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饭局惊变
那杯酒泼到我脸上的时候,我第一反应竟然是想笑。
酒是冰的,从额头淋下来,滴进脖子里,顺着锁骨往下淌。红色的杨梅酒在白色桌布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开的血花。孙国栋站在圆桌对面,手里攥着空玻璃杯,指节发白,像捏着一枚手雷。他身后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二十七分,包间里的中央空调嗡嗡作响,像卡了只苍蝇在出风口里。
“周明远,我最后问你一次。明天早上八点前,辞职报告放在我办公桌上。你体面,我也体面。”孙国栋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是不交,别怪我不讲情面。”
我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滩正在缓慢蔓延的液体。暗红色的,粘稠的,像陈年的血。我脸上火辣辣的,倒不是疼,是酒里的糖分在风干。服务员刚才给每人倒了一杯杨梅酒,说是店里自酿的,甜,后劲足。我没喝上一口,全让脸喝了。
“孙处,您让我辞职,总得有个说法。”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水泥地,“我在处里干了十一年,管过的项目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
“说法?”孙国栋笑了,那笑容在他白净的脸上扯出几道褶子,像揉皱的纸,“去年凤凰路项目,你卡了施工方三个月的整改单,害人家多花了六百多万。市重点工程,你一个副科长,谁给你的胆子?”
“预应力钢绞线张拉数据不达标。我交了六份报告。”我盯着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您来了之后,那些报告再没上过会。”
孙国栋不笑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桌上的软中华,抽出一根。旁边的刘全立刻凑上去,打火机“啪”一声点着。孙国栋深吸一口,把烟雾朝我脸上吹过来。我呛了一下,没躲。
这顿饭是孙国栋张罗的,美其名曰“开春聚餐”,处里几个骨干都叫上了。饭店在城南老街深处,叫“临江仙”,门脸不大,里头却有个十二人的包间。我进去时就觉得不对劲,桌上三只酒杯已倒满,摆成三角形。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们几个喝酒的老规矩,三杯为敬,敬谁,谁就得喝。我没喝。
“周明远,我实话跟你说。”孙国栋把烟夹在指间,那烟灰积了半寸长,要掉不掉,“我这次从临河调过来,接的不光是处长的位子,还有上面的交代。处里几个刺头,该清理的清理,该归拢的归拢。你识相,自己走,我还能给你写推荐信。你不识相,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你走。”
王启明坐我旁边,低着头,一颗接一颗往嘴里塞花生米,嚼得咯吱响,就是不抬头。他是我的老搭档,八年了。八年里,我们一起爬过脚手架的钢管,一起顶着四十度的高温在沥青路面上检测密实度,一起在工地上啃过冷馒头。此刻他不敢看我。
“孙处,我四十八了。上有老,下有小。您高抬贵手。”我的右手攥着桌沿,木头纹理硌进掌心。那桌面是仿红木的,包了浆,滑腻腻的。
“你四十八,我五十一。咱们都不年轻了。”孙国栋弹了弹烟灰,那截灰掉在桌布上,落在杨梅酒的渍痕旁边,“你爱人下岗了,在社区干临时工。你儿子在外地读大学。你负担重,我理解。可周明远,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随口一吐的烟雾。但那个“太”字,咬得很重。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开了。
没有敲门。门被推开的幅度很大,带进一股走廊里的穿堂风。一个穿深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三个人。那男人我认识,在电视新闻里见过太多次。赵志远,上个月刚调到省里,任代省长。
孙国栋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那根烟躺在桌脚下,烟头还亮着,一缕青烟袅袅上升。
赵志远的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先看到满桌的酒菜,那瓶开了封的杨梅酒,然后是我脸上还在往下淌的红色酒液。他的眉头拧了一下。然后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三步。经过孙国栋身边时,孙国栋的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声“赵省长”。赵志远“嗯”了一声,脚步没停。
“周工。”赵志远站在我面前,伸出右手,“不知道您在这里用餐,打扰了。”
我愣住了。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比意识先动,右手已经握了上去。他的手很热,掌心干燥,握得有力,摇了两下才松开。我感觉到他掌心里有一块硬硬的茧,在虎口的位置。后来我才知道,他也练书法,常年握毛笔磨出来的。
“省委有个调研,中午在隔壁吃饭。”赵志远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刚才在走廊听见您说话,以为听错了,进来看看。”
“赵省长。”我终于挤出三个字,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你脸上这是……”他看着我的脸。我抬手擦了一下,杨梅酒染了我一手,红得像刚杀过鱼。
“没事,不小心碰翻了杯子。”我说。
赵志远没说话。他转头看了一眼孙国栋。就一眼。那一眼可能不到两秒钟。但孙国栋的脸已经没了血色,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纸。
“你们住建局的同志聚餐,我就不多打扰了。”赵志远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我,“周工,改天我让秘书约您。上次您提的那几条老旧小区改造的建议,政研室整理出来了,您抽空再给看看。”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所有的字都堵在喉咙口。我只好点头。
赵志远又握了握我的手。这次他用了更大的力气,像要传递什么。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孙处长,处里的同志,要注意工作方法。”
门关上了。
包间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那台嗡嗡响的空调还在响,苍蝇还卡在出风口里。刘全的牙签掉在桌上。张立军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像被点住了穴。王启明终于抬起了头,眼神里全是震惊。
孙国栋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像被抽掉了骨头。他脸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滚下来,大冷的天,他那件白衬衣的腋下湿了两大块。
我站在那儿,脸上的杨梅酒半干了,黏糊糊的,散发着发酵过度的甜味。那甜味混着烟味,让人恶心。我满嘴却都是苦的,像嚼了苦杏仁。
孙国栋愣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椅子上弹起来,抓起桌上的餐巾纸,急促地往我这边递:“周哥,来来来,快擦擦。刚才是我不好,喝了点酒,说话没把门的……”
我没接他的纸巾。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包揉得皱巴巴的纸巾,抽出一张,慢慢擦脸上的酒渍。纸巾被染成淡红色,像胭脂。我擦得很慢,从额头擦到眼角,从鼻梁擦到下巴。孙国栋的手悬在半空,像一截被钉在墙上的断肢。
“孙处长。”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意外,“明天早上,辞职报告还交不交?”
