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钱那天晚上,我把三沓钞票在茶几上一字排开,十万一沓,摞得整整齐齐。客厅的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亮得不太均匀。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那三摞钱看了好久,烟抽了两根,也没伸手去摸。厨房里灶上炖着羊骨头汤,咕嘟咕嘟冒泡,香味从门缝钻出来,灌了满屋子。那是最后一只羊,老母羊,卖了可惜,干脆留着杀了,骨头煮汤,肉冻起来慢慢吃。
我是去年春天从厂里出来的。说是出来,其实就是裁员名单上第九个名字,黑体字打印在A4纸上,贴在车间公告栏。那天早上我还照常换了工服,去更衣室拿了手套,走到车间门口看见围了一堆人,挤过去看,就看见了自己的名字。干了十五年的厂,就这么一句"因经营结构调整"打发了。补偿金给了六万八,人事科的小姑娘把银行卡递给我的时候,说了句"张师傅您别着急,慢慢找",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我拿着那笔钱回家,在楼下坐了一个钟头。楼下的花坛里种着月季,开得正红,几个老太太在旁边择菜,说说笑笑的。我就坐在花坛沿上,工服没换,手套还捏在手里。后来我妈打来电话,问我今天怎么没发朋友圈晒食堂午饭。我说厂里出了点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没事,回家来,妈给你做饭。
我那个"家"在城郊,三间瓦房,带一个院子,以前是我爸养的鸡棚,后来鸡不养了,院子就荒着,长了一人高的草。我搬回来住的那天,我妈已经把西屋收拾出来了,床是新买的,铺着格子床单,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她什么也没多问,就每天变着法给我做饭,红烧排骨,糖醋鱼,饺子,包子。吃了半个月我胖了五斤,心里却越来越空。
那天我去镇上买烟,路过牲口市场,看见有人拉着一车羊羔在卖。小羊羔挤在铁笼子里,咩咩叫,毛卷卷的,眼睛湿漉漉的。我站在那儿看了半天,卖羊的老头问我要不要,说一只三百五,公母都有。我说我就看看。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问他买十只能不能便宜。老头说你要十只干啥,我说养。老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你养过羊吗,我说没有。他说那你先买两只试试。我说不用试,就十只。
那十只羊羔拉回来那天,院子里热闹得不行。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卸车,问我这是要干吗。我说养羊。她说你会养吗。我说不会,学着养。她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转身进屋给我找了一捆旧铁丝,说先把羊圈围起来。
刚开始那两个月,我基本没睡过一个整觉。羊羔子认生,半夜老是叫,一叫我就得爬起来去看。有只最小的,腿软,站不起来,我用奶粉兑了温水,拿针管一滴一滴往它嘴里打,打了两天它站起来了,后来长得比谁都壮。羊圈是用竹竿和铁丝网围的,我一根一根加固,手划了好几道口子,贴了创可贴接着干。喂草是个大问题,十只羊一天要吃不少,我开始骑着三轮车去周边的田埂上割草,后来跟村里几户人家商量好了,他们地里的秸秆给我,我帮他们清理地头。
就这么过了半年,十只羊变成了十五只,又变成二十几只。我慢慢摸出了门道,哪种草羊爱吃,什么季节容易生病,母羊产羔的时候要守在旁边。市场行情也打听清楚了,羊肉价格冬天高夏天低,活羊按斤称,公羊比母羊值钱。我把攒下的补偿金又投进去一些,扩建了羊圈,买了饲料粉碎机,还在院子角落里挖了个青贮窖。
第二年春天,我的羊群发展到八十多只。每天早上五点多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开圈门,把羊赶到院子后面的荒坡上去。坡上有片野草地,草长得旺,羊群撒进去像一片白云落在绿地上。我站在坡顶上数羊,一只一只点,点完了坐那儿抽根烟。山风吹过来,带着草腥味和羊粪味,说不上好闻,但是踏实。我妈有时候会来送水,站在坡底下喊我,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志强——喝水——",跟小时候喊我回家吃饭一样。
第三年我又添了百十只,总数到了一百八十多。每天光喂草就是大半天的事,我买了一台二手的三轮车拉料,又添了自动饮水器。手上全是老茧,脸上晒得黢黑,胳膊上的肌肉倒是练出来了。村里人见了我都说"张老板",我说什么老板,就是个放羊的。心里其实挺得意,这三年,我没有一天闲着,没有一天靠别人。
可是今年行情一直往下走。开春的时候活羊还能卖十四块一斤,到了夏天跌到十一块,秋后更是掉到九块五。饲料倒是涨了,玉米一斤比去年贵了两毛。我算了笔账,这批羊再压下去,光吃料就得把利润吃没了。跟几个羊贩子打了几天电话,一个比一个压价低。最后定了一个,他说九块二,全收。我说九块五,少一分不卖。磨了一下午,最后九块四成交。
