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树上市,谁是最值得关注的投资人?
回报自然是金线,但这不妨碍还有其他维度。至少田江川一定是特别的那个。去年宇树在全球爆火,她写过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反思为什么没在更早投中宇树,并将原因归结为“精英主义的傲慢”。本期《BlueHour》嘉宾,正是初心资本管理合伙人田江川。初心在2020年初完成对宇树的Pre-A轮融资,并在后续追加投资。按上市当日开盘价算,在这个案子上,初心回报超700倍。
前些年有人戏称,国内的投资机构,一种是投了EV(电动汽车)的,一种是没投EV的。后知后觉地看,其实科创时代的大鱼远不止一条。理想和小鹏,宇树和DeepSeek,能在浪潮中捕获任何一个,以此为锚点,都能延展出一套生存策略。
以宇树为由头,我们复盘了初心资本的十年。从时间线看,或许可以把田江川和初心归到VC2.0一代。区别在于,创业时,田江川既没有那种堪称大成的创业成果,也没有红杉或是IDG这样的“名牌”背书,而且,她只有27岁。初心更像是那个年代真正意义上的新VC,需要不断思考“why me”。
别怪这世界势利,当你还没上牌桌时,总得给人一个下注的理由吧。2015年的田江川是这样,2017年的王兴兴是这样,如今自立门户的新VC们也是这样。
好在时间最公平,使一切水落石出。折腾十年,当初做投资的伙伴很多都离开,她还在那里。这家机构投过的公司逐渐开花结果,初心资本在管五期人民币和两期美元基金,被投企业包括宇树科技、滴普科技、极视角、翼菲科技、水滴互助、影刀、地瓜机器人和PingCAP等,且马上要迎来第5个IPO。
说回田江川,这个87年的女投资人,曾被徐新的播客打动,对自己来时路有详细的阐释。她的表述,比大多数我接触过的投资人都更感性,也更生动。比如,她花了不少篇幅谈论古龙《欢乐英雄》对她的影响。比如,她讲自己决定在2015 年的6月 30 号成立这家叫初心资本的公司,形容“那一刻你在发起一件新的事情,是开天辟地的能量”。
大多数风险投资人理性崇拜,但田江川讲了好多次直觉。“直觉”到底是什么?按我理解,有基于经验的部分,也有先验的部分。通常,对势的判断是先验的,即先认定某个趋势,对人的判断则更多依赖于经验。田江川把对直觉的信赖具象化为,如果初心的投资人要推一个从未证明过自己的创始人,得跟人物记者写封面报道似的,花至少8小时跟对方相处,记录对此人的感受。这个方法很特别,纳入了大量情境化、非语言的信息。
田江川给自己选了长春花蓝,这是初心的品牌色。这个颜色大有来头,是一家色彩研究机构发布的2022年度色。官方叙事是:全球社会正处于后疫情时代的变革期,物理现实与数字世界的界限日益模糊,这种前所未有的变化需要一种全新的视角和色彩来表达。我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她,带着紫调的蓝,一种寓意创变的新色彩,可以充分诠释她一直在追求的“与众不同”。
我们的对话长达4个小时,最终浓缩成两小时的视频。以下是对话,略作编辑。
一、宇树和王兴兴
刘燕秋:还是先聊聊宇树和王兴兴。很多人可能还没听过你们最初接触的故事。你第一次见他,是通过媒体报道mapping到的,当时是在一个什么场景?他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田江川:认识兴兴最根本的原因,是因为那时候我们是个正在创业的基金,团队非常勤奋,差不多把能覆盖的项目都覆盖了一遍。甚至搞不过来的,也会让实习生去跑。所以我现在经常问团队:我们今天还足不足够勤奋,去抓住这样的机会?我觉得这个很本质。
实际call完他,我们首先对项目方向很感兴趣。我们人民币一期的特点就是投了很多“新奇特”——差异化的商业模式、组织结构创新、前沿技术。兴兴的方向非常吸引人。加上我之前在另一家人民币基金做顾问时,跟哈工大合作很紧密,当时哈工大走液压路径,四足机器人已有需求,但主要在军工领域。我们的判断是,兴兴的技术路径有优势,但市场规模还非常小。