孙国栋的手抽搐了一下。他嘴角努力往上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哥,您瞧您说的。玩笑话,都是玩笑话。”
我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我转身,推开包间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像踩在厚实的棉花上。墙上的壁灯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黑影。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脚步很稳,稳得不像我自己。一个服务员端着菜迎面走来,喊了声“先生让一下”。我侧身让过,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疑惑。我知道我脸上还有没擦净的红色痕迹。
走到饭店大门口时,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江边特有的潮气。我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透了。衬衫冰凉地贴在皮肤上,风一吹,像有人往我衣服里塞了冰块。
我站在台阶上,抬头看天。三月初的天,灰蓝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几滴雨落下来,砸在脸上,和残留的杨梅酒混在一起。我擦了把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酒。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是王启明发的微信,五个字:老周,你牛。
我没有回。我把手机揣回口袋,沿着老街慢慢走。雨越下越密,街边的香樟树开始滴答滴答往下淌水。我走过一家关了门的裁缝铺,走过一个卖花的老头,他正手忙脚乱地收摊,看我走过,喊了声“老板买束花吧,十块钱”。我摆了摆手。走过那家我吃了八年早餐的馄饨店,老板娘站在门口看天,看见我,喊了一句“周工,下雨了,进来躲躲”。
我摇了摇头,没停。
走到江边时,雨已经很大了。江面白茫茫一片,对面的山影模糊成一团淡墨。我站在江堤上,看着江水滔滔地流。长江在这一段拐了个弯,水面很宽,很浑,雨点砸下去,打出千万个涟漪。
手机又震了一下。林芳发来的:“在哪?晚饭炖了排骨汤,早点回来。”
我打了三个字:就回来。
然后我蹲下身,在江堤边的石阶上坐下。雨水很快透过裤管渗上来,冰凉冰凉的。我看着江面,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我刚调到市质监站的时候,老站长退休前对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明远,你这个人,技术是一把好手,可做人太硬,像钢筋,宁折不弯。钢筋能盖楼,可楼塌了,钢筋也废了。
那时候我不信。老站长干了三十年质监,最后退下来的时候,连个欢送会都没人张罗。我不想像他那样。可二十四年过去了,我四十八岁,还是副科长,头衔前面还挂着那个“副”字。老站长的话成了一句谶语。
可今天,赵志远握了我的手。他的手很热,很有力。
我在江边坐了很久。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江对岸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膝盖一弯差点摔倒,扶了一下旁边的石栏才站稳。手机上有七个未接来电,五个是林芳的,两个是王启明的。还有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周工,我是赵省长秘书小沈,方便时回个电话。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最终把手机按灭了。
有些东西,你要不来。有些东西,你躲不掉。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家在南湖小区,老房子,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涂料已经斑驳脱落。但楼下的桂花树长得很大,每年秋天能香半条街。我走到楼下时,看见自家三楼的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光。那光透过玻璃,透过厨房里升腾的水蒸气,显得毛茸茸的。
我站了很久。然后我上楼了。
推开门,林芳正从厨房里端汤出来。她身上还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围裙,那围裙还是儿子上小学时学校发的,腰间的带子已经磨出了毛边。她看到我浑身湿透,手里的汤碗晃了一下,几滴汤汁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她“嘶”了一声,显然烫着了。
“怎么淋成这样?电话也不接……”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甩着手。
我没说话。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身上有油烟味,有洗洁精味,还有那股我闻了二十多年的、专属于她的气味。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没事了。”我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没事了。”
林芳的身子又僵住了。她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发烧吧?说什么胡话呢?”
我松开她,笑了。那个笑很轻,轻得像一口气。可林芳看见了,她眼里的担忧更深了。
“明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问。
“先吃饭。”我走到饭桌边坐下,端起汤碗,抿了一口。排骨炖得很烂,汤里放了莲藕和玉米,甜丝丝的。我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淌到胃里,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你还记得赵志远吗?”我抬起头看她。
林芳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那块擦手的抹布。她想了想:“赵志远……是不是以前在咱们市里当过副市长那个?你帮他岳父看过房子的?”
我摇了摇头:“不是。我没有帮他看过房子。”
“那你怎么认识他?”林芳在我对面坐下,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
我盯着汤碗里漂浮的葱花。葱花是绿的,切得细细的,在淡黄色的汤里打着旋。
“记不记得七年前,北山隧道那个项目。”我说。
林芳的神情慢慢变了。她当然记得。七年前,北山隧道是全市头号重点工程。我作为质监站的副科长,是项目监督组的成员之一。开工三个月后,我在一次常规检查中发现了问题:隧道进口段的围岩等级和勘察报告里写的不一样。报告上写的是三类围岩,可实际钻孔取出来的岩芯,裂隙发育得很厉害,手掌一捏就碎,明明是四类甚至五类围岩的情况。我上报,被压下来了。再报,又被压下来。施工方要赶进度,监理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写了十六份风险报告,最后一份我直接寄到了市里。
结果没有回音。隧道继续往深处掘进。
我记得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林芳陪着我,半夜给我煮安神的中药。那药苦得发腥,我喝一口呕一口。后来我做了这辈子最疯狂的一件事。我把自己写的风险报告打印成一块大牌子,贴在施工入口处,自己举着另一块“暂停施工”的牌子,站在了掘进机前面。
那是六月里最热的一天。我在隧道口站了七个小时。从上午九点到下午四点。施工方叫了保安来拉我,我死死抓住护栏。后来是几个老工人看不下去了,说让周工进来喝口水,可我还是没挪。我不喝水,不上厕所,就那么站着。
下午四点多,市委来了人。带队的副市长,就是赵志远。
他让人把我从隧道口“请”下来,带到了临时办公室里。我浑身是汗,脸上的灰和汗混在一起,像刚从煤窑里出来的。赵志远没让人给我倒水,也没说话。他翻看着我的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我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问了我一句:“周明远,你确定你的判断是对的?”
