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只有八平米,一张薄板从中间隔开,晚上我这边呼吸重一点,那边翻个身都能听见。我是开塔吊的,她是工地做饭的,住了四个月我连她名字都不知道,见面叫她"周姐"。直到那个下雨天,隔壁工地塌了方,她冲进雨里拽回来三个工人。那天晚上我隔着板子听见她在哭,哭声很小,像猫叫。我敲了敲板子,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想起了自己儿子,也像我这么大。

第1章 第一晚

二零二三年三月,我跟着工程队到了这个工地,在通州和河北交界的一个地方,四周全是荒地,最近的小卖部在二里地外。工头姓马,给我安排了一间板房,在工棚最西头。他推开那扇铁皮门的时候带起一阵灰,铁皮门框上挂着半截旧门帘,塑料珠子串的,掉了好几颗。屋里两张单人铁架床,中间立着一块三合板,薄得透光,板子边缘没打磨过,毛刺支棱着。靠东边那张床上铺着一床旧棉被,被面是蓝底碎花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被子上。

"这屋住俩人,"马工头用下巴指了指那张碎花床,"做饭的周大姐,五十了,人利索。你俩一人半边,那张板是她的主意,说是避嫌。"

他把一串钥匙丢在我床上,铁圈套着两把,一把开板房门一把开塔吊控制室。"塔吊你明天早上六点上去,先跟老张走一遍,他后天撤。"说完他转身走了,那双解放鞋的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沙沙的响声。

我站在屋子中间打量了一圈。整个板房大概八平米出头,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鼓起来一块,墙角一个旧木柜,柜门关不严,露出一截擀面杖把儿。窗户只有一扇,朝西,玻璃上糊着旧报纸,报纸边角卷起来了,露出外面一块灰扑扑的天。

我把我那床军绿色铺盖卷扔到西边那张床上,弹簧床"吱呀"了一声。铺好被褥,拉开行李箱掏东西——一件换洗外套、两条工装裤、一个充电宝、一瓶大宝SOD蜜。手碰到箱子最底下那层,摸到一个硬皮本子,我手指顿了一下,没拿出来,又把行李箱拉链拉上了。

晚饭是在工棚食堂吃的,其实就是一排铁皮房里摆了四张折叠桌,周姐做的饭。我端着搪瓷碗去打饭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她。个不高,一米五几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头发在脑后拢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发卡别着。她脸上皱纹深,但眼睛亮,颧骨上两团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晒的。她舀了一勺土豆烧肉放进我碗里,肉块不大,土豆炖烂了,酱色浓稠地裹在上面。

"新来的?"她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带着一点口音,听不出是哪儿人。

"嗯,开塔吊的。"

"西边那屋的?"

"对。"

她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菜汤浇在我米饭上。"多吃点,塔吊上风大。"

那天晚上我七点半就回了板房。周姐已经在了,坐在她那张床沿上,手里拿一只袜子补着,针线穿梭,动作不快但稳。我进门的时候她头也没抬,只说了一声"门带上,蚊子进来"。我把铁皮门拉上,门锁扣咔嗒一声响。

我坐在自己床上脱鞋,脱了袜子晾在床头的铁丝上。那张薄板就在我面前,隔着它,我能看见周姐那半边透过来一点昏黄的灯光。她在用那种老式铁皮台灯,灯泡功率不大,光从板子上方漏过来一束,落在我脚前地面上。

"小师傅,"她在那边开口了,"你叫什么?"

"刘建明。"

"几岁了?"

"三十六。"

"有媳妇没?"

"离了。"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针线穿过布料的声音停了两三秒,又响了。"有个闺女?"

"嗯,闺女,跟着她妈。"

她没再问了。我把灯关了躺在被子里,铁架床的弹簧硌着后背。窗户外的月光透过旧报纸边缘漏进来几道细线,落在地上像银色的蛛丝。隔壁那张床响了一下,周姐翻了个身,薄板跟着轻轻晃了晃。

那个晚上我没睡着,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铁皮缝。半夜的时候听见那边传来很轻的呼吸声,均匀的,隔几秒一次,是睡着了的声音。我翻了个身面向薄板,伸手碰了一下板面,三合板粗糙的表面刮着指尖,毛刺扎进指纹里,微微发疼。

第2章 塔吊上的风

塔吊在工地东头,四十多米高,每天爬上去得十分钟。第二节梯子的踏板缺了一角,每次踩上去都要小心避开。控制室是个铁皮小房子,窗户朝南,能从高处看见整片工地,挖机、铲车、运渣车,像蚂蚁一样在下面的黄土上来回爬。

老张带我走了三天就走了,留下两句话:"吊东西之前先看风速,超过六级别上去。还有底下那个信号工小孙,他打手势有时候乱,你别全信。"

老张四十七了,干了二十年塔吊,膝盖不行了,蹲不下去。他走那天背着个迷彩双肩包,在板房门口站了站,跟我说:"兄弟,这活儿孤独。你上来,就你一个人,一天说不了三句话。"

