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三年,我刚满二十五岁,在镇上粮站当保管员。

那天下午,一辆绿皮吉普车开进了粮站大院,从车上下来两个穿警服的人,押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扎得紧紧的,低着头,看不清脸。

站长老周把我们几个年轻人叫到办公室,说上头安排了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来粮站接受监管劳动,叫林秀芝,三十二岁,判了五年,因为失手打伤了人。她要在粮站干满半年才能正式解除监管。

"谁有意见?"老周扫了一圈。

没人说话。不是没意见,是没人敢有意见。那年代,粮站是铁饭碗,得罪了站长,饭碗就保不住了。但心里怎么想的,大家都清楚——劳改犯,晦气。

秀芝被安排在粮站后面一间废弃的杂物间住,离我们宿舍区隔着半个院子。她每天的工作是清理粮仓、翻晒粮食、修补麻袋。活儿不重,但脏。

头一个星期,没人跟她说话。打饭的时候她排在最后,有人故意把勺子敲得叮当响。领劳保用品的时候,管仓库的小刘把最破的那套给了她。

我那时候刚从省粮校毕业两年,在粮站算是有文化的人。老周让我负责登记进出库的粮食台账,每天跟数字打交道。我性格不算外向,但也不是那种见人受气就装看不见的人。

第一次帮她,是因为一把扫帚。

那天她在二号仓清理角落的陈粮,用的扫帚毛都快掉光了,扫了半天扫不干净。我正好去查仓,看见她蹲在地上用手把碎麦粒往簸箕里拨。

我回办公室拿了一把新扫帚给她。

"用这个。"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瘦,颧骨有点高,眼睛不大但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小钩子。她没接,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好像在判断我是不是在戏弄她。

"拿着吧,旧的那把扫不动。"我把扫帚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

后来我又帮过几次。她住的杂物间漏雨,我用油毛毡帮她补了屋顶。冬天她只有一床薄被子,我从家里带来一床旧的,放在她门口,敲了敲门就走。

有人开始说我了。

"小陈,你跟那女人走得近,不怕沾一身腥?"老周有天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说。

"她就是个干活的,扫帚坏了给把新的,这不犯法吧?"

老周摇摇头:"你年轻,不懂。这种人,沾上了说不清。"

我没再争。但也没停。

林秀芝话很少。我帮她,她从不说谢谢,最多点一下头。但我能感觉到她在看我。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打量,是那种——像一只被淋湿的猫,躲在角落里偷偷看给它递毛巾的人。

有天晚上我值夜班,听见杂物间那边有动静。我拿着手电筒过去,看见她蹲在门口,面前摆着一小堆东西:几颗鸡蛋、一小把花生、两个苹果。

她看见我,没躲,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我攒的。"

就这两个字。我愣了一下,笑了:"你自己留着吃吧。"

"你不要?"

"不要。"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东西收起来,转身进屋。走到门口又停住,背对着我说:"你不怕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我说:"怕什么?你又不会打人。"

她没再说话,关上了门。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着。林秀芝干活很卖力,粮仓被她收拾得干干净净,翻晒的粮食比谁都匀。老周后来私下跟我说,这女人虽然身份不好,但干活确实没话说。

到了第二年春天,镇上开始传粮站要改革的风声。那时候整个东北都在喊"砸三铁",铁饭碗、铁交椅、铁工资。粮站这种单位,以前是金不换,现在也开始人心惶惶。

老周找我谈了一次话,说上头有意提拔我当副站长,让我好好表现。

"表现"的意思,我懂。少跟林秀芝来往。

我回去想了一宿。不是想副站长的事,是想我自己。我陈国栋,农村出来的孩子,爹死得早,娘一个人拉扯大我们兄妹三个。我读书争气,考上了粮校,分配回镇上,在街坊眼里是出息人了。但我心里一直清楚一件事——我之所以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我比别人聪明,是因为总有人在我走不动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小学班主任帮我垫了学费。初中校长给我申请了助学金。粮校的系主任帮我写了推荐信。

