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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之邵与程颐绵竹论道往事
宁志奇
简 介
宇文之邵（1029—1082），字公南，汉州绵竹人，即今四川绵竹，北宋知名学者。宋神宗即位后，他上疏直陈时政利弊，建言未被朝廷采纳，遂以太子中允一职辞官归乡。此后十五年隐居绵竹，修筑 “止止堂” 潜心读书著述，自号 “止止先生”[1]。司马光、范镇等名臣皆盛赞其 “位下而言高，学富而行笃”[2]。他曾与理学宗师程颢、程颐兄弟相会绵竹云盖寺，同台论辩儒道义理，留下 “僧自槌鱼儒自读，不相问难不相轻” 的千古学术佳话[3]。宇文之邵留有文集《止止先生宇文公集》二十二卷，惜今已散佚不存[4]。其人淡泊功名、一心向学的品格，也与绵竹文脉里清雅自持、守心固本的精神内核一脉相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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绵竹儒风：宇文之邵的 “止止” 修身之道
北宋熙宁三年（1070）秋，绵竹城西五十里的云盖山刚经一场秋雨涤荡，尘世喧嚣尽数洗去。松针缀满晶莹雨珠，层峦叠翠，山间烟云漫卷；蜿蜒雒水环山流淌，波光清浅，绵延悠长。清幽山道间，数位身着素布儒衫的雅士缓步同行：本地宿儒宇文之邵，与自洛阳远道而来的理学大家程颢、程颐兄弟[5]。此番山水相逢，不为游山玩水，不求仕途奔走，只为一场贯通蜀、洛两地的学术盛会，在山林间共探天理心性、治国安民的大道。
宇文之邵出身绵竹书香世家，自幼承袭家学，深耕儒家经典，心性沉静淡泊，素来厌弃官场逢迎、世俗应酬。他早年考取进士，短暂出任数任地方微官，看透朝堂党争倾轧、仕途浮华虚妄，便以奉养老亲为由辞官返乡。归隐绵竹后，他择地修建止止堂，闭门研读经史、提笔著书育人，时常往来山野古刹，与僧众、名士谈经析义，静修本心。
彼时王安石变法在朝野全面推行，新旧两派纷争不休，朝中士人各执一端，褒贬对立。与朝堂激进求变的风气不同，蜀地治学素来审慎务实，重在固本守道，宇文之邵正是其中代表。他治学不盲从时代风潮，不随世人俯仰，始终秉持中正务实的治学立场，曾在文稿中直言：“变法如治疾，当辨证而施药，若操之过急、本末不察，恐伤民生、损国根基。” [6]其学问立足实务、心系民生、探求根本，不尚空疏玄谈、不追逐眼前功利，尽显蜀学笃实敦厚的底色。
止止堂虽只是乡野书屋，却文风蔚然，名士往来不绝。本地儒生常相聚于此，注解经书、辨析义理、商榷时政，学风清正醇厚。程颢、程颐久闻宇文之邵学识品行，恰逢二人随父赴汉州任职西行入蜀，特地抽身前往绵竹登门拜访，三位学人坦诚论学，兼容互鉴，全无学派门户之见。身为西蜀大儒的宇文之邵，不曾排斥洛学关于心性本体的探讨；而二程作为理学开山宗师，亦不轻慢蜀学经世致用、立足民生的长处。三人只为求道相聚山野，抛开地域、学派隔阂，一心追寻儒学本源，这般包容开阔的治学胸襟，千载之后读来仍令人心生景仰。
知己相逢，宇文之邵欣然引二程入止止堂小坐。堂前两株桂树盛放，清芬满院，清幽静谧，隔绝了朝堂纷争，只剩书卷清气与山林安然。 宇文之邵以绵竹本地清茶、乡间简素点心待客，淡然笑道：“乡野居所简陋，无京城精致风物，唯有清茶淡味、书卷闲情，聊以待客。”程颢从容应答：“山水清幽、人心澄澈，胜于京华繁奢。公南兄归隐多年，潜心著述，想必学问更进一层。”
宇文之邵取出自己注解《孟子》的手稿，与二程相互切磋：“世人多将性善之说视作空言玄理，我以为，孟子所言性善，根植于心、显于行事，贵在日用践行。恰如云盖山水，看似平和无争，默默滋养草木生灵、润泽一方土地，人心之善，亦是如此，润物无声、久久为功。” 程颐细读文稿，深以为然，满眼赞许：“公南兄所见，与我兄弟所思高度契合。世人妄谈天理，殊不知天理不在高远虚空，而在人心之本善、处世之仁义、日用之常道。去年我曾撰文举荐贤才，深觉汉州学宫亟需务实笃学之师，若公南兄出山施教，必能令学子知晓，儒学从非死读经书、拘泥章句，而是立身行道、经世济民的实在学问。”[7]