最大的killer说出来很朴素——学历背景。我day one其实没那么在意学历,一期第一个项目就是上海大学毕业的创业者,但那个项目赔钱了。投资就是不断输入数据、迭代模型,负反馈多了,就会形成过滤网。当时觉得兴兴背景比较一般,机器人行业又需要人才密度和资本支持。而且他说大疆会支持他,2017年的大疆已经非常有势能,我们想着那我们也支持一部分。结果大疆掉链子了,投资团队就暂缓了。
我们有个类似雷达的跟踪系统,很多见过的项目会持续追踪。2019年我们想做国内所有AI实验室的mapping,经甲子光年介绍,认识了南京大学AI实验室的俞扬教授。他当时正好在采购四足机器人,说这个项目非常好,供不应求。因为他的背书,我们认为宇树真的PMF了,很快做了跟进,交割了Pre-A轮,跟着红杉一起投的,我们投了750万,那轮整体两亿多估值。
很多投资人miss掉是因为模式陌生。to B还好尽调,to C至少能看到,但to lab完全在雷达之外。大家觉得lab能给几个钱?但其实受益于我们的mapping体系,AI lab正好是宇树最大的客户。这完全是副产品,我们当时不是为了宇树才map AI lab,而是很早就意识到AI lab人才密度高,会诞生一批代表未来的创业者。
还有一点,我们强调miss掉的项目要继续追踪。这是跟成熟美元基金学的:第一枪打不到,第二枪追捕也很好,而且观察期长,对创始人和公司的理解更立体。
作为GP,如果不是从红杉、IDG出来,也得证明业绩;对兴兴来说,他必须证明产品好。他完成了一个证明自己产品的过程,才更容易被投资人看到。
刘燕秋:我们之前写过一篇《宇树融资故事:打破精英主义的傲慢》,复盘过投资宇树的三个阶段:看不上、摸不透、投不到。很多投资人会miss宇树,是因为看不透,就像你说的,它既不是to B,也不是to C,而是to lab。当时你对这个模式没有顾虑吗?
田江川:说没有顾虑肯定是假的。但我底层比较乐观。你看图灵计算机一开始也是实验室产品,为了二战破译发明的,后来经由乔布斯才个人化普及。我对实验室成果慢慢普及开来,是比较乐观主义的。
顾虑当然也有。很多人看不透,是因为他并没有真正理解最大的市场。宇树大部分收入是海外收入。你在国内闭门造车判断这个项目,心里是很发虚的。我们公司很早就买了他的机器狗,身边朋友也买,平台上很多评论说在吃灰,你心里很没底。
但核心在于他的客户在海外。很多投资人不去海外市场,也不了解真正的客户。要做好投资决策,信息维度足够多,就必须花时间去接触客户。
刘燕秋:所以你们后来专门去海外考察了一圈?
田江川:第一轮没有。但后来很多机构来买老股,我们也想接下来什么策略,因为收入很好但国内看不到增量,口径都是收入在海外。我们就连续几年去美国,去了MIT、Stanford、Berkeley很多大学实验室,包括地平线,真的看到一大堆宇树。那一刻很安心,觉得这个东西立住了,非常有国际影响力。
当时跟很多PhD交流,Stanford、MIT的学生特别感谢宇树,甚至感谢投资人。他们很朴素地说,如果没有宇树的机器狗,他们可能连PhD都毕业不了,因为很多人基于宇树发paper。那一刻你就能具象化感受到它的国际影响力。
我后来反思,我自己在英国受教育,很清楚大学已经是专才教育,高中是在做收敛。比如大学学数学,高中学跟数学相关的核心科目就够了,英语其实有点irrelevant。但如果教育体系相对公平,哪怕是我这种很叛逆的小孩,在整个教育体系里也应该有非常好的成绩。这体现的是意志力、结构化思维能力,本身是有道理的。
但问题也在这里:投资人一年看几千个项目,时间和精力最稀缺,必须把范围收窄,方法论里就会导致一批outlier被筛掉。这给了我很大反思。我认为高考成绩重要,但英语成绩不重要。人才社会化以后会走向专才,特定领域专才比通才更有优势。
刘燕秋:好深刻的制度性反思。当时你会觉得王兴兴是天生的企业家吗?只是没有那么擅长演说?
