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八那天,我在水产市场收摊,韩冬梅打电话来,说大年初二去她妈家吃饭。

我蹲在摊位边抽烟,听着她在电话里交代:“红包包两千,再买两箱好点的礼品,别抠门。”

我没吭声。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俊美说今年有个大老板要去家里吃饭,你去了别甩脸子。”

我把烟掐了,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从抽屉里拿了三千块钱,塞进红包。韩冬梅看见了,没说话,但嘴角松了松。凌晨三点闹钟响,我照旧爬起来去市场搬货。

大年初二,我一辈子都记着这个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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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初二早上六点我先进铺子喂了一遍货,我养着十来斤的甲鱼,是给正月里备的,翻了年等着卖个好价。韩冬梅催了我三遍,说再不走赶不上饭点。

我换上一件灰夹克,她嫌旧,非要我穿那件去年买的羊绒衫。我套上了,领子勒得慌。

提上两箱牛奶、一袋水果,出了门。小三轮,突突突地往郊区开。

岳母家在城边上的河沿村,开车四十来分钟。

我一路没怎么说话,韩冬梅坐在旁边,时不时扒拉手机,翻她弟弟的朋友圈。

她忽然说:“俊美还真请到大老板了,你看,他拍了张照片,门口停了辆黑色轿车。”

我没看。

她又说:“你今天说话注意点,别哪句话说不对。妈心里本来就对你有疙瘩。”

我攥着车把:“疙瘩是她心里的,又不是我种的。”

韩冬梅不说话了。

车到村口,远远就听见鞭炮声。

空气里一股硫磺味,混着院子里飘出来的炖肉香。

路边停着三辆车,一辆黑色轿车,一辆白色面包,还有一辆银灰色的吉普。

韩冬梅眼睛一亮:“那黑车就是俊美照片里那辆。”

我停好车,拎了东西进院门。

堂屋里热闹得很,人声鼎沸,一股暖气裹着菜香、酒味、烟味扑面而来。

岳母韩秀贞站在厨房门口,系着红围裙,手里拿着一把葱,抬眼看见我。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目光从我脸上滑过去,落在韩冬梅身上:“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了。”

她转身进了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苹果。

邻居家的小孩在院里放摔炮,噼里啪啦的。

我看着堂屋里那些人的背影,认识大半,都是岳母的姊妹、连襟、外甥,七大姑八大姨的。

韩冬梅扯了一下我的袖子,小声说:“进去吧。”

屋里头烟雾缭绕,男人们围着一张桌子聊天,大声说笑。

韩俊美站在堂屋正中间,穿一件深蓝色西装,打着领带,正对着手机说话:“对对,蒋总马上到,你放心,家里都安排好了,就等您了。”

他挂了电话,冲堂屋里的人抬了抬下巴:“蒋总说快到了,路上有点堵。”

岳母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对韩俊美说:“菜都备好了,你蒋总爱吃什么都打听清楚了吧?

韩俊美拍拍胸脯:“放心吧妈,蒋总点名要尝咱家的腊猪蹄炖干豆角,我特意让我大姨从老家带过来的。”

满屋子人接着聊天,没人看我。

我拎着东西站了一会儿,走到墙角把牛奶和水果放下。韩冬梅被人叫过去帮忙端菜,我站在院子里,等那顿本该团圆的饭。

鞭炮声又响了一挂。我看着堂屋里那两张大圆桌,心里头忽然有种说不清的预感。

02

韩冬梅端了一盘糖醋排骨出来,看见我还站在院里:“傻站着干什么,进屋坐。”

我说:“屋里头人多,我在外面透透气。”

她嗔我一眼:“大过年的,透什么气,进去。”她转身进去了,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待会儿给你拿瓶饮料。”

我搓了搓手,推门进了堂屋。

屋里头两张大圆桌拼不到一处,一张在东边,一张在西边。

东边那桌坐的都是男客,吵吵嚷嚷的,酒杯已经倒满了;西边那桌是女人小孩,也有七八个。

我粗略数了数人头,加上韩冬梅、岳母,有十二三个人。

但我没看到一把空椅子。

东西两桌,十六把椅子,都坐着人。连小孩都占了一把,怀里还抱着一个。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屋里有人认出我,打了一声招呼:“光亮来了?坐坐坐。”说话的是岳母的妹夫,冯俊才,他一开口,旁边几双眼睛都看过来,看完就移开了。