我没忘。

所以我不能因为林秀芝是个劳改犯,就装作看不见她需要一把扫帚、一床被子。

但我也不是圣人。我承认,帮她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更像是一种——认出同类后的本能。我看得出来,她不是坏人。一个坏人不会在扫帚坏了的时候蹲在地上用手捡麦粒。

五月份,粮站改革方案下来了。果然要精简人员,临时工全部清退,正式工也要分流一部分去搞多种经营。林秀芝的监管期到了,但她没有去处,粮站说可以留她继续干临时工,工资按最低标准发。

她留下来了。

但麻烦也来了。

镇上供销社的刘主任来找老周,说想"借调"林秀芝去供销社食堂帮忙。老周知道刘主任什么意思——刘主任老婆死了三年,一直一个人过,镇上人都说他想找个伴儿。林秀芝这种身份,在刘主任眼里大概就是个便宜又听话的。

老周把这事跟我说了,说让我去跟林秀芝提一下,算是"征求她意见"。

我去找她。她正在晒场翻谷子,阳光晒得她脸通红。

"刘主任那边……"我把话说了。

她手上的耙子停了。

"你让我去?"她看着我。

"不是让我去,是……"

"你让我去。"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硬。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她把耙子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那天她没再干活,躲在杂物间里没出来。

晚上我给她送了碗面条,放在门口。第二天早上碗空了,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门口。

从那以后,她又开始不跟我说话了。

我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没过几天,镇上开始传闲话,说粮站的陈国栋把劳改犯往供销社刘主任床上送。传得有鼻子有眼,说我收了刘主任两条烟。

我去找刘主任理论。刘主任笑眯眯地说:"小陈啊,你年轻,有些事想得太简单。林秀芝这种人,在粮站待着也是个累赘,我这是帮她找个出路。"

"她不是累赘。"

"那是什么?你媳妇?"刘主任哈哈大笑。

我拳头攥紧了,没打。不是怕他,是知道打了更说不清。

回去的路上我碰见了林秀芝。她站在晒场边上,远远地看着我,表情我看不清。

"你都听见了?"我问。

她点点头。

"我没收他烟。"

"我知道。"

"那你信那些话?"

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信。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迟早也会觉得我是个累赘。"

她转过身,慢慢走回杂物间。我站在晒场中间,太阳晒得我头皮发烫,心里却凉飕飕的。

这件事之后,我跟林秀芝之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不是她不理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我帮她,到底是因为她需要帮助,还是因为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如果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她又怎么能分得清?

粮站改革越来越紧。到了秋天,正式文件下来了——粮站要改制为粮油公司,三分之一的人要下岗,另外三分之一要转岗去搞经营。老周找我谈话,说公司准备成立一个粮食贸易部,让我当经理,带着几个人跑市场。

"这是机会,"老周说,"你干好了,以后就是正儿八经的经理。干不好,就跟你没关系了。"

我接了这个活。

那年年底,我带着两个同事跑通了第一单粮食外销的生意,把镇上积压的玉米卖到了大连。公司分了奖金,我拿了八百块,在当时算一笔不小的钱。

我拿着钱,第一件事是去镇上百货商店买了件厚棉袄,深蓝色的,给林秀芝送去。

她接过棉袄,终于又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睛里亮了亮。

"你发财了?"她说。

"赚了一点。"

"那你应该多买点好东西。"

"你穿这个最合适。"

她低头摸了摸棉袄的面料,嘟囔了一句:"你这人,真不会对自己好。"

那是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像是在埋怨,又像是在心疼。我心里一热,差点说不出话来。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娘从村里来镇上看我。她是个典型的农村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县城,说话直,认死理。

我把她安顿在宿舍,带她去街上吃了顿饺子。吃到一半,她突然问我:"你那个同事,叫林什么的,我听街坊说了,是怎么回事?"