他走了之后我每天六点上去,晚上六点下来。午饭用绳子吊上去一个保温桶,周姐做的,有时是馒头咸菜,有时是米饭炒菜。她每次都在保温桶盖子上贴一张小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当天的菜名:"土豆鸡块""西红柿炒蛋""红烧茄子"。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清楚。

到了第五天,我已经摸清了工地上的节奏。上午七点到十点最忙,底下那台混凝土泵车要浇三层楼板,灰斗一趟一趟往上吊,每次上升的速度要控制好,快了灰浆晃出来洒一地,慢了后面压着七八辆罐车在等。十点之后松快一些,我就在驾驶室里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气。高处风大,三月底的北京,风里还带着冬天没散尽的那股干冷劲儿,刮在脸上像细沙子擦过。

底下打手势的信号工小孙二十四岁,年轻,嗓门大。他指挥吊装的时候两只胳膊挥得像风车,有时候我看不懂他在比划什么,就按喇叭提醒他重来一次。他就在底下跳着脚喊"左边左边!",声音传上来已经被风刮散了,只听得见一两个字。

中午十二点,保温桶吊上来。我解开绳子把桶拿到驾驶室里打开,盖子一掀,热气扑上来。今天是白菜炖粉条,上面卧了两个煎蛋,蛋边煎得焦黄,中间蛋黄还是溏心的。纸条上写着"煎蛋两个,多吃点",我拿起其中一个咬了一口,蛋黄流进嘴里,烫得舌尖发麻。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上过来一大片乌云,风大起来了。塔吊顶上的风速仪转得飞快,指针指到七级。我按照规定把大臂回转锁死,让吊钩落到地面固定好,然后坐在驾驶室里等风过去。从窗户往下看,工地上的人都在往板房那边跑,一个个弓着腰,外套被风扯成一面旗子。运渣车停了,挖掘机也停了,整个工地突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呜地灌进塔吊钢架的缝隙里,发出那种像哨子一样的尖响。

我注意到底下一个穿蓝围裙的身影没往板房跑,而是往堆料场那边去了。那个身影矮矮的,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一手遮着头顶一手压着围裙,在堆料场边上弯腰把几袋水泥往塑料布底下拽。风太大了,塑料布被掀起来老高,她扑上去压住一角,整个人差点被带倒。

我在驾驶室里看着她把七袋水泥挨个拖进塑料布下面,又把四个角用砖头压住,然后才往板房方向跑。她跑进工棚那道门的时候我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四十一分,她在风里待了八分钟。

那天晚上我回板房的时候,周姐正在用电锅煮姜汤。铝锅里水咕嘟咕嘟开着,姜片在里面翻滚,放了一勺红糖,甜味混着辣味在板房里弥漫开。她看见我进来,端了一碗递过来。

"喝一碗,今天风大。"

我接过碗,碗壁烫手,捧着的手指头肚被烫得发红。我吹了吹喝了一口,姜的辣味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周姐,"我说,"下午那阵风,你去堆料场盖水泥了?"

她坐在床沿上搓着手,那双手手指头粗短,关节红肿,指甲缝里塞着洗不掉的泥。"那几袋是昨天刚到的,浇了雨就全废了。一袋二十多块钱,七袋一百多,工头得心疼。"

我又喝了一口姜汤,汤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糊了一层雾。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的时候,隔着那片模糊看见周姐坐在灯底下,她低头搓手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那个人背影像我姥姥,我姥姥以前也这样坐在灯底下搓手,冬天冷,手冻裂了,她就拿蛤蜊油往手背上抹,抹完了两只手互相搓,搓得掌心发红。

我把眼镜戴回去,那碗姜汤喝完了,空碗搁在桌上。"周姐,"我说,"你老家哪儿的?"

"河南信阳。"她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咧?"

"河北沧州。"

"沧州好啊,靠海。"她站起来把碗收了,在水盆里洗了,"我儿子在青岛读大学,也是靠海。"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洗碗布在碗沿上多转了一圈。

第3章 半夜的咳嗽

工地的日子过得快。四月份北京开始暖和了,板房里阴冷潮湿,铁皮屋顶上凝结的水珠有时候半夜滴下来,正好滴在枕头上,冰得我一激灵就醒了。醒了之后就听见隔壁那张床上的动静——周姐在咳嗽,从后半夜两点多开始,断断续续地咳,隔一阵子闷闷地响两声,像嗓子眼里堵着什么。

一开始我没在意。工地上的人哪个不咳嗽?灰大,风大,活儿累。可连着咳了七八天,白天做饭的时候咳,晚上睡觉的时候也咳。有一回我下午从塔吊上下来,经过食堂后面的小棚子,看见她蹲在灶台边上,一只手扶着灶沿,另一只手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我走过去拍了一下她后背,她抬起头,脸涨得通红,眼角挂着泪,嘴唇有点发紫。

"周姐,你这咳多久了?"