田江川:完全没有。那一刻他给我的感受更像技术极客。你要说他是个创业家、企业家,只要带个“家”字,这些称呼似乎都与他无关。
但我最近对他有了新的认知。我看了一个动画片《剑来》,里面有个角色叫崔诚,是个武夫,他的拳每一拳都有复利。我觉得兴兴就是这样的人。他之前访谈说,任何一个人只要在一件事上专注思考,每天专注思考足够长时间,也能取得好成绩。他是个极致专注的人,永远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复利飞轮体系,让自己越来越强,让公司产品越来越好。
我现在非常认可他的逻辑。他可能是我投资生涯里前几个特别技术极客型的创始人,打开了我的新世界。以前一期基金很多创始人比较全面。还有一位是乐言的沈教授,偏NLP技术,好判断,因为可以问团队:沈教授是不是国内NLP领域TOP10?团队判断是,那就投。这个有稀缺性,有壁垒。
但兴兴这个就很难,因为是全新的东西。这也导致初心现在整个投资会很关注:这个人有没有一个新的立意?如果立意非常新颖,他可以吸引很多的关注。
刘燕秋:2019年你们投了750万,后面追加了吗?
田江川:后面有,最后两轮追加的。
刘燕秋:是什么让你决定在最后两轮追加?
田江川:就是去了美国。一级市场投资人的美好之处在于决策模型足够复杂。如果模型太简单,大部分一级投资人干不过二级市场,因为二级市场把最聪明的人都吸走了,赚钱效率更高,只靠智力。但一级市场是复杂能力模型,不仅要有智力,还要有非常强的感受能力——对产品的感受,对人的感受。同时还要有技能,让别人愿意选择你。所以一级市场不那么容易被AI取代。
刘燕秋:你所目睹宇树在你们投资之后遭遇过的最大挑战是什么?
田江川:其中一个挑战是小米做铁蛋的时候。行业里面很多人觉得宇树完了。我们年度复盘也专门讨论,小米铁蛋对宇树冲击有多大?
但讨巧的一点在于,四足机器人是非常边缘、非常创新的品类,经由雷军花了很多努力去教育市场这个品类,宇树反而非常受益。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点。
刘燕秋:我想到之前有朋友跟我讲拼多多崛起的故事,给了我一个很不一样的视角。我们现在回头看那些"增长引擎",在当时未必是创业者主观规划出来的。比如拼多多所谓的"下沉市场"策略,其实是承接了阿里合规化过程中流出的低端商家——他们需要找新的地盘;而"社交裂变"也不是一开始就主动选择的策略,本质上是因为没钱做营销。所以很多企业成功的原因,未必就是我们事后总结出来的那一二三。顺着这个思路,我想知道:宇树的崛起,偶然性和必然性分别是什么?特别是,你觉得那些偶然性的因素有哪些?
田江川:这是个很好的问题。我觉得必然性在于,day one兴兴就很有胆量,知道海外市场更高价值。而且产品性能可能比Boston Dynamics好,价格又便宜那么多,任何lab再有钱也希望买便宜且性能好的东西,这是很理性的。
偶然性在于,他在这个群体里造成的反响有一定偶然性。包括DeepSeek出圈带动、春节联欢晚会关注、Elon Musk转载文章,大背景是美国供应链空心化,大家觉得很难想象美国能做出这样的产品。他选择了这样的路径,导致是边缘化创新,从2016年创业到2023年真正被市场关注,中间给了他们7年猥琐发育的时间。在现在这种上亿具身出货量的赛道上,很难想象一家创业公司能猥琐发育这么多年,always避开了很多巨头和资本的雷达。
而且宇树其实是“海外包围中国”。很多投资人勤奋到去三四线城市,但美国是主战场这件事,很多投资人和竞争对手都看不到。宇树和DeepSeek为什么能成为国民品牌?我当时在MIT面试,看到很多Harvard、MIT教授,老外就讨论中国两家公司:DeepSeek和Unitree。不是任何中国具身公司或大模型公司可以比的势能。
刘燕秋:2023年他们准备做人形机器人时,你怎么看?
田江川:我当时也有点顾虑,问了业内的人,他们用一句话打消了我的顾虑:人形就是四足机器人站起来了,四足狗站起来了,这就是人形。我说,哦,那确实是宇树很擅长的范畴。
刘燕秋:投中宇树对初心品牌帮助很大吧,未来你们在投资打法和策略上会以宇树为锚点进行延展吗?