“我用我的命担保。”我说。
赵志远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对秘书说:“请省里的专家过来。立刻。”
三天后,专家组到现场,重新勘察。结果证实了我的判断。隧道进口段确实处于一个断裂破碎带上,围岩等级比勘察报告严重得多。如果继续按原方案掘进,很可能发生塌方,甚至引发山体滑坡。隧道最终改了线,预算增加了两个多亿。但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没有叫停,那后果不堪设想。
赵志远在总结会上说了一句话:“我们有些同志,把报告写在了纸上。周明远同志,把报告写在了工地上。”
那是我人生中最高光的时刻。那年我四十一岁。所有人都以为我会被提拔,甚至有人说我可能会直接调到省里。可两个月后,赵志远调走了,去了外省。提拔的事,再没有下文。
又过了一年,原来压我报告的那个副指挥被查了,牵扯出一大串。我在调查组面前做了整整三天的陈述。调查结束,相关人员受到了处理。但我的处境越发微妙。领导见了我客客气气,可重要的项目不再让我经手。我在副科长的位置上,一坐就是六年。
“你从来没提过。”林芳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提了有什么用。”我放下汤勺,“后来他走了。再后来,他升了。我还在质监站。”
林芳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个干毛巾,搭在我头上,慢慢地擦着我的头发。她的手指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那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那你今天怎么突然说起他?”她问。
我把毛巾从头上扯下来,攥在手里。毛巾已经被头发上的雨水浸湿了,凉丝丝的。
“今天中午,孙国栋请吃饭,要逼我辞职。”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赵省长来了。他走进来,跟我握了手,说不知道我在那里用餐,打扰了。”
林芳的手停在我头顶上。
“然后呢?”她的呼吸变轻了。
“然后他就走了。孙国栋吓得腿都软了。”
林芳绕过桌子,坐到我身边。她把我的手拉过去,握在她的两只手掌中间。她的手很软,但粗糙,指节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洗碗洗衣服留下的。她下岗十年了,在厂里做了十六年质检员,后来厂子改制,她拿了三万块钱买断工龄。那三万块,我们存了五年,给儿子交了大学的学费。她后来去超市做过理货员,去幼儿园做过保育员,因为请一天假扣两天工资,她发着烧也不敢休息。最后在社区找了个办事员的活儿,一个月两千八百块。
“明远,你怕吗?”她问。
我看着她。她比我小两岁,可这会儿在灯下看,她的眼角已经爬满了细纹,头发根上冒出几根白的。她的手上有洗洁精的味道,有冬天冻出来的皲裂痕迹。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怕什么。”我反手握住她,“怕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一天。”
林芳把脸靠在我肩膀上。她的呼吸热乎乎的,吹在我脖子上。
“明远,咱们不干了也行。真的。你以前不是说过,想开个咨询公司,帮人看房子,审图纸。你那些本事,到哪儿都饿不死。”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头顶。
“再说吧。”我说。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像炒豆子。我搂着林芳,听着雨声,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有点像很多年前,北山隧道围岩数据全部复核完的那个晚上。我站在工地上,看见对岸山坡上亮着一盏灯。就那么一盏,在漆黑的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那时候我心里就是这种感觉。说不清。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加了一条:周工,不急,您方便了随时回我。
我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二十。我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关上门。雨已经小了很多,像雾一样飘着。楼下那盏路灯亮着,灯光穿过雨雾,一圈一圈晕开来,像水波。
我拨了那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周工,您好,我是沈辉,赵省长的秘书。”对方的声音年轻,客气,带着一种分寸感,“赵省长让我跟您约个时间。他说想请您吃个便饭,就这几天,看您什么时候方便。”
我握着手机,看着那盏路灯。一只飞蛾绕着灯泡打转,翅膀上沾了水,飞得歪歪扭扭。
“我时间都可以。”我说。
“那我这边安排一下,明天再跟您确认。”沈辉说,“赵省长说,好久没跟您好好聊聊了,很想听听您对全市工程质量监管这块的意见。”
“谢谢赵省长挂念。”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正式,官方,像在背台词。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雨丝飘在脸上,凉凉的。春天快到了,可江边的风还是带着冬天残留的凛冽。
我转身准备回屋,一抬头,看见林芳站在阳台门的玻璃后面,正看着我。她的表情很复杂,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笑意,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推开门进去。
“谁的电话?”她问。
“赵省长的秘书。说赵省长想约我吃个饭。”
林芳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你去不去?”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蒙着一层水汽。
“去。”我说,“人家都找上门了,不能不去。”
林芳吸了吸鼻子,忽然笑了。那个笑从嘴角开始,一点点蔓延到整张脸,像一滴墨在水里晕开。
“你这个人啊。”她抬手在我胸口锤了一下,“憋了这么多年,总算,总算……”
她没说完,眼泪就掉下来了。我从来没见她这么哭过,不是那种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滚,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
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闻起来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混着厨房的油烟味。我闭上眼睛。
窗外,三月的雨还在下。不大,刚好能把整座城市打湿。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窗帘缝里透进一线灰白色的光。林芳还在睡着,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我的胸口。我轻轻把她的手挪开,坐起身来。床头的闹钟指向五点四十七分。
我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小区门口,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里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我买了一根油条,一碗豆浆,坐在路边的小凳上慢慢吃。一个老头坐我旁边,也在吃油条,吃得满嘴都是油。他对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也对他笑了笑。
吃完早饭,天已经大亮了。东边的天上泛出一片橘红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子。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油条渣,然后给王启明回了个电话。
“老周,你昨晚怎么不接我电话?”王启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
“手机没电了。”我撒了个谎。
“你知不知道,昨天你走了之后,孙国栋在包间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没动。”王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兴奋,有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后来他把刘全和张立军叫过去,三个人嘀咕了半天。我听见他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周明远,背景不简单。”
我笑了。电话那头王启明听到我的笑声,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王,今天处里有什么动静,你帮我留意着点。”我说。
“那肯定。”王启明顿了顿,“老周,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但不是现在。等见了面。”
“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早高峰的人流车流。骑电瓶车的人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车缝里穿梭。公交站台上挤满了人,一个个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这个城市和每一天一样,喧闹、拥挤、匆忙。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第二章 旧事重提
沈辉的电话在第二天中午打了过来。
当时我在办公室里,正翻着案头上的几份文件。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大办公室里一个靠窗的格子间。窗台上摆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我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它就是绿不起来。像这个办公室里的人一样,活着,但蔫着。
“周工,赵省长让我跟您确认。后天晚上有空吗?他请您吃个便饭,地方我定好了发您。”
“有空。”我说。
“那好。后天晚上六点半,江畔宾馆三号包厢。我提前把房号发给您。”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天阴着,云层又厚又低。大办公室里人不多,几盏灯亮着。王启明的座位空着,听说上午被孙国栋叫去谈话了。对面的李大姐正在打毛衣,针碰针的声音细碎地响着。她是处里的老人了,明年退休,每天的主要工作就是打毛衣和看手机。
“周科长,您听说了吗?”李大姐忽然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早上孙处把王启明叫去谈了半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老王脸都白了。”
我“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周科长,您也当心点。孙处这个人……”李大姐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她推了推老花镜,继续打她的毛衣。
我翻了翻手头的文件。一份是市里某个安置房项目的竣工验收申请,一份是新一批建筑材料的抽检报告。我翻到抽检报告,一行数字跳进眼里:某品牌钢筋的屈服强度检测值,三组试样全部低于标准值。我拿起笔,在那行数字下面画了一条线。
去年底,这个品牌的钢筋进了市里好几个工地的货。当时我就打了报告,要求全面复检。报告交上去,石沉大海。现在复检结果出来了,不合格。可这份报告在我的案头放了三天,没人提上会的事。
我拨了内线电话给综合处:“小钱,这份钢筋复检报告怎么还没报上去?”
电话那头的小钱支支吾吾:“周科长,这个,孙处说先放一放。他说,那个厂家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要通盘考虑……”
“通盘考虑什么?钢筋不合格,楼塌了怎么办?”
小钱不说话了。
我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拿起那份报告,在空白处写了一段话:建议立即通报相关施工单位,对已进场该品牌钢筋进行封存抽检,不合格批次全部清退。写完,我在报告首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刚放下笔,王启明回来了。他脸色确实不好,像霜打了的茄子。他走到自己位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凉茶,然后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站起来,往茶水间走。王启明跟了上来。
茶水间很小,一个热水器,一个洗手池,台面上摆着几个用过的纸杯。水龙头滴着水,滴答滴答的。王启明进来后,把门掩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孙国栋上午找我,问昨天赵省长和你都说了什么。”王启明吐出一口烟,“我说没听清。他又问我,你跟赵省长什么关系。我说不知道。”
“你没说错。”我靠在墙边。
“老周,我跟着你干了八年。你跟我说句实话。”王启明看着我,眼神里有认真,也有点怯,“赵省长这棵大树,你什么时候靠上的?”