"没多大事,"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抽烟抽的。"

"你抽烟?"

"早年间抽。"她站起来继续炒菜,锅铲在铁锅里翻了几下,油花滋啦响。"后来不抽了,但嗓子坏了。"

我去自己那屋翻了一盒罗汉果含片出来,拆了一片递给她。"你含着试试,润嗓子的。"她看了看那片褐色的药片,拿过来塞进嘴里,含了一会儿说"有点甜"。那之后我每天给她一片,她从没主动要过,但我给的时候她也接了,含着糖片做饭,嘴里鼓着一边腮帮子,像小孩含糖那样。

四月中旬有一天晚上,她咳得特别厉害,那种咳法听着不像感冒,像嗓子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一下接一下停不住。我从床上坐起来,隔着那张薄板喊了一声"周姐",她应了一声"没事",声音哑得快要碎了。

我下床穿上拖鞋,绕过那张薄板走到她那边。灯没开,窗户外面工地上那几个高架灯的光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她蜷在被子里,一只手攥着被角按在胸口,嘴唇上咬出了血印子。

"我带你去医院。"我说。

"不去了,"她喘了一口气,"明天还做饭呢,走了谁做?一百多号人吃啥。"

"工头不能请人替?"

"替一天六十块钱,工头不舍得花。"

我蹲在她床边,离近了才看清她那张脸。灯影底下,她眼角的皱纹比白天更深,嘴角两侧的法令纹像两条刀刻的沟,脸色灰白,嘴唇薄得几乎透明。她看我蹲在那儿没动,伸手推了我一下。"回去睡吧,明早六点你还要上去。"

"周姐,"我说,"你这样不行。"

她没接话,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被子拉到肩膀以上,整个后背缩成一个很小的弧度。我在她床边蹲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站起来回到自己那边。

躺下之后我盯着天花板,铁皮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细细的,在黑暗中发白。那边又响了两声咳嗽,比刚才轻了一点,然后是一阵长长的吐气声。我在心里数那口气吐了多久,数到七才听到她吸下一口。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姥姥躺在一张木板床上,盖着一条补丁摞补丁的薄被,她在咳,一声接一声,咳得整张床都在晃。我想过去扶她,但脚底下全是泥,拔不动。我急得喊了一声"姥姥",然后就醒了。出了一身汗,被子潮乎乎地贴在身上。

我坐起来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三点二十。那边没有咳嗽声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很浅很浅,像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一样。我在黑暗中坐着,两只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底板冻得发麻。坐了大概十分钟,又躺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上塔吊之前,去工地旁边那个小卖部买了一瓶川贝枇杷膏,二十五块钱。回来的时候在食堂门口碰见周姐,她正在择韭菜,手指头捻着韭菜根把黄叶子一根一根择掉。我把枇杷膏放在她旁边的菜筐上,说了句"一天喝两次,一次一勺",然后转身走了。

走远了之后回头看了一眼,她拿着那个玻璃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拧开盖子凑近闻了一下。那个动作让我想起我姥姥,她收东西也这样,先对着光看看成色,再闻闻味道,然后再收起来。

第4章 老李的脚

五月初工地上来了一个木工组,领头的老李五十来岁,黑瘦,左边眉毛断了一截。他带了一帮人在西边楼架上支模板,木方子一根一根往架子上抬,梆梆的锤声响一整天。我跟老李不熟,见了面点点头抽根烟的关系。他那帮人里有三个年轻人,其中一个姓付,二十一岁,瘦得像根竹竿,戴一顶黄色安全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走路的时候低着头,背有点驼。

老李的木工组干了七天,第八天上午出事了。我当时在塔吊上吊一捆钢筋,底下信号工小孙打手势让我往西边移。我转大臂的时候余光扫到西楼架上有个黄安全帽晃了一下,紧接着听见底下有人喊了一声,那声音不像指挥,像是惊恐。

我赶紧把吊钩锁死,探头往楼下看。西楼架二层平台上围了一堆人,黄色安全帽和红色安全帽混在一起,有人蹲着有人站着。我顺着梯子往下爬的时候手速比平时快了一倍,第二节那个缺角的踏板踩上去差点滑了。

跑到西楼架底下的时候人已经散开了一点,我挤进去看见老李坐在地上,左脚脚踝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脚掌朝外翻,解放鞋鞋面上的鞋带崩断了。他咬着后槽牙,整张脸涨成紫红色,额头上的汗一颗一颗往外冒。旁边有人拿着工地的急救包在给他擦血,破皮的地方蹭掉了一块肉,血珠子往外渗。

"怎么弄的?"

