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消息。
我靠在沙发上,正看晚间新闻,顺手点开。
“爸,妈怎么把钱都转给舅舅了?”
我怔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银行App打开,手指点进账户明细,屏幕上那笔转账像一根钉子钉进眼睛。五十万,整笔转出,收款人,王英睿。时间,今天下午四点零六分。
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电视机还在播天气预报,窗外的太阳正一点点沉下去,阳台上晾着的衣服影子越拉越长,有点孤零零的。
我坐在那里,后背一点一点凉透了。
01
那天晚上,我什么都没说。
丽云九点多才回来,进门换了鞋,头发有点乱,说厂里加班赶报表。她去厨房倒了杯水,经过客厅时侧头看了我一眼:“你今天怎么不泡茶?”
“看球呢。”我说。
我平时很少看球。电视机开着,放的什么节目我根本不知道。
丽云没再问,去卫生间洗澡了。
水声响起来的时候,我拿起她随手丢在茶几上的钱包,翻了一遍。
夹层里有一张宣传单,折了两折,印着“博远能源”几个字,下面写着年化利率百分之二十四,新能源项目内部名额。
我拍了张照,把宣传单又按原样折好塞回去。
第二天早上,丽云出门前跟我说:“最近花销省着点,听说你们公司今年也要裁人。”
“不是听说。”我说,“名单快下来了。”
她站在门口换鞋,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你……有数没有?”
“有数。”我说。
她走了以后,我在玄关站了好一会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二十年的夫妻了,我太了解她。
她今天问那句话的语气,不太对劲,带着一点试探,一点心虚,像一个瞒着大人做错事的孩子。
女儿小名叫念念,在外地上大学,平时很少主动发消息找我们。
昨晚那条短信,我编了好几种理由回复她:“你妈转的,我问过了。”消息发出去,我把这条对话删了,不想让丽云看见。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银行。
柜台的姑娘问我办什么业务,我说转存,把联名的活期、定期、理财全部清出来,存进我自己的新户头。
她扫码看了半天,抬头说:“先生,这笔操作要您爱人本人确认的。”
“联名的动不了?”我问。
“对,联名的要双人确认。您名下个人的,可以转。”她说。
我算了一下。转完自己名下所有的钱,还剩我工资卡里的几万块,加一起不到家里存量的三分之一。剩下的,在联名账户里,我动不了。
我坐在银行大厅的塑料椅上,给陈广财打电话。他是这家银行的老客户经理,认识十几年了。
“帮我查一笔流水。”我说。
“谁的?”
“王英睿。”我说,“我小舅子。”
陈广财下午回了电话:“你那小舅子真能折腾,最近一个礼拜,四十多笔转账,少的几千,多的十几万,全进了一家叫博远的公司。”
“什么时候的事?”
“上礼拜开始。之前他那账户,都快被法院冻结了半年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单位的工位上,脑子嗡嗡响。一个礼拜,四十多笔,全进同一家公司。这哪里是投资,这是送钱。
那天回到家,丽云已经做好了饭。三菜一汤,比我平时回家吃的丰盛不少。
“今天发季度奖金了。”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笑着说。
我“嗯”了一声,低着头扒饭。
她大概以为我在想着裁员的事,饭后主动坐到沙发上来,伸手挽我的胳膊:“别想那么多了,厂里那边有条路子,我给你打听打听,实在不行我去找个兼职也行,家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她难得说这么暖的话。
结婚二十年,她这人嘴笨,不会哄人,可是这会儿,她坐在我身边,挽着我的胳膊,眼睛里有我很久没见过的那种温柔,很软,很亮。
我想开口问那五十万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今天早上听见你手机响了。妈给你打的?”她问。
“嗯,问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
她没再接话。晚上睡觉的时候,她侧过身去,肩膀微微绷着。我假装没看见。
02
接下来两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一样没落下。只是我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了,注意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周五早上,我出门前翻了她的衣柜,在大衣内侧口袋里找到那张博远的宣传单,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8月6日,签约。
昨天就是8月5号。
我的心沉了一下,把宣传单放回去,出了门。
上午开完会,我接到陈广财电话:“又查了下,王英睿那账户,前天下午进了五十万,一小时之内转进博远对公账了。”
“五十万?”我握着电话,手指攥紧了。
“你那小舅子够可以的,一出手就是五十万。”
我挂了电话,给英睿发微信:周六下午,老地方茶楼,姐夫请喝茶。他回得倒快:好嘞哥。
我放下手机,想了想,又把他的朋友圈打开翻了一遍。
最近一条是上周,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新的开始。
那车我认得,他自己的车,开了四五年了。
照片背景里,副驾上放着一个文件袋,露出一角,蓝色的,印着博远的标志。
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茶楼。
坐了一会儿,英睿推门进来,穿着件白衬衫,头发喷了发胶,精神不错,就是下巴尖了不少。
“哥,今天怎么有空找我喝茶?”他笑着坐下来,熟练地拿起茶单,“怎么只点了铁观音?不点普洱?”