田江川:会的。首先很多具身赛道创业公司会主动来找我们。最早比如意南,看创业方向时对宇树很关注,更侧重家庭场景。后面黑爆的苏浩,也是因为宇树专程找的我们团队。
基于宇树供应链上下游的核心节点,我们也会布局。最近一次跟兴兴聊,他提到芯片,我们后面就重仓了几轮地瓜机器人,做具身芯片的。还投了无论科技,做具身表情的。也很关注灵巧手,跟宇树有协同。
二级市场很多人会关注哪些供应商进了宇树采购清单,这也是重要评判指标。具身行业现在出货量还非常少,去年大概几万台,未来可预期至少突破1亿台。不只是宇树,整个产业链都会受益。我经常跟同事说,在这个领域我们赚的是什么钱?很朴素,因为我们是宇树早期投资人。赚的是大量信息差和认知差的钱。
二、温州基因、《欢乐英雄》、理性与直觉
刘燕秋:上次你说听徐新的播客,觉得她讲得朴素生动,给你力量。所以今天你可以讲讲你的故事,这也是一种传承。你爸爸是山东人,妈妈是温州人,这两种地域文化差异还是蛮大的,在你身上怎么融合的?
田江川:挺有意思的。我母亲会说,我身上有当年外公的温州基因。我家是温州平阳的,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折腾。最早做生意是代理一个意大利珠宝品牌,后面又投资了一个教育咨询公司,卖给了华平,27岁时赚了人生第一桶金。
第一次创业其实是赔钱的,把父母给的钱和自己积蓄都赔光了。当时没有员工,连我爸妈都要被我拉来当员工用,我妈就说,哎,你这个身上确实很有咱们温州人的血统。
山东人比较有意思,我爸家是南下的,到了杭州生活环境更好,他们还是很抱团,很认根的文化。很小的时候我爸妈就会去山东寻根问祖。我跟老公谈恋爱时,还拉着他去曲阜,发现田姓在曲阜跟孔姓一样,也是大姓。山东人还是挺在意情义和文化传承的。
刘燕秋:你小时候辗转好几个地方,杭州、江西、广州……你倾向于把哪里当成是你的故乡?
田江川:我父母大部分工作经历在广州和香港,但退休以后落叶归根回了杭州。所以对我来讲,根上的文化肯定更觉得自己是杭州人。包括现在有了小孩,我老公说我们家永远做的都是杭州菜。
但广州的经历非常关键。我是小学到的广州,考了广州市奥校,后面成绩比较好去了华附。积累了很多后期成为很好朋友的关系,初中同学很多现在还在联系,彼此互相支持。华附有很多很厉害的同学,现在变成了一个很好的圈子。那个土壤跟香港接轨、国际接轨,大家更愿意往海外探索。我很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广交会,每年最快乐的时光,因为爸妈拿闭门会的票,全世界各地小商小贩把商品拿到广州来卖,最后走的时候很多带不走,给小朋友免费拿或者讨价还价。
刘燕秋:求学阶段就迁徙这么多地方,会有漂泊感吗?
田江川:我适应能力非常强。我很小就去了英国,突然间去的,毫无准备。难点在于华附特别侧重数学,英语教育非常薄弱,我基本上是没有任何语言基础的小孩去海外硬逼着自己适应。
当时在天主教学校,一开始连题都看不懂,除了数学只要看数字就行。物理考试分特别低,不一定是因为不会做,而是压根看不懂题。一年以后英语好了,物理考了全班最高分。当时物理老师说我作弊,因为不可能原来成绩这么差的小孩突然变得这么好。我很生气,非常需要证明自己,接下来每次物理考试都考很高,跟他讲我其实一直都会,只是英语不好。
所以确实因为小时候辗转过很多地方,对陌生环境适应能力很强。回头看起来,小时候的颠簸是因为我妈太重视教育,幼儿园都得换两个。
刘燕秋:你小时候会抗拒这种设计吗?
田江川:我爸妈挺讨巧的。首先我学习底子比较好,小学基本都是全校前几。另外每一次变迁都是从难的地方去到了容易的地方。比如在杭州安吉路,我在班里可能就十几名,但一到广州,杭州比广州学快了半年,我马上就可以全校前几。后面在华附后期成绩也很差,因为特别喜欢打网络游戏,但去了英国,那些对我来讲实在太简单了。刚去英国时数学课非常震撼,一批英国小孩会把鞋脱了,用手加脚来算数,我当时看呆了。
刘燕秋:所以是一种差异化竞争,先放在高标准严要求的地方,再让你去要求没那么高的地方出类拔萃。
田江川:对,但我觉得我爸妈不一定刻意设计过。这个过程我觉得投射到我一定的投资哲学里:一个普通小孩的逆袭过程。每次从人才密度很大的地方,去到一个相对没那么高的环境,积累了大量正反馈。正反馈对任何一个人都很重要。
刘燕秋:嗯,一个人保持自信最好的方式就是尽可能不要失败。
田江川:对。为什么初心可以在早期投资坚持10年?前期确实没有那么多IPO的正反馈,这些正反馈是去年10月从滴普科技上市开始,翼菲也上市了,极视角也上市了,宇树科技也要上市。这批滞后了,当年设第一期人民币基金时预期7年存续期,没想到到今天才开花结果。
但过程中有很多基本面层面的正反馈:公司行业地位、财务指标、商业临界点变化,这些是底层信号和驱动力。这个行业对年轻人的难点在于,到底能不能提供正反馈。特别是在差的vintage入行,又经历中美脱钩或行业失速。
刘燕秋:上次谈到你在异国他乡吃苦的那个阶段,是怎么熬过来的?
