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西城
丙申年(一九五六年)腊月,天气严寒,易家大宅女佣准备好暖锅,撇油鸡汤打底,伴以肉片、鸡片、鱼片,再添上金华火腿、粉丝、干贝,吃得易先生热乎乎,身体冒起汗来。易太太小酌三星白兰地,怕胖,只挑鸡片吃。正当一家老少吃得开心时,门铃响起,佣人开门,走进一男一女,男的靛青笔挺西装,女人一身湖水蓝旗袍,肩披白狐裘,浅笑盈盈来到客堂间。易先生忙站起身子,哈腰,用生硬的日本语说:“应桑,稀客稀客!”来人正是睽违多时的应先生和应太太。佣人忙添碗筷,让夫妇二人落座,应太太梨涡浅现,一笑坐下了。
应先生浦东人,长期在琉球经商,罕来香港,每到香港必往易家拜访。应先生是易先生在德国时的同学,亲如兄弟;应太太地道琉球人,苗条纤巧,肌肤胜雪,柔柔的几乎滴出水来,笑靥如花,伸纤手,拿筷子,夹起鸡片,朱唇微张,吐出丁香小舌,一下卷入了口,轻轻咀嚼,脸上梨涡微抖。易先生逗应太太说话,应太太一迳微笑不开口。咋的?原来听不大懂日本话。日本人居然不懂日本话,易家少爷小琪搞不懂了。应先生陪笑说:“琉球有她自家方言,不说日本话!”易太太弄不明白:“哪侬两个人哪能沟通?”应先生说:“老板娘,我只懂得几句普通琉球闲话,其他的,只好用手势了!”沟通不易,无损爱情芬芳,正是两情相悦至痴时,言语已成外物。应太太鉴貌辨色,摸到边际,笑了一下,暖如春阳。
饭后,四人打沙蟹,应太太竟然是高手,泰山崩于前色不变,没人摸得着她的底牌。易先生豪迈,不拘小节,白相相,送些钞票,你们打啥牌,他照跟,应先生跟随他的老同学,什么牌都照跟。易太太谨小慎微,势色不对,即弃牌。两个大男人,一味死跟,到最后五张牌发齐,应太太微笑不语,翻出牌吃全场。易太太哇哇大叫:“勿来了,勿来了!钞票输光啦!”结局应太太一人独赢,易太太面色铁青,两个男人哈哈笑。应太太伸出嫩白的手把牌叠好放进牌盒,然后招手佣人来把台面上赢的筹码收掉,另外掏出一百元钞票塞给佣人当小费。
夜深沉,应先生、应太太起来告别,易先生夫妇要送下楼。“老易,甭送了,我们就住在对过云华酒店。”应先生翻起西装领子。应太太摸了小琪一下头:“侬好乖巧!”难得一句上海话,易家少爷一直记到如今。应太太轻轻地走了,留下一抹余香,氤氲在易家客堂间。那趟之后,应太太、应先生就没有来过。大约三年后,琉球应先生寄来一封信,写着:“内子急病去世,我也不活了!”未几自尽而亡。
易家大宅来来往往的男女多得不可胜数,应先生、应太太是特别的一对儿,另外还有一对,就是小杨和“炒鸡蛋”张清芬,这一对儿可谓孽缘,在易家大宅里客人中是标奇立异的存在。张清芬是青青阿姨好姊妹,在上海跳舞厅唱过歌,一曲《秋水伊人》,媲美龚秋霞。来了香港,跟了一个宁波男人,结果吵架分手,日常有空,都会跟着青青阿姨来串门子,一趟碰上小杨,易家大宅楼下黑白时装公司陈老板外甥,博浪洒脱,潘安貌儿,直有西门庆的气味;炒鸡蛋眉弯新月,杏子眼儿,琼鼻直隆,绯腮樱唇,媚胜潘金莲。你看我英俊,我瞧你爱怜,一拍即合。
炒鸡蛋喜欢搓麻将,一来易家,凑齐搭子,就杀到乌天黑地,日月无光。小杨乖乖陪在她左右,一见额角头淌汗,忙不迭递与毛巾,嘴唇皮轻轻搐动,立即送上香茶。搓得久了,香肩一摆,小杨会意地站到炒鸡蛋背后,伸出手在肩上按,柔声问:“Honey,舒服一些了吗?”炒鸡蛋瞟他一眼,眼角春意浓:“蛮好,谢谢侬哉——”苏州口音,糯答答,轻柔柔,比酥皮糖还酥还软。有时嫌小杨不着力,就用玉指轻轻在小杨脸皮上一戳:“唔没吃饭呀,力道用到努搭(哪里)去?”易太太看得眼乌子出血,直骂贼腔(难看)。你有你出血,我有我打情骂俏,小杨、炒鸡蛋卿卿我我,旁若无人。
有一趟炒鸡蛋手气差,小杨又多啰嗦,筹码输个殆尽,向易太太借了两叠筹码,转眼又输光,手敲麻将台,嘴巴借机把小杨十八代祖宗都骂了出来。好个小杨,斗败公鸡似地,站在一边,一声不敢吭。我听到青青阿姨细声唠叨:“嘎只小白脸还是男人勿?”
后来,小杨赌债纒身,在北角一座大厦顶楼跃下来,当场惨死。炒鸡蛋披麻戴孝跑到湾仔灵堂,哭得呼天抢地。易太太摇头:“炒鸡蛋这样的女人,居然还动起真情!我看走眼哉!”小杨死了,炒鸡蛋也不再来易家,听说在新界寺院出了家。这对痴男艳女在易家大宅客堂间留下的事迹,一直存记在易家宾客们心坎里。多年后一个黄昏,易家少爷走过英皇道易家大宅旧址,应太太、张清芬,这两个美丽女人,梨花早折,都是对男人一片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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