我筷子停了。

"就是个一起干活的。"

"干活的住杂物间?干活的你给她买棉袄?"

我娘的眼睛像两把锥子。我从小就怕她这个眼神。

"人家不容易。"

"不容易的人多了。国栋,你听娘一句,别跟那种人搅在一起。名声坏了,媳妇都娶不上。"

我放下筷子:"娘,我都二十五了,自己的事自己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人家背后怎么说你?说你跟劳改犯不清不楚!你爹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供你读书,不是让你去跟这种人搅和的!"

她声音大了,旁边几桌的人都往这边看。我脸烧得慌,站起来付了钱,拉着她走了。

回去的路上我娘一直在哭。不是大声哭,是那种农村老太太特有的、不出声的流泪。我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到了宿舍,她坐在床沿上,抹了把脸,说:"国栋,娘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得想想你自己。你以后还要成家,还要过日子。你跟她走太近,人家姑娘谁敢嫁你?"

我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说的每一个字我都懂。我二十五岁了,在农村这个年纪早该结婚了。我大姐嫁到邻村,二姐也定了亲。就我一个光棍,亲戚们没少念叨。

我不是没想过结婚。镇上医院有个护士叫周慧,我俩见过几次面,中间人撮合过。周慧人不错,长得白净,脾气也好。但我每次见她,聊不到三句就想起林秀芝。想起她蹲在地上用手捡麦粒的样子,想起她把鸡蛋摆成一堆说"我攒的"的样子。

我知道这不对。人家周慧清清白白一个姑娘,我拿她跟一个劳改犯比,对人家不公平。

可我就是比不了。

第二天一早,我娘要回村。我送她到汽车站,她临上车前又拉住我,说:"国栋,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就求你平平安安、干干净净地过日子。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点点头。

她走了。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班车扬起的尘土,站了很久。

回到粮站,林秀芝在晒场干活。她看见我,照例点了一下头。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昨天我娘来了。"我说。

"嗯。"

"她知道了你的事。"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谷子。"哦。"

"她让我别跟你走太近。"

"你娘说得对。"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秀芝,"我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觉得你是个累赘吗?"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是不是累赘,你心里清楚。"她说完这句话,把耙子一扔,跑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件还没送出去的棉袄,心里乱成一锅粥。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跟林秀芝几乎没怎么说话。不是故意的,是各自都忙。我跑贸易部的事,经常出差。她在粮站干着临时工,日子一天天过。偶尔碰见,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躲我。不是那种生气的躲,是那种——觉得自己不配站在你身边的人,主动往后退。

我试过几次想找她好好聊聊,但每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我怕我说不好,怕她误会,怕我自己也误会。

一九九四年夏天,镇上出了一件事。

粮站贸易部发往大连的那批玉米,对方说质量有问题,拒收。我连夜赶过去,跟对方掰扯了三天,最后化验结果显示水分超标,责任在我们这边。公司要我承担一部分损失,扣了我三个月奖金。

祸不单行。我二姐订婚的彩礼钱被人骗了——介绍人是邻村的,收了男方八千块彩礼,结果男方家里出了变故,钱要不回来。二姐哭着来找我,我兜里只有刚发的工资,全给了她。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垮了。白天跑业务,晚上回宿舍倒头就睡,饭都懒得吃。

有天晚上我发高烧,迷迷糊糊中有人进来了。我以为是做梦,但感觉有人在摸我的额头,冰凉的手,很轻。

我睁开眼,看见林秀芝坐在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

"醒了?"她说。

我嗓子干得冒烟,说不出话。她扶我坐起来,一勺一勺喂我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烂,加了红糖。

"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就来了。你烧了一下午,没人管。"

"你怎么进来的?"

