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新华日报)

【开栏的话】 新大众文艺时代,人人都是时代的书写者。南京自古就是“天下文枢”,又是我国唯一的“世界文学之都”,有实体书店近千家。从锁匠诗人韩成全,到保洁作家李其春,大众主导的文艺创作如雨后春笋。《南京观察》今起推出“生活落笔 人人创作”栏目,聚焦城市文化中的草根叙事。

□ 本报记者 董 翔

“今夜,我最不敢看的是月亮。生怕一抬头,天河的水,倾出眼眶。”“桌椅底下,一些酒瓶东倒西歪。今夜,又有多少思念,无家可归。”写出这些诗句的,是南京鼓楼一位60岁的开锁匠。

他叫韩成全。23年前离开老家安徽和县,来到南京打工。后来学了开锁的手艺,在城市有了自己的一间门店,扎下了根。

那方巴掌大的工作台,既是他谋生的伙计,也是创作的天地。20多年里,他写了700多首诗。之前写在本子上,现在写在手机里,随时随地。

今年5月,韩成全迎来自己的高光时刻。2026年江苏大众文化“创享计划”,在南京举办发布活动。现场,作为新大众文艺的“草根”诗人代表,他登台朗诵,并分享了自己的创作心得。

唯一的一等奖

韩成全的开锁店,小到手机地图没有收录其位置。导航到鼓楼区热河南路的一家修脚店,隔壁一家门头窄了一半的店,里面坐着韩成全。

这更像是一条被隔出来的走廊,纵深只有5米,人坐在里面转不开身。工作台上铺满铁屑,墙上的柜子摆着各式锁具,柜顶还放着一个塑料盆,接空调漏下来的水。

这比起他刚来南京时,条件已好太多。那时,他去超市搬卸货物,爱人在饭店做服务员。在大城市“见世面”的满足感,盖过了生活的苦和累。“第一次见那么高的楼,那么宽的马路。”每月五六百元的工资,比在老家多出数倍。

重复的工作间隙,他有自己的“甘之如饴”——读报。比书便宜,又能了解新事物,他成了报刊亭的常客,和老板熟络起来。后者劝他,“你可以去学个开锁。没点手艺,在南京混不下去。”

他照做了。没钱租店,就在报刊亭挂了个纸牌,写着“开锁”和电话号码。有人看见,就打电话给他。

到南京第二年,韩成全的名字就传遍了全城。南京市举办的一次“文明从细微处做起”手机短信征集大赛中,他的一句“从小事做起,用心灵感动心灵;从自己做起,用文明引领文明”,在3000多条征稿中脱颖而出,斩获唯一的一等奖。奖金2000元,抵他3个月工资。

颁奖仪式安排在了钟山风景区。那是他第一次去中山陵。一位市领导得知他是外来打工人员,和他聊天,问“还有什么困难”。

韩成全直言:我没有开锁证。此前,因为公安部门没有备案,这位开锁匠生意惨淡。

证件很快办了下来。他获奖的那句话,也被发到成千上万南京人的手机上。

在宁打工的安徽人

没过多久,韩成全的名字又一次出现在报纸上。这次,他写了首真正意义上的诗歌。

彼时的南京正筹办“十运会”,一家报社举办征文比赛,韩成全把他的第一首诗投了上去。他写南京明城墙,“饮风啜雨,以不变的姿势,诠释我们这座城市的性格”。一众入选作者里,他的简介最朴实:在宁打工的安徽人。

这首诗获得了优秀奖,奖品是200元书券。他这才舍得“买”书,跑去新街口的新华书店花了个干净。他上学时就对语文偏爱几分,自此,韩成全像是打开了一扇大门。他不停地给报社投稿,最多时一个月有3首诗登在报纸上。2014年,他登上央视《诗行天下》栏目,成为民间诗人的代表。

他坦言,写诗不是憋出来的,而是从生活的酸甜苦辣中自然流淌。写诗遇到“卡壳”,韩成全从不“死磕”,他果断放下笔,去做其他事。“那些断掉的后半句,早晚有一天会浮现在脑海。”

他把离乡的愁绪形容成“鞋里的一粒沙子”。“从广州到南京,我一路走,一路磕,二十多年了,也没磕出这粒沙子。等到有一天,我走不动了,故乡,我会把它还给你。”

因为春节期间可以合理涨价,他多年没回家过年。每到中秋,乡愁就涌上心头。一年中秋夜,他经过一家夫妻俩开的大排档,有感而发,“一个掌勺,一个打着下手,夫妻俩的勤快,短暂收留了一波波浪迹天涯的脚步。”

开锁时遇到形形色色的人、经历鸡毛蒜皮的事,往往是他创作的源泉。一位画家在一天里两次忘记带钥匙,喊他去开了两次锁。回来后,他有感而发,“其实锁匠,才是被锁得最深的人,就像我站立坐卧,只要一动,身体里的铁链,就哗哗作响。”

不想把生活忘了

韩成全现在不往报社投稿了。那些印着他名字、代表昔日荣光的奖状和报纸,也被他塞进一个皱巴巴的帆布包,藏在工作台最下方的缝隙里。

而那些“自然流淌出”的诗,被他存在手机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下,甚至再做些改动。

“以前投稿,会享受被采用的满足感。现在写诗,单纯为了得到精神的充实,取悦自己。”他时常因为忘掉此前即兴想到的两句诗,懊悔不已,“丢两句诗比丢了钱还难受”。后来,装在包里的厚厚一叠开锁登记单,成了他的草稿纸,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句子。

从江苏大众文化“创享计划”的舞台上下来后,他被媒体报道关注,被称作“锁匠诗人”。对于这个称号,他有自己的看法。“我是个锁匠,没问题。但算不上诗人,我顶多是个业余的爱写诗的锁匠。”

有时,这两个身份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交汇,带给他惊喜。2017年的一天,他像往常上门开锁,对方拿出身份证登记,他吓了一跳。“你是毕飞宇?”

“我读过你的《推拿》。”他有点激动。

毕飞宇也一脸惊讶:一位开锁匠,读过他的小说。他很自然地请韩成全坐下,俩人一起畅聊了一个多小时,聊文学、聊生活。临走时,毕飞宇送给他两本书,还在扉页签了名字,韩成全小心保管至今。

最近,他的偶像是“外卖诗人”王计兵。他专门买来《赶时间的人:一个外卖员的诗》,从头到尾读完。“王老师写得确实好,有自己的感悟,很流畅,我要向他学习。”

听闻王计兵不久前曾来鼓楼做客分享,韩成全有点失望,“就在绣球公园吗?那离我很近啊,我不知道,没能见到他。”

20多年过去,他依然是那个纯粹写诗、为诗着迷的人。

有人曾问他,生活不易,为什么能坚持这么多年写诗不中断。

“我就是不想把生活忘了。”他说。

今年,我省启动大众文化创享计划,重点扶持提升一批新大众文艺的优秀创作人才。韩成全的故事恰恰说明:新大众文艺舞台,人人都是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