽然觉得这句话格外熟。
拿钱时,一家人。
推责时,一家人。
伤人后,也是一家人。
她问:“你转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是一家人?”
刘建明低下头。
赵淑珍坐在轮椅上,脸上没一点血色。
“建明,你怎么能这样?”
刘建明委屈地说:“妈,我也是急。大姐说二姐不管你,我气不过。”
刘雁红立刻炸了。
“你少赖我!视频是我发亲戚群,外面那些难听话是你传出去的。”
“你不先发,我能转?”
“你自己没脑子?”
姐弟俩又吵起来。
赵淑珍捂着胸口,眼泪直掉。
这一次,刘雁秋没有上去扶。
护士过来把赵淑珍推回病房。
“老人不能再受刺激。”
刘雁秋跟到病房门口,停下。
赵淑珍抬头看她。
“雁秋。”
“妈,你休息。”
“你是不是再也不肯像以前那样管我了?”
刘雁秋沉默一会儿。
“以前那样,不会了。”
赵淑珍眼泪滚下来。
“妈真的错了。”
刘雁秋看着她。
“妈,你现在说错,是因为他们也让你疼了。可我疼的时候,你让我忍。”
赵淑珍怔住。
刘雁秋声音不高。
“我不想报复你。我会按协议和法律尽我该尽的。但我不会再用自己的日子,填别人挖的坑。”
赵淑珍哭得更厉害。
“那你爸会不会怪我?”
提到父亲,刘雁秋眼眶也红了。
“爸怪不怪,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留信给我,不是让我继续被绑着。”
赵淑珍低下头,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她老了。
也是真的疼。
可一个人老了、疼了,不等于过去所有偏心都能一笔抹掉。
当天傍晚,刘建明在本地生活群里发了澄清。
“本人未经核实转发家庭矛盾视频,造成二姐刘雁秋名誉受损。事实是二姐已到医院并参与协商护理费用,非网传不赡养老人。本人向二姐道歉。”
刘雁红也在亲戚群里发了道歉。
字不长,别别扭扭。
“昨天情绪激动,发言不当。雁秋今天来了,也愿意分担。请大家别再转发。”
大姨跟着发。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别再议论。”
那些昨晚骂得最凶的人,开始发“误会就好”。
“姐妹之间说开就行。”
“老人身体要紧。”
刘雁秋没有回。
她把所有截图存好,发给陈静备份。
陈静回:“目前对方已澄清,影响可控。后续再传播再处理。”
刘雁秋打了两个字。
“谢谢。”
接下来三天,事情按调解表走。
刘建明第一天去缴费,站在窗口前脸色很臭。
收费员说:“余额不够,需要补两千。”
他给刘雁红打电话。
“大姐,你转我一千。”
刘雁红说:“凭什么?你百分之四十,我百分之四十,你先垫。”
刘建明咬牙。
“那妈存款呢?”
赵淑珍坐在旁边,低着头。
存折取款需要本人带证件去银行柜台办理,赵淑珍胳膊不方便,银行工作人员建议她病情稳定后再办,或按正规委托手续处理。
刘建明这才发现,钱不是谁想拿就能立刻拿走。
他只好自己先交。
交完出来,他看见刘雁秋站在走廊尽头。
她手里拎着保温饭盒。
不是给他。
是给母亲的清淡粥和蒸蛋。
刘建明脸上挂不住。
“二姐,你既然来了,怎么不去缴费?”
刘雁秋说:“今天是你负责缴费。”
“你真一点情面不讲。”
“我带饭来了。”
刘雁秋看着他。
“这也是情面。但不是替你付账。”
刘建明嘴唇动了动,没再说。
周三,刘雁秋请了半天假,补了晚班。
她到病房时,赵淑珍正盯着窗外。
“雁红呢?”
“给你送了午饭就走了,说小宇放学。”
“建明呢?”
“说晚上来。”
赵淑珍苦笑。
“你看,他们都忙。”
刘雁秋把水杯递给她。
“忙也要按表来。”
赵淑珍接过水,手指缩在杯壁上。
“雁秋,你小时候是不是很怨我?”
刘雁秋帮她把枕头垫高。
“怨过。”
“什么时候最怨?”
刘雁秋想了想。
“我中考那年。”
赵淑珍愣住。
“中考怎么了?”