“我没靠上。”我摇头,“就是七年前北山隧道那事。”
王启明愣住了。他嘴里的烟掉下来一截烟灰。他当然知道北山隧道,那是整个住建系统无人不知的事。但他不知道赵志远就是当年带队下来调查的副市长。
“难怪。”他喃喃道,“可老周,我得提醒你一句。昨天赵省长来,可能真是碰巧。可他那么一握手,孙国栋明面上不敢动你了,暗地里呢?”
“你今天怎么突然这么积极?”我斜了他一眼。
王启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他猛吸了一口烟,然后说:“老周,有件事我憋了好几天了。凤凰路那个项目,你卡了三个月的整改单,后来孙国栋给放行了。整改没做完,施工方就继续干了。这事儿,你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打的报告。”我的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那你知道孙国栋为什么敢放行吗?”王启明的声音更低了,“因为那个项目背后是振华集团。振华集团的老板孙振华,是孙国栋的堂哥。”
这个信息像一块石头砸进我的脑子里。我站直了身体。凤凰路项目是市里的重点道路工程,施工单位是省二建,但幕后投资方是振华集团。孙国栋和孙振华的关系,我确实不知道。
“你从哪儿知道的?”
“刘全喝多了说的。他说孙处来咱们处,就是替振华集团清路的。”王启明把烟头按灭在洗手池里,那烟头“滋”的一声熄了,“老周,你挡了人家的财路,所以人家才要你走。”
我沉默了。水龙头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像在敲打时间。
“老王,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王启明低着头:“我怕。老周,我跟你不一样。你硬,你一个人能扛。我上有老下有小,我老婆身体又不好,我不能出任何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我知道你的难处。”
王启明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他转身准备出去,又停住了。
“对了。我昨天听见孙国栋打电话,说要把你从质监一科调离,调到综合科去管档案。可能就在这几天。”
我笑了笑。管档案。这确实是孙国栋的风格。不直接开除你,把你塞到一个角落里,慢慢地,你就成了废人。
“你笑什么?”王启明问。
“没什么。”我拉开门,“走,回去上班。”
下午四点多,沈辉又发来短信,把饭局的地点时间确认了一遍。江畔宾馆,我知道,在滨江大道上,以前是市政府第二招待所,后来改制了。我从来没进去过,只从门口路过过几次。
下班前,我去了趟孙国栋的办公室。
我敲门进去的时候,孙国栋正在打电话。看见是我,他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椅子让我坐。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南,亮堂堂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紫砂茶壶,旁边是一套精致的茶具。他喜欢喝茶,这是处里人都知道的。
我坐下了。他继续打电话,语气很亲密,像是在跟哪个领导汇报工作,时不时点头哈腰。我打量着这间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宁静致远”,落款是某个本地书法家。角落里有个鱼缸,几条金鱼在里面游。我不记得以前的处长养过鱼。
孙国栋打完电话,脸上堆起笑容:“周哥,您找我?”
“孙处,这份报告。”我把钢筋复检报告放在他面前,“不合格,建议全面封存。”
孙国栋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又舒展开来。他拿起来翻了两页,像模像样地看了看,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双手交叠着。
“周哥,这事儿我知道。那家钢厂,环宇钢铁,是市里招商引资的重点企业。去年刚投产,解决了好几千个就业岗位。他们的产品正在调试期,偶尔有几批不达标,也是正常的。我们要给企业一个成长的空间。”
“钢筋不是衣服。衣服大了小了能穿。钢筋不合格,楼塌了是要死人的。”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重。
孙国栋看着我。他的笑容一点点收起来,像一卷被慢慢卷起的画。
“周明远,你是不是觉得,有昨天那么一出,你就能骑到我头上了?”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我告诉你,赵省长认你,那是赵省长的事。你还在我这个处里,你还归我管。”
我看着他,没有回避。
“孙处,您多虑了。我就是就事论事。报告我签字了,程序上,也请您签个意见。”我指了指报告的首页。
孙国栋扫了一眼我在上面写的那段话。他冷笑了一声,拿起笔,在“处理意见”一栏写道:转综合科存档,待进一步研究。
然后把报告合上,推回给我。
“周哥,您回去等消息。这个事,处里会研究。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的。”
我把报告拿起来,站起了身。走到门口时,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孙处,这报告我交了三遍了。事不过三。这次如果还没有处理结果,我会直接向市里反映。”
说完我就走了。身后传来孙国栋拍桌子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像一块石头掉进了深井里。
那晚回到家,我把事情跟林芳说了。她听完,半晌没说话,最后只问了一句:“那赵省长的饭,你还去吃吗?”
“吃。”我说,“为什么不吃。”
“我是说,你要不要把钢筋的事跟他说一下。”林芳看着我。她的眼神很认真。
我摇摇头。饭桌是我家那张用了快二十年的折叠桌,上面铺着林芳缝的碎花桌布。她盛了一碗饭递给我,碗里的米粒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为什么不说?多好的机会。”
“林芳,我问你。赵志远为什么要请我吃饭?”我夹了一筷子青菜。
林芳想了想:“念旧情?”
“念旧情,一个电话就够了。他请我吃饭,是因为他刚调到省里,需要了解下面真实的情况。他知道我这个人较真,所以他找我。”我咽下那口饭,“这说明什么?说明不是我求他,是他需要我。”
林芳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明远,你变了。”她忽然说。
“哪儿变了?”
“以前你不会想这些。以前你只知道埋头做事,谁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不了的你就硬顶着。现在你开始琢磨人的事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脸。灯下,她的脸有些发红,是厨房的热气蒸的。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年轻时一样。
“不是变了。”我说,“是这些年的日子教会我的。光会做事,做不成事。光会做人,做不了人。得两条腿走路。”
林芳没再说什么。她把碗里的排骨夹到我碗里,说:“吃吧。明天去,穿那件夹克,我熨好了。”
我点点头。
那晚我睡得并不好。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像在放电影。七年前的隧道口,我举着牌子站在烈日下,汗水滴在地上,滋滋响。赵志远从车里走下来,白衬衫,黑皮鞋,眉宇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你就是周明远?”