“最近上火,喝点清淡的。”我说。
他也没在意,给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完,又倒了一杯。
“最近生意怎么样?”我问。
“还行还行,换了个赛道,新能源,前景好得很。”他说得眉飞色舞,“哥,你听说过博远没有?我朋友周总的公司,做新能源储能项目的,国家政策支持,回报率高得吓人。”
“哦?”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怎么个高法?”
“年化百分之二十四。”他竖起两根手指,凑近了一点,“门槛五十万起投,三个月一个周期,到期连本带利一起返。”
“靠谱吗?”
“哥你说这话,不靠谱我能投吗?我投了二十万进去了,下个月就到期了,到时候你看我拿收益。”他拍着胸脯,眼睛闪闪烁烁的,“我姐姐手里有点闲钱,我让她也投了……”
他忽然不说了,像是意识到说漏了嘴。
“丽云?”我假装刚反应过来,“她哪有钱。”
“没有没有,我就是打个比方。”他干笑两声,低头去续茶。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
他不敢看我,只低头摆弄手机,手机壳有点旧了,一个角都磨白了。
他以前用的那个壳,是丽云生日送的,上面印着“万事如意”,用了两年都没换。
那天下午他喝了半个小时的茶,借口接电话出去了两趟。
有一趟他的手机忘了拿走,屏幕一亮一亮,每条消息备注的名字不一样,李总、张总、王哥,都是“哥”字辈的。
唯一一个不是的,备注写着“周总”。
他回来的时候,我说想往博远投一点,问他还有没有名额。
他顿了一下,眼神明显飘了:“哥……这个,名额吧,现在卡得紧,周总那边最近不放新名额了。”
“你不是说门槛五十万吗?”
“门槛是五十万,但名额有限。”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哥你再等等,回头我帮你问问周总。”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茶楼坐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要下雨的样子,街上的行人快步走着,只有我不着急走。
我坐在那里,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博”字,又拿手掌抹掉了。
03
周一早上,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工商局。
博远能源科技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法人代表周志强,成立时间七个月。
经营范围写着新能源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服务。
注册地址在城南新区华龙写字楼B座1608室。
我开车去了一趟那个地址。华龙写字楼B座确实存在,十六楼确实有一间挂博远牌子的办公室,只是门锁着,里面灯都没开。
写字楼物业的大姐说:“那家公司啊,租了半年了,平时没人来,一个星期来一两次,拿个文件就走了。你们是来讨债的还是怎么的?上礼拜也有人来问过。”
“什么人?”我问。
“两个男的,挺年轻的,看起来不像什么善茬。”她压低声音,“他们在门口拍了照,骂了一句就走了。”
我点了点头,道了声谢,开车回了单位。
下午,我给老吴打了个电话。老吴是本区分局经侦支队的副中队长,跟我高中同学,二十多年的交情。
“帮我查个人。”我说。
“谁?”
“周志强,博远能源法人。”
老吴沉默了一下:“你查他干什么?”
“我有点私事。”
“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家里有人投了?”他的语气有点凝重。
我犹豫了几秒钟:“投了五十万。”
电话那头半天没有声音。过了好一阵,他说了一句:“你等我电话,下午我给你回。”
下午四点,老吴的电话准时打过来了。
“周志强,男,四十五岁,本市人,有过两次前科,都是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判过刑,出来以后注册了博远能源。”
“现在这个呢?”
“十有八九也是空壳。你上网查查,他们的宣传材料用的还是三年前那个新能源项目的模板,就是把公司名字换了一下。韩武,我跟你说,这案子目前还在侦查范围,你要是真有人投钱了,让你家里人赶紧到分局来做个笔录。”
“多少钱能立案?”