那眼神我熟,不是存心招待的眼神,是正在看一个不属于这个场子的人的眼神。

我看向东边那桌,桌边挨着坐满了,没有空隙。再看向西边那桌,女人那边挤得紧,也塞不下一个成年人。

韩俊美抬头看见我,笑了一下:“姐夫来了?哎呀,等会儿,我看看哪个位置能匀一匀。”

他说“匀一匀”,但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叫人挪椅子。

岳母从厨房端了一盆汤出来,看见我站在那儿,眉头皱了一下:“你站门口干什么?把门都堵了,寒气往里灌。”

我说:“妈,我找地方坐。”

她扫了一圈桌子:“这不得坐吗?等蒋总来了再安排。”

她把汤盆放在东边桌正中间,又回厨房了。

我站在门边,听着满屋子人说笑、碰杯、劝菜。韩俊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来说:“蒋总到了,我去接一下。”

他小跑着出去。

屋里有人喊了一声:“把他那碗筷摆上,快!”岳母连围裙都没解,小跑出来,亲自从橱柜里拿了一副干净的碗筷,放在东边桌正中那个空出来的位子前。

我看见那副碗筷,白瓷的,摆在铺着红桌布的桌上,正对着大门口。

韩冬梅在里屋喊我:“光亮,你来帮我把这盆鱼端出去。”

我走过去,接过那盆红烧鱼,手上热乎乎的。她压低声音:“等会儿蒋总来了,妈肯定要介绍俊美,你少说话,别给她添堵。”

我端着鱼,没接她的话。

蒋国源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堂屋西边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还没喝的热茶。

他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身形很板正,进门先跟岳母握了手。

岳母脸上的笑聚成一朵花:“蒋总大老远来,辛苦辛苦,快请入座,正头的位置给您留着。”

韩俊美在旁边搓着手笑,哈着腰把他往东边桌上引。

蒋国源坐下来,桌上的人纷纷举起杯子。敬酒的、递烟的、攀谈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许多。

我端着茶,往门口退了一步。

韩冬梅在我旁边小声说:“你怎么不去打个招呼?人家是做水产的,跟你同行。”

我说:“我一个卖鱼的,凑那个热闹干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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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蒋国源坐定之后,岳母回头张望了一圈,看见韩冬梅站在我旁边,脸一沉:“冬梅,过来招呼客人,站那儿干什么。”

韩冬梅赶紧过去,帮着倒酒、递筷子。

我继续站在门边。岳母没有看我,但她那句“招呼客人”飘到我耳朵里,我明白,我不是客人,我连自己的位置都还没找到。

有个亲戚,大概是岳母的嫂嫂,从桌子那边探头问了一句:“秀贞,那边站着的是谁家女婿?怎么不坐?”

岳母正给蒋国源夹菜,头也没回,笑着说了一句:“他坐不住,站站好,站站就当帮忙了。”

那个亲戚不问了。

一桌人继续吃菜,敬酒,哈哈大笑。

我站在门口,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窗外的鞭炮响了一挂又一挂,院子里的烟花刚放完,地上还冒着白烟。我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件事。

那年我三十二岁,在江边摆摊卖鱼。

有个男人在水里挣扎,沿岸没有一个人动,我放下挑子跳下去。

那水冷得刺骨,我把人拖上岸,用三轮车把他送到医院,垫了三百块医药费。

那人醒过来,抓着我的手说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我没留名字。那人是外地口音,穿得很普通,我以为他就是个过路的,没当回事。

韩冬梅后来问我救的是谁,我说不知道,没问。她骂我蠢,连个名字都不留。

如今十年过去了。那件事在我心里早就淡了。

东边桌上正闹得起劲,有人起哄让韩俊美敬酒。

韩俊美站起来,端着酒杯,脸涨得通红,冲蒋国源说:“蒋总,我敬您一杯,以后咱们合作,您放心,我韩俊美办事,靠谱!”