田江川:当年留学生出国时学费非常贵,我特别懂事,觉得爸妈每个月工资基本都在给我交学费。国内薪资也低,所以自己去打工。留学生只能打非常基础的工种,主要在Tesco做收银员和货架员。正常时间段分不到给我们,只有正常劳动力不愿意做的时间段才分得到。印象特别深,大概早上4:30就要骑自行车到Tesco,帮他们码货架。
语言是非常大的挑战。很多同学不敢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因为那届只有香港人和几个广东人,那几个广东人都说自己是香港人,我们届只有我一个说自己是大陆人。那一刻我其实挺茫然的,因为我作为中国人还挺自豪的,为什么不能说自己是中国人?所以当时也陷入了一种身份上的迷失。
刘燕秋:后来是怎么重建的?
田江川:首先有些老师给了很大帮助。我有个波兰数学老师,那一刻觉得数学不分语言、不分国界,得到了非常大的正反馈。而且老外也挺简单,只要你在某一方面让他们觉得足够强,他们就会因为这方面的慕强而觉得你这个人很厉害。
另外我确实喜欢打网络游戏,背了点卡过去,结果发现天主教学校不能上网。找到了新慰藉——特别喜欢看武侠小说。每次从国内去英国,基本上要背7个包,几个箱子加双肩包加斜挎包,双肩包里雷打不动背武侠小说。一方面是精神慰藉,另一方面在英国是硬通货,同学拿零食换我的武侠小说。
我很喜欢打RPG《轩辕剑》,每次打完都泪流满面。它跟武侠很相似,也是个江湖,非常重情重义,底层有很多有志气、有傲气的年轻人选择走非常不同的道路。我底层对那种叛逆、年轻人的旺盛生命力、对未来的美好渴望,非常能够共鸣。
刘燕秋:有少年之气。
田江川:对。古龙有本小说叫《欢乐英雄》,是我最喜欢的。它非常反叛,跟传统武侠完全不一样,非常幽默诙谐,又非常乌托邦。讲的是四个背景非常显赫的人,各自有故事,但都决定隐藏实力,到一个比较困难的环境重新挑战自己、清零结交朋友,过程中发生很多有趣的事,变成最好的朋友。我对世俗成功或世俗结构形成挑战的故事特别感兴趣,喜欢非常有能力的年轻人走非常差异化的路径。
2015年做基金初期,我回看当年的公众号,是个找回初心的过程。在行业里10年,很多事情对心力是很大的耗损,找回初心本身也是对心力巨大的补给。
当时写的基金定位,包括希望把它做成什么样,万变不离其宗,定下来的原则非常对。很核心的第一条就是“与与众不同的你同行”。当时就有很强的感受:为什么要做这个基金?就是希望投一些非共识的年轻人。很像《欢乐英雄》里的人,可能都很厉害,但都很非主流,都很不一样。怎么去看到他们、识别他们,怎么样跟他们一起开启这段江湖故事。
当时还提“新生代商业领袖”,后来改成了“支持时代创始人”,可能是这个时代里的弄潮儿。最早也提了很多关于指数级增长,15年我才27岁,就觉得指数级增长在早期投资里非常重要。今天回头来看,这些标准非常对,但那时候就是个没什么投资经验的小孩。
刘燕秋:所以这本书对你做人和投资都有潜移默化的影响?