"你门没锁。"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脸大概也烧得通红。我突然觉得很狼狈,想躲开她的视线。

她看出了我的窘迫,放下碗,说:"你别动,我去给你弄点毛巾。"

她用冷水浸了毛巾敷在我额头上。坐在我床边,没说话。

"秀芝,"我哑着嗓子叫她,"你不用管我。我没事。"

"你闭嘴。"她说。

我闭嘴了。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说:"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我喂你碗粥,扯平了。"

我笑了,笑得嗓子疼。

"扯平不了。"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还欠你一把扫帚。"

她愣了一下,也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出声来。笑声不大,像风吹过麦田的那种沙沙声。

那天晚上她一直在我宿舍待到半夜,看我退烧了才走。走之前她说了一句:"陈国栋,你别把自己逼太紧。天塌不下来。"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差点掉下来。不是因为病,是因为太久没人跟我说过这种话了。

我从小就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懂事、听话、争气。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坚强、应该扛事、应该走在前面。从来没人跟我说过"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只有她。

从那以后,我跟林秀芝之间那层隔阂好像薄了一些。不是消失了,是变薄了。我们开始偶尔说几句话,聊聊天气,聊聊粮价,聊聊镇上谁家又出了什么事。

她话还是不多,但偶尔会问我一些事。比如:"你跑大连那趟,海边什么样?"比如:"你二姐的事解决了没有?"

每次她问我,我都能感觉到她是真的在听。不是敷衍,不是客套,是那种——把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接住、然后放在心里好好掂量的人。

一九九五年,粮站改制彻底完成,变成了粮油公司。我正式当上了贸易部经理,手底下管着五个人。工资比以前高了,但也更忙了。

林秀芝还是临时工,在仓库那边干活。公司说要清退一批临时工,她也在名单上。

我去找公司经理,就是原来的老周,替她说话。

"老周,秀芝干活一直很好,粮仓管理比正式工都细致。你留着她吧。"

老周叹了口气:"国栋,不是我不留。上头有指标,必须清退百分之三十的临时工。你让我留她,我清退谁?你总不能让我把老张老王这些干了十几年的老临时工清了吧?"

我沉默了。

"而且,"老周压低声音,"你跟她的事,公司里也有议论。你现在是部门经理了,得注意影响。"

"我跟她能有什么事?"

"有没有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怎么看。国栋,你听哥一句,趁早断了干净。"

我走出老周办公室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我眼睛发酸。

我去找林秀芝。她在二号仓门口缝麻袋,看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活。

"你都知道了?"我问。

"嗯。今天早上开会说的。"

"秀芝,我……"

"你不用为难。"她打断我,"我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临时工嘛,哪有干一辈子的。"

"你有什么打算?"

"还没想好。先回村看看吧,我娘还在。"

她娘。我之前听她提过一次,说她娘住在邻县一个山村里,身体不好。她坐牢那几年,她娘一个人过,没人管。

"你回去也好,"我说,"正好看看老人家。"

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她开始收拾东西。杂物间里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一床被子、一个搪瓷缸子、一双布鞋。她把它们装在一个编织袋里,扎好口,放在墙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收拾,心里堵得慌。

"秀芝,"我叫她,"你走了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看着我。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睛里有光。

"陈国栋,"她说,"你问我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心跳得很快。我知道她在问什么。她是在问我:你是在关心一个即将离开的同事,还是在挽留一个你想留住的人?

我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想答,是因为不敢答。

她看我没说话,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自嘲的弧度。

"算了,"她说,"你不用回答。我走了之后,你好好过你的日子。"

她转过身,继续收拾。

我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我说了一句:"秀芝,你手机号多少?"

那时候镇上刚有传呼机,手机是极少数人才有的。她没有手机,也没有传呼机。

"我不用那些。"她说。

"那你怎么联系?"

