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MET)重新展出了一件稀世珍品——已知最早的《奥德赛》残片。这件来自公元前三世纪的纸莎草残片,不仅将这部史诗的实物证据向前推了数百年,更藏着一个让学者们津津乐道的细节:上面有三行诗句,和我们今天读到的版本不一样。
在克里斯托弗·诺兰的电影版《奥德赛》即将成为今夏话题之作时,回到这部史诗最初的形态,或许能带来另一种震撼。在文字被写下来之前,奥德修斯的故事是靠游吟诗人一代代口头传唱的。大多数研究者认为,《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大约在公元前八世纪到公元前七世纪中叶之间被创作出来,最终在公元前六世纪中叶被抄写下来。而目前已知最早的《奥德赛》实物残片,来自公元前三世纪。
三行诗句的差异,藏着口头文学的印记
这件残片最引人注目的地方,并非它有多古老,而是它上面记录的文字与今本不同。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希腊罗马艺术策展人肖恩·海明威在近期的一段视频中解释:“这块残片非常有趣,因为其中三行诗句与我们今天看到的《奥德赛》不同。我们知道,荷马的《奥德赛》和《伊利亚特》曾有许多版本,因为它们是史诗。”
他进一步说明:“它们是游吟诗人在各地传诵的口头诗歌,吟游者们偶尔会添枝加叶,形成不同的故事版本。”换句话说,这部我们今天视为定本的史诗,在诞生之初其实是一个“活”的文本,每一次吟诵都可能产生细微的变异。这残片上的三行差异,正是那个口头传统时代的直接证据。
为什么会有不同版本?这要从史诗的传播方式说起。在文字普及之前,长篇叙事诗依赖记忆和表演。游吟诗人为了适应不同场合、不同听众,往往会对故事进行即兴调整。有的版本可能更详细,有的可能更简略,有的甚至会在关键情节上做出改动。因此,在公元前三世纪,当这些诗篇被抄写到纸莎草上时,不同地区、不同抄写者手中的文本,自然会出现差异。
亚历山大图书馆:荷马文本的“集散地”
这件残片诞生的年代,正值埃及被托勒密王朝统治。这个马其顿王朝在公元前三世纪初建立了亚历山大城,并创建了著名的亚历山大图书馆。这座图书馆是希腊化时代最大的荷马文本收藏中心,学者们在这里校勘、整理各种版本的史诗,试图确立标准文本。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这件残片被书写在纸莎草上。纸莎草是古埃及特产,由纸莎草茎秆制成,是古希腊人记录永久性文本的首选材料。与后来中世纪欧洲使用的羊皮纸相比,纸莎草更轻便,也更适合大规模抄写,但它的保存条件极为苛刻,需要干燥的环境才能历经数千年而不腐。
这件残片于1902年在埃及的希贝赫(Hibeh)被发现,1909年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购藏。它也是已知最早的托勒密王朝早期的《奥德赛》残片。所谓“托勒密早期”,指的是公元前四世纪末到公元前三世纪中叶这段时期,正是亚历山大图书馆建立和早期运作的阶段。
亲眼看看两千年前的“书页”
对于普通观众来说,这件残片最直观的震撼,或许在于它的物质性。海明威在视频中描述道:“能拥有这样一件早期书籍的残片,实在极为罕见。你可以看到残片的两面,能看到纸莎草是如何以一种编织图案的方式拼接在一起的,背面看得很清楚。”
这种“编织图案”是纸莎草纸制作的典型特征。制作时,工匠将纸莎草茎的内芯切成薄片,横竖交错铺叠,再经过压榨和干燥,植物纤维会自然交织在一起,形成类似织物的纹理。这种工艺让纸莎草纸既有韧性又便于书写,但也注定了它难以抵御潮湿和虫蛀。
这件《奥德赛》残片已经多年未公开展出。海明威表示:“这件荷马《奥德赛》残片已经多年未展出了,我们很高兴能把它重新放回希腊罗马展厅。”对于古典学爱好者和普通观众而言,这都是一次难得的近距离接触“荷马时代”的机会。
一个“活”的文本,而非固定经典
这件残片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年代,更在于它提醒我们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我们今天读到的《奥德赛》,是经过数百年口头传唱、多次抄写和学者校勘后的“定本”。而在公元前三世纪,这部史诗仍然是一个流动的、充满变体的文本。
那三行不同的诗句,或许只是某个游吟诗人的即兴发挥,或许来自一个早已失传的地方版本。但正是这些差异,让我们得以窥见一部伟大作品在成为“经典”之前,曾经拥有的鲜活生命力。它告诉我们,史诗不是被“写”出来的,而是被“唱”出来的。
当诺兰用IMAX摄影机和恢弘配乐重新演绎《奥德赛》时,这件两千多年前的残片静静躺在展柜里,仿佛在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变迁,故事本身的力量从未改变。只是讲述的方式,从游吟诗人的歌喉,变成了银幕上的光影。
如果你恰好身处纽约,不妨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的希腊罗马展厅,亲眼看看这件残片。你看到的不仅是一段古老的文字,更是一个文明如何保存和传承自己记忆的见证。而那些与今本不同的诗句,或许正是那个口头传统时代,留给我们的最生动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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