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他搂着她睡得像做了个美梦,我站在门口看了一整夜;五年后他红着眼问我为什么不肯给他解释的机会,我只问了一句——你那天翻身时,想过门口有人吗?
正文
江城北郊的建材市场永远飘着一股切割大理石的灰味。
鞠清越戴着口罩,半蹲在一排鱼肚白岩板前,指尖敲了敲其中一块,转头对旁边的陆行舟说:“纹路太闷,给甲方打样可以,上墙会显脏。”
陆行舟还没接话,身后突然有人喊她。
“清越。”
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鞠清越的手指停在岩板表面,没回头。
陆行舟先回了头,眉头皱了皱:“你认识?”
“不认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像在说今天沙尘暴太大,“走吧,去西区看瓷砖。”
她刚迈出两步,胳膊被人从后面拽住。
力气很大,大到她整个人被扯得侧过身去。
岑时衍站在她面前,西装外套皱得像在车里睡了一夜,眼底青黑,眼睛却是红的。
“我找了你整整七年。”
他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抖。
周围挑建材的顾客纷纷看过来。
陆行舟伸手挡在两人中间:“这位先生,有事说事,别动手。”
岑时衍没看他,目光死死钉在鞠清越脸上:“你左耳后面有颗小痣,你紧张的时候会先笑,然后再哭。”
鞠清越笑了一下。
很轻,像听到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然后呢?”
她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先生,认错人了。”
岑时衍眼眶更红,像被人迎面砸了一拳。
“我知道是你。你剪了头发,瘦了,可你走路还是左脚先落。”
“清越,我找了你七年,你为什么不肯给我一次解释的机会?”
鞠清越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眼神很平,没有恨,也没有泪。
“那天你搂着她,睡得连我关门都没听见。”她说,“你还需要解释什么?”
岑时衍张了张嘴,像被什么卡住喉咙。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是哪样?”她打断他,语气甚至带着笑,“岑时衍,我在门口站了一整夜。你连身都没翻一下。”
建材市场的人越围越多。
沈嘉鱼拨开人群挤进来,挺着五个月的肚子,一巴掌拍在岑时衍肩上:“岑时衍你有病啊?大庭广众的,你堵谁呢?”
岑时衍没动。
贺庭深从后面追上来,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时衍,先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
岑时衍像没听见,依旧看着鞠清越:“我可以解释。那天我醒过来,你不见了。我打了几百个电话,全被挂了。我去你家,你妈说你没回来。我报警,警察说你成年女性,没有绑架痕迹——”
“所以呢?”鞠清越问,“你要我现在夸你报警很快?”
沈嘉鱼没忍住,嗤了一声。
陆行舟走到鞠清越身边,低声说:“清越,车在门口,我们先走。”
鞠清越点点头,转身前看了岑时衍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看一个陌生人。
“岑时衍,我没有恨你。”她顿了顿,“恨是需要力气的。”
说完,她走了。
岑时衍想追,被贺庭深死死拉住。
“你放开我!”他眼睛红得吓人。
“你追上去也没用。”贺庭深咬着牙,“她在这么多人面前没给你难堪,已经给你留了脸。”
岑时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排深灰色瓷砖后面,慢慢蹲了下去。
五年前的那个深夜,鞠清越记得很清楚。
那天是岑时衍公司庆功宴,拿下了一个临江商业体的改造项目。他说晚上可能要喝酒,让她别等。
鞠清越在家等到十一点,发消息没人回,打电话没人接。
她煲了一锅山药排骨汤,装进保温桶,开车去了公司。
公司只剩下七楼的灯还亮着。
她推开岑时衍办公室的门,没人。里间休息室的门虚掩着,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
她以为他喝多了在睡觉,推门进去。
床上躺着两个人。
岑时衍侧着身,手臂搭在温朵腰上。温朵穿着他的白衬衫,头发散在枕头上,脸埋在他胸口。
两人睡得都很熟。
鞠清越站在门口,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没尖叫,没冲进去掀被子,也没掏手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她记得自己当时想:如果他翻身,我就走。如果他能醒过来叫我一声,我就听解释。
可他没醒。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轻手轻脚把保温桶放在门外,关上门,坐电梯下楼。
在车里她给岑时衍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响了四十七秒,自动挂断。
她没再打第二个。
第二天早上八点,岑时衍才回电话,声音带着宿醉后的沙哑:“昨晚喝多了,在公司睡的。你打了电话?对不起,没听见。”
鞠清越坐在行李箱上,平静地说:“岑时衍,我昨天去了公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看到什么了?”他问。
“我看到你搂着温朵,睡在你公司休息室里。你们盖着同一条毯子。”她一字一顿,“你还要问吗?”