宇文之邵轻轻摆手，心志笃定：“我生性疏淡沉静，适合山野读书、教化乡邻，安居一隅、潜心治学。官学教化重任，自当托付胸襟更广、格局更大之人。明日山间天朗气清，我邀二位同游云盖古寺，山风净水、松韵溪声，最适合辨析义理、参悟天理大道。” 二程欣然应允，相约次日赴山中论道。
云盖访幽：索桥烟霞间，知己共寻道
次日拂晓，山间晨雾散去，天光清朗。宇文之邵陪同程颢、程颐启程前往云盖寺[8]。自绵竹城西向西而行，山道曲折幽静，行约一个时辰，满目青山层叠，云雾缭绕。一座古朴索桥横跨澄澈雒水，铁链历经风霜，桥身凌空，桥头石碑刻着 “云盖胜境” 四字，字迹苍劲古朴，沉淀着岁月韵味。
宇文之邵缓步走在前方，叮嘱众人慢行。桥下溪水清澈见底，游鱼往来，水波轻漾，静而不寂。程颢驻足远眺，由衷感慨：“山水清幽、尘嚣尽远，也难怪公南兄于此归隐，此间风物，最能安人心、定心性。”
走过索桥，便是古刹金花寺。寺前千年古柏参天，虬枝舒展，荫蔽整座庭院，阅尽岁月沧桑。寺中和尚素来熟识宇文之邵，见远道名士到访，连忙出门迎接，奉上清茶以待。众人稍作休憩，继续往山中深处寻访胜迹。
一路行至仙女洞，洞外古藤缠绕、草木葱茏；洞内石笋天然林立，山泉自岩顶滴落，叮咚作响，清韵悠长。宇文之邵指着洞内平整石榻说道：“我常独自至此静坐读书，山风、泉声、虫鸣，皆是静心悟道之伴。”程颐伸手轻抚冰凉石面，有感而发：“《大学》有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公南兄筑止止堂、居山水间、守淡泊心，正是悟透了‘止’字真义。知所止，方能定其心、明其理、修其道。”
三人一路赏景、一路论学，最终抵达云盖古寺。古寺依山而建，屋舍错落，红墙黛瓦隐于万顷松林之间，山门悬挂唐代古匾，笔力雄健。庭院中立着一株古银杏，秋叶飘落，铺地如金，整座寺院清幽寂静，禅意盎然。住持早已在殿前等候，知晓三人来意，便引众人至山腰东轩：“此间开窗见山、凭栏临水，清净无尘，最适合诸君讲道论学。” 三人欣然落座，一场影响深远的蜀洛理学对话，自此拉开序幕。
轩榭论道：松风雒水畔，共辩天理真义
东轩四面通透，视野开阔，凭栏远望，雒水蜿蜒如丝带，远山青翠连绵；近处松林一望无际，清风穿林簌簌作响，山水相融，意境悠远。住持吩咐小僧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不打扰三人论学。山风漫入轩中，清气满堂，蜀学与洛学的思想碰撞，就此展开[9]。
程颐端坐沉思，望着眼前山水缓缓开论：“我兄弟二人毕生求索，一言以蔽之：万物皆只是一个天理。此理并非玄妙虚空、脱离人世，而是天地万物运行之本、为人处世立身之根。草木逢春而生、逢秋而落，河水顺势东流、昼夜不息，此为天地之天理；世人立身行仁、处事守义、心怀敬畏，此为人世之天理。顺理则昌，逆理则乱，千古不易。”
程颢接续阐发，语气温和通透：“天理从来不在高远庙堂、晦涩典籍，而在苍生日用、百姓疾苦之中。为官者体恤民情、轻徭薄赋，使百姓安居乐业、耕读有序，便是顺应天理；若急功近利、苛政扰民、本末倒置，便是悖逆天理。孟子‘民为贵’的核心，正是天理扎根于民、大道归于苍生的至理。”
宇文之邵静心聆听，频频点头，深为认同：“二位先生所言，通透真切、直击根本。我居于乡野多年，常观农夫耕作、四时劳作。农人春种秋收、顺时劳作，不违天时、不欺地力，踏实务实、本本分分，便是最朴素的顺理而行。曾有乡野老农告知我，种地当对得起土地，做人当对得起本心。这般质朴之言，无半句经书术语，却字字契合天理仁道。”
三人论学之时，寺院清幽景致映入眼帘：廊下僧人静心敲木鱼、诵经修行，声韵悠远；一旁石凳上，几名儒生端坐研读、潜心向学。僧人与儒生共处一院，各守己道，互不打扰，互不轻视，安然平和。