刘雁秋看着她,声音很轻。
“我考上一中了。老师来家里说,只要交住宿费,我能去县城读。你说女孩子读那么远没用,让我读镇高中,省下的钱给姐买复读资料。”
赵淑珍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
刘雁秋笑了下。
“不光记得,我还记得爸在院子里抽了一夜烟。第二天他偷偷给我二百块,说以后想学什么就自己学。”
赵淑珍嘴唇发颤。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
病房里很静。
赵淑珍眼泪落下来。
“我那时候总觉得,你最省心。你不用我操心,就能把日子过下去。”
刘雁秋低头削苹果。
果皮一圈圈落下。
“妈,省心不是不用疼。”
赵淑珍捂住脸。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重。
出院那天,刘建明开车来接。
刘雁红拿着衣服。
两人都没敢再指使刘雁秋。
马姐把调解书复印件交给三个人。
“老人出院后照护按这个执行。谁变更,提前在群里说清楚。”
刘建明点头。
刘雁红也点头。
赵淑珍坐在轮椅上,看着刘雁秋。
“你不送我回去?”
刘雁秋说:“今天建明负责。明天晚上我去看你。”
赵淑珍眼里有失落。
“哦。”
刘雁秋弯腰,把围巾给她系好。
“风大。”
赵淑珍抓住她的手。
“雁秋,妈以前真是把你亏了。”
刘雁秋没有挣开。
也没有像过去那样马上说“没事”。
她只是说:“我知道。”
赵淑珍的手慢慢松了。
这个“我知道”,让她连求原谅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个月后,赵淑珍恢复得差不多。
刘建明按表来过五次,每次坐不到两小时。
刘雁红来得多些,但总要抱怨。
“妈,我公司一堆事。”
“妈,小宇作业没人看。”
“妈,你以后走路小心点,别再摔了。”
赵淑珍起初还替他们解释。
“你姐不容易。”
“你弟跑车累。”
可每次话说到一半,看见刘雁秋安静地给她换药,她就说不下去。
刘雁秋每周来两次。
带菜,收拾厨房,陪她去复诊。
到点就走。
赵淑珍留她吃饭。
“雁秋,今晚别走了。”
刘雁秋系上围巾。
“志平和妈还等我。”
赵淑珍眼神暗下去。
“你婆婆对你挺好。”
刘雁秋点头。
“她嘴硬,但护我。”
赵淑珍低声说:“我也想护你的。”
刘雁秋看着她。
“妈,想和做,是两回事。”
赵淑珍低下头。
桌上放着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
那是刘雁秋留下的。
原件她收回自己家。
赵淑珍每天都会看。
看一次,哭一次。
她终于知道,刘国安不是糊涂。
他是清醒了一辈子,却软弱了一辈子。
而刘雁秋,也终于不再替所有人的软弱付账。
年底,赵淑珍主动把那二十万定期拿出来,留了十万做自己的养老备用金,剩下十万按三份分。
刘雁秋只收了属于自己的三万三。
刘建明想说什么,被赵淑珍一句话堵回去。
“你房子已经拿了。”
刘雁红不服。
“妈,我小宇明年升学……”
赵淑珍看着她。
“雁秋的念念读大学时,你问过一句吗?”
刘雁红闭了嘴。
那天吃饭,刘雁秋没有留下。
她走到楼下,赵淑珍扶着栏杆喊她。
“雁秋。”
刘雁秋回头。
赵淑珍站在三楼楼道口,头发白了很多。
“下次来,妈给你晒辣椒。”
刘雁秋眼眶一热。
父亲走后,阳台上的辣椒再也没人认真晒过。
她点点头。
“好。”
但她没有上楼。
她走出家属院,王志平在门口等她。
秦桂芬坐在电动车后座,裹着围巾,嫌弃地说:“磨磨蹭蹭,菜都凉了。”
刘雁秋笑了。
“回家。”
秦桂芬哼了一声。
“这才像话。”
夜风很冷。
可刘雁秋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从一个家逃出来。
她是在走向自己的家。
她不会不认母亲。
也不会再把母亲的偏心,当成自己必须偿还的债。
人这一生,最难的不是不爱了。
是终于明白,爱也要有边界,孝顺也不能赔上自己。
一个女人真正站起来,不是她赢过了谁,而是她终于敢对亏待说一句:到我这里为止。
(本篇已完结,更多完结故事在主页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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