"模板滑了,"旁边那个姓付的年轻人蹲在老李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黄帽子歪到一边去了,"李叔推了我一把,他自己没躲开。"

老李疼得吸了一口冷气,断眉那半边脸抽搐了一下。"别废话了,叫车。"

救护车从镇上开过来用了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老李就靠在一根柱子上坐着,嘴唇咬得发白,但一声没喊疼。工头马老板过来了,皱着眉头看了一眼就说"伤了筋骨,得歇两三个月",然后掏出手机给老李的工头打电话。老李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冲那个姓付的小伙子喊了一句"模板尺寸别弄错了,十七公分的间距",救护车后门关上之前我又听见他补了一句"三层楼架承重不够,再加两条横撑"。

救护车开走了,工地上的动静像水面上被搅乱的涟漪一圈圈平下来,大家又各自回去干活。我爬上塔吊的时候看见那个姓付的年轻人还站在西楼架底下,黄帽子摘了夹在胳肢窝里,另一只手攥着安全帽带子,带子在指尖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他站了很久,大概半个钟头,中间有人喊了他两声他也没应。

中午吊饭上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今天的保温桶盖子上没贴纸条。打开来看,是番茄鸡蛋面,面条煮得有点软了,但汤还热着。我端着桶吃面的时候从高处往下看了一眼,食堂后面的小棚子烟囱在冒烟,周姐应该在收拾灶台。

那天晚上我回板房的时候周姐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但她没在看,就攥着。我经过她那边去拿毛巾的时候听见她小声说了一句"老李让送去县医院了,脚踝骨裂,打石膏了"。

"谁跟你说的?"

"小付打电话来说的。"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上,"小付那孩子吓坏了,电话里声音都是抖的。老李跟他说别怕,工头给买了保险。"

我去水房洗了把脸回来,路过她床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台灯的光照在她手上,那双手今天择了一天的韭菜和青菜,指甲缝里塞着青色的汁液。她手指头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然后按了锁屏键,屏幕黑了。

"周姐,"我说,"老李推了他一把才砸到自己脚上。"

"嗯。"

"你认识老李很久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老李去年在这边干过一个项目,那会儿小付也在。他那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有数。"

窗外风刮过板房铁皮,发出一阵呜咽似的响声。那边床上的人翻了个身,薄板又晃了一下。我躺在我这边,隔着板子听见她的呼吸,比前几天稳了一些,咳嗽声偶尔还有一两下,但不像之前那么急了。

第5章 周姐的儿子

五月十六号下午,我收工从塔吊上下来的时候看见板房门口停着一辆电动车,白色的,车座上铺着一块格子布。一个年轻男人蹲在板房门口,背对着我,正在系鞋带。他站起来的时候我认出来那张脸——老李组里那个姓付的小伙子,穿着他那件灰蓝色的工装外套,安全帽捏在手里。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叫了声"刘师傅"。

"来找周姐?"

"嗯,给我妈送点东西。"

他说完这句话我愣了一下。"你是周姐儿子?"

他笑了笑,那笑容和他妈很像,嘴角往右上方提一下。"是,我跟着李叔干活的。"他从后座拿下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盒药和一兜子橘子。"我妈咳得厉害,我在镇上药店买了点药。橘子是别人送的,我顺路带过来。"

板房门开了,周姐站在门口,手在围裙上擦着。她看见她儿子,没笑也没说什么,只侧了一下身子让开门口。"进来吧。"

小付进了板房,站在他妈那张床旁边,把药盒子放在床头柜上。周姐看了那两盒药,拿起来翻了翻,又放回去了。"乱花钱。"

"没花多少,三十多块。"小付坐在床沿上,搓着手,手指缝里嵌着木屑。"妈,李叔那边养伤呢,他让我替他盯着那个架子,我怕弄错了。"

"你怕啥,照着他说的尺寸干。"周姐拧开一瓶水递给他,他接过来仰头灌了几口。

我在自己那边坐着,隔着一张薄板,他们母子俩的对话一句一句传过来。说的都是工地上的事,哪层模板立了,哪根横撑加固了,哪个工友今天被钢筋划了手。小付说了大概一刻钟,然后站起来说"那我走了,晚上还得加班装料"。周姐送到门口,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才进来。

她进来的时候路过我这边,我正坐在床上用手机看天气预报。她停了一下,说:"小付今年二十一了,跟着老李干了三年木工,学得还行。"

"他挺好的,"我说,"上次老李受伤,他一直守着。"

她"嗯"了一声,然后走到自己那边去了。我听见她拉开那个旧木柜的抽屉,里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像在翻什么东西。然后抽屉关上了,轻轻的咔嗒一声。

晚上我出去倒水的时候,经过她那边看见床头柜上那两盒药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相片,装在透明塑料相框里。相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深蓝色工装,站在一个搭了一半的楼架前面,咧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齿。我认出来那是小付,比现在瘦一些,头发比现在长,遮住了眉毛。

"周姐,"我端着水杯说,"小付长得像你。"

她在那边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都这么说。就是个子像他爸,他爸高。"

"他爸呢?"

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走了好几年了。在另一个工地,也是木工,架子塌了,人就没了。"

我端着水杯的手没动,水杯里的热水烫着手心,但没松手。"哪一年的事?"