田江川:对。从做人角度,情义比利益更重要。从选人角度,他得有厉害的地方,但不一定是世俗标准下的厉害。这也奠定了我很小就觉得自己没办法去大机构打工。花很多时间去说服别人的执行类工作,我不太能够胜任。首先不一定卷得出来,其次会比较消耗能量。
我看了很多脑科学的书,慢慢更理解投资这个行为。一方面肯定是大脑皮层的理性脑和逻辑脑,但这里的信息量非常局限。如果要调用评估决策体系,很多时候在调用边脑。边脑会摄入大量信息,但跟语言没有任何相关性,所以经常被归类为直觉,但它本身并不是玄学。
刘燕秋:这方面有数据佐证吗?
田江川:边脑的特点是有时候逻辑不一定闭环,但可能是你感受到了某些信号。比如我合伙人Max,我有时候会有一些大胆的判断或评论,事后他说好准,因为那一刻事情完全没发生,但我没有办法完全逻辑化到是因为看了什么数据、BP里哪一页。它是非常具象化的东西:跟CEO的chemistry、团队状态、相处过程中细小的点,比如协议条款谈判时针对特定条款的犹豫或坚持,这里面信息量巨大,但没有办法完全具象化成非常理性的决策逻辑。
包括为什么很多投资机构miss了王兴兴?如果用理性脑和逻辑脑,他这个画像确实大部分人都不会投。对我来讲,这个过程中信息维度变多了很多,可能真的要跟他相处。
后来我们基金有个新制度:如果你推一个非常年轻的、没有证明过自己的founder,95后、00后,推的那一刻就要跟IC讲明白,你有没有花至少8个小时跟这个人相处,过程中感受到了什么。这个我非常在意。
刘燕秋:这类问题之前我也跟很多投资人聊过,有的人会认为,那些可以称之为“直觉”的东西背后其实也都还是理性在驱动,只是你说不明白。
田江川:我不太认同。核心还是回到对大脑结构的理解。理性的部分只是一小部分,人有记忆,做很多决策跟过往经历相关,但你能把过往经历变成完全理性结构化的数据吗?有时候不行,它可能是非常非结构化的。
刘燕秋:现在大家老说AI不能取代的是审美,但我想审美难道不可以结构化吗?
田江川:很难。比如我儿子很喜欢画画,两岁多画的画,理性看就是小孩涂鸦,但艺术家会说太有天赋了。这不是纯套用了多少种颜色、什么结构、有没有技术含量。直觉是很朴素的人类基本能力,只是现在被放的权重很低。
我之前看Sam Altman的演讲,人的潜力开发部分非常少,而且更偏理性逻辑。很多潜力没办法有效开发,因为工业化到信息化时代,对人的很多底层能力非常阉割,你就是在被格式化。现在更严重,被大量算力格式化,很多人不自知。Sam Altman说AI带来的很大改变是,如果人有了更多时间,大家会有更多时间跟自己的身体相处,跟更底层的人类能力相处。我蛮认同的。
刘燕秋:对,硅谷的创业者会有一些对AI和人类关系的思考,但国内创业者好像很缺乏这方面的讨论兴趣。
田江川:这跟一代人有很大关系。像我父母那代人,小时候一周工作六天。就像你是个天线,灵感是个信号,如果天线always超负荷,就接收不到任何信号。这是朴素的物理局限性。你看乔布斯,他有这样的历程,重塑了苹果。如果他还是个很暴躁的小老头,不可能做出苹果这样的公司。
三、创业大街 指数级增长 时代企业家
刘燕秋:捋一捋你的职业经历,你毕业去了UBS投行部,后来去香港中信做并购,再后来转早期投资,这个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还是更多是顺其自然?
田江川:有规划的部分,也有超过预期的部分。规划在于我很明确要做投资,有家传渊源。没明确的是我当时特别喜欢创业。2012年我跟老板申请一定要回北京,说如果不能回北京就辞职。当时很多人不愿意离开香港,机会多工资高。但我直觉必须回北京,否则会错过一波很大的机会。你要说是不是有很强的逻辑支撑?可能也没有,就是一种感受。
刘燕秋:说明你对于“势”很敏感。
田江川:对,回来以后就做一件事,花很多时间,顶着UBS身份跟创业圈有点违和,但每周末基本都去中关村创业大街,一天可以跟10个创业者聊。很多想法天马行空,但听着很开心。
刘燕秋:事实上没有多少项目从创业咖啡跑出来吧,所以你后来在创业咖啡里找到靠谱项目了吗?
