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在王家巷
我叫王存,字正仲。
《宋史》上写我,说我是润州丹阳人。可他们不知道,丹阳也好,丹徒也罢,在我心里都是同一座城镇江。我这一生,走过汴京,做过开封府尹,当过尚书左右丞,最后又回到了这里。这座城,是我的起点,也是我的终点。
天圣元年(1023),我生于丹阳。十二岁的 我 负笈江西,辞别双亲时泪噤寒蝉。油灯下抄残卷,深山中访名儒,五年后归乡,书箱压弯了肩膀,目光却洞穿千里烟波。那五年苦读,我没有追逐时下流行的雕章琢句,独独爱写古文,写了数十篇。乡里的老先生们见了,说他们自己都写不出那样的文章。
庆历六年 ( 1046 ) 的春风捎来捷报,我王存终是没负那五年寒窗。初任嘉兴主簿,案牍如山,我逐字较真,百姓的田契、渔税、婚嫁争讼,桩桩件件不敢轻慢。后调上虞县令,每逢汛期便卷起裤腿与民伕同守堤坝,米价贵时开仓平粜,不求快政,只求心安。再迁密州推官,审狱断案如履薄冰,每份卷宗反复推敲。宦途像溪边碎石路,我走得不疾不徐,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欧阳修、吕公著、赵概这些名臣都看重我,说我这人“修洁自重”。这话我受得起。我一辈子没走过后门,也没巴结过权贵。
我这一生,最引以为傲的,不是官做到了多大,是无论站在谁面前,我都不曾弯过腰。
我与王安石本是故交,早年在馆阁时便以诗文相酬 。 他性子执拗,我也素来耿直,论理从不绕弯。后来他拜相,新法如骤雨般铺展开来,屡次邀我入府议事,推心置腹说:“存兄,朝廷正需如你这般稳健之才。”可我深知自己性情 , 在三馆编修典籍这些年,早已学会与书卷寂寞相守,从不屑“少贬以干进”,更不愿为高官厚禄而折损半分气节。新法推行时,我与他论青苗、议保甲,争得面红耳赤,他道我迂阔守旧,我言他操之过急,三番论战皆不欢而散。到后来,他再遣人相请,我只含笑一揖:“替我谢过介甫,就说我近日身子乏了。”自此闭门谢往,不是怨他,只是明白 , 道不同,便不必强坐于一席之上。那些年他雷厉风行,我安守书斋,各走各的路,都不曾回头。
后来神宗用我,元丰元年(1078)让我修起居注。当时左右史虽然每日侍驾,但奏事要先禀中书省,等上面许可。我奏请恢复唐太宗贞观年间的旧例 , 左右史执笔随宰相入殿,可以直接奏事。神宗采纳了,允许左右史直前奏事,这事就是从我开始。
元祐三年(1088),我拜尚书左丞。那几年我做的事不少:有人建议废畿内保甲制度,我说京师兵籍正少,再废保甲不教,不是国家长久之计;黄河决口几十年,水官要恢复故道,我说故道已高,水性趋下,白白耗费财力 , 后来朝廷采纳了我的意见;朋党之说渐渐兴起,我劝哲宗不要滥及善人,拿庆历年间有人指韩琦、富弼、范仲淹、欧阳修为党的事来说理。
那时司马光说我一句话,我一辈子都记得 。 “并驰万马中能驻足者,其王存乎!”万马奔腾中,能勒住缰绳、不随波逐流的那个人,就是我。这是对我这一生最高的评价。
绍圣初年 ( 1094 ) ,我伏在案头写下乞归的奏章时,手腕已有些颤抖。朝廷的批复下来那日,我焚香拜谢,将二十余年的官服叠好收入箱底,便轻车简从回了润州。在登云门里寻了块僻静地,筑起三进小宅,前院栽竹,后院种菊,阶下还引来一脉活水。从此晨起听鸟鸣,午后翻旧书,傍晚拄杖看巷口炊烟袅袅 。 这座城是我少年负笈远行前便熟悉的,如今归去来兮,终可安放这一身老骨了。
我写诗记下这件事:“族居自买百间屋,月赐官糜六万钱。”有人说这诗实在,月俸六万钱,买了百间屋子,让族人都住在一起。还有一回,有客人建议我添置假山石装点园子,我写了《却客致假山石》婉拒:“闭门自有林峦秀,不用辛勤作假山。”关起门来,自有林峦秀色可看,何必费心力去堆假山?