“是。”我说。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隧道塌了压死人。”
赵志远看我的眼神变了。那不是上级看下级的眼神,而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眼神到底意味着什么。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一个人在权势和职责的夹缝里,看见了另一个人也在同样的夹缝里挣扎。
第二天我请了假。上午陪林芳去了一趟医院,她的腰疼,最近疼得厉害。医生拍了片子,说是腰椎间盘突出,要休养,不能久坐。林芳在社区的工作一天要坐八个小时,处理各种表格和材料。我跟她说别干了,她瞪我一眼:“不干,儿子的生活费谁给?”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儿子在南京读大三,学的是土木工程,跟我同行。他每个月的伙食费加住宿费要三千多。林芳一个月两千八,基本全给了儿子。家里的日常开销,靠我的工资。我一个月七千多,在处里算中上,但在这个城市,刨去房贷和水电气,剩不下多少。
从医院出来时,天下起了毛毛雨。林芳走路有点瘸。我想打车,她不让,说就两站路。我们慢慢走回家。经过一家鞋店时,她停下来看橱窗里的一双运动鞋。那双鞋是灰色的,网面,鞋底很厚。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给你买一双吧。”我说。
“不买,家里那几双还能穿。”她拽我的胳膊。
我挣开她,走进去。那鞋打折,三百九十九。我拿了一双三十七码的让售货员包起来。林芳站在门口,脸上又急又气。我付了钱出来,把袋子塞到她手里。
“你这个人,就知道乱花钱。”她的语气是责怪的,但眼角有细纹聚在一起,那是她笑的时候的样子。
“买双鞋怎么算乱花钱。”我搂着她的肩,往家走。雨丝飘在脸上,像细密的针脚。
她靠在我身上,走得很慢。路边一树桃花已经开了,粉白粉白的,在雨里显得特别干净。
“明远。”她忽然叫我。
“嗯。”
“明天去吃饭,别喝多了。赵省长让你说什么,你捡能说的说。不该说的,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
“还有,别得罪孙国栋了。我知道你恨他,可你想想,他毕竟是你的领导。面上的事,过得去就行。”
“好。”
她又往我身上靠了靠。隔着一层衣服,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那一夜,雨没有停。淅淅沥沥的,像谁在天上筛着细沙。
第三章 江畔夜话
江畔宾馆的三号包厢在走廊尽头,面朝长江。
我提前十分钟到了。服务员领我进去时,包厢里空无一人。房间很大,摆着一张六人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杯盘已经摆好了,像列队的士兵。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画的是长江三峡,笔墨酣畅淋漓。落地窗外,江面漆黑,对面的灯火星星点点,散落在夜色里。
我在靠门的位置站着,没有坐。服务员问我要不要泡茶,我说不用。她退出去了,轻轻带上门。
我环顾四周,看见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已经开了,正在醒。旁边放着三只高脚杯。我心里动了一下——三只杯子。
约的是六点半。我看看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分整。
包厢门开了。赵志远走进来,身后跟着沈辉。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打领带。整个人看起来比电视上更瘦一些,但精神很好。他的头发梳得很整齐,鬓角已经有了不少白发。
“周工,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赵志远笑着走过来,伸出右手。
“赵省长,我也是刚到。”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还是那么热,有力。
“坐坐坐。”赵志远指了指我旁边的位子,自己走到我对面坐下。沈辉在旁边拉开椅子,等赵志远示意后,才坐了下来。
“您爱人身体还好吧?”赵志远一开口问的是林芳。我愣了一下。
“还好。前两天腰疼,去医院看了,问题不大。”我说。
“这就好。”赵志远点点头,“我老伴也是这样,一到换季就喊腰疼。我让她去练练瑜伽,她不肯。”
他的语气很家常,像两个老朋友在拉家常。我的心慢慢松下来一些。
服务员进来倒酒。赵志远说:“今晚不喝白的了,红酒。这个酒是我一个老战友从宁夏带回来的,口感不错,您尝尝。”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是深红色的,在杯壁上挂出细长的腿。味道醇厚,不涩,带着一点果香。我平时不喝红酒,但也觉出这是好酒。
“赵省长,上次您说的老旧小区改造的建议,我回去又想了些。”我放下酒杯,准备进入正题。
赵志远摆了摆手:“今晚不办公。就是老朋友吃个饭。沈辉,你去看看菜怎么还没上。”
沈辉立刻站起来出去了。包厢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赵志远端起酒杯,晃了晃,却没有喝。他的眼睛在酒杯后面看着我,目光很深。
“周工,七年了。”他说,“我一直记得那天在隧道口的事。”
“赵省长,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觉得,是我太冲动了。”我实话实说。
“冲动?”赵志远笑了一下,“你那一站,救了多少人,你知道吗?那条隧道如果塌了,就是几十条人命,还有下游几万人的饮水安全问题。你那不叫冲动,叫担当。”
我没有说话。窗外的江风吹进来,带着水汽,桌上蜡烛的火苗微微晃动。
“我调到省里的事,你应该知道。代省长。上面让我来,就是要解决一些老大难问题。”赵志远放下酒杯,看着我的眼睛,“特别是工程建设领域,尤其是工程质量的监管。周工,我知道你这些年过得不顺。你被压了六年。你的那些报告,堆在档案室里,被人当成废纸。你心里有气,对不对?”
“有。”我承认了。说出来的那一刻,胸口堵了七年的那块东西,似乎松动了一些。
“我也想请你出山。”赵志远说,“省住建厅要成立一个专项督查组,负责全省重点工程建设质量的巡查。组长我兼着,常务副组长空缺。我想向组织上推荐你。”
我愣住了。这个转弯来得太急。我原以为今晚就是叙旧,最多听听我的“意见”。没想到他直接抛出了一个职位。
“赵省长,我……”我停顿了一下,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我这个人,您知道的,不会来事。去了省里,怕给您添麻烦。”
“我要的就是不会来事的人。”赵志远身子往前倾了倾,“周工,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个督查组,说白了,是去得罪人的。全省多少重点项目,多少老板,多少领导在里面有利益。我不需要一个会来事的人。我需要一把刀,一把让那些偷工减料的人看见就害怕的刀。”
他把“刀”这个字咬得很重。
我端详着他。七年前他站在隧道口时的样子又浮现在我眼前。那时的他,眉头紧皱,满脸是汗,白衬衫湿透了大半。他问我“你确定吗”,我回答“用命担保”。他转身对秘书说:“立刻请专家来。”那一刻,他是真的。
现在呢?这个坐在对面、头发斑白、说话掷地有声的中年人,比当年多了皱纹,多了白发,眉宇间那股刚毅之气还在。但权力真的没有改变他吗?
“给我几天时间考虑。”我说。
“当然。”赵志远靠回椅背,“这不是个小决定。你可以跟爱人商量商量。”
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问了一个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赵省长,有件事我一直没想明白。七年前您调走之后,为什么对北山隧道的事再没有过问过?”