"一七年。小付那会儿才十五。刚上高一,不念了,跟着老李学手艺。老李跟他爸是把兄弟,照顾了他这几年。"

我靠着门框站着,窗户外面高架灯的光从报纸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窄长的亮条。我低头看着那道亮条,里面有灰尘在浮动,细细的,在光柱里打着转。

"周姐,"我说,"你这几年一个人在工地上?"

"嗯,做饭。管吃管住,一个月四千二,够用了。"她把那张相片拿起来对着灯又看了看,然后放回抽屉里。"小付现在能挣了,一个月七千多,他说攒够了钱回老家盖个房。"

我没再说话,把水杯端到嘴边喝了一口。水不怎么烫了,温的,刚好入口。回自己那边躺下的时候我面朝着薄板,伸手碰了一下板面。毛刺还在,扎指尖。那边灯灭了,黑暗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像一片树叶落在地上。

第6章 下雨天

六月十一号下午下了大雨,那种夏天的暴雨,天一下子黑得像傍晚,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我从塔吊上提前下来了,全身湿透,工装里的T恤贴在身上,冷得打哆嗦。跑回板房的路上踩了一个水坑,积水没过了鞋面,灌进鞋里,一走一"噗嗤"。

推开板房门的时候看见周姐站在窗户边上,手里捏着一把破伞,正在看外面。她听见我进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从木柜里拽出一条干毛巾扔过来。"擦擦,别感冒了。"

我接住毛巾擦头发擦脸,毛巾上有一股肥皂味,是她平时洗衣服用的那种老式透明皂,味道淡淡的,但不难闻。我把湿透了的外套脱下来搭在床头的铁丝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掉,砸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

雨下了快两个小时没停。工地上停了工,人都窝在各自板房里。我坐在床上刷手机,那边周姐坐在她床上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摞在枕头边上。叠到第三件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侧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雨声太大了,盖过了所有别的声音。

然后她突然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往床上一放,推开门就冲出去了。我愣了两秒,抓起门边那把破伞追出去,跑到门口看见她已经往工地东头跑了。雨幕里面她那个蓝围裙的身影很小,跑得却不慢,两步跨过一个水坑,又两步绕过一堆钢管。

我追到东头那排板房的时候,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声音夹在雨声里听不真切。我跑近了一看,那排老板房有一间塌了一角,铁皮屋顶被风掀开一块,雨水灌进去,里面三个工友正往外搬东西,被褥箱子工具包,堆在门口的泥水里。周姐蹲在门口,一手撑着塌下来的铁皮板,另一手在往外拽一个人。那个人半个身子被压在一根木方下面,是那个戴黄安全帽的小付。

我冲过去把那根木方搬开,木方湿透了,沉得很,我搬起来的时候腰上那根筋抽了一下。小付从底下爬出来,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混着雨水顺着胳膊肘往下淌。周姐一把攥住他胳膊看了一眼,然后拽着他往外面跑。她跑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撑着那块铁皮板,铁皮边缘割了她手心一下,她手缩了缩,但没松开。

等所有人退到安全地方,那间板房整面墙又塌了一块,铁皮在雨里哗啦啦响。小付蹲在工地边上的棚子里,他娘蹲在他对面,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在翻身上口袋找东西。她在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两张出来按在小付胳膊那道伤口上,纸巾被血浸透了又换了一张。

雨小了一些之后我走过去蹲在他们旁边。周姐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全是雨水,额头上那道皱纹里积了一小窝水。她嘴唇哆嗦了两下,说了句"没事了"。

那天晚上雨停了之后马工头过来看了塌了的那排板房,说那几间本来就该加固了,明天找人来修。小付胳膊上的伤口处理过了,缝了三针,在镇上的卫生所。周姐送他回来的,一路上没说什么话,就走在前面,小付跟在后头。

回到我们那间板房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姐坐在床沿上脱了鞋,袜子湿透了,她拧了两下,水拧出来滴在地上。她拧袜子的动作很慢,拧完了把袜子晾在床头的铁丝上,然后坐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面朝着墙。

我听见她在哭。哭声很小,像猫叫,一下一下的,压在喉咙底下没放出来。她肩膀抖了两下,然后用手背捂住了嘴。

我坐在自己那边,隔着那张薄板,她的哭声像一根细线穿过板子中间那道缝,落在我的床沿上。我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又黑了,黑了又亮了。

我站起来走到薄板边,抬手在那块板子上敲了两下,轻轻的。"周姐。"

那边哭声顿了一下,然后传来她用袖子擦脸的声音,沙沙的。"没事,小刘,没事。"

"周姐,"我说,"小付没事了,你别担心。"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我想起了我儿子小时候,有一回他在家里发烧,烧到三十九度八,他爸不在家,我一个人背着他跑了三里地去镇上卫生院。那天也下雨,跟今天差不多大的雨。"

我靠着薄板站着,手掌贴在板面上,三合板的毛刺扎着掌心。"他几岁?"