"写信吧。你要是愿意,给我写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地址。邻县,一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小山村。

写完她把笔帽盖上,塞回口袋,拎起编织袋,从我身边走过。

"陈国栋,"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谢谢你。"

她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杂物间里,手心里那个地址被汗浸得有点模糊。我攥紧拳头,感觉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秀芝走了之后,粮站好像突然安静了。晒场上少了一个翻谷子的身影,二号仓门口少了一个缝麻袋的人。食堂打饭的时候,队伍短了一截。

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贸易部的事情越来越多,我跑遍了东北三省,签了好几个大单子。公司给我涨了工资,分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老周退休了,新来的经理对我不错,说我年轻有为。

所有人都觉得我顺风顺水。

但我知道少了什么。

我试着给她写过信。写了撕,撕了写。第一封写的是:"秀芝,你到家了吗?你娘身体怎么样?"写完了觉得太客气,撕了。第二封写的是:"秀芝,我想你了。"写完了觉得太肉麻,又撕了。

最后我寄出去的是一封不长不短的信。我说了粮站的变化,说了贸易部的生意,说了我分了房子。最后加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回个信。"

信寄出去之后,我每天下班都去传达室看有没有我的信。等了一个月,没有。两个月,没有。三个月,还是没有。

我告诉自己,也许她没收到,也许她收到了但不知道怎么回,也许她回了但信在路上丢了。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她不想回了。她觉得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不想再给你希望,也不想给自己希望。

一九九六年春节,我回了趟村。我娘给我安排了一场相亲,对方是邻村一个姑娘,叫王秀兰,在镇上服装厂上班。人挺老实,话不多,长得也周正。

我娘使尽浑身解数撮合。吃饭的时候不停地给我夹菜,说"国栋最爱吃这个"。王秀兰坐在对面,低着头,偶尔抬眼看我一下,又赶紧低下。

饭吃完,我娘找借口走了,留我们两个在院子里说话。

"你在服装厂干几年了?"我问。

"三年。"她声音很小。

"还行吧?"

"还行。"

又沉默了。

"你……"她忽然抬头看我,"你听说那个劳改犯的事了吗?"

我心里一沉。"什么事?"

"就是粮站那个。听说她回村之后,跟村里一个光棍好上了,后来那光棍打她,她就跑了。有人看见她在县城火车站要饭。"

我拳头攥紧了,指甲掐进肉里。

"你听谁说的?"

"我表姐在县城,她听人说的。"

我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有点事",转身就走了。我娘追出来喊我,我没理。

我骑着自行车一口气骑到镇上,找到镇上唯一一家邮局,给林秀芝那个地址又发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你在哪?"

然后我等。

这次等了半个月,回信来了。

信封皱巴巴的,邮票贴歪了。我拆开,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

"国栋,我挺好的。没要饭,也没跟光棍好。我在县城找了份活儿,在一家小饭馆帮厨。你别听那些闲话。你过你的好日子,别管我了。"

我把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的,墨迹浅一些。

"要是哪天你路过县城,可以来看看我。饭馆叫'老地方',在火车站旁边。"

我把信叠好,放进钱包里,贴着照片放。

过完年回镇上,我跟我娘说了一句话:"娘,我不跟王秀兰处了。"

她没骂我,只是叹了很长一口气。

"国栋,你到底想干什么?"

"娘,我心里有人了。"

"那个劳改犯?"

"她不是劳改犯。她叫林秀芝,她是个好人。"

我娘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你长大了。"

一九九六年夏天,我第一次去县城。不是出差,是专门去看她。

"老地方"饭馆不大,门口挂个红布招牌,写着"老地方家常菜"。我推门进去,下午两点多,没什么客人。一个胖胖的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请问——"我刚开口,厨房门帘一掀,林秀芝端着一盘炒好的菜走出来。

她看见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你……"

"我路过县城,来吃个饭。"我说。

她把盘子放在柜台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她瘦了,脸色比在粮站的时候差,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吃饭了吗?"

