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端着一盆刚剁好的饺子馅进屋,正撞见婆婆把一个红布包塞进大嫂手里。

"妈,这是啥呀?"我嘴比脑子快。

婆婆手一抖,脸"唰"地沉下来,像六月里的天,说变就变。她把红布包往大嫂怀里一推,斜眼瞅我:"没你的事儿,端你的馅儿去。"

大嫂倒是会做人,赶紧把红布包往背后藏,冲我讪笑:"弟妹,妈给我点首饰,说是老物件儿,留个念想。"

我"哦"了一声,端着馅儿盆退回厨房。手上沾了葱花和姜末的味儿,鼻子里却是一股说不清的酸。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着,我盯着那白汽儿发呆——结婚八年了,我这小儿媳的位置,在这个家算个啥?

我叫秀云,嫁到老周家那年才二十三。我家穷,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没陪嫁。大嫂家是镇上开五金店的,结婚那会儿光彩礼就给了八万八,还有一辆电瓶三轮车。婆婆从那时起,眼睛就长在头顶上,看我跟看一棵蔫了的白菜似的。

我男人周建军是老二,在县城工地上做小工,一个月挣三四千。大伯哥周建国跟着丈母娘家做五金生意,开着小轿车,穿着皮夹克,逢年过节回来,婆婆能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年公公走得早,留下三间老瓦房和两万块存款。婆婆没跟我们商量,直接把存款都给了大伯哥,说:"建国做生意周转,等他发达了忘不了你们。"老瓦房后来拆迁,赔了一套楼房加十八万现金,婆婆又一股脑塞给了大嫂:"我跟着老大住,这房子自然是老大的。"

我男人是个闷葫芦,蹲在墙根抽了一袋烟,啥也没说。我夜里搂着他哭:"建军,咱妈这是把咱当外人啊。"他翻个身,背对着我:"睡吧,妈乐意咋分就咋分,咱自己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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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这些年,我跟建军在县城租了个二十平米的小屋。我白天去服装厂踩缝纫机,晚上回来还接点手工活,给人家钉珠子、缝亮片,一晚上能挣三十块。建军周末也不歇,跟人去拉货、扛水泥。

苦日子熬到第六年,我攒了点钱,跟一个老乡合伙开了家小服装店,专做中老年女装。头一年没挣着钱,第二年赶上直播带货火,我学着拍短视频,没想到一条"五十岁阿姨穿搭"的视频火了,店里订单跟雪片似的飞来。第三年我盘下了二楼整层,雇了六个工人,一年净赚六十多万。

钱包鼓了,我没声张。回老家还是穿着旧棉袄,给婆婆带的还是十几块一斤的点心。婆婆见了我,鼻孔朝天:"你看你嫂子,又给我买了金镯子,你呢?嫁到我们老周家八年,连根金链子都没给我打过。"

我笑笑没接话。建军在旁边脸涨得通红,端起酒杯一口闷了。

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去年开春,大伯哥的五金生意黄了,他赌气跟人合伙搞什么"网络投资",把那套拆迁房抵押了,二十万本金一个月就赔了个精光。债主天天上门,大嫂带着孩子躲回了娘家,房子也被银行收走了。

婆婆一下子没了着落,七十二岁的人,蹲在拆迁安置小区门口哭得直抽抽。大伯哥躲债不见人影,大嫂电话都不接。婆婆没办法,托村里的二婶给我打了电话。

那天我开着新买的车回老家,婆婆正坐在邻居家门口的小马扎上,头发花白,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她看见我,眼圈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着:"秀云啊……妈对不起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鼻子也酸了。再怎么说,是建军的妈,是我儿子的奶奶。我把她接回县城,安顿在我家次卧。婆婆住下来,倒比从前客气,每天抢着做饭、拖地,见着我就"秀云秀云"地叫,那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

住了俩月,有天晚上她敲我房门,搓着手,眼神躲躲闪闪:"秀云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妈这岁数了,总不能一直住你这儿。妈想着……要不你拿个五十万,给妈在小区里买套小两居?就当妈的养老房,将来……将来还是留给建军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屋外下着小雨,窗户上"嗒嗒"地响。我看着婆婆那张写满算计又透着可怜的脸,忽然就笑了。

"妈,"我把茶杯轻轻放下,"五十万不是小数目。当年公公留下的两万、拆迁的十八万、那套楼房,您一分没给建军。如今大哥赔光了,您张口就让我拿五十万买房——您这账,是怎么算的?"

婆婆的脸"刷"地白了。

我叹了口气:"房子我不买。但您要是愿意住,就一直住我这儿,我管您吃管您穿,养老送终我们不推。可您要是还惦记着房子留给谁、钱怎么分——妈,您歇歇吧,我们这辈儿,受不起了。"

婆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棉拖鞋上。

雨还在下。我知道,这场雨过后,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可日子,总还得往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