"六岁。"她说,"他趴在我背上,滚烫的脸贴着我脖子,一直喊妈妈。我跑得鞋都掉了,光着脚踩在泥里,不觉得疼。"

那边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以为她不打算再说了,准备转身回床上。然后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刚才我冲出去的时候,看见他压在木方底下,我就想起那天晚上。他身上就那点汗味,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我站在那儿没动,手掌还贴在板面上。那边传来她躺下的动静,床弹簧吱呀了一声。"小刘,"她说,"你睡吧,明天还上塔吊。"

"周姐,你手割了,上点药。"

"上过了,不碍事。"

我回到床上躺下,面朝薄板。黑暗里,那边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从急促变缓,从缓变均匀。最后变成那种睡熟了之后才有的节奏,浅浅的,隔几秒一次。

我没睡着。窗外的雨停了之后空气里有一股湿泥土的味道,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淡淡的,带着一点草腥气。我翻了个身,把那床薄被拉到胸口以上,被子洗过很多次了,棉絮变硬,贴着下巴的时候有一点点扎。

第7章 三盒药

雨停之后工地恢复了正常。塌了那排板房拆了重建,周姐连着三天给大家煮姜汤,大锅里浮着一层红糖沫子,喝一口辣得人直吸气。小付胳膊上裹着纱布,吊着一条胳膊还跟着木工组干活,被他妈看见了两回,第二回他妈拿着勺子从食堂追出来,硬是把他拽回去歇了半天。

六月二十号那天下午我从塔吊上下来,经过工地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穿着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那儿,拎着一个塑料袋,正往里面张望。走近了才看清楚那张脸,瘦长脸,戴一副金丝框眼镜,鬓角白了,但整个人收拾得干干净净,跟工地上这些人不一样。

他看见我走过来,问了一声:"师傅,请问做饭的周桂兰是在这儿吗?"

周姐全名叫周桂兰,我头一回听见有人这么叫她。我说"在,你找她有事?"

他从塑料袋里掏出三个药盒递过来,上面印着"盐酸氨溴索片""阿莫西林胶囊""复方甘草口服液"。"我是镇上卫生院的,上次她在我们那儿拿药,落下了一张处方单,我给她送过来。顺便告诉她一声,那个咳嗽药她吃完了去卫生院拿,不用再花钱买。"

我接过来看了看那三盒药,包装盒都是新的,没有拆封。"你不是光送处方单吧?"

他笑了一下,推了推眼镜。"她上回来拿药,自己只拿了一盒最便宜的那个,剩下两个看完了又放回去了。我这次给她带过来,钱不用补。"

我拎着那三盒药走回板房,周姐正在门口的水龙头底下洗菜,一颗大白菜掰成一片一片的叶子,在水流底下冲了又冲。我把药递过去,她抬头看了一眼,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接。

"卫生院的刘医生让我给你的。"我说。

她接过那三盒药翻看了一遍,手指在盒面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药放进屋里床头柜的抽屉里。"刘医生人挺好的,上回去看病,他问了我半天情况。"

"你咳了这么久,光吃止咳药不行。刘医生说你得上医院拍个片子。"

她没接话,把那颗洗好的白菜拎起来抖了抖水,水珠溅在她围裙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片子不便宜,好几大百。"

"周姐,"我站在她旁边,水龙头还在流水,哗哗响着。"你这咳了快三个月了,再拖下去不是几百块钱的事了。你要是舍不得,我借你,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她关了水龙头,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她把白菜放在菜筐里,两只湿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好几遍。"小刘,你咋跟我儿子一个样。"

"我多大岁数了,你儿子才二十一。"

"我说的是那股犟劲儿。"她抬眼看了我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行,这个月底收工了我就去一趟。"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不多,四张桌子只坐了两桌。周姐端着一碗面坐在我对面,筷子夹着面条卷了两圈才往嘴里送。她吃得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吃完之后她把碗收了,又坐回来。

"小刘,"她说,"你闺女多大了?"

"八岁。"

"跟着她妈,在北京?"

"嗯,她妈在朝阳那边上班,闺女上小学二年级。"

"你多久见一回?"

"一个月见一次。她妈让她周末过来我这边待一天。"

她点了点头,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两下。"闺女像你吗?"

"像她妈。"我笑了一下,"比我好看多了。"

她也笑了,嘴角那个往右上方提的弧度跟小付一模一样。"有个闺女好,闺女心疼人。"她站起来收拾了桌上的碗筷,摞在一起端去厨房。背影在食堂那盏昏黄的灯下显得矮小,围裙系带在腰后面打了个蝴蝶结,蝴蝶结的尾巴一翘一翘的。

第8章 那张片子

六月二十八号收工早,下午三点马工头说停电检修,塔吊也停了。周姐说去镇上卫生院,我说我陪你去。她推辞了两句,我坚持,她就没再说什么,换了件干净外套出了门。

卫生院的放射科在一楼最里面那间,门是淡绿色的,油漆起皮了。周姐进去拍片子,我在走廊那排塑料椅子上坐着等。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外面的蝉鸣一阵一阵灌进来,吵得脑袋嗡嗡响。墙上贴着一张戒烟宣传海报,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举着一只黑色的肺模型,旁边写着一行大字"吸烟害肺更害命"。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周姐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片子和一张报告单。她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步子很慢,走两步停一下。我迎上去,她从单子上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来,像松了口气,又像憋着一口气。

"怎么说?"