“涉及人数多,金额超过一百万,就能立。但是……”他斟酌了一下,“你小舅子之前已经报案了。”
我心里“咯噔”一声。
老吴继续说:“他上周去分局报的案,说自己被骗了二十万。做笔录的时候,他说他名下不光是自己的钱,还有他姐姐的。但是你妻子没有来报案。”
“我妻子不知道这回事。”我说。
“什么意思?”
“她的五十万转给英睿,英睿转头把钱打进博远账上。她告诉我,她以为那是投资。”
老吴沉默了很久:“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要先把家里的钱保住。”我说,“周三之前,我需要你帮我确认一件事,周志强最近有没有出境的记录。”
“我帮你看看。”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砸在玻璃上,一点点往下淌。
我拿出手机,翻到妻子的微信头像,她的头像是女儿念念去年拍的一张照片,背景是大学门口,扎着马尾,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看着她那个头像看了很久,始终没有拨出去。
晚上回到家,丽云端菜出来的时候,手上包了一块创可贴。
“切菜划了一下。”她说,“不碍事,就是皮擦破了一点点。”
她今天说话的声音有点哑,眼眶下面有一点浮肿。像是哭过。
“你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今天厂里盘点,累的。”她转过身去盛饭,背对着我,“你最近有消息了没有?”
“什么消息?”
“裁员的事。”她说,“你们公司那个名单,不是快下来了吗?”
“还没下来。”我说。
她没再说话,坐到我旁边吃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有一点抖,那一下我看得清楚。
她低着头,筷子夹起一根菜叶又掉了,又夹了一次。
我看着她那双手,那双在纺织厂干了十几年财务的手,指节粗大,皮肤发暗,指甲剪得光秃秃的。
我忽然想起她二十岁刚进厂那会儿,手还是白白嫩嫩的,涂着指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浅。凌晨两点多,我听见身边传来翻身的声音,接着是几声轻轻的、压住的抽泣。我闭着眼睛不动,装作睡得很熟。
她的哭声很小,像怕惊动人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起来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开了一会儿,然后她又回来了,轻手轻脚地躺下。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她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周三上午,老吴的消息来了:周志强订了今晚八点飞海口的机票,同行的还有一个人,用护照订的,应该是准备转机出境。
我看完这条微信,坐在办公椅上,手机握在手里,拇指尖有点发凉。
我犹豫了大概十秒钟,拨出了老吴的电话。
“证据我发你了,你看一下能不能立案。”
“已经立了。”老吴说,“上周收到了三份报案材料,叠起来金额超了一百二十万,市局批了,就这几天收网。你那边,我需要你做个证人笔录。”
“我中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把桌面上博远能源的资料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又把手机里的截图、宣传单照片、聊天记录逐条截好保存到网盘。
做完这些,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会儿呆,起身倒了杯热水,却没有喝,放在桌子上看着热气一缕一缕往上飘。
中午,我去了分局。
老吴在办公室等着我,递了一根烟过来:“抽一根?”
我接了,他给我点上。我抽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你说你妻子转了五十万给她弟弟。”老吴翻开一页笔录纸,“这笔钱她是怎么跟你说的?”
“她没跟我说。”我说。
老吴抬起头,看着我:“那你怎么知道的?”
“女儿发消息告诉我的。”
他沉默了一下,在纸上记了几笔:“行,你接着说。”
我把自己从发现转账到现在查到的事情,一桩一桩说清楚,时间、地点、金额、转账路径、王英睿的账户进出、博远的注册信息,算是倒了个干净。
老吴听完,摸了摸下巴:“王英睿是上周五来报案的,他说自己被骗了二十万。要不要让你老婆来做个笔录?”
“再等等。”我说。
“等什么?”
“等我问清楚她再说。”
韩武,老吴从椅子上直起身子,斜靠着看着我,“你告诉我实话,你是想救你媳妇,还是想救你小舅子?”
我看着他,没说话。出了分局,我开着车在路上兜了大半圈,最后停在小区楼下。我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
其实不是不知道怎办,是知道,但不敢面对。
下午我回到单位,处理了几份文件,把工位收拾了一下。隔壁的老陈隔着挡板跟我说:“老韩,名单下来了,你看了没有?”
“没看。”我说,“没有我。”
“你怎么知道?”
“我上个月的业绩是全部门前三。”
我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一句:“老陈,你要是真想知道,你就去看看。”
他没再吭声。下午四点半,我收到一条微信,是岳母的语音转文字:“韩武啊,妈问你个事,丽云的公司最近是不是不太顺?”
我回了一句:“怎么了妈?”