“清越,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开始急,“温朵昨晚胃出血,我送她去医院,后来她说没地方去,我就让她在休息室躺一会儿。我本来要回家,可她吐了一身,我帮她处理完就——”
“就顺便搂着她睡了?”
“不是。我可能太累了,不小心睡着了。什么都没发生,真的什么都没发生。”
鞠清越笑了一声。
“岑时衍,我认识你十一年。你睡觉有个习惯,不是熟悉的人,你连靠近都会推开。”她慢慢说,“你搂着她的动作,熟练得像我。”
岑时衍在电话里喊:“清越,你听我解释——”
她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她给岑时衍发了一条消息:
“离婚吧。”
离婚拉锯战持续了两年。
岑时衍不同意,死活不同意。
他堵在她单位门口,堵在沈嘉鱼家门口,甚至跑去找她母亲鞠美兰。
鞠美兰当时红着眼骂他:“我女儿嫁给你不是去给你抓奸的!你还有脸来?”
岑时衍跪在鞠家门口,被鞠美兰一盆冷水泼走。
鞠清越则干脆辞了职,搬了家,换了电话号码。
她向法院起诉离婚,理由是感情破裂。
岑时衍请了律师,举证“那晚没有实质出轨行为”,甚至找温朵录了证词。
温朵在电话里哭着对鞠清越说:“清越姐,岑总那晚真的只是照顾我,是我不要脸睡过去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你误会他了。”
鞠清越听完,只说了一句:“你装睡,他还搂着你。你们俩谁更让我恶心?”
对方哑口无言。
法院一审没有判离。
鞠清越不服,继续上诉。二审开庭那天,她坐在原告席上,对面是岑时衍。
他瘦了一大圈,胡子没刮,眼眶深陷。
法官问他是否同意离婚。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不想离。”
鞠清越站起来,声音很轻:“法官,我们分居已经两年。没有孩子,没有共同债务,感情早就没了。一个连家都不回的人,谈不上婚姻。”
最终,法院判离。
那天出了法院,岑时衍追出来,哑着嗓子喊:“清越,你连一个解释都不肯听吗?”
鞠清越没回头,坐进出租车里。
她在后视镜里看见他站在原地,一直站到车拐弯看不见。
后来她去了滨城,在沈嘉鱼一个远房表姐的推荐下,进了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再后来,她跟陆行舟合伙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她删了岑时衍所有的联系方式,把跟他有关的东西打包寄回了岑家老宅。
只有那锅没送出去的排骨汤,她一直记得。
每次路过超市看到山药,她都会愣一下。
然后转身去买别的。
回江城第三天,鞠清越一直没出酒店。
陆行舟怕她心情受影响,给她发了一堆项目资料,还附了一句:“不想见的人,我来挡。”
鞠清越回他:“没那么严重。我跟他,早就是过去式了。”
沈嘉鱼不这么认为。
她当晚杀到酒店,抱着枕头半躺在沙发上,一边吃外卖一边骂。
“我跟你说,岑时衍这五年过得跟条狗一样。”沈嘉鱼嘴里塞着小龙虾,含混不清,“贺庭深说他有段时间天天喝酒,开车追尾,肋骨断了三根,差点进重症。公司两个合伙人撤资,他为了补窟窿,把他爸妈留给他的老房子都抵押了。”
鞠清越坐在书桌前画图,笔没停。
“那是他的事。”
“你就装吧。”沈嘉鱼把虾壳一丢,“陆行舟追了你三年,你连手都没让他牵。你心里要是没岑时衍,我沈字倒着写。”
鞠清越终于抬起头:“嘉鱼,你怀着孕,别说倒着写。我问你,如果你老公跟女下属睡一张床,事后女下属告诉你‘我们什么都没干’,你信吗?”
沈嘉鱼张了张嘴。
“我信个屁。”她小声说。
“那你还劝我?”
沈嘉鱼叹了口气:“我是觉得,岑时衍可能真是被温朵算计了。贺庭深说那晚温朵给岑时衍敬了十几杯酒,还偷偷往他杯子里放了半粒安眠药。”
鞠清越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安眠药?”