"没。"

"你坐。"她指了指靠窗的位置。

我坐下,她回厨房端了一碗面出来。西红柿鸡蛋面,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吃吧。"她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有点咸,西红柿放得不多,但荷包蛋煎得刚好,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

"骗人。盐放多了。"

我笑了。"是放多了,但好吃。"

她也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我吃面。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她问。

"你信上写了。"

"我没想到你真来。"

"我没想到你真在。"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你娘知道你来吗?"她问。

"不知道。"

"那你还来。"

"想来。"

又沉默了。

"秀芝,"我放下筷子,"你在县城怎么样?"

"挺好的。老板娘人不错,管吃管住,一个月三百块。"

"累不累?"

"比粮站累。但自由。"

"你娘呢?"

"去年冬天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看见她手指在桌面上收紧了。

我心里一疼。"对不起。"

"不用。她走的时候我陪在身边,没留遗憾。"

我点点头。

"你呢?"她问,"升官发财了?"

"还行。分了房子,当了经理。"

"那挺好。"

"秀芝,你——"

"陈国栋,"她打断我,"你今天来,到底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暗夜里的火星,很小,但很亮。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想再给你写信了。"

她愣了一下。

"我想天天见到你。"我把话说完了。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我以为她在哭,凑近了一点。

"你哭什么?"

"我没哭。"她抬起头,果然没哭,眼睛干干的,但红了。

"那你抖什么?"

"气的。"

"气什么?"

"气你到现在才说。"

她站起来,转身回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盘拍黄瓜和一盘花生米出来,又拿了两瓶啤酒。

"吃吧,我请客。"她说。

那天我们在饭馆里坐到天黑。两瓶啤酒,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她不怎么喝,大部分是我喝的。她说她不会喝,但陪我碰了几次杯。

"陈国栋,"她举着杯子说,"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第一个不嫌弃我的人?"

"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让我想保护的人。"我说。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那你说,咱俩谁赚了?"她说。

"你赚了。我赚了。"我说。

那天晚上我住在县城的一家小旅馆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喝了酒,是因为心里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感觉——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她。饭馆还没开门,她在后面小院里洗菜。看见我来了,她甩了甩手上的水,说:"你来了。"

"我来了。"

"吃了吗?"

"没。"

"等着。"

她进厨房给我下了碗面。还是西红柿鸡蛋面,这次盐放得刚好。

"秀芝,"我吃着面说,"我想带你回镇上。"

她手上的动作停了。

"回镇上干什么?"

"跟我过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说:"陈国栋,你知道跟我过日子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每天早上能吃到你下的面。"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认真的。"

她看着我,眼睛里那团火星烧得更亮了。

"你要想清楚,"她说,"我不是那种能给你长脸的人。我坐过牢,没文化,没手艺,长得也就那样。跟你在一起,你那些同事、朋友、亲戚,都得在背后戳脊梁骨。"

"我不在乎。"

"你在乎。你只是现在不在乎。等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柴米油盐,鸡毛蒜皮,你迟早会在乎的。"

"那我就等到那时候再说。"

她又沉默了。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抱住了我。

她的身体很瘦,隔着薄薄的衣服能感觉到骨头。但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我就跑了。

"陈国栋,"她把脸埋在我胸口,声音闷闷的,"你要是以后后悔了,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好。"我说。

一九九六年秋天,林秀芝跟我回了镇上。

我没跟公司说我们什么关系,只说她是我的远房表妹,来镇上找活儿干。公司给她安排了一个清洁工的活儿,打扫办公楼和宿舍区。工资不高,但稳定。

我娘知道后,沉默了整整三天。第三天晚上,她来我宿舍,站在门口,看着正在给我缝扣子的林秀芝。

"你就是林秀芝?"我娘问。

林秀芝站起来,手里的针线还攥着。"大娘好。"

我娘走进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林秀芝站得笔直,不躲不闪。

"你坐过牢?"我娘问。

"坐过。五年。"

"因为什么?"

"我前夫打我,我拿擀面杖还手,把他打伤了。"

"判了五年?"

