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B面:高俅恩公,梁师成爹
文图|秦玉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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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叟奔赴眉山,不是去拜苏洵,也不是去祭苏辙,而是专程为苏轼。白墙竹影,围起一方院落,游人摩肩接踵,虔诚瞻仰这位千古大文豪。虽说名号冠着三苏,实打实撑起祠堂流量与名望的,从头到尾只有苏东坡一人。
从宋至今,后世不断叠加美化,把他打磨成了逆境豁达、体恤百姓、不染尘俗的文学圣人,仿佛他老人家一辈子只吟诗纵酒,不曾踏足腌臜朝堂。
但凡多读几本宋代史料便清楚,这套流水线式的文人童话,当不得真。祠堂导游,日复一日复述标准化故事:黄州种地、惠州啖荔、被贬依旧笑对人生,句句渲染超然风骨,刻意回避所有与世俗权场挂钩的过往。
稍微懂点考古与方志层累叙事的人就明白,如今三苏祠的亭台池榭,早已不是北宋原物。明末战火席卷川西,苏家老宅尽数焚作焦土,眼下游客所见楼宇,皆是清代就地重修拼凑出来的仿古形制。街边商铺大肆售卖的东坡肉,经过一代代市井口味改造,和苏轼当年食用的做法早已相去甚远。文旅产业需要一尊性格纯粹、自带流量的文化神像,于是那个混迹宦海、懂得权衡取舍、免不了人情俗务的东坡,被一层层美颜滤镜,粉饰得干干净净。
老话说野史亦是史,宋人亲手写下的笔记,远比后世抒情散文靠谱。摊开《宋史》与时人笔录细细翻看,哪里存在毫无瑕疵的圣人,所有人置身时代棋局,都有自己的算盘与退路。
后世口诛笔伐、将北宋拖入衰败泥潭的高俅,很多人看《水浒》以为他出身市井无赖,靠着钻营攀上权贵。殊不知,此人早年曾在苏轼门下讨生活。南宋王明清《挥麈后录》留下一手实录:高俅擅长文书笔墨,早年是苏轼贴身办事小吏。元祐八年,苏轼调离翰林院,外放中山府,打算安顿手下旧人,先把高俅托付朝堂重臣曾布,遭到推辞之后,转手举荐给驸马王诜。
一桩寻常的人情转手,无意间撬动大宋国运。王诜与当时尚未登基的端王赵佶来往密切,高俅借机会结识赵佶,凭借蹴鞠技艺博取欢心,待到徽宗即位,他步步高升,最终执掌禁军,身居太尉高位。
人性向来复杂,作恶之人未必全无一点旧情。高俅手握滔天权势之后,没有抹掉早年苏门旧事。但凡苏家子弟赶赴京城,他必然出钱出力予以接济。元祐党禁铺开之后,昔日元祐朝臣的后人,大多遭受打压漂泊流离,唯独苏轼一脉,靠着高俅暗中照拂,少挨许多饥寒苦楚。后世说书只痛骂高俅祸国,极少有人愿意点明,苏氏一门在一段岁月里,仰仗过这名奸臣的庇护。
相较高俅浅淡的旧主情谊,宦官梁师成与苏家牵扯,放在整个宋史里都显得荒诞刺眼。梁师成跻身北宋“六贼”之列,蒙蔽君主、勾结蔡京把持朝政,朝野上下无人不恨。崇宁年间,蔡京竖立元祐党人碑,自上而下收缴焚毁苏轼书信诗文,严禁民间诵读,意图彻底抹除他的影响。眼看数十年笔墨心血将要尽数消亡,身为权宦的梁师成抛出惊世说辞,公然对外宣称自己是苏轼遗腹子。
这番攀附说辞一出,立马沦为京城士林笑柄。可梁师成借着自居苏氏后人的名头,向宋徽宗申诉,直言“先臣何罪”,硬生生推动朝廷放宽苏轼文字禁令,让散落民间的诗文得以留存流传。
朱熹弟子李可学在《朱子语类》中记下彼时实景:苏轼之子苏过,长年出入梁师成府邸,行晚辈子侄之礼侍奉梁师成。父辈被打入元祐黑名单,朝堂仕途早早堵死,想要在京城立足活下去,苏过不得不放下读书人的身段依附权贵。梁师成自认苏家血脉,待苏过格外宽厚,下令府库管事,苏过花销一万贯以内,不必禀报直接支取。手握不受约束的钱财,苏过挥霍无度,最终耗费完自身家产。
冰冷史料直白揭露出一层现实:保全东坡文脉、接济苏家后辈的,竟是被正史钉死在耻辱榜上的乱政宦官。历史向来如此,荒唐表象之下,藏着无比现实的生存逻辑。
不止梁师成、高俅两处纠葛,苏轼父子与北宋上层权圈的往来,远比大众想象宽泛。
早年尚未爆发新旧党激烈对峙之时,蔡京和苏轼同为文坛新锐,时常酬唱题字,彼此算得上交好的文友。等到新党执掌朝政,蔡京为稳固自身势力清算旧派,毫不犹豫将苏轼镌刻在元祐奸党碑上,极尽打压排挤,昔日交情在朝堂利益面前不值一提。
同一个北宋朝堂,对苏轼的评价从来毁誉参半,从无清一色的吹捧。
司马光惜其才、破格提拔,苏轼却从不感恩迁就,差役法朝堂论战,当众硬顶恩主,私交可敬,政见绝不妥协。
刘安世直言不讳:东坡气节才气顶尖,却性情执拗、刚愎自用,遇事不肯曲通。
政敌李定则借乌台诗案痛批其狂妄悖上、非议朝政,虽属派系倾轧、罗织构陷,却也道出朝堂一众官僚对他的真实忌惮与排斥。
宋神宗痴迷东坡文笔,读到尽兴时常耽误膳食,赞许其为天下少有的奇才,心里却清楚,这个人棱角过重、行事外放,始终不肯交付朝廷中枢实权。
宋史自有盖棺定论,宋人笔记的细碎真相,同样瞒不住世人。
苏东坡的风骨是真的:半生贬谪,不随波逐流,敢怼权贵,敢论是非,千古文名震彻朝野。
但苏东坡的世俗也是真的:混迹宦海深谙规则,交友良莠不分,自家后人在乱世之中,靠着奸臣权宦的荫护避险求生,也是铁板钉钉的史实。
三苏祠的商业化叙事,向来只挑好看的讲。只吹旷达洒脱、诗酒风流,刻意抹掉朝堂腌臜,隐去苏门子弟屈身权门、奴颜婢膝、依附权臣乞食求生的狼狈。世人沉溺美颜滤镜里的完美文圣,拒绝接受有烟火、有苟且、有卑微的真实人性。
翠竹常青,诗文不朽,是东坡的A面江湖;举荐小人、子弟附奸、家族依托权佞活命,是东坡的B面世俗。
历史从无纯白无瑕的圣人。后人偏爱造神、粉饰先贤,刻意屏蔽所有刺眼真相。
走马三苏祠,眼睛看到的是后世包装出来的风雅完人;翻读史料,看见的是一个在北宋官场泥淖里打滚、有风骨也有算计、有盛名也有俗气的活人。
不吹不捧,不遮不掩。
文坛尊他为仙,朝堂见他为人。
功过对错,不劳今人强行洗白,交给每一个访古之人,自行看透,自行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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