她把报告单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上面写了三行诊断结论,字迹潦草但能辨认:"双肺纹理增粗,见散在纤维条索影,右下肺叶见一直径约1.2cm结节,建议密切随访,每三个月复查一次。"

"刘医生说,这个结节不大,边缘光滑,看着像良性的。他说定期观察就行,要是长大再做处理。"她说话的时候手在搓着衣角,那个动作跟平时搓手不一样,衣角在她指尖上卷了又放开,放了又卷上。

"那咳嗽呢?"

"他说咳嗽是支气管炎引起的,开了药,按时吃能好转。"她把那张单子从我又拿回去叠好,塞进外套口袋里。"吓我一跳,我以为……"

她没把话说完。我们走出卫生院的大门,阳光从西边斜着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水泥地上。门口那棵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她站在树底下,眯着眼睛抬头看了看那棵树的树冠,然后低下头,呼吸了两口。

"周姐,"我说,"没事就好。"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往前走。我走在旁边,两个人的步子差不多大,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但比来的时候稳当。

回工地的路上经过镇上一家水果店,周姐停下来买了四个苹果,用红色塑料袋装了,一块五一斤。她挑苹果的时候很仔细,每一个拿起来看看底部的蒂有没有烂,用手轻轻捏一捏皮,硬实的才装进袋子里。称完了付了六块钱,她从袋里掏了一个出来用手背擦了擦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苹果不怎么甜,有点酸,但脆。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在衣角上擦了擦啃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大概是酸着了。我俩就站在水果店门口啃那俩酸苹果,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但六月下旬的风是热的,吹在身上不凉,也不难受。

第9章 薄板拆了

七月初工地上又来了一个木工组,老李石膏没拆完就坐着三轮摩托回来了,一条腿架在另一个工友的铺盖上,嘴里叼着根烟没点着。他冲周姐喊了一嗓子"老周给我做碗面",周姐骂了他一句"瘸着还不好好躺着",转身还是去灶台给他煮了一碗手擀面,打了个荷包蛋卧在上头。

老李回来的第二天晚上,小付下工之后过来看他妈,手里拎着一兜子桃子,说是隔壁工地一个老乡给的。他跟他妈坐在食堂后面那张条凳上吃桃子,桃汁顺着下巴往下滴,他拿袖子一抹。周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破蒲扇给他扇蚊子,一下一下的,扇得很慢。

我收完工具回板房的时候看见他们母子俩从食堂那边走过来,小付走在前面,周姐走在后面。月光打在地上,白晃晃的一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泥地面上,一长一短,长的那个是高的,短的那个是矮的。

小付在板房门口站了站,跟他妈说"那我回宿舍了"。周姐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胳膊上的纱布该换了"。小付说"知道",然后转身走了。他走了一段路又回过头,喊了一声"妈",声音在工地的空地上弹了两下。周姐站在门口应了一声"干啥",他说"没事"。

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己床上擦安全帽,擦完放在枕头边上。周姐在那边铺被子,铺完了喊了我一声:"小刘,你过来一下。"

我站起来绕过薄板走到她那边。她站在旧木柜前面,柜门拉开了,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张存折,中国邮政储蓄银行的,红色的封皮,边角磨得发白了。她翻开让我看了一眼,上面余额那一行写着"30867.42"。

"这是我这几年攒的,"她说,"去年攒了一万二,今年到现在攒了八千多。小付那边自己也存着,他说等他攒够了十万,再加上我的,回老家盖个两层小楼。"

她把存折合上放回柜子里,柜门没关严。"小刘,你下个月还在这儿干不?"

"项目到八月底,马工头说还能干俩月。"

"那行,到时候把板房这扇门修修,铁皮合页都锈了,一开一关咯吱响。"

我站在她那边没动,手搭在柜子边沿上。柜门缝里透出一丝光,照在她那件蓝布围裙上,围裙胸口那块沾了一小块油渍,形状像一片叶子。

"周姐,"我说,"你要是回老家盖房子了,还做饭不?"