“贺庭深事后查监控,温朵扶岑时衍进去的时候,岑时衍已经没意识了。那女的就是故意让你看见。”
鞠清越沉默了很久。
“就算这样,他也没把门守好。”她说,“温朵能算计他,是因为他从来不拒绝她的靠近。”
沈嘉鱼不说话了。
第二天,鞠清越去工作室看场地。
陆行舟递给她一杯美式,说:“岑时衍昨晚找了我。”
她没接咖啡:“他找你说什么?”
“他说想跟我们合作临江商业体的室内设计,公开招投标,他可以出标书。”陆行舟看着她,“我不想接。但你是合伙人,得问你。”
鞠清越接过咖啡,喝了一口:“不接。”
陆行舟点头:“好。”
话音刚落,工作室门口的风铃响了。
岑时衍走了进来。
【5】
“清越,给我十分钟。”
岑时衍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他换了一身深灰色衬衫,看起来比昨天冷静许多,只有眼底红丝还没退。
鞠清越把咖啡放在前台桌上,对陆行舟说:“你帮我叫一下物业。”
陆行舟看了她一眼,还是拿起手机。
“我不是来纠缠你的。”岑时衍立刻说,“临江商业体的设计标,我真心想邀请你们参与。你们工作室上个月拿了滨城文创园改造的金奖,有资格。”
鞠清越笑了一下:“岑总,以你的资源,找国内任何一线团队都行。不用绕这么大圈子。”
“我绕圈子是因为我想见你。”他说得直白,“如果你不想合作,我们可以只谈公事。如果你连公事都不想谈,我……”
他停了一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门口换鞋凳上。
“这里面是那晚完整的监控录像、温朵的诊断记录,还有她当年给我下药后自己写的日记。我没有碰过她。”
鞠清越没看。
“你留着吧。我看完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那你至少给我一个当面对质的机会。”他往前走了一步,被陆行舟拦住。
“岑总,请尊重一下。”
岑时衍没理陆行舟,眼睛只看着她。
“温朵愿意出来作证。她就在楼下。”
鞠清越终于有了一点表情。
她笑了笑,那笑像冬天呵出来的白气,一出现就散。
“岑时衍,你让一个我恨了五年的女人,来替你作证。你不觉得这很讽刺吗?”
他僵住。
“你想证明你清白,好。我信你。”她慢慢说,“可就算那晚什么都没发生,我站在门口给你打了四十七秒电话,你没有接。你抱着她,比我躺在你身边还安稳。我需要的是你解释吗?”
岑时衍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需要的是那时候你能醒过来。”她说,“可你没有。”
【6】
温朵还是来了。
她没进工作室,就在隔壁咖啡店等着。
鞠清越下去的时候,温朵正低头搅一杯已经凉透的拿铁。
她比五年前瘦了很多,眼角的细纹明显,无名指上有一圈很浅的戒痕。
“清越姐。”她站起来,声音怯怯的。
鞠清越在她对面坐下,叫来服务员:“一杯热美式,谢谢。”
服务员走后,两人谁也没说话。
最后还是温朵先开口:“我对不起你。当年我喜欢岑总,他不理我。我就……就趁他喝多,把安眠药磨碎放进他酒里。”
她语速很快,像背了很多遍。
“那晚他确实不省人事。我故意穿他的衬衫,拍了几张照片,想逼你跟他闹。可我没想到你会直接走。”
鞠清越盯着她的眼睛:“你没想到我会走?你摆那个姿势,不就是为了让我看见?”
温朵低下头:“是。我想让你误会。我以为你会吵,会跟他离婚,然后我就能……可后来他疯了,到处找你。我怕了,就辞职了。”
鞠清越没说话。
服务员端来热美式,她接过来,指尖暖了暖。
“你现在为什么肯说?”
温朵咬了咬嘴唇:“我老公生意出事,欠了不少钱。岑时衍找到我,说只要我当面向你作证,他就借我那笔钱。”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不是想博同情。我就是觉得,他找你七年,真的很可怜。”
鞠清越轻轻笑了一声。
“温朵,你当年毁我的婚姻,现在又为了钱来帮我前夫说话。你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我愿不愿意听。”
温朵的眼泪掉了下来:“我知道我混蛋。可那晚真的只是我设计的,岑总没有对不起你。”
鞠清越喝了口咖啡,苦味在舌尖散开。
“你说他干净,我可以信。”她放下杯子,站起身来,“但我跟他之间,早就不是干不干净的问题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温朵一眼。
“温朵,别再找我了。钱你该拿就拿,这是你跟他之间的事。跟我无关。”
【7】
沈嘉鱼知道温朵找过她后,当晚就杀到岑时衍家。
贺庭深开的门。
“岑时衍呢?”沈嘉鱼挺着肚子往里走。
贺庭深拦她:“他在书房。你一个孕妇,别这么大脾气。”
“我脾气大?他让温朵去找清越,是不是脑子有病?”