蒋国源笑了笑,抿了一口酒。

岳母在旁边帮腔:“我这儿子啊,就是实诚,脑子也活络。蒋总您多关照,有发财的路子带带他。

蒋国源点头,没多说。

又过了十来分钟,岳母起身去厨房看看蒸的鱼好了没有。路过我身边时,她停了一下,像是这才想起我。

她瞥了我一眼:“你去厨房,帮我看看火。

我说:“妈,我吃口饭就走。”

她面带笑意,语气却淡淡的:“等蒋总走了再吃吧。你这身上,一股鱼腥味,上桌了让贵客闻着,多不好。”

她说着,往灶间去了。我的脚钉在原地,听见旁边那一桌上有人闷声笑了一声。

韩冬梅站在东边桌侧,手里端着酒瓶,背对着我,没回头。

我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窗台上。杯底落稳,发出一声轻响,没有人听到。

04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到那包烟,捏出一根,叼在嘴上,没点。

我看了看堂屋的门槛,从这头到那头,我就站在门槛边上,像一条不该进屋的看门狗。

岳母的声音又从厨房飘出来:“冬梅,你先把凉菜端上去!别让蒋总等着!”

韩冬梅应了一声,端了两盘凉菜往东边桌去了。路过我身边,她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你去厨房坐会儿,我待会儿给你留饭。”

我没看她,也没应。

屋里有人喊:“冬梅,俊美他姐,你过来一下!”

韩冬梅赶紧走了。

我站在门槛外,听见岳母在厨房里跟人说话:“……他自己不争气,就卖个鱼,还能让他上主桌?人家蒋总什么人?场合都不分,真上桌了还不知道要说什么,丢我的脸。”

她声音不大,但正屋安静下来的时候,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常年搬鱼箱、捞冰水,指甲缝里洗不净的腥味。手上裂了几道口子,冬天泡了冷水就隐隐地疼。

我转头往院子走去,走到门口,停住了。

回头看了一眼。

东边桌上正位上坐着蒋国源,他正低头吃菜。

岳母满脸红光,快手快脚地给他添酒。

韩俊美在旁边赔笑,桌上其他人热热闹闹地说着恭维的话。

没人注意到我。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把那包烟放回兜里,转身出了院门。

韩冬梅追出来的时候,我正跨上三轮车。她一把抓住车把:“周光亮!你干什么去?”

我说:“回家。”

她急了:“你这是干什么?大过年的,饭还没吃,你闹什么脾气!”

我看着她,看了几秒钟:“冬梅,十年了。我不求她待见我,但连一把椅子都不给我留。我周光亮在你家坐了十年冷板凳,今天这把椅子,算是坐到头了。”

她眼圈红了:“我知道妈不对,可你就不能忍忍?就一顿饭的事,吃完饭,回家你怎么说都行。”

我说:“冬梅,你什么时候能明白,我不是忍不了这一顿饭。”

我没等她再开口,拧了一下车把,三轮车突突地开动了。

韩冬梅在身后喊了两声,我没回头。

车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院门口,身影越来越小。院子里又响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的,像是在替谁喊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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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到家,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春晚重播正演到小品,台下观众笑得东倒西歪。我看了好一会儿,没看出来笑点在哪儿。

手机一直在响。韩冬梅打了一个,我没接。又打了一个,我按掉了。接着是语音消息,我没听。

大概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韩冬梅,我没打算接。

但过了二十分钟,她又发来一条消息:“妈说让你明天来一趟,把话说清楚。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回了一句:“不用了,我把话已经说清楚了。”

然后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出门去市场喂鱼了。

晚上,我在市场里待了很久。

卖鱼的人都认识我,有个叫丁英勋的同行凑上来:“周大哥,大年初二还不歇?”我说:“歇什么,鱼不吃饭?”他哈哈笑了,递了根烟过来。

我们蹲在地上抽了一会儿烟,他问我怎么一个人在这儿,我说家里闹了点不痛快,出来透透气。

他没多问,各自散了。

到晚上九点多,我锁好铺子,骑三轮车回家。

路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路边。

烟头一亮一亮的。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穿深色呢子大衣的男人。

我停了车。

蒋国源站在树影里,手里夹着半支烟,看见我,把烟掐了:“周光亮?

我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他没回答,反而说:“我等你半天了。”他朝我走了两步,四下看了看,“你上哪儿去了?打听了半天才打听到你家在这附近。”

我说:“你找我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你记不记得,十年前,在青竹江边,你救过一个落水的人?”