田江川:还是有一些。 回到2015年,我说办公室一定要放在中关村创业大街,近水楼台先得月。当时投了一个项目叫石墨文档,创始人吴冰直接call我们,说公司叫武汉初心科技有限公司,你看公司名都一样,你不得投我们吗?当时实习生觉得他有病,把电话挂了,后面又reconnect了。在那个location还是会有很多机会的。
当时办公室对面是戴志康的伙伴创投,左边是红杉。作为刚创业做基金的人,办公室在红杉旁边感觉还是挺骄傲的。开业第一天随手去对面拉了个人帮我们团队照照片,就是戴志康。每天自然流量可能六七波,质量不一定好,但很热闹。有些人说来红杉看看,结果红杉没人,顺道走到我们这来了。
刘燕秋:2015年你27岁创立初心资本,据说你是年龄最小的创立VC的女投资人?
田江川:有可能吧。核心是因为市场环境,15年很多LP觉得市场上有百倍回报的项目。早期投资核心赌的就是赔率,胜率很低,但每个百倍回报都是造富故事,牵动很多人心绪。而且那时候在双创,万众创新万众创业,僧多粥少。
但差异化也需要,因为还要募资。最大的差异化,一方面很朴素:我年轻,所以很多年轻创始人会选择我,大家惺惺相惜。今天很多GP出来讲的也是这个故事,一个generation。另一方面我特别强调指数级增长,这跟复利类似。当时觉得无变化不VC,为什么需要VC?一定是市场有剧烈变化,怎么具象化?一定不是线性的,而是指数级的。
这个理念本身打动人,因为我也创业者,一定要讲一个客户认同、创业者认同、团队认同的故事。不然一穷二白的时候,为什么他们愿意跟着你?所以最早就是“与与众不同的你同行,新生代商业领袖,指数级增长”。同事就这么被忽悠过来的。像Max背景也很好,为什么在那一刻愿意加入初心?肯定是因为认可这个理念。那一刻你在发起一件新的事情,是开天辟地的能量,既能鼓舞你,也能鼓舞身边的人。到今天反而初心的挑战在于,可能我们已经很优秀了,但不够卓越。
刘燕秋:“初心”这个名字是仔细斟酌过的吗?
田江川:当时跟朋友有很多讨论,有很多名字,突然间说到初心,真的像被雷击到,觉得就是它了。但实话实说,经历了10年创业周期,对初心的理解越来越深。有点像先结婚再恋爱,27岁用这个名字时只是觉得很抽象、很有感觉。但相伴10年后,觉得它非常非常厚重和有力量的。
刘燕秋:现在回看一期基金,你有什么遗憾吗?
田江川:唯一的遗憾就是那时候不够自信。很多资产,而且因为没有在大平台经历过周期,完全自学成才,虽然有很好的老师,但没有手把手带的师傅。很多东西自己摸索,所以对自己不够自信。一期没有那么机构化,存续期很短,只有7年。现在回看,7年存续期做第一轮投资,在中国市场完全不合理。很多公司需要更长周期,最后LP说存续期到了怎么还没退?我们批量退掉了很多优质资产。如果更有conviction,努力去说服LP多持有一段时间就好了。但欣喜的是资产足够好,说明day one判断非常准。更多是术的层面不够成熟,天赋是非常有的。
刘燕秋:从“新生代商业领袖”到“时代企业家”,这个迭代的原因是什么?
田江川:很简单,人肯定要给自己设新的milestone。完成了10万家庭就想跃迁到百万,百万了想千万。过程中会有越来越多牛人助力。24年我们引入了一个战略顾问,他经常问我:你们portfolio里面的时代企业是哪三家?一个投资人的一生应该有三个标杆性项目,你今天是哪三个?
这个思维框架对我很有用。23年我把被投企业全部翻了一遍,定了三家,里面有宇树,还有南京做渲染器的公司叫D5。现在回头看定义非常准确,宇树后面成长得很好。这给了我不同视角:不能只甘于支持新生代商业领袖,虽然他们也很好,但更应该支持时代弄潮儿。这是初心在不同阶段目标的变迁。
因为宇树眼见是几百倍回报,反思就变成了:为什么没有在2017年投王兴兴?那时候call call找他,完全有机会以2000万估值投400万。如果现在能在宇树占到非常significant的股份,对初心肯定是战成名项目。为什么那一刻没办法做这样的决策?
刘燕秋:“新生代”到“时代领袖”的区别,我的理解是,后者对人的要求是,不仅商业有影响力,还要跟时代潮流、国家政策方向保持一致,有共鸣。
田江川:对。投资本身在迎合趋势,同时也在造就趋势。如果跟趋势背道而驰,可能只赚一些零花钱。这个势本身就是时代赋予的。有了时代以后,更具象化到机会成本:很多领域有新生代创业者,微观角度也可能指数级增长,但没有蕴含这个时代,就不应该是典型的VC机会。
刘燕秋:当时投资“新生代商业领袖”这个概念在市场上算是还挺不一样的一个定位?