“她上礼拜回娘家,把我那点存折都拿走了。说是帮你周转。”
我僵住了,手机差一点从手里滑落。
岳母的存折。她连老太太的养老钱都动了吗?
我站起身来,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我一脚踹开楼梯间的门,在楼道里来回走了好几圈。我给丽云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你今天回厂里了吗?”
“回了呀。”她的语气一如往常,“怎么啦?”
“你妈跟我说,你把她的存折拿走了?”
电话那头顿了三秒,她声音低了下来:“回头我跟你说,现在我在开会。”
挂了电话,我站在楼梯间里,手里捏着手机。
忽然感觉到一种从没有过的陌生。
这就是那个跟我过了二十年的女人。
她烧得一手好菜,记得住女儿所有的重要日子,逢年过节给两边老人买礼物从不心疼钱。
她没偷过没抢过,人家借一毛她记一辈子。
可就是这么个人,背着我干了这么大一件事,还搭上了自己亲妈的养老钱。
我靠着墙,蹲下来,把脸埋进掌心里。这么多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05
下午五点多,岳母的电话打了进来。
“韩武,你赶紧过来一趟。”她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股从没听过的慌张。
“妈,怎么了?”
“你来了就知道了,快点。”
电话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愣了差不多两三秒钟,然后抓起外套和桌上的牛皮纸文件袋冲出门去,车钥匙在兜里,我摸了好几次才对准。
路上堵车,我摇下车窗,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得人有点凉。
岳母家住在城东,老小区的六楼,没有电梯,平时我过去要爬五分钟的楼梯。
可今天我到楼下的时候,看见一辆警车停在单元门口。
老吴靠在车边,叼着半根烟。
“你怎么在这里?”我下车问他。
“接到群众报警,过来看看。”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你也收到消息了?”
“我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让我赶紧过来。”
他点点头,掐灭了烟:“上去吧。你媳妇在里面。”
我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里面隐隐约约透出灯光。
我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走到三楼转角时,我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哭泣,声音嘶哑,像是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那种哭法。
我脚步顿了一瞬,又继续往上走。
到了岳母家门口,门虚掩着。我推开门。
客厅不大,灯光昏黄,一股陈旧的家具气味混着汗味扑过来。
丽云跪在客厅正中间,客厅的地板是旧式的水磨石,她跪在那里,膝盖下面没有垫任何东西,挺直着背,整个人微微发抖。
岳母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块揉成一团的手绢。
茶几上摊着一堆纸,我看了一眼,是银行的转账回单。
有她转给王英睿的五十万,有王英睿转给博远的,还有岳母存折上取出的几万块。
“丽云。”我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她的名字在我舌尖上滚了一下,便没有别的下文了。她抬起头来,脸上的妆早就花了,眼泪糊了满脸,一双眼睛又红又肿,就那么直直地望着我。
“韩武。”她喊出我的名字,声音沙哑至极,“我知道你知道了。我知道你都知道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砸下来,她用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又擦了一下:“我就是想赚点钱。我听说你公司要裁人,我们厂也要裁人,我害怕,我是真的害怕……”
岳母坐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蹲下来,和丽云平视。
她哭得整个人都在颤,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直往下流。
我伸手把口袋里的银行回单掏出来,放到茶几上,说:“咱们家的钱,我已经转走了,没让博远碰到。”
她的哭声一下子卡住了。她愣愣地看着茶几上的回单,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你……你说什么?”
“我说,存款提前转走了。钱没丢。”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身子一软,往前栽了一下。
我伸手接住了她。
她抓着我的袖子,一开始不出声,后来呜咽声从嗓子里挤出来,一声比一声大,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我没有推她,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情绪,说不上恨她,也说不上疼她,就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空落落的,像是被人掏了一块走。
她从袖子上抬起头,哭着说:“韩武,我不是存心瞒你的,我就是……就是怕你知道了,不让我做。我弟弟说这个机会多好多好,他先投了二十万都赚到了,所以我……我是真的想帮这个家,我不想看你四十多岁了还要被裁员,我不想让念念以后吃苦……”
“你知道英睿已经报警了吗?”我说。
丽云愣住了,哭声戛然而止。
“你说什么?”