书房门打开,岑时衍站在门后,衬衫扣子松了两颗,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她走了?”他问。
“走了!”沈嘉鱼吼他,“清越说你们之间不是干净不干净的问题,你听不懂吗?她不要你证明你没出轨,她要你当时醒过来!”
岑时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逼她?”沈嘉鱼气得眼眶发红,“我等了她五年,才等到她肯回江城。你非要一次把她逼走才甘心?”
贺庭深把沈嘉鱼扶到沙发上坐下:“你别激动,孩子受不了。”
沈嘉鱼深呼吸了几下,转头看岑时衍:“你到底想怎么样?”
岑时衍把烟放下,走到窗前。
“我想重新追她。”
沈嘉鱼愣了一下。
“我知道当年我错在哪儿了。”他背对着她,声音很低,“我总觉得温朵只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她半夜说胃疼,我就觉得该照顾她。她说没地方去,我就觉得休息室空着也没事。”
他停了一下。
“我从来没想过,清越会因为我的‘没觉得’受那么大委屈。”
贺庭深叹了口气。
沈嘉鱼盯着他的后背:“你现在想明白了,可她已经往前走了。”
岑时衍转过身,眼神认真:“我没想让她回头。我只想让她知道,她当年没有看错人。”
沈嘉鱼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疯子。”
鞠清越并不知道这些。
她正被陆行舟堵在工作室门口。
陆行舟手里拿着一束小雏菊,耳朵有点红。
“清越,我知道现在说这个不是时候。但我怕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鞠清越看着他,轻声说:“行舟,你很好。”
“别发好人卡。”他苦笑。
“不是好人卡。”她认真道,“你是我最重要的合伙人,也是我信得过的朋友。但我不能拿你当替代品,那样对你不公平。”
陆行舟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笑了笑:“行,我收回去。等你不觉得我是替代品的时候,我再送。”
鞠清越没有接话。
她回到酒店,洗了个热水澡,坐在窗前看江城的夜景。
手机亮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清越,我不逼你了。但我会把欠你的都还给你。”
她看了一眼,删掉。
【8】
鞠清越回江城,其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她父亲鞠建国的心脏瓣膜手术排在两周后,主刀医生是沈嘉鱼的表姐夫,叫周鹤鸣。
鞠清越白天盯项目,晚上去医院陪床。
鞠美兰不待见陆行舟,总说:“行舟是个好孩子,但你不是他什么人,别总麻烦人家。”
鞠清越就笑:“妈,我们是合伙人,不算麻烦。”
鞠美兰叹了口气:“你离婚都五年了,也该考虑考虑自己。”
“我挺好的。”
“好什么好。”鞠美兰把削好的苹果塞到她手里,“你爸手术做完,我就回去给你安排相亲。”
鞠清越哭笑不得。
手术前一天,护士拿了一叠缴费单进来,说:“鞠建国的手术费已经有人结了,还升级成了单人病房。”
鞠清越皱眉:“谁结的?”
护士翻了翻记录:“一位姓岑的先生,说是你们家属。”
鞠美兰脸色变了:“岑时衍?”
鞠清越找到岑时衍时,他正在医院楼下抽烟。
见她过来,他连忙把烟按灭。
“你什么意思?”她把缴费单拍在他胸口。
岑时衍看了一眼,低声说:“爸——”
“谁是你爸?”鞠清越打断他。
他顿了一下:“鞠叔的手术费,我来出。”
“我们出得起。”
“我知道。”他说,“可我想做点什么。”
鞠清越冷笑:“你以为出钱就能显得你深情?五年了,你连我在哪儿都找不到,现在来当孝子?”
岑时衍被她骂得没还口。
等她骂完,他才说:“主治医生周鹤鸣,是我托贺庭深联系的。但决定用他,是因为他确实是江城心外科最好的医生。”
鞠清越咬了咬唇。
她查过,周鹤鸣的号很难约。沈嘉鱼表姐夫只是同科室,不是主刀。
“这个人情我记着。”她最后说,“钱我会还你。请你以后别再来了。”
岑时衍没说话。
第二天手术很成功。
鞠清越从手术室出来,给陆行舟和沈嘉鱼各发了消息。
她没给岑时衍发。
但他在手术室外站了整整六个小时,手里提着一袋热粥,不敢靠近。
鞠美兰看见了,没理他。
等鞠清越去洗手间时,鞠美兰走到他面前,冷冷地说:“你站这儿也没用。我女儿心软,但我不会让她再往你那个火坑里跳。”
岑时衍点点头:“我知道,阿姨。”
鞠美兰哼了一声:“知道就滚。”
他走了。
粥放在长椅上,慢慢凉了。
【9】
事情发生在手术后的第四天。
鞠清越从医院出来,准备打车回酒店。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陌生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发青。
“你是鞠清越?”他问。
鞠清越警觉地退后一步:“你是谁?”