赵志远的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一下。他看向窗外。江面上有一艘货轮经过,船头的探照灯划破夜色,像一把雪亮的刀子。
“那时候,我也是被人从那个位置上调走的。”他的声音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暗流,“北山隧道的事,动了太多人的蛋糕。我保不了后续,能全身而退已经算运气好。”
我咀嚼着这句话。原来他也曾经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
“所以你现在回来,要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我问。
赵志远转过头看着我。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酒杯,和我碰了一下。
“周工,我今年五十四了。这个年纪,按部就班,安安稳稳,不难。但有些事,如果我不做,也许就真的没人做了。”
他的话很轻,但落在我心上,很重。
菜上来了。沈辉也回来了。我们开始吃饭。赵志远没有再提工作的事,聊起了家常。他说他喜欢下棋,周末在省里没人陪,问我会不会下围棋。我说会一点,但棋臭。他说没事,改天约一盘。
饭吃了近两个小时。赵志远吃得很慢,酒喝得也不多。我注意到他的饭量很小,每一口都细嚼慢咽。他的右手指关节有些变形,可能是常年握笔写的。他的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手表,表带是金属的,磨得发亮。这些细节,让我觉得这个人还保留着一些朴素的东西。
临走时,赵志远站在包厢门口,拍了拍我的肩。
“周工,记住了,这把刀,不好当。会伤到很多人,包括你自己。你想清楚了再给我答复。”他停顿了一下,又说,“但这个世界,总得有人愿意当刀。”
我点头。他转身走了。沈辉跟上去前,塞给我一个文件袋。
“赵省长让我给您的。他说不着急,您慢慢看。”说完他小跑着追了上去。
我走出宾馆大门时,江风正劲。手里的文件袋很轻,却像有千斤重。我没有打车,沿着滨江大道慢慢走。走了二十多分钟,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那个督查组的职位,而是赵志远的那句话:“有些事,如果我不做,也许就真的没人做了。”
这话从赵志远嘴里说出来,我不觉得意外。赵志远这个人,我了解。他能走到今天,靠的不全是权术。他骨子里还有一些东西,一些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提到的东西。
但我要不要跟着他走下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月光下,那个牛皮纸袋的封口贴得严严实实。我没有拆开。我想等到回家,和林芳一起看。
快到家时,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启明。
“老周,明天处里开会,要宣布你调岗的事。孙国栋已经跟局里汇报了。你做好心理准备。”
我停下脚步。手机屏幕的光在夜色中很刺眼。我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简单地回了一个字:“好。”
调岗就调岗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但如果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闭嘴,那是他们想错了。
第四章 调岗
孙国栋的动作比我想象的快。
周三的处务会上,他宣布了一项“组织决定”:免去周明远质监一科副科长职务,调综合科负责档案管理工作。理由是“工作需要”。会议就开了十分钟。我坐在会议室里,听他把那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说完,像听一个人在台上蹩脚地念台词。在座的人,除了王启明,没有一个人看我。
孙国栋念完决定,扫视了一圈,问:“有没有不同意见?”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然后刘全说了一句:“服从组织安排。”张立军跟着点头。其他人也跟着点头。
王启明低着头,像在研究自己面前的水杯。他的手指在杯子上画着圈。
我没有说话。不是不敢,是觉得无聊。七天前,这个人还在饭桌上逼我辞职。三天前,他还冲我拍桌子。现在,他选择了更体面的方式,把我从业务岗踢出去,让我在档案室里发霉。
“周明远同志,你有什么想说的?”孙国栋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得意。
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面前的文件。我的动作不紧不慢。
“我服从安排。不过,凤凰路项目的整改问题,还有环宇钢铁钢筋不合格的问题,相关的报告材料,我会全部移交清楚。这件事,不管我在哪个岗位,都不会松手。”我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名单。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冻住了。孙国栋的脸色变了又变。刘全张着嘴,像要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散会。”孙国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散会后,我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就够了。几本专业书籍,一个用了十年的保温杯,那盆黄了一半的绿萝,还有抽屉里的一沓荣誉证书。我把东西装进纸箱,抱起。
大办公室里几十双眼睛看着我。没有人说话。李大姐停下手里打毛衣的针,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王启明走上来,不由分说地从我手里抢过纸箱。
“我帮你搬。”他说。
我们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综合科的档案室就在三楼最里面,靠近厕所。门一推,一股发霉的纸味扑鼻而来。房间不大,几个铁皮文件柜靠墙摆着,中间一张掉了漆的办公桌,一把破旧的木椅子。窗户很小,被外面的梧桐树遮了一大半,光线暗得像是黄昏。
王启明把纸箱放在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环顾了一圈,骂了一句:“孙子。”
“行了。”我把那盆绿萝放在窗台上。有一线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它身上,叶子似乎绿了一点点。
“老周,你真的打算就这样算了?”王启明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复杂。
“我没有打算算了。”我拉开椅子坐下。那椅子吱嘎响了一声,像在抗议。“凤凰路和环宇钢铁的事,我不会放手。”
“可你现在管档案,你的那些东西,走不了程序了。”王启明急了。
“程序?”我笑了,“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老王,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别再这个时候躲了。”
王启明低着头,好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下了很大决心。
“我帮你。凤凰路项目,我有一些东西。”他的声音很低。
“什么东西?”
“那批钢绞线的进货单。你之前不是一直不知道那批货到底进了多少吗?我帮综合科核对材料的时候,在系统里看到过。进场的钢绞线有一半是另一家小厂的货,挂的却是省二建的采购单。我偷偷截了图。”
我坐直了身体:“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那家小厂,就是环宇钢铁的关联企业。”王启明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老周,这后面的事,水太深了。”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他比我高半个头,此刻却像矮了下去。
“老王,谢谢。”
他摇摇头:“别谢。我是你搭档,八年的搭档。这次如果我不站出来,以后我都没脸见你。”
他说完就走了。我坐在那间发霉的档案室里,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阳光已经移走了,屋里又暗下来。我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小,虽然暗,但至少安静。安静到可以让人把很多事情想清楚。
下午我在档案室里待了一整个下午。没人来找我。几个来查档案的人看我的眼神都有些异样,但礼貌地打了招呼。我整理了上一个管理员留下的杂乱的档案,把文件按年份归类。这份工作对于我来说并不难,甚至有点过于简单。整理的过程中,我无意间翻到了几份旧文件。