“他上周五就去经侦报案了,说他自己也被骗了二十万。那些钱进了博远的账,全被转走了。周志强订了今晚八点的飞机,准备出境。”
她的脸,刷一下白透了。岳母坐在沙发上,整个人晃了一下,我赶紧过去一把扶住她。
老太太的手冰凉,抖得很厉害。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韩武,妈对不起你啊,我就该拦着她……她回来拿存折的时候,我就问了一嘴,她说帮你周转,我就信了……我不该信她……”
“没事了,妈。”我说。
06
我扶着岳母在沙发上坐稳,又转过身去扶丽云。
她的腿软,一下没站起来。我托着她的胳膊,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她坐下来以后,两只手一直在膝盖上来回搓着,眼睛不敢看我,盯着地上。
“你那边,真的……转走了?”她轻轻地、带着一点不信地问。
“转走了。”我说,“新开的户头只在我一个人名下,博远动不着。”
“那你……”她嗓子眼动了动,“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女儿的消息。”
她愣了一下:“念念?”
“她看到了银行短信提醒,发了微信来问我。”我顿了顿,“我骗她,说是我让你转的。”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从脸颊上滑下来,砸在手背上,手背上有一道划痕。
眼泪落在那道划痕上,她一点感觉都没有,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软地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
“韩武,我错了。”她说,声音很轻很轻,尾音干哑地裂开,“我早就知道错了,转到一半我就觉得不对劲了……那钱在英睿账上待了一个小时就转走了。我跟他说,投资也该走个流程,他说这是内部操作,要快……我那时候心里就打鼓了。可你,我不敢跟你说。”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阵。
岳母手里攥着手绢,来回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慢慢开口:“丽云小时候穷怕了。你爸那时候,也是让人骗的。朋友介绍他去投什么药材公司,投了几万块钱,还没拿到分红呢,人就跑了。你爸气得大病了一场,那几万块,是我们家攒了七八年的积蓄。那会儿她还小,才十来岁,你不知道,她那时候在门口守着电话,天天等着谁打来说钱能要回来……”
我第一次听岳母讲这段往事。我转头去看丽云,她咬着嘴唇,低着头,没有反驳,眼泪落个不停,像断了线的珠子。
我也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二十年的夫妻了,她从来没跟我提过她爸的事。
我一直以为她爸就是普通去世的,她妈没细说,我也没细问。
可原来那个病根,打了四十年的结,这么多年一直系在她心里。
“丽云。”我喊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泪汪汪地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惊惶,像一只犯了错等着挨打的狗。
“你转钱之前,为什么不问我一句?”我问。
她的眼泪又下来了,嘴巴张了张,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我没有等她回答。我从沙发上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打开门,老吴站在门外。
他看了我一眼:“里面都稳住了?”
“人还在。”
他点点头,带着另外一个年轻民警进了门。
看见茶几上摆的资料,一样一样展开核对了一遍。
岳母在旁边看着那身制服,紧张地攥着手绢,嘴唇直发抖,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阿姨,别紧张。”老吴放轻了声音,“我们是来做记录的,把事情说清楚,不会冤枉谁。”
丽云坐在沙发上,看着老吴坐到她对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开了口:“那笔钱,是我自己从银行转出去的。
“当时英睿跟我说,博远公司有个新能源项目,投五十万,三个月能赚十二万。他说他自己已经投了二十万了,收益快到期了。
“我担心韩武他们公司裁员,我们这个年龄再找工作难,我想多存点底子。我就……动了那个念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后面几乎听不见,“他妈那张存折,是我主动去拿的,他说他急着用钱周转一个月,说他自己没钱,求我先借给他……我本来不想碰那张折子,是他说,等博远的钱一到期,连本带息一起还上……”
老吴一边听一边记,抬起头问:“他说他周转,没说投资?”
丽云沉默了一下,像是明白过来什么,声音哑得快要碎掉:“他说的是……投资周总那边的项目。他自己投了二十万,早就跟我说了。我那天帮他转完钱,他跟我说,姐,你这五十万也算进周总的项目里了,三个月以后连本带利一起拿回来。
“我今天跟他对质了一下,他说那五十万不是投资,是抵他欠别人的钱。他说他前一阵子欠了一笔账,账主子不认他那个二十万的份额,他要拿现金去抵债……”
一直沉默的我,开了口:“老吴,你们上周收到的那三份报案材料,里面有没有一份是王英睿的?”