"做啊,"她说,"盖了新房子,灶台也得新的,我到时候买一个好点的抽油烟机。小付喜欢吃我做的臊子面,回老家了天天给他做。"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上翘着,那个弧度跟小付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了一会儿说了声"行"就回自己那边了。

躺下之后我没睡,听着隔壁那边的动静。她在叠衣服,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然后关灯了,黑暗中只剩下铁皮屋顶偶尔"嗒"一声响,是白天被太阳晒过的铁皮在夜里冷却收缩的声音。

我面朝着薄板,手伸过去碰了一下板面。三合板粗糙的表面在黑暗里摸起来比白天更冷,上面的毛刺扎着指腹。我顺着板面从上往下摸了一遍,摸到中间有一条裂缝,手指能伸进去一点。

"周姐,"我隔着板子说,"你这板子拆了吧,不透气,热。"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拆了行吗?"

"有啥不行的,你五十我三十六,加一块儿八十六了,谁还能说啥闲话。"

那边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行,明天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那张薄板已经靠在墙角了。我们两张床中间空出了一片地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铺满那片空地,黄灿灿的一道光,把水泥地面上的灰尘照得像金粉一样浮在空气里。

周姐在门口择菜,我经过的时候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往上提了提。"早。"

"早。"

第10章 一锅臊子面

八月底项目收尾,西边那栋楼封了顶,塔吊要拆了。我最后一次爬上去的时候在驾驶室里多待了二十分钟,把操作台擦了一遍,窗户关好,座位上的垫子拿下来。从高处往下看,这半年的工地变了不少,原来那片黄土地面上立起了一栋楼架子,灰扑扑的水泥主体露在外面,等着抹墙贴砖。挖机撤了,运渣车不来了,工地上空出来一大片空地,杂草从土里钻出来,长得有一拃高了。

我从塔吊上下来,把安全帽摘了挂在操作室门外的钩子上。往板房走的路上碰见小付,他胳膊上的疤已经长平了,剩一道浅粉色的印记。他骑着那辆白色电动车,后座上绑着一卷铺盖卷。

"刘师傅,我明天不干了,回老家。"他冲我笑了笑,"我妈也回去,房子今年动工。"

"钱攒够了?"

"还差一点,先盖一层,等明年再往上接。"他把电动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过来,我没接,他就自己叼上了,没点。"刘师傅,我妈说了,下回你来信阳,她给你做臊子面。"

"行。"

他骑上电动车走了,后座那卷铺盖卷跟着车颠了两下,绳子松了一截,他一只手把着车把,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拽紧。

我回到板房的时候周姐正在收拾东西。蓝围裙叠好了放进行李箱,搪瓷碗三个摞在一起用报纸包了,案板和擀面杖用塑料袋套着。她蹲在那个旧木柜前面,把柜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最后拿出来的是那个透明塑料相框,里面小付的照片被她擦了又擦,然后竖着放进箱子最上面那层。

"周姐,"我靠在门框上,"你那存折带好没?"

她拍了拍外套内兜。"带着呢。三万零八百六十七块四毛二,一分没少。"

"加上小付的,够了?"

"不够也先盖着。"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一步看一步,谁家盖房子不是一点一点攒的。"

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床单揭下来叠好,枕头拍了两下放回原位,那根铁丝上晾着的一双袜子也收下来了。然后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目光从那扇窗户移到墙角那把缺了腿的椅子,又移到门口那半截塑料门帘上。

"小刘,"她说,"咱俩住了五个月,我跟你说的话比我儿子还多。"

"那你儿子话少。"

"不是话少,是男孩子不爱跟妈说那么多。"她弯腰把行李箱拉链拉上,拉链卡了一下,她又使劲拽了拽,拉上了。"你是个好人。你那天给我买枇杷膏,我记着呢。"

"就一瓶枇杷膏,二十五块钱。"

"二十五块钱你也没欠我的。"她提起行李箱往外走,箱子轮子在水泥地上轱辘轱辘响。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下回见面还叫你小刘,你到时候别嫌我老。"

"你五十,我才三十六,叫你周姐呢。"

她笑了,嘴角那个弧度往右上提,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脸上的表情松松的,像被热水泡过的茶叶,慢慢地舒展开来。

她走了之后我在板房里站了一会儿。窗户开着,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那半截塑料门帘啪啪响了两下。墙角那张薄板靠在那里,三合板的光面朝外,上面的毛刺被磨平了不少。我走过去把板子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用透明胶带粘着。纸条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小刘,记得按时吃饭。周姐。"

我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拎起自己的行李箱走出了板房。外面的天蓝得发亮,几朵白云悬在远处那个塔吊铁架上方,慢慢往西边移。工地上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空旷的场地上只剩下几堆钢筋和一排空板房,铁皮门一扇一扇关着,风刮过去的时候发出嗡嗡的共鸣声。

我走到工地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西边那栋楼架子的顶上,阳光正照在最后那层水泥面上,光晃晃的一片。六层的楼,每一层我都在塔吊上看着它长起来,从钢筋架子到模板到浇筑,一层一层往上爬。现在楼立在那儿了,灰扑扑的,但看着很稳。

我转身走了。口袋里的纸条隔着布料贴着大腿,折角硌着皮肤,有一点点硬,但习惯了就不觉得了。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素不相识的人,也可以成为彼此的依靠。评论区聊聊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