田江川:对。当时那些机构掌门人年龄大一些,虽然有很多年轻投手。但我能做到的是见完创始人,包里一直有几张TS,见完就马上发。因为我自己是创业者,非常了解他们的心态。创业者跟投资人沟通时,常常处在被审视的一方,创业者内心深处有很强烈的不安感,非常希望得到认可。如果相谈甚欢的情况下立马掏出来TS,大部分人忍不住想签,这是心理学概念。
我的决策流程非常短,只要我定就可以,不需要跟别人解释、来回IC、跑来跑去,当场给他拍TS。这是初心最早的竞争力。
四、代际 mapping体系 创业者的愿力
刘燕秋:你们当时划的新生代这批人,大概是90后。做早期投资,你要接触不同代际的创业者,从90后到95、00后,你觉得有质的不同吗?人可以用年龄标签来划分吗?
田江川:会有一些不同,每一代人都有每代人的命运。比如我这代人,原生家庭经历过从物质匮乏到慢慢变好,骨子里非常懂事。在英国会去打工,投的那些比如老邓(青团社),特别有韧性,公司好几次发不出工资,但他的心力感染了很多同事,大家都给公司借钱,死扛过来,现在马上要IPO了。我们这代人很有韧性,很能吃苦。
但下一代人,比如最近投了很多MIT的同学,属于骨子里的自信,傲视世界,就是要在这个领域干一番大事。
刘燕秋:你跟这些MIT同学交流会有代沟和障碍吗?
田江川:不会,因为我本身比较反叛。走到今天,是因为我是那波优秀的人里面普通的一个,但选择了跟他们完全不同的路径。如果去卷,真的一点都卷不过。最有代表性的选择就是创业。那个阶段就算想回北京,都很少有人能做出这样的选择,因为投行是温水煮青蛙的地方。
刘燕秋:30岁的你相对于20岁,会在更高位置思考问题?
田江川:思考深度肯定变深了。但实话实说,体力肯定没有原来那么好。现在更ambitious,投新生代商业领袖不满足了,想投到时代造浪者。这跟过往积累、给自己更高目标有关。另外面临很多困难,任何组织、生命都会经历生成破灭的过程。初心10年了,day one人才密度非常高,不是因为有钱,实习生可能就100块钱一天,但有很厉害的年轻人愿意加入,因为你在创业,给他的是希望、反叛、改变世界的能量。
现在想基于这么多年的熵增,怎么样真正做熵减?挑战跟原来不一样了。想怎么样抓住突发事件带领组织跃迁。每次跃迁都不是线性的,一定是个突发事件。
刘燕秋:所以现在大家追着投年轻人的逻辑是什么?技术迭代残酷,还是其他原因?
田江川:可能因为我自己是创业者,老公也是创业者,有一类天生就是生而创业的,更反叛一些,不会进入大机构或组织。这波人很纯粹,应该抓住。
比如我老公也从来没有工作过,兴兴基本上也就在大疆工作了几个月,迫于资源太匮乏。包括我们投了很多大学辍学的、高中辍学的,这类人底层有很强能量。不满足于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觉得自己足够有能力开疆辟土,不需要平台背书。这种精神很像《欢乐英雄》。我应该去支持这样的underdog。
刘燕秋:有成功率统计吗?还是依赖直觉?
田江川:肯定有一些规律可循。最近聊了很多CEO,混沌班聚会跟古茗奶茶王云安聊,他说兴兴是他同学,都是浙江理工大学的,当年也是因为英语不好,不然早考到浙大去了。跟洛可可贾伟聊,他说他当时要考清华,因为英语不好没考上。发现这些人还挺有共性。
可能有一些规律在于,这些人可以被捞起来,理科成绩非常强,但英语能力非常差。后来看到一些关于大脑结构的研究,其中有观点认为一些天赋跟语言能力可能是相悖的。有些人因为某些方面能力太强,导致语言能力比较薄弱。这里面有大家没有意识到的非共识:能力很强,但因为英语成绩去了没那么好的大学,导致投资人觉得不值得被投资,但这波人里有一些很优秀的人。
刘燕秋:投这些outlier,你做过的最