“有。”老吴看了我一眼,“他自己投的那二十万,是他网贷借出来的,利息都滚了快两轮了。”
丽云坐在那里,眼睛直直的,像被人抽了一棍子。
她亲弟弟,她最疼的亲弟弟,拿她当成抵债的筹码。
她害了自己,害了自己妈,差一点害了整个家。
而这一切的源头,是她太想替这个家多挣一点底气,怕穷怕了四十多年。
她终于靠在沙发上,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毫无形象,像是把那四十年攒的委屈、恐惧、后悔,全都哭了出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哭,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
07
老吴他们在岳母家做笔录做到快七点。
丽云的情绪从一开始的崩溃慢慢缓过来,她断断续续地把转账的经过、英睿跟她说的每一句话、周志强让她签的那份所谓内部协议,全都交代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每说一句就要停下喘一口气。
老吴把一个装有协议副本的文件袋收好以后,站起身来:“我先把材料送回去,今晚有行动。”
我送他到门口,他压低声音:“你媳妇这个情况,算是受害人之一。那五十万要是追不回来,追赃程序还要走一阵子。”
“我知道。”我说。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带着人下了楼。我转身回到屋里,丽云靠在沙发上,眼睛又红又肿,看到我进来,她的身子微微缩了一下。
茶几上摆着一杯水,岳母刚倒的,冒着白白的热气。丽云没碰那杯水,就坐在那里怔怔地看着热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发出低低的嗡嗡声,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还没亮,屋里暗沉沉的。我开了一盏灯,坐到沙发对面的椅子上。
“周志强今晚八点的飞机,老吴他们有行动。”我开口,“他走不掉了,你那些钱,能追回来一部分。”
丽云轻轻点了点头。
岳母坐在她身边,抓着她一只手,摩挲着:“丽云啊,你啊,你啊……”她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什么也别说了。
八点半,老吴的电话打过来了。
“截住了。”第一句话。
我握着电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周志强在机场被带走的,随身的包里,搜出来六张银行卡……还有一份转款协议,是你妻子签的那份。五十万,原账户还没转走,冻结了。”
“你说……没转走?”
“他账户里有钱,但是还没来得及处理。运气好,抓得及时。”他说,“具体的退赔流程,过几天你再过来一趟。”
我挂了电话。一转身,丽云站在卧室门口,正看着我,眼睛红红的:“是……是谁的?”
“周志强被抓住了。”我说,“你的钱冻在账户里了,还没被转走。”
她站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用手捂住嘴,蹲下去,把自己缩成一团,肩膀一颤一颤的,就是不让哭声出来。
岳母赶紧过去抱住她,她也抱住岳母,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了很久。
说不清心里什么感受。
那天我在银行柜台前转走自己的存款时,是没有犹豫的。
可她跪下那一刻,我心里那点狠,忽然就散了。
她蹲在那里哭,像十几年前她生念念那年大出血,我们在医院走廊里等化验单,她也这样蹲在墙角哭。
那一年她没吓到我,今天这一出,是真的吓到我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她说:“先起来,地上凉。”
她没动。
我又说了一遍:“起来。钱的事,明天再说。”
她擦了擦眼角,扶着岳母的手慢慢站起来,就像那天晚上在餐桌上夹菜一样,整个人都在抖。
我扶着她走回沙发上坐下,她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只低头坐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岳母家没留宿,我开车带丽云回家。
她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路灯的光一截一截地划过她的脸,明明暗暗的。
快到家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韩武,你恨我么?”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转过头去看着窗外的路。
到家的时候,我停好车,熄了火。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我伸手关了车内的顶灯,说:“你要是有什么话,等天亮再说。”我下了车,她跟在后面,一步不落地上了楼。
进门的时候,她看了一眼书房,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摊在桌面上,里面露出几张纸的边角。
她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卧室,关上了门。
她在卧室里没有开灯。我在客厅沙发上躺了一夜,算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眼睁睁地看着它一丝一丝亮起来。
08
接下来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周志强的案子移交检察院,退赔程序启动了,要等法院判决下来才走流程。
丽云那边,厂里女会计知道她被人骗了钱,没多问。
岳母上她那里住了几天,说是帮着看看家。
我公司这边,裁员名单公布那天,老陈隔着挡板探出头来看我。
名单贴在公告栏上,凑着看的人很多,我站在人群外头,等大家都散了才走过去。
没有我的名字。
我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确定没有,然后转身回了工位坐下,继续整理手头的风控报告,好像那份名单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
晚上回家,丽云做了饭。
四道菜,有荤有素,还炖了一个汤。
她今天回来得很早,厨房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灶台上擦得发亮。
我换鞋走进来,闻到饭菜的香味。
“回来了。”她说,声音很小,但没有抖,“洗手准备吃饭了。”
菜有点咸了。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咸得很,盐放重了。
她没有吃,坐在我对面,端着碗,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扒拉着,一粒一粒地把米饭拨来拨去。
我吃了两碗饭,把那盘排骨差不多吃完了,放下筷子,说:“明天换一个新电饭煲,刚那个内胆涂层掉了,煮饭有点粘锅。”
她愣了一下,眼巴巴地看着我,像一只不明白主人什么意思的狗。
我没有再解释,从饭桌前起身,去客厅泡了一杯茶。
她坐在那里,盯着我放在桌上的碗,碗底干干净净。
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她开始洗碗了。
水声哗哗响了半天,没有停。
我放下茶杯,走到厨房门口,看见她正站在水池前,手里的碗一直冲,她肩膀轻轻抽动着,嘴里没有声音,但脸上全是泪。
我靠在门框边,没有走进去,也没有出声。
她冲完了碗,关了水龙头,拿抹布擦灶台,擦了半遍,忽然把手里的抹布一丢,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怎么不骂我?”