"判了五年。"

我娘点点头,没再问。她走到桌边坐下,看着我。

"国栋,你要想清楚。"

"娘,我想清楚了。"

我娘又看了林秀芝一眼,说:"你这丫头,倒是挺坦白的。"

"我对我自己的事不撒谎。"林秀芝说。

我娘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坦白的坏人比不坦白的'好人'强。"

说完她走了。

我看着关上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林秀芝也在愣。

"你娘……"她试探着问,"是同意了?"

"我娘说你比不坦白的人强。"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我和林秀芝没领证。不是不想领,是她有前科,领证要开各种证明,镇上那帮人知道了肯定又是一通议论。我跟她说,等两年再说。她没意见。

我们住在公司分给我的那套两室一厅里。她负责做饭、打扫、洗衣服。我负责挣钱、跑业务。日子过得简单,但踏实。

她做饭很好吃。不是那种大厨的水平,就是家常菜,但每道菜都用心。咸淡刚好,火候刚好。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你以前在饭馆学的?"我问过她。

"不是。在牢里学的。"她说得很平静,"里面伙食差,逢年过节偶尔改善一次,都是犯人自己动手。我跟一个四川的阿姨学的。"

她很少提牢里的事。偶尔提起来,也是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事。但我知道那些日子对她意味着什么。

有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她忽然说:"陈国栋,你知道我为什么打我前夫吗?"

"不想知道。"

"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说的事,我不问。你想说的事,我听着。"

她翻过身来,看着我。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他打了我三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每次喝完酒就打。我跑过,回娘家,但他追到村里,当着我娘的面打。后来我娘病了,我不敢跑了。那天他又打我,拿皮带抽,我摸到灶台上的擀面杖,就……"

她没再说下去。

我伸手抱住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微微发抖。

"都过去了。"我说。

"都过去了。"她重复了一遍。

一九九七年,香港回归那年,我娘终于松了口。

那天是七月初一,我带林秀芝回村看我娘。我娘做了满满一桌子菜,还杀了一只鸡。吃饭的时候,她给林秀芝夹了一块鸡腿。

"秀芝啊,"我娘说,"国栋这人,心太软,容易被人骗。你多看着他点。"

林秀芝接过鸡腿,说:"大娘,我看着呢。"

我娘点点头,眼圈红了。

那天晚上我娘单独跟我说了一句话:"国栋,娘看出来了,这丫头是真心对你好。你别辜负人家。"

我鼻子一酸,说:"娘,我不会。"

一九九八年,亚洲金融危机,粮食价格大跌。公司贸易部的生意受了影响,我跑了好几趟南方,才勉强维持住客户。那一年我瘦了十斤,头发也开始掉。

林秀芝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但她开始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每天早上给我装好饭盒,晚上不管多晚都等我回来才睡。

有天我半夜回来,看见她坐在客厅沙发上,灯关着,就着窗外的月光在缝东西。

"你干嘛呢?"我开灯。

她手里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件毛衣,织了一半。深灰色,我喜欢的颜色。

"你什么时候学的织毛衣?"

"去年跟隔壁张大姐学的。你那件旧的领口都磨破了,我给你织件新的。"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上全是针眼,有些还结了痂。

"别织了,买一件就行。"

"买的哪有织的暖和。"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她手心里。

"秀芝,"我闷闷地说,"我可能赚不到大钱了。"

"赚不到就赚不到。咱俩又不是非要大富大贵。"

"你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

"谁说没享过?"她抽回手,戳了一下我的额头,"每天早上起来有热饭吃,晚上回来有人等,这就叫福。你以为福是什么?是住大房子开好车?那些东西我见多了,没意思。"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不漂亮,甚至算不上好看。但她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林秀芝,"我说,"我想跟你领证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国栋,你终于想通了?"

"想通了。"

"那走吧,明天就去。"

第二天我们去了民政局。工作人员看了看林秀芝的户口本,又看了看她的档案备注,抬头看了我们一眼。

"你坐过牢?"