其中一份是凤凰路项目的《监理月报》。我随手翻了翻,一行字跳进眼里:“本月现场PH-12号桩基混凝土试块送检三组,全部合格。”日期是三年前的。我又翻了翻,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这份月报上的送检批次,和我当时接手时看到的记录,不一致。
我是三年前接手凤凰路项目的监督工作的。接手时查过所有送检记录,PH-12号桩基在那个月根本没有送检过。而这份存档的监理月报上写着送检三组全部合格。两种记录,必有一假。而最要命的是,签字栏里,监理工程师那一栏签的名,模糊不清,像被水洇过。
我把那份月报抽出来,放在一边。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那天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去了凤凰路的工地。暮色中,凤凰路的轮廓已经初具规模。路灯还没装,但路面已经铺了一半的沥青。几台挖掘机停在路边,像睡着了的钢铁野兽。护栏上挂着安全标语,在风里一晃一晃的。
我在工地外走了一圈,在一个角落停下来。这里是一个正在施工的桥涵,桩基已经打完,承台也浇了一部分。我站在那个位置,仔细地看。我的眼睛被风刮得有点干涩,但我看得很清楚:那个承台的混凝土表面,有细微的蜂窝麻面。还不止这些,在承台和桩基的接缝处,有一条很细的裂缝,像一道闪电的形状。
那条裂缝,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根黑色的丝线。
我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离开了。走出去很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凤凰路在暮色中安静地躺着,像一条还没醒来的蛇。我突然觉得,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要危险得多。
第五章 暗流涌动
赵志远给我的那个文件袋,我拖了两天才拆开。
林芳和我一起看的。文件袋里是一份关于组建“全省重点工程建设质量专项督查组”的初步方案,另外还有一份干部任免审批表,上面已经盖了几个章。名字那一栏空着,等着我去填。还有一封信,是赵志远用钢笔写的,字迹苍劲,只有一页纸。
“明远,这份东西,你打算怎么处理?”林芳把信放下,看着我。
“我还没想好。”我说的是实话。
“你以前是不会犹豫的。”林芳盯着我的眼睛,“你变了。”
“我不知道这个变化是好是坏。”我靠在沙发上。那是我们家里那张旧布艺沙发,弹簧已经有些塌了,坐下去会陷进去。
林芳没有再说话。她起身去厨房了,传出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我坐在那儿,又把赵志远的信看了一遍。信里说,省住建厅督查组目前没有合适的人选。“人事方面的事,我顶着,不用你操心。”然后他又写了七个字:“周工,我等你的答复。”
他的字很硬,每个字都像用刀刻的。
我打了电话给沈辉,约了时间见面。
一周后,我去了省城。沈辉在省住建厅门口等我,带我上了七楼。赵志远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他正在批文件,看到我进来,放下了笔。
“周工,想好了?”他没有寒暄,直接问。
“想好了。”我走进去,在他对面站定,“赵省长,我可以来。但我有三个条件。”
赵志远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赞许。
“你说。”
“第一,督查组要有独立的报告渠道。我写的报告,不能经过任何中间环节。第二,凤凰路项目和环宇钢铁的事,我要继续查。如果查到了什么,不能瞒,不能压。第三,如果将来出了事,所有的责任,我一个人担,不牵连您。”
赵志远听完,沉默了片刻。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目光在镜片后面显得格外严肃。
“前两条我答应。第三条,”他摇了摇头,“不成立。督查组的报告渠道独立,是我已经安排好的。凤凰路和环宇的事,你继续查,有线索直接报给我。但责任,我这个当组长的,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担。”
“赵省长……”
“周明远,你这个人,老毛病还是改不了。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赵志远拍了拍我的肩,“这次不用你扛了。你的肩膀上,该卸一点了。”
我心头一热。我想说点什么,但嘴张了张,没有说。我只是点了点头。
“沈辉,把周工的任命文件拿过来。”赵志远对门外喊了一声。
沈辉很快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我看见上面写着我的名字,和那个新职务。赵志远接过,在最后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我。
“常务副组长,副处级。省住建厅借调,期限先定一年。手续都办好了。”他说。
我接过文件。那张纸很轻,但此刻在我手里有千钧重。我四十八岁,在副科级的位置上蹲了十几年。而现在,一份文件把我提到了副处级,直接听命于一位省长。
“有什么想法?”赵志远问。
“有点不真实。”我笑了。
赵志远也笑了:“我能理解。你被压了太久了。但周工,我要告诉你,这个职位,不是奖励。是任务。是担子。你在这个位置上,会比以前更危险。会有人找你吃饭,会有人给你送礼,会有人威胁你。你能顶住吗?”
“赵省长,您觉得我像是一顿饭就能收买的人吗?”我反问。
赵志远大笑。他的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很爽朗。
“好,好。我没有看错人。”
那天中午,赵志远留我在厅里的食堂吃了顿工作餐。两荤两素,他吃得一样不少。食堂里有不少干部,看我和赵志远坐在一起,眼神里都带着探究。我低头吃饭,没管那些。
吃完饭后,赵志远还要开会,我先走了。沈辉送我到楼下,临走时递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住宿的房卡和三千块现金。
“赵省长说,您一个人在省城,先安顿下来。这钱是赵省长私人出的。”沈辉说。
我推了回去:“不用了。我有地方住。”
沈辉有些为难:“周工,这是赵省长的意思。”
“沈秘书,麻烦你跟赵省长说,周明远来,是干活儿的,不是来图待遇的。这钱我不能拿。”我把信封塞回他手里。
沈辉看着我的背影,叹了口气。
我住进了省住建厅附近的快捷酒店,一晚两百多。条件是简陋了些,但我心里踏实。当晚,我在酒店里给林芳打了电话。
“定下来了。”我说。
“我知道。”林芳的语气平静,但里面有一种很轻的、像水一样的颤。她在哭。
“等我安顿好了,你来省城住几天。”
“你安心干活,家里的事不用操心。”她吸了吸鼻子,“明远,你四十八了,该为自己拼一次了。”
那晚我几乎没怎么睡,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省城的夜景。这座城市的灯光和我的城市不一样,更密,更亮,像大地上铺了一层碎金。我想到了很多事。想到了二十多年前,我刚刚进入这一行时的样子;想到了老站长的忠告;想到了隧道口的那个下午;想到了那杯泼在脸上的杨梅酒。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流转,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第二天,我正式到省住建厅报到。督查组的办公地点设在厅里一个偏僻的楼层,几间办公室,几张桌子。赵志远没有出席,只是让沈辉转达了指示,让我先熟悉情况,重点是几个已经开工多年的重大项目。
我翻了三天档案,发现了一个名字:凤凰路。它并不在省重点项目的名单上。但凤凰路项目的资金,有一个亿来自省里的引导基金。所以这条路的资料被归入了省住建厅的档案库。
也就是说,我可以名正言顺地查了。
这个消息,似乎还没传到市里。我回去办调动手续的那天,孙国栋见了我,笑着道贺,说“周哥高升了”。他的笑容后面,藏着紧张和警惕。我跟他握了手,客客气气地,说了几句场面话。
但我知道,这场暗战,才刚刚开始。
第六章 惊雷
事情在一个月后到了临界点。
督查组成立后的第一次专项巡查,我带着三个人去了凤凰路项目。我们是突然去的,没有提前通知。到了工地,出示了证件,要求调看近三个月的所有施工资料和材料进场记录。项目部的人慌了。项目经理姓马,一个五十来岁的矮胖男人,满脸堆笑地迎出来,递烟,说“领导好,领导辛苦了”。我没接他的烟。我说:“带我去看桥涵。”
马经理脸上的笑容硬了一下。他在前面带路,我们沿着未完工的路面走了十几分钟。三月的风很大,吹得满地的泡沫板和塑料膜乱飞。走到那个桥涵前,我停下来。
桥涵的承台已经浇了将近一个月。混凝土表面是灰白色的,那些蜂窝麻面还在,和我上次傍晚来看时相比,没有改善。而那条接缝处的裂缝,现在更明显了。裂缝的宽度已经超过了规定的限值,像一根黑色的蜈蚣趴在混凝土上。
“马经理,这条裂缝,你们处理过吗?”我蹲下来,掏出手机拍照。
“周组长,您说笑了。这条缝是收缩缝,正常的,不影响结构。”马经理的笑脸僵在脸上,像一张脱了胶水的膏药。