卖羊那天来了两辆大卡车,装了整整一天。我一只一只往车上赶,有的听话,乖乖跳上去,有的犟,往地上一蹲怎么拉都不动。最后那只老母羊,就是我现在炖汤喝的这个,死活不上车,我拿鞭子虚抽了两下,它缩了缩脖子,眼睛里湿漉漉的看着我。我跟贩子说这只不卖了,自留。贩子说行,扣掉三百块钱,当天结账。
卡车开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车斗里密密麻麻挤着羊,白的黄的杂花的,咩咩叫声混着柴油机的突突声,渐渐远了。我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大路拐角,忽然就觉得耳边清静得厉害。院子里空了,羊圈里只剩一地的草料渣子和羊粪蛋,还有那只老母羊拴在枣树下,低头嚼着地上的干草。
当天晚上贩子的钱就到账了,三十万零两千,零头抹了,给了三十万整。我捧着手机看银行短信,看了好几遍。三年,一千多天,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晚上九点关圈门,不管刮风下雨,不管三十八度还是零下十度,我没有一天偷过懒。除去前期投入的本钱,除去这三年的开销,账面上剩了不到十八万。算下来,一年六万,跟以前厂里上班差不多。可我觉着不一样,这钱是实实在在从手上磨出来的,从每一锹草料、每一担水、每一声咩叫里挣出来的。
那锅羊骨头汤炖了一下午,我妈盛了一碗端给我,说喝吧,自己养的,香。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确实香。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颗枸杞,肉已经炖烂了,筷子一夹就脱骨。我蹲在灶台旁边喝汤,我妈在边上择菜,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爸要是还在,看你这样,肯定高兴。"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晚上躺在西屋的床上,院子里静悄悄的。以前这个时候羊圈里还会有动静,有羊踢栅栏,有羊打喷嚏,有时候哪只母羊发情了叫几声,公羊就跟着嚎。我早就习惯了那些声音,现在突然没有了,反倒睡不着。我翻了个身,手机搁在枕头边上,屏幕上还留着银行那条短信。三十万。
明天干什么呢。羊圈空着,草料还剩不少,三轮车还停在棚子里。我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是再进一批羊羔,还是把圈租出去,或者干脆不干了找个别的事做。翻来覆去想了半天,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又听见羊叫,咩咩的,一大群,在坡上跑。
第二天早上,我还是五点醒了。这三年养成的习惯,到点就睁眼,比闹钟还准。我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天刚蒙蒙亮,东边露出一线青白。老母羊拴在枣树下,见我来了,抬起头冲我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软绵绵的。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脑袋,它蹭了蹭我的手,又低下头吃草了。
我靠着枣树站了一会儿,把羊圈巡视了一遍。栅栏该加固了,饮水器锈了两处,青贮窖里还剩半窖料。心里盘算着,这些修整一下还能用。三百八一只的羊羔现在可能涨了点,但也贵不到哪儿去。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余额,三十万整,后面一串零。
我妈起来了,在厨房里涮锅,水声哗哗的。她隔着窗户喊我,早上吃啥,面条还是粥。我说都行。她又问,今天有啥打算。我想了想,说先去镇上买点铁丝,把羊圈修修。她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站在院子里,天一点一点亮起来。东边的云烧成金红色,照在空羊圈上,草渣子泛着光。老母羊慢悠悠走到我跟前,拿鼻子拱了拱我的裤兜,以为里面有吃的。我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一下。三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可它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人只要还肯干活,日子就不会垮。厂子可以不要我,羊可以卖光,钱可以花完,但每天早上起来站在院子里这一刻,天亮了,我还站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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