“我是温朵的老公,李恒。”他声音沙哑,“你让岑时衍逼她还钱,是不是?”
鞠清越皱眉:“我没让他做任何事。”
“她说只要你作证,岑时衍就借她钱。现在钱没到账,还派人来要债。”李恒语气越来越急,“我告诉你,这钱要是不给,你们也别想好过!”
他说着就伸手来抓她。
鞠清越往旁边一闪,包带被扯断,手机和钱包掉了一地。
“你疯了吧?”她喊了一声。
李恒像红了眼,捡起她手机就要砸。
就在这时,岑时衍从马路对面冲过来,一把推开李恒。
“滚!”他挡在鞠清越面前。
李恒踉跄两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刀。
“岑时衍!我就知道你会护着她!”
岑时衍把鞠清越往后挡,低声说:“你先跑。”
鞠清越没动。
“你跑啊!”
她咬着牙,蹲下捡起半块路边的砖头,站到他旁边。
李恒挥刀冲过来,岑时衍用胳膊去挡。刀划破了他的小臂,血瞬间渗出来。
贺庭深正好开车路过,一个急刹车冲下来,把李恒按在地上。
路人报了警。
岑时衍捂着手臂,转头看鞠清越:“你没事吧?”
她看着他的血,嘴唇抖了一下。
“你傻不傻?他有刀。”
“我知道。”他疼得嘶了一声,“但我不能再让你站那儿一次。”
鞠清越别过脸去,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10】
岑时衍的伤口缝了九针,不算深,但需要住院观察一晚。
鞠清越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开的水。
贺庭深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李恒有前科,这次估计得进去蹲几年。温朵已经跟他离婚了。”
鞠清越“嗯”了一声。
“清越,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时衍当年活该。但他这五年,真不好过。”贺庭深说,“你走之后,他到处找你。每到一个城市,都会去当地的建材市场、设计展、美术馆,因为他觉得你一定会去那些地方。”
鞠清越没说话。
“他手机里存了两千多张你的照片,都是你们以前拍的。还有几段录音,是你大学时给他发的语音。他每天晚上都听。”
“别说了。”她打断他。
贺庭深叹了口气:“我没想帮他卖惨。我只是想说,一个男人能疯成这样,不是做错一次就该被判死刑。”
鞠清越抬头看他:“贺庭深,我没有判他死刑。我只是不敢再站到那扇门口了。”
贺庭深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推开病房门走了进去。
岑时衍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你来看我,算不算和好?”
鞠清越没理他的玩笑,拖了把椅子坐下。
“你手机能给我看看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递给她。
相册里密密麻麻全是她的照片。
从大学时在图书馆趴在桌上睡觉,到毕业旅行时在沙滩上比耶,再到结婚那天她穿着白纱回头笑。
最近的一张,是昨天她在医院门口被风吹乱头发。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拍的。
短信草稿箱里,有几百条没发出去的消息:
“清越,今天在滨城看到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你喜欢的洋桔梗。”
“清越,妈今天给我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骗她说你过得很好。”
“清越,我找到温朵了。”
“清越,钱我替爸交了。你别生气。”
“清越,我找了你七年。不是从你离开算起,是从你关上门那天算起。”
鞠清越的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
她没去擦。
岑时衍低声说:“我知道你怪我不设防。这五年,我把温朵从公司开除,换了所有女助理。休息室拆了,重新装修成了茶水间。”
“有用吗?”她问。
“没有用。”他自嘲地笑了笑,“你不在,我把公司装成教堂也没用。”
她终于抬头看他,眼里全是泪。
“岑时衍,你真的很讨厌。”
他伸手,小心地替她擦掉脸上的泪。
“那你别躲了,行不行?”
【11】
鞠清越没有立刻答应。
她把岑时衍的手机还给他,站起来说:“等你伤好,再来找我。”
岑时衍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给我机会?”