我一愣,没说话。

他说:“那个人是我。我姓蒋,蒋国源。

我看着他,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那个被我拖上岸的男人,浑身湿透,头发贴着额头,抓着我的手说“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当时天色暗,我没看清他的长相。

如今站在面前的蒋国源,白净,体面,西装革履,跟十年前那个狼狈不堪的模样,完全是两个人。

我说:“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说:“我找了你小半年。托人查,查到你在青竹江边卖过鱼,又顺着这条线查到你搬了家,到河沿村附近落了脚。前几天听人说,韩家有人认识做水产的周光亮,我以为是亲缘关系,才答应来这顿饭。

他顿了一下:“没想到,你就是韩家女婿。

我沉默了一阵,说:“进屋坐吧。”

他跟着我进了屋。屋里头暖气片热着,炉子上坐着一壶水。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喝了一口,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

“我这次回来,不是什么谈生意的。”他说,“我回来,是来找你的。”

我低头看着那张名片,上头印着“南方水产集团蒋国源”一行字。

他说:“那年你垫的三百块医药费,我后来还去江边找过你,没找到。你救了我一条命,这个恩,我一直没报上。”

06

第二天一早,我在铺子门口喂甲鱼,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摊位前。

蒋国源下了车,穿一件黑色羽绒服,精神利索。他往摊位里看了看:“来,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我说:“我还有鱼没喂完。”

他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我:“你先看看这个。”

我放下水管,擦擦手,接过来翻开。

里头是一份合同。

大意是,青竹江边要建一个水产品交易市场,蒋国源拿到了改造项目的承建权。

他要把其中一部分股份分给一位早年救过他的恩人,四成干股,一年保底分成两百万。

我盯住“两百万”那三个字,愣了好半晌。

他看着我:“周光亮,我找了你十年。这算我欠你的。”

我摇摇头:“当年救你,我没想图报。”

他说:“是,你没想图报,所以我更要记。”他把合同塞进我手里,“上车,去看看那块地。你做了这么多年水产,比那些坐办公室的人懂行。市场建起来,你去管,我放心。”

我站了好一会儿,最终上了他的车。

车子经过河沿村口时,我往岳母家那边看了一眼。院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影,好像是岳母,又好像不是。

到了青竹江边,蒋国源指着那片滩涂说:“这一片,政府已经批下来了。我打算今年春动工,年底前建成。到时候周边几个县市的水产批发都要来这儿走货。

他看着江面,看了半天,忽然说:“你知道那年我为什么落水吗?”

我转头看他。

他说:“那年我家里做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走投无路,跑到江边想跳下去。我跳了,水太冷,扑腾了几下又后悔了。要不是你把我拽回来,我早就烂在江底了。”

他声音有些发沉:“不是你,我活不到今天。”

我听了,没再说话。江风吹过来,带着一股腥味。我站在这片滩涂上,看着将要建起市场的那片空场,心里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下午回到住处,韩冬梅已经在家门口等着了。

她看见我从轿车上下来,愣了一下,脸色变了又变:“你……你怎么跟蒋总在一起?”

我没答话,把合同递给她。

她接过去,翻了两页,手抖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这……他给你的?”

我说:“十年前,我在江里救过他。”

她愣住了,手里的合同差点掉在地上。她赶紧拿稳,又翻了一遍,嘴里念叨着:“四成干股……保底两百万……”

我看着她:“冬梅,十年了,我在你家被当成外人。如今有人把我当个人看了。”

韩冬梅没说话,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那天晚上,岳母的电话打过来。

韩冬梅接起来,那头声音很大:“我听说蒋总把合同给了你?你让光亮把那合同还给人家,那本来该是俊美的机会!他一个卖鱼的,懂什么!”

韩冬梅握着电话,沉默了半天,开了口:“妈,周光亮救了蒋总的命。您的宝贝儿子韩俊美,他救过谁的命?”

电话那头静了一阵,随即响起一阵骂声:“你个白眼狼,这几年我白养你了!你胳膊肘往外拐,你就帮着那卖鱼的欺负你弟弟!”

韩冬梅把电话挂断了。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部安静下来的手机,看了很久很久,忽然低声说:“光亮,我这些年一直以为,忍一忍总能过去。”她抬起头,眼圈全是红的,“你说得对,我不该当那个没看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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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中午,岳母来了我家。

她穿一件枣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站在院门口,皮笑肉不笑的:“光亮在家啊?妈过来看看你们。”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拎着鱼桶:“看我们?”

她自顾自地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这院子收拾得挺干净呀,冬梅呢?上班去了?”