"坐过。"

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没再说什么,低头盖章。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林秀芝手里攥着那张结婚证,攥得紧紧的。

"陈国栋,"她说,"我现在是合法的人了。"

"你一直都是。"我说。

二〇〇〇年,千禧年。公司改制彻底完成,变成了股份制企业。我辞去了贸易部经理的职务,决定下海经商。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那几年粮食市场放开,私营粮商越来越多,国营粮油公司的优势越来越小。我跑业务跑了这么多年,积累了不少客户资源,也摸透了市场门道。几个老客户私下跟我说,如果我自己干,他们愿意跟我合作。

我把这个想法跟林秀芝说了。她正在择菜,头都没抬。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干。"

"万一赔了呢?"

"赔了就赔了。咱俩一人一双筷子,还能饿死?"

我笑了。"你倒是想得开。"

"我想得一直很开。"她放下手里的菜,看着我,"陈国栋,你帮了我那么多次,从来没问过值不值。现在轮到我了。你想干就干,赔了算你的,赚了算咱俩的。"

我辞职那天,去公司办了最后一道手续。老周已经退休了,新经理挽留了我半天,说给我涨工资、升职位。我谢了他,还是签了离职单。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办公楼。在这里工作了七年,从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到三十而立,从保管员到经理,从单身到成家。每一步都清清楚楚。

门口的传达室还在,收发信件的老李头还在。他看见我,问:"陈经理,这就走了?"

"不叫经理了,叫老陈。"我说。

老李头笑了笑:"老陈,以后常回来坐坐。"

"一定。"

我走到自行车棚取车。林秀芝站在车棚外面等我,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就是我当年给她买的那件。她瘦了,但精神很好,头发剪短了,露出光洁的额头。

"办完了?"她问。

"办完了。"

"那走吧。"

"去哪?"

"回家。"

我们骑着自行车往家走。镇上的路还是那条路,但两边多了不少新房子、新店铺。有人在放鞭炮,不知道是开业还是结婚。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骑到半路,她忽然停下来,推着车站在路边。

"陈国栋。"

"嗯?"

"你辞职了。"

"嗯。"

"以后咱俩就是一条船上的了。"

"嗯。"

"你要是亏了,可别哭鼻子。"

"谁哭鼻子了。"

她笑了,推着车继续往前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瘦瘦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很强烈的冲动。

我追上去,在她身边停下来。

"秀芝。"

"干嘛?"

"谢谢你。"

她侧过头看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得像星星。

"谢什么?"

"谢你当年没走。"

她停下来,放下车,走过来抱住我。路上有行人经过,有人回头看我们。我不在乎。

"陈国栋,"她在我耳边说,"谢你当年给了我一把扫帚。"

二〇〇三年,我的粮食贸易公司开了第三家分店。二〇〇六年,我们在县城买了套大房子,把老家的房子翻修了。二〇〇九年,我娘走了,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拉着林秀芝的手说:"秀芝,国栋交给你,我放心了。"

林秀芝握着她的手,眼泪掉在她手背上。

"大娘,我会的。"

二〇一五年,我们结婚二十周年。我带她去了趟大连。就是当年那批出问题的玉米卖去的地方。站在海边,她看着茫茫的海面,说了一句:"陈国栋,你这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这儿了吧?"

"嗯。以后还可以去更远。"

"去更远得坐飞机。我可不敢。"

"那就坐火车。"

"坐火车也行。"

她靠在我肩膀上,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五十四岁了,头发里有了白丝,脸上有了皱纹,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陈国栋,"她说,"你后悔过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听你娘的话,没娶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娶了我这么个劳改犯。"

我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夕阳下镀了一层金色的光。

"秀芝,"我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给了你那把扫帚。"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像一九九六年那个夏天,县城小饭馆里,她第一次听到我说"我想天天见到你"的时候。

海浪拍打着礁石,一下一下,像心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