“骂你有用?”我说。
她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用手背去擦,擦了两次才擦干净:“我后来想想都后怕……要是你没查出来,要是那笔钱真的没了……”
“钱没丢。”我说,“周志强的账户冻结了,判决下来以后能退回来。退多少,什么时候退,要等法院安排。”
“那些钱……有一部分本来是想给念念攒着结婚用的。”她低下头,“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过了一阵才说:“这个月水电费还没交,你明天去交一下。”
她点了点头。晚上睡觉前,她坐到我身边来,轻声说:“我以后转账,都会先跟你商量。”
“嗯。”我说。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你那个文件袋,我能看看吗?”
“看吧。”我说,“在书房左手边抽屉里。”
她轻轻地起身去了书房,在抽屉里翻了翻,又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纸,没说话,在台灯下看了很久。
后来她把那几张纸叠好,放回抽屉里,回卧室躺下了。
躺下的时候,她轻轻碰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没有躲开。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的,过了很久才慢慢暖过来。
我没有抽开。
09
周末,我去了岳母家一趟,帮她收拾旧柜子。
老太太腰不好,蹲不下去,我让她坐在客厅里,自己蹲在衣柜前一件一件往外掏。
柜顶上塞着几床旧被子,压着个纸箱子,我抬下来正要放地上,箱底散出一叠旧照片。
岳母探过头来看了一眼:“那是你爸的照片。”
我把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二十多年前的老照片,黑白已经泛了黄,照片上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中山装,站在一辆旧自行车旁边,微微笑着。
“你爸那个人,就是太轻信别人了。”岳母缓缓地说,“当年他朋友介绍他去投一个什么药材公司的项目,说是保本高息。他把家里攒了几年的钱全拿出来了,结果公司是假的,人跑了,钱也就打了水漂。”
她停了停,声音低沉:“钱没了以后,他整个人都垮了,天天坐在门口抽烟,一声不吭。丽云那时候才十二三岁,放学回来就陪她爸坐着。她嘴上不说,心里都明白,从那以后她就特别怕手里没钱,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我听着,把照片轻轻放回箱底。
原来丽云最深刻的恐惧,从那时候就种下了。
她这辈子拼了命地攒钱,怕没钱、怕失业、怕撑不起这个家。
到了四十多岁,竟然就因为这种怕,一脚踩进了坑里。
我蹲在衣柜前,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
岳父的样子在照片里已经模糊了,可我盯着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丽云是真怕了,才会做出这种事吧。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岳母送我到大门口,喊住我:“韩武,你多担待她一些吧。她这辈子不容易,从小没了爹,拉扯弟弟,哪里都不敢松懈。她这次是错了,错得离谱,她会改的。”
下楼的时候,在单元门口碰见了王英睿,他蹲在台阶上,脚边一堆烟头,干巴巴的,胡子拉碴的,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衫,人瘦了一大圈。
看见我,他站起来,嘴张了两次才开口:“哥,我姐……她怎么样了?”
“你说呢?”我说。
他低下头,右手在裤兜里攥了很久,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给我:“哥,这是我写的欠条,那五十万,是我对不起我姐,我认。等我找到工作了,每个月还她一点,还到还清为止。”
我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欠款金额、还款时间,底下歪歪扭扭地签着他的名字和日期。
“我明天去派出所,把事情从头到尾讲清楚。”他说,“周总那个案子,我该交代的都交代了。”
“你自己的钱呢?”
