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爸天没亮就爬起来了。
洗菜切肉,擦桌子抹灰,把茶几上那堆充电线、遥控器、降压药一股脑全塞进电视柜抽屉,还破天荒把我妈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浇了水,浇完蹲那儿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掐掉。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忙活:"爸,今儿什么日子?"
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头都没回:"老战友来。三十年没见了。"
中午十一点多,门铃响了。我爸几步跨过去拉开门,外头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提了两瓶酒和一盒点心。俩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我爸先开了口,喊了声"老刘",那个男人叫了声"老赵"。然后俩人就抱上了,拳头在对方后背砰砰拍了两下,拍得结实,我站旁边都听着响。
我靠墙站着看他们,觉着有点好笑又有点羡慕。三十多年没见的人,一见面还是这副架势,好像中间那几十年根本没隔着。
我爸拽着老刘进来,朝我招了下手:"我闺女,小雅。"
老刘转过头来看我,本来笑着的脸忽然顿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目光落在我眉眼那儿不动了,像在认什么人。屋里安静了一下,我爸在边上咳了一声,老刘才回过神,赶紧点了个头:"闺女都这么大了。"
话是这么说,但吃饭的时候他还是时不时看我一眼。夹菜的时候看,喝酒的时候看,我爸说话的时候也看。不是寻常打量,倒像是在辨认什么。我被看得不自在,只管低头扒饭,假装没注意到。我爸在桌底下轻轻碰了碰我脚尖,我抬头,他冲我挤了下眼,笑得有点得意。
老刘走的时候,我爸留他住一宿,他说还有事,改天。我送他到电梯口,他走了两步忽然折回来,从裤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板板正正的纸条往我手里一塞,攥着我的手轻轻拍了两下:"丫头,这个你回家再看。别让你爸知道。"
电梯门关上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纸边都磨毛了,折痕处泛着黄,像是揣了挺久。
回家的时候我爸在阳台浇花,我溜进自己房间把门锁上,才把纸条展开。
字写得不算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用力。
"小雅,你长得真像你妈。你妈当年是我们连队卫生员,救过我的命。你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我本来以为他是没脸提。当年我俩一起执行任务,我答应过你妈要替他照顾你爸,后来我调走了,三十年没联系。这次来之前,我还以为你爸已经不在了。进门看见他的时候我愣住了,看见你的时候更愣。你不是像你爸,是像你妈。那个来家里吃了顿饭就走了的小丫头,让我活到了今天。"
我蹲在地上把那段话看了三遍。纸条上的字不多,但我攥着那张纸的手麻了一片。
我妈以前也是军人这件事,我唯一见过的痕迹就是户口本上那个"已故"的章。她走那年我刚两岁,我爸从来不提她,偶尔喝了酒也只坐阳台上发呆,一句话都不说。我一直以为他不提是因为太难过了,今天才知道,他连"难过"都没敢跟任何人露过。
我打开门走出去。我爸还在阳台,背对着我,喷壶对着那盆绿萝喷了半天,水都从花盆底漏出来了。我走过去,把纸条递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捏着纸条的手没动。过了半晌才开口,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老刘这人真不地道。三十年不登门,头一回来就给我闺女塞小纸条。"
我瞟了他一眼,他眼睛有点红,鼻子也红了一块,但嘴角分明是往上翘着的。
我说爸,你当年没去参加我妈的追悼会吧。他嗯了一声,说去了怕站不住,就在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就回来了。我说那老刘还活着,你们俩怎么三十年不联系。他把喷壶搁在栏杆上,半天没说话,后来才挤出一句:"他走的时候我们吵了一架,他说你妈妈命是他欠的。我说别这么说,都是命。他走了之后,再没打过电话。"
我蹲下来把那盆快浇涝了的绿萝挪到一边,给他腾出点地方。他也蹲下来,把纸条重新叠好,揣进裤兜里,拍了拍膝盖说:"明天把他叫回来吃顿饺子。"
晚上老刘给我爸发了条消息,我爸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就一句:"老赵,你闺女眉眼随她妈,越看越像。"
我爸回了一句:"像吧,我媳妇留给我的。"
回完这条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开了一瓶啤酒,倚着门框喝了一口,望着窗外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想到,那张纸条上的话,老刘大概攒了三十年才递出来。对着我爸他说不出口,对着我才敢把压在心底那些年的一点东西掏出来。有些话确实不适合电话里讲,当面也讲不顺畅,非得写在纸上,偷偷塞给你,才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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