“收缩缝?收缩缝会出现在承台和桩基的接缝处?你们监理呢?”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出来,说话吞吞吐吐:“周组长,这个……我们做了超声检测,数据显示……”
“检测报告呢?”我打断他。
“报告在……项目部。”那年轻人脸色发白。
我站直身体,看着马经理,一字一句地说:“把所有检测报告、材料进场单、施工日志,全部封存。我们的人会来查。这条裂缝,必须做钻芯取样。在取样结果出来之前,这段桥涵不得继续施工。”
马经理的脸终于绷不住了。他往前凑了一步,压着声音说:“周组长,您看这事……这里面的情况,您也是知道的。振华集团的孙总……”
“我不认识什么孙总。”我打断他,“我是按照程序来的。如果有意见,可以向厅里反映。”
那天的巡查结束后,我当晚写了报告。把凤凰路项目的情况,连同三年前那些被压下的整改单、王启明提供的钢绞线进货截图、我拍到的裂缝照片,全部附上,直接报给了赵志远。这一次,报告没有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赵志远看完了报告。第二天,他批了四个字:一查到底。
就在他批示的同一天,环宇钢铁的复检报告也下来了。省质检中心的检测结果,钢筋的屈服强度、抗拉强度、伸长率三项指标均不符合国家标准。其中屈服强度实测值只有标准值的百分之七十六。这意味着,使用这批钢筋的建筑,其结构安全存在重大隐患。
督查组立刻对环宇钢铁启动了全面调查。调查组进厂那天,孙国栋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哥,哦不,周组长。您看,您才去省里没多久,就这么照顾家乡的企业,是不是有点不合适?”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着阴恻恻的。
“孙处,环宇钢铁的产品不合格,这是质检数据。数据不会说假话。”我说。
“数据是人做出来的。”孙国栋说,“周组长,振华集团的孙总,想请您吃个饭。就是吃个饭,没别的意思。”
“吃饭就不必了。孙处,您转告孙总,如果产品有问题,尽早整改。整改得越早,损失越小。”我挂了电话。
三天后,专案组对凤凰路项目立案调查。马经理被控制。那些被篡改的监理月报、被替换的钢绞线、还有环宇钢铁不合格钢筋的流向,一点点浮出水面。这个案件的牵扯面,比我想象的还要大。孙振华不是唯一的幕后老板。在孙振华上面,还有更大的鱼。
孙国栋被纪委带走,是在一个星期五的下午。当时处里正在开周例会,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推门进去,没等孙国栋站起来,就有人宣读了文件。那天王启明给我发了条消息,就四个字:“带走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出了一会儿神。四个月前的那个中午,杨梅酒的味道仿佛又漫上了我的舌尖。甜的,苦的,混在一起。
我回了一句:“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看手头的检测报告。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结束。几天后,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在省厅门口拦住我。他五十多岁,穿着考究,脸上带着一种深不可测的笑。
“周组长,我是孙振华的弟弟。我来想跟您说几句话。”他说。
“你说。”我停下脚步。
“我哥的事,我们家认栽了。但是,周组长,这水里的鱼,不是只有我们孙家这一条。您查得再深,查不动了。”他的话像一条滑腻的蛇,钻进我耳朵里,“您也有家人,有儿子。大家都不容易。”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井。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的声音很轻。
“不敢不敢。我就是提醒您,多条朋友多条路。”他笑了。
“我不缺朋友。”我从他身边走过去,“你回去告诉孙振华,他现在的路,只有一条,就是配合调查。”
那个人没有再说话。我走出一段距离后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原地,像一根插在水泥地上的木桩。
那天晚上,我回到酒店,给林芳打电话。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和,问我吃了没有,睡得好不好。我听着她的声音,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里。最终我只是说:“最近别一个人出门。有什么事,找王启明。”
林芳沉默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工作上的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轻松。
“明远,你是不是被人……”她没说完。
“没有。别多想。我就是提醒你,注意安全。过几天我回去看你。”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酒店房间的床上。窗外的霓虹灯把天花板映得红一块绿一块。我又想起那个人的话——“您也有家人,有儿子。”
我握紧了手机。手指关节发白。
第二天,我把这件事报告了赵志远。赵志远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会安排人保护你的家人。你安心工作。”
“赵省长,我不怕。但我不能让我家里人……”
“我明白。”赵志远打断我,“你爱人,我会安排人去接,先来省里住一段时间。你儿子那边,我也会打招呼。”
那晚的江风很大。我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浪拍着堤岸,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江水很浑,看不清深浅。
一个月后,凤凰路项目全线停工整改。环宇钢铁被吊销营业执照,几批流入市场的不合格钢筋被全部追回。孙国栋和孙振华涉案的具体情况,我没有再过问。省纪委的同志接过接力棒,这是他们的战场。
我回到督查组的办公室,继续看我的档案。
赵志远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坐在大班台后面,整个人显得比几个月前疲惫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仍然有神。
“周工,你干得不错。”他说。
“赵省长,我其实什么都没做。所有的证据,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我只是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们递了出去。”我看着自己的手。
“合适的时候?”赵志远笑了一声,“如果不是你,这些证据不知道还要压多久。你最大的功劳,就是让那些能说话的东西,说了话。”
我没有回话。
“督查组的工作,才刚刚开始。”赵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看着外面的夜色,“这个省里,不止一个凤凰路。你还有得忙。”
“我准备好了。”我说。
赵志远转过身。灯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个暗色的轮廓。他看着我,目光很复杂。
“周工,这几个月,你瘦了不少。”他说,“我看了你的体检报告,血压高了。注意休息。”
我愣了一下。他连我的体检报告都看过。
“我没事。”我笑了笑。
“你爱人来了省里,多陪陪她。工作重要,家也重要。”赵志远说这句话时,语气柔软了许多。
我点点头。林芳来省里已经两周了,住在厅里安排的临时宿舍里。她天天给我做饭,晚上等我下班。我忙到半夜才回去的时候,她把菜热了又热,像以前在家时一样。
从赵志远办公室出来,夜色正浓。我站在省厅大楼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春天已经深了。路边的玉兰花开得正盛,白得像雪。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林芳发的:“饭在锅里热着,你什么时候回?”
我打了几个字:“就回来。”
然后我下台阶,走向夜色深处。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走在路上的人。
有些事,做完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但此刻,我只想回家。回到那个有热饭热汤的地方去。
我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也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在等着。但这一刻,我的脚步很稳。
因为我知道,无论明天发生什么,今晚有一盏灯为我亮着。
那盏灯,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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