他苦笑了一下:“网贷那二十万,慢慢还呗。人活着,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担着。”
我站在那里,手上的欠条轻飘飘的,却像压着千斤。
我想起他小时候,丽云带着我去学校接他放学,他从校门口跑出来,书包甩在肩后,露出一口小白牙,笑着喊“姐,姐夫”。
如今站在眼前的这个瘦了一圈的男人,眼睛里那点光已经暗了,剩下的全是灰。
我没有说难听的话,也没有说什么原谅不原谅的。他做错了事,要自己去收拾残局,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这张欠条我收下。”我折好放进兜里,“你姐那边,你自己去跟她说。”
他点了点头,声音哑哑的:“我明天就去找她。”
我出了小区,迎面吹来一阵风,凉凉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欠条,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好像长出点什么新的东西,还说不准是什么。
10
三个月后。
法院那边的判决下来了,退赔款到账,比预想的情况要好一些。
丽云把账一笔一笔地算过,扣掉手续费,填回当初我们家的账上,剩下的按岳母存折上的数额归了几百块零头,特意跑了一趟娘家,把存折补回去。
老太太拿着存折翻了又翻,嘴上说“不用不用”,眼眶却红了一圈。
我公司的裁员名单没有再变动,我的岗位保住了。丽云的厂子那边,说是账目核查了一遍,会计部暂时不剪,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王英睿从派出所出来了。
他每个月第一周的周末,固定来一趟我们家,放下钱就走,不喝茶不留饭,也不进门。
丽云也不留他,只在他走的时候,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楼,等他走到楼道转弯看不见了才关上门。
有一次,我出门倒垃圾,看见他蹲在楼下单元门口,手里捏着一叠钱,等了很久才站起来上楼去敲门。
我看见他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抹了一下眼角,才迈上台阶。
我转身,假装没看见。
入冬以后,天黑得早。
那天晚饭吃得早,丽云说想出去走走。
我们下了楼,顺着小区后面的河边慢慢走。
路灯已经亮了,河里映着零零碎碎的光点,一晃一晃的,风不大,但还是凉。
“韩武。”她喊了我一声。
“嗯?”
“上次那天的事……你后来怪过我吗?”
我沉默着走了几步,没有停下来。
“怪过。”我说。
她没接话,跟在旁边走,脚步轻轻的。又走了一段,她开口:“我想了很久,那天晚上,你是什么心情。”
我没说话。
“我后来想想,要是反过来,是你瞒着我转走五十万,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你那样。”
“能。”我说,“你也能。”
她愣了一下,没有反驳,也没有再问下去。我们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绕着河边走了大半圈,路灯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又忽长忽短。
河边有个石凳。我坐下来,她也跟着坐下来。路灯的光照过来,把影子叠在一起,短的那截贴在一起,看上去像是一个人。
“老了。”我说。
“谁,你老了?”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连四十都没过完呢。”
“我过了。”
她扭过头来看着我:“韩武,你瘦了。”
我“嗯”了一声:“这个月忙,年底风控那边报告多,吃得也就随便了。”
“明天开始,我烧点好的补补。”她说,“反正现在,我也不敢乱花钱了。”
我笑了一下,她看着我笑,也弯了弯嘴角。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了细纹,却依旧那样熟悉。
路灯亮了很久,风一直吹着,最后她开口说:“回吧。外面冷。”
我站了起来,朝她伸出手。
她愣了一下,握住我的手,由我拉着站起来。
她站起来以后没有马上松开,两只手握在一起,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松开,往家走。
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快落完叶子了,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交叠着。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我前头,步子很稳当。
转到三楼,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韩武,谢谢你。”她说。
我看着她,说:“回去吧,外面凉。”
她没有再说别的,转身上了楼。我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着台阶,进了家门。
厨房里还飘着晚饭的香气,灶台上烧了一壶水,正咕噜咕噜冒着热气。她进了厨房,拧小了火,回头问我:“给你泡杯茶?”
“好。”我说。
她弯腰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一只干净的杯子,热水冲下去,茶叶舒展开来。她把茶端到茶几上,坐在我身边,安静地看着我喝了一口。
窗外路灯亮着。楼下传来几声狗叫,远远的,不吵人。她的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没有攥着,也没有发抖。就这么坐着,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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