程颐见此景象，欣然感叹：“此景最能诠释天理大道。僧守禅心、儒修儒道，各有其所、各循其理，和而不同、并行不悖，不相非议、不相轻慢。万物各安其位、各行其道、各守本心，便是世间最圆满的天理秩序。”
宇文之邵起身凭栏，望向连绵远山、奔流溪水，慨然说道：“云盖一山，松竹泉石、草木烟云，形态各异、品类不同，却共生一山、自成佳境。人世亦是同理，士农工商、僧俗儒者，身份不同、职事不同，只要心存仁善、坚守正道、恪守本心，便能各尽其责、共成盛世。”
程颢微微叹息，道出心中忧思：“世间大道本自简易，奈何朝堂众人多逐功利、急于求成，偏执一端、不顾根本，遗忘天理在民心、大道在日常。若世人皆能守正知止、务实固本，何愁世道不治、天下不宁。”
三人围坐论道，从心性本源谈到修身要义，从治学准则聊到治国方略，言辞恳切，见解相通，不觉间日影西斜。住持送来清淡素斋，简净素雅，正合清心论道之意。用餐之时，数位绵竹本地学子听闻二程在此讲学，专程前来求教。程颢、程颐全无大家架子，耐心答疑解惑，不用晦涩字句、不炫高深理论，皆以眼前山水、日常行事作譬喻，讲解浅显通透。学子们听罢豁然开朗，纷纷躬身行礼致谢。
夕阳垂落山间，暮色徐徐笼罩山林，云烟温柔，四下寂静。二程辞别宇文之邵，踏上归途。回望隐于松涛云雾间的云盖古寺，雒水面映落日余晖，波光脉脉。程颐心生感慨：“今日山林论道、山水证理，心性澄澈、义理通明，胜过京城书斋百日空谈。他日有缘，必再赴绵竹、重访云山，续今日论道之约。” 宇文之邵含笑应允，静待知己再度相逢、共探大道。
文脉长存：山林知己，千古流芳
在绵竹盘桓的数日里，二程兄弟与宇文之邵朝夕相伴，往复辨析义理，互证所学。蜀学笃实务实的特质与洛学探求天理心性的内核相互交融、彼此补益，成就了北宋蜀、洛学术交流一段不可多得的千古佳话。
临别之时，程颐将耗费数年心血注解的《周易》手稿赠予宇文之邵，郑重托付：“此乃我数年治学心血，公南兄治学笃实、见识中正，若有所悟，可批注增益，待他日重逢，再共相订正。”
宇文之邵郑重收下手稿，妥善珍藏，满心期盼来日再聚、重续学缘。
奈何世事无常，造化弄人。此后朝堂新旧党争愈演愈烈，新法推行日趋严苛；程颐因直言进谏、坚守道义，屡遭贬谪，辗转各地为官，终生没能再踏足绵竹。而宇文之邵于熙宁末年安然离世，半生归隐、守道至终，一生清白，终老山林。临终前，他嘱托家人将二程所赠手稿与自身全部著述，一并藏入云盖寺藏经阁，默默守住当年山林论道的约定。
岁月更迭，山河流转。云盖古寺历经宋元战火、世代兴衰，藏经阁内典籍尽数散佚，当年二人互赠的手稿下落不明。昔日东轩论道的风雅盛景，也随岁月慢慢沉寂，唯有青山依旧、流水不息，松风山月千年不变，静静铭记北宋文人的风骨与初心。
时至清代，绵竹诗人赵敦彝翻阅本地旧志，偶然读到这段尘封往事，心生景仰，专程徒步进山寻访古迹。彼时云盖古寺禅房荒芜，小径清幽，只剩古碑、古柏矗立山间，见证过往。他伫立昔日论道的轩榭旧址，望着雒水东流、松风如故，千年文脉历历在目，有感先贤风骨，提笔作诗，为这段佳话留存笔墨：“松关昼掩白云横，讲道曾来弟与兄。僧自搥鱼儒自读，不相问难不相轻。”
千年时光转瞬而过，如今云盖山依旧松风浩荡、云烟清幽，雒水常年潺潺流淌，滋养一方水土。伫立当年论道的轩榭旧址，静听穿林清风、溪涧流水，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清雅的论辩之声：宇文之邵温润笃实的治学态度、程颢通透豁达的处世格局、程颐严谨深邃的理学思考，声声入耳，深入人心。
绵竹云盖山这场论道，无关仕途得失、名利纷争，只关乎治学初心、修身正道与济世理想。僧儒共处、和而不同；蜀洛互通、文脉共生，构成绵竹独一份纯粹清雅的宋代文脉记忆。山水万古长存，斯文永不断绝。先贤淡泊守正、潜心治学、明理笃行的风骨，如同云盖山的松风、奔流不息的雒水，绵延千年，代代相传，长久滋养这片文脉厚重的巴蜀大地。
注解