我没应声。

她干咳一声,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光亮啊,妈昨天想了想,那天确实不合适。妈做得不对,你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话,把鱼桶放下,靠在墙边看她。

她搓了搓手:“那个蒋总,他跟你是旧识?他给你看的那份合同,你拿给妈看看呗。”

我从屋里把合同拿出来,放在石桌上。

岳母伸手要拿,我按住合同边角:“妈,您先告诉我,您今天是来看我,还是来看合同的?”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住了:“你这孩子,说这话多外道,妈当然是来看你的,顺带问问合同的事。

我说:“那合同的事,我不打算谈。”

她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这好事落在你头上了,你总得想着点家里人吧?俊美是你小舅子,他这几年不容易,你就不能拉他一把?”

我没松口。

她急了,声音高了:“周光亮!你别得寸进尺!你一个卖鱼的,拿着那合同有什么用?你懂经营吗?懂管理吗?那白花花的银子到你手上,你有命拿,你未必有命花!”

她说得唾沫横飞的时候,蒋国源的车停在了院门口。

他下车,快步走进院子,看见岳母在,点了点头:“韩阿姨也在。”

岳母一见他,立马换成一副笑脸:“蒋总来了!快坐快坐,你吃饭了没有?我去给你做点?”

蒋国源摆摆手:“不用了,韩阿姨。”

他走到我身边,拿起桌上那本合同,翻了两页:“周光亮是我投资人,也是我救命恩人。这份合同,是我心甘情愿给的。我带他去看了那块地,规划得很顺利,开春就动工。”

岳母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蒋国源继续说:“至于韩俊美,确实找过我,说想跟我合作。”

岳母眼睛一亮:“对!俊美他有本事!您给他一个机会,他肯定能干好!”

蒋国源淡淡地说:“他找我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姐夫就是个卖鱼的,不值一提’。我听了那句话,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连自家姐夫都不放在眼里的人,我哪敢把生意交给他?”

院门口安静了几秒。

岳母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说:“妈,昨天饭桌没我的位置,今天这个院子,也没您的位了。您请回吧。”

蒋国源朝门口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助理走过来,礼貌地伸手:“阿姨,我送您。

岳母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走到院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说不清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走了出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差点摔了。她站稳了,背影有些佝偻。

蒋国源等她走远,才开口:“你刚才那句话,够砸疼人的。”

我说:“疼就疼吧。十年了,也该让她疼一回。”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08

岳母走了之后,我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抽了一根烟。韩冬梅下班回来,看见我坐着,问:“妈来过了?”

我说:“来了。”

她没问结果,放下包,进了厨房开始做饭。锅碗瓢盆的响动从屋里传出来,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晚饭桌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处理那个合同?”

我说:“蒋总说钱不用我出,我只管干活。

她又问:“那你以后还去市场摆摊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听真话?”

她点头。

我说:“这个市场建起来,我想去管。我干了快二十年水产,从早市搬货干起,什么鱼什么价,什么季节什么货好走,我心里有数。我比那些穿西装的人懂。”

她没反对,低头扒了两口饭,说:“那你去。反正家里有我呢。”

这句话落在我耳朵里,我心里头那个拧了十年的结,忽然松了一点。

那几天岳母没再来电话。

倒是有别的动静,韩俊美在外头借钱的事东窗事发了。

他着急攀蒋国源,四处找人拉投资。

蒋国源在圈里放了话,说这个人不可靠,生意别跟他沾边。

消息一传开,原先那几个答应借钱给他的人,第二天全变了卦。

但韩俊美不死心,从民间借贷公司借了一笔高息的钱,数目不小。

等债主找上门来,他连利息都还不上。

正月十一那天晚上,岳母家的电话打了过来。

韩冬梅接的。

电话那头一接通就哭,岳母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样子:“冬梅,你弟弟出事了。那帮人把咱家的门都砸了……他们说明天还不上钱,就要砍断你弟弟的手……”

韩冬梅握着手机,嘴唇发白。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我坐在旁边,听得到电话里岳母的哭声。

韩冬梅沉默了很久,问她妈:“当初那三万块钱,他把家里的钱偷去赌,您还护着他。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您这儿子不是来报恩的?是来讨债的。”

电话那头传来摔东西的声音,然后是一阵忙音。

她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过了好一阵,她扭头看我:“你想怎么办?”