“我说的是项目合作。”她擦干眼泪,恢复了平时的语气,“临江商业体,我们工作室接了。”
他怔了怔,笑了:“好,我给你送标书。”
“等我通知吧。”她转身走了。
沈嘉鱼知道后,在电话里尖叫了半分钟。
“你终于松口了?我的天,我要哭了!”
“只是合作。”鞠清越强调。
“少来。合作需要让他伤好来找你?”沈嘉鱼笑得贼,“鞠清越,你完了。”
鞠清越挂了电话,站在酒店窗前。
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大学时,岑时衍为了追她,每天骑自行车在她宿舍楼下等。冬天手冻得通红,就为了给她带一杯食堂的热豆浆。
想起结婚那天,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说:“以后我的命是你的。”
想起五年前那个夜里,她站在门口,像被全世界丢下了。
也想起刚才在病房里,他手机里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
她知道,自己并没有真正放下。
只是她需要时间,把心里那扇门重新打开。
三天后,岑时衍胳膊上还绑着纱布,就抱着一摞标书来了工作室。
陆行舟没给他好脸,但鞠清越接了。
“这是项目资料,你拿回去看。”岑时衍说,“主创团队我来搭,设计以你们为主。”
鞠清越翻了翻,抬头:“你公司不是专做建筑改造吗?为什么要找我们?”
“因为你们拿奖的那个项目,我看过。”他看着她,“你把一栋废弃纺织厂做成了社区文化中心,保留了老梁柱,还让阳光从原来的天窗打下来。那不是设计,是还魂。”
鞠清越终于笑了一下。
“岑时衍,你不欠我什么了。”她轻声说,“但项目,我接。”
陆行舟在旁边咳了一声:“要不要先谈谈报价?”
岑时衍笑了:“你们开价,我不还。”
陆行舟翻了个白眼:“资本家。”
鞠清越在旁边,第一次没有站在陆行舟这边。
【12】
项目启动一个月后,岑时衍成了工作室的常客。
他不怎么谈私事,开会时坐在长桌最末,安静听鞠清越讲方案,偶尔补充两句结构问题。
陆行舟的态度从敌视变成复杂,最后变成无奈。
有一天散会后,陆行舟把鞠清越叫到阳台。
“你是认真的吗?”他问。
鞠清越看着他:“我从来不拿工作开玩笑。”
“我说的是他。”
她沉默了一会儿:“行舟,我跟他之间,有过太多没说完的话。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把这些话说完。”
陆行舟叹了口气:“行,你选谁,我都认。但作为合伙人,我提醒你,别再把工作和感情搅到一起。”
“这次不会。”她说,“因为这次,我会把门开着。”
陆行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沈嘉鱼在孕晚期终于消停了,开始忙着给孩子布置房间。
贺庭深被拉去当苦力,嘴上抱怨,还是把婴儿床装好了。
鞠清越去看她时,沈嘉鱼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说:“等我孩子生出来,要认岑时衍当干爹。他欠我的,我让他当牛做马。”
鞠清越笑:“他愿意吗?”
“他敢不愿意?”沈嘉鱼说,“他追你都追到建材市场了,给我孩子换个尿不湿算啥。”
鞠清越没说话,低头削苹果。
沈嘉鱼突然认真起来:“清越,如果那天他没有追过来,你会不会真的跟陆行舟在一起?”
鞠清越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再站在门口等一个人了。”她轻声说,“陆行舟很好,可他不会让我想打开门。”
沈嘉鱼看着她,笑了:“所以,岑时衍还是特别的。”
鞠清越没承认,也没否认。
项目完工那天,鞠清越站在临江商业体的中庭,抬头看那扇巨大的天窗。
阳光从上面洒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像一条发光的路。
岑时衍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咖啡。
“当初那锅排骨汤,凉了。”她突然说。
他愣了一下。
“以后我天天给你煮。”他低声说。
鞠清越侧过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岑时衍,你记住今天。”
“嗯。”
“如果你再让我站在门口等一夜,我就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她,举起缠过纱布的那只胳膊。
“鞠清越,我岑时衍发誓,以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关上门,我就把门拆了。”
她笑了,眼泪跟着掉下来。
“神经病。”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这一次,他没有睡着。
他也永远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站在门口。
半年后,他们在当年那间已经被改造成茶室的休息室里,重新交换了戒指。
温朵发来一条短信:“清越姐,祝你们幸福。对不起。”
鞠清越看了一眼,回了两个字:
“谢谢。”
然后删掉了。
她想,有些人,就留在过去吧。
而她跟岑时衍的未来,从现在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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