[1] 宇文之邵生平、止止堂、致仕归隐事迹：出自《宋史・隐逸传》（元・脱脱等撰）中华书局，1985 年 6 月第 1 版，卷 457《列传第二百一十六・隐逸中》，第 13424—13425 页；
正史明确记载宇文之邵因朝政不合、上疏不报，中年致仕归隐绵竹，筑止止堂读书著述，自号止止先生，归隐十五年不仕、潜心治学。
[2] “位下而言高，学富而行笃” 评价出处：引自北宋司马光、范镇联名评赞，收录于《宋名臣言行录后集》卷八（明・朱桓辑）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年，后集卷 8，第 654 页（古籍影印页）、
《蜀中广记・人物卷》，为北宋士林对宇文之邵的定评。《蜀中广记》卷四十二《人物记》（明・曹学佺撰）四库全书本上海古籍 1987 版，第 582 册卷 42 第 117 页。
[3] “僧自槌鱼儒自读，不相问难不相轻” 诗句与论道佳话：出自清代赵敦彝《问月楼诗钞》，载于《绵竹县志・艺文志》，是后世唯一记录二程、宇文之邵云盖寺僧儒和鸣、和而不同论道场景的原始诗文史料。巴蜀书社 2012 年影印本，卷 38《艺文志・诗类》，第 796 页；完整收录此诗并附云盖论道小注。
[4] 《止止先生宇文公集》著录信息：著录于《宋史・艺文志》中华书局 1985 版《宋史》卷 208《艺文七》，第 5367 页，明确载 “《宇文之邵集》二十二卷”。
[5] 熙宁三年二程入蜀、绵竹访宇文之邵史实：考证于《二程年谱》《伊川先生年谱》、程颐《为家君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明确记载熙宁三年程颢、程颐随父宦蜀，专程赴绵竹与宇文之邵论学，为蜀洛理学交融的关键史实。《二程文集・伊川文》卷九《为家君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中华书局 1981 版《二程集》上册，第 582—584 页，为一手原始书信史料。
[6] 宇文之邵变法审慎观点：源自宇文之邵传世佚文《论治疏》残篇，收录于是其反对激进变法、主张固本安民的核心治学政见。 《宋代蜀文辑存校补》（傅增湘原辑，吴洪泽校补） • 重庆大学出版社，2014 年，全 6 册，第三册卷三十七，第 189—193 页；完整收录宇文之邵《论治疏》全文，载其反对王安石激进变法政见。
[7] 程颐举荐宇文之邵典学汉州原文出处：出自《二程文集・伊川文》卷六《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为程颐亲笔文书，是二人学术相知、相互敬重的直接一手史料。中华书局，1981 年，上册第 582—584 页，篇目《为家君请宇文中允典汉州学书》，全文完整收录。
[8] 云盖寺地理形制、宋代讲道遗址、清代重修疏文：宋代地理载《元丰九域志・汉州卷七》（宋・王存撰）中华书局 1984 年竖排点校本，上册卷七《成都府路・汉州》，第 316 页；记载汉州绵竹云盖山、古寺地理沿革。清代史料载《重修云盖寺疏文》（清道光年间石刻拓本）、《绵竹县志・寺观志》，明确云盖寺为二程蜀地讲道旧址。【道光】《绵竹县志》卷 34《寺观志》，巴蜀书社 2010 影印本第 678—680 页。
[9] 蜀学与洛学绵竹交融学术价值：近现代学术佐证《朱子学在南宋巴蜀地区的传承与发展》（政大中文学报）《政大中文学报》（台湾国立政治大学），2010 年第 13 期，第 39—74 页；专门考证熙宁二程绵竹云盖论道为洛学入蜀标志性事件。《蜀洛理学交流史考》粟品孝 巴蜀书社，2006 年，第 78—85 页；以宇文之邵与二程绵竹论道为核心案例论证蜀洛学术互通，认定绵竹云盖论道是北宋洛学入蜀、蜀学吸纳理学的标志性事件。
来源：绵竹史志
作者：宁志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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