归老润州,旁人忙着置田产、修园亭,我却在勘定方位那日,拄杖立在登云门里的空地上,对儿孙说了句:“第一件事,先营家庙。”近世士大夫做了公卿,祭祀却仍沿袭庶人礼制 , 那不过是一桌酒菜、几缕香烟罢了,我每思及此,总觉得骨鲠在喉。礼崩非一日之寒,若要正本清源,总得有人从自家做起。于是请来礼官考证典籍,亲自丈量阶基,正堂三间,前有庭,后有寝,配以祭器,一一依古制而来。木料选得寻常,但尺寸不敢马虎半分;碑文拟了又改,反复斟酌用词。落成那日,我换上深衣,亲手将高祖、曾祖、祖父的牌位恭恭敬敬奉入龛中,燃香时手微微抖,心里却安安稳稳 , 总算在入土之前,让血脉里的名分有了个归处。
后来巷中乡绅纷纷来观,有人问花费几何,我只笑笑:“钱财是过眼物,礼数才是传家根。”如今每逢朔望,子孙整肃衣冠行礼,我在旁边看着,觉着这比什么亭台楼阁都体面。
我致仕后,家庙建了,族人同住了,又在五州山选好了墓址。
元祐年间,我出知扬州,扬润相去一水之隔。朝廷用宰相旧例,许我“岁时过家上冢” , 逢年过节可以回乡祭扫,还能拿出御赐的钱接济邻里,备酒食召会父老,亲自与他们酬酢来往。乡里人把这事当成佳话传了很久。
那时苏颂也住在镇江,我们常往来。元符二年 ( 1099 ) 的深秋,知州龚原在东园设了场小宴,帖子递来时我正在檐下晒书。去的那日天青如洗,园中老桂开得正好,碎金似的花落了一肩。苏颂比我早到,坐在水榭里,须发皆白,一柄麈尾搁在膝上,见我来了便笑着招手:“子正,你再不来,这壶茶可要凉透了。”我们几个老家伙围桌而坐,絮絮说起熙宁年间的旧事,说元丰、说元祐,说着说着便静下来,只剩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席间苏颂拈起笔,在纸上题了首七律,待墨迹干了递给我。我凑近细看,那句“喜奉笑言挥麈柄,却惭衰朽倚琼枝”惹得我心头一颤 , 他素来谦和,这“琼枝”分明是抬举我等,可偏偏又衬出彼此的白发苍颜来。末了两句更是沉甸甸的:“定知此会人间少,五十年才一再期。”五十年啊,回想起皇祐年间初入汴京,彼时我们尚是青衫少年,在各家府邸诗酒酬唱,何曾想过再见已是霜满鬓、齿动摇?这世上的盛会,果然是一次少过一次。
散席时暮色四合,苏颂拄杖缓缓行于桂影之下,我与他并肩走了段路,谁都没再说话。那幅诗笺我带回登云门里,压在案头,时常翻出来看一看。如今润州的桂花又开了好几轮,而元符二年那天的香气,却一直留在纸上,年深日久,愈发沉厚。
建中靖国元年(1101),我在润州的家中病逝,年七十九。朝廷赠我左银青光禄大夫。我葬在五州山。
我这一生,写过《元丰九域志》 。 那是十卷地理志,记述了宋代二十三路、四京、十府、二百四十二州的疆域与沿革,后人把它列为宋代三大地理总志之一。我也写过数十篇古文,在《全宋诗》里还收着我的十一首诗。
如今你若去镇江,从新马路向北走,有一条巷子,叫王家巷。那巷名,打元朝《至顺镇江志》里就有,一千年来没变过。我当年住的地方,就是这里。
五州山还在,苏颂和我的墓也还在那里。我与苏颂、陈升之 , 三个北宋宰相,都葬在这座山里。
我这一生,学于江西,仕于汴京,最后回到了镇江。司马光说我在万马中能驻足,这话我认。我驻足的地方,就是镇江。我在这里安了家,建了宗庙,葬了老骨头。
我的家,就在王家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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