我说:“你说了算。

她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我想帮他把债还了。不多,五万。但有个条件,让他来跟你道歉,当面写借条。”

我没说话。

她补了一句:“我不是心疼他,我是心疼我妈。她这辈子就这个儿子,再混蛋,那也是她心头上的肉。”

我看着她,伸手碰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定。我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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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正月十三下午,韩俊美来了。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一块淤青。

他走进院子,看了我一眼,头低了下去。

韩冬梅站在屋里,没出来。

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张借条和一支笔。

他走到我面前,站了一会儿,开口:“姐夫……我错了。

那三个字从嘴里挤出来,他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

他继续说:“我妈那天做得不对,我也不对。我不该那么说你。”他咽了咽口水,声音发颤,“我以后不赌了,也不乱搞了。你帮我把这笔钱还了,我写下借条,三年之内还清,连本带利。”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他眉骨上那道新添的伤,想起十年前的事。

当时他二十二岁,偷了家里的钱去赌,我在赌场门口逮到他,报了警。

他被警察带走的时候回头瞪我,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全是恨。

如今他站在我面前,说姐夫我错了。

我没说话,把笔推过去。

他拿起笔,趴在石桌上,一笔一画地写自己的名字。手一直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他写完,把笔放下,没敢抬头看我。

我把借条收起来,放进口袋,说:“钱明天打进你账户。你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嗯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韩冬梅从屋里出来,看着他的背影,问我:“你说他真的会改吗?”

我没回答。

她又说:“妈也在派出所门口等着呢,她不敢进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进来我也不赶她。”

韩冬梅看了我一眼,回屋拿了一件外套,出了门。过了一会儿,院门口传来岳母的声音,沙哑,发颤:“光亮……妈对不起你。”

我刚走到门口,她已经转身走了。路灯下她步子踉踉跄跄,韩冬梅扶着她,两个人慢慢消失在路那头。

这一句道歉,我等了十年。

它终于来了。没有鞭炮,没有观众,也没有那把为我摆上的椅子。

话很轻,却沉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头那口井上,压得我低下了头。

10

正月十五,岳母摆了家宴。

韩冬梅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轻:“妈说,让你去。

我说:“好。”

到了河沿村,院门口挂着一对红灯笼,地上还有鞭炮碎屑,红纸屑压在脚印里。

院子里摆着两桌。

正屋里那张大桌上,主位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

白瓷碗筷,干净整齐,正对着门口。

岳母站在厨房门口,看见我进来,张了张嘴,没喊我名字,只往屋里指了指:“坐吧。”

韩俊美迎出来,头发理过了,穿着干净的棉衣。他走到我面前,叫了一声:“姐夫。”喊完,他低下头,没再说别的。

我应了一声,进了屋。

东边桌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他们看见我,目光都移了过来。韩俊美拉开主位旁那把椅子:“姐夫,你坐这儿。”

我没坐。我走过去,把那把椅子拉出来,让到岳母面前:“妈,这个位置,该您坐。”

岳母愣了一下。她站在桌边,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光亮……这个位置是给你留的。”

我说:“我坐了一辈子的桌角,习惯了。”我说着,走到西边那桌,在桌角坐下。

桌上安静了一瞬。

韩俊美端着酒杯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姐夫,我敬你一杯。”他眼睛红红的。

我看着那杯酒,没接。他端着,站着,就那么举着。

过了好一会儿,我起身,接过那杯酒。我没喝,放在了桌上。

“我接了。”我说,“酒我放下。”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那杯酒我放了一晚上,走的时候也没喝。

岳母站在灯下,嘴巴张了张,到底什么也没说出来。

散席时,我帮着把凳子收进屋里。

韩冬梅在门口等我,拉了我一下:“你没喝那杯酒,俊美心里会不好受。”

我说:“他得记着,我当年为什么报他的警。他得记着,这杯酒我没喝,是我不轻易原谅。”

她没再说话。

走出院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岳母还站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条红围裙,攥着。我伸手,帮她把院门带上了。

门外没有鞭炮。月光清冷的,铺在路面上。

韩冬梅走在我身边,忽然说:“今晚的月亮挺亮。”

我仰头看了一眼。正月十五的月亮,圆溜溜地挂在天上,像是有人特意挂亮的那盏灯。

我走了一段路,停下来。她问我怎么了。

我说:“走,去铺子。我喂了那十来斤甲鱼,还没喂夜食。明天要赶早市,今晚睡不了几个钟头。”

她点点头,跟在我后面。

三轮车突突突地响起来,车灯在黑暗里照出两条土路。她坐在我旁边,没说话。我也没有。

风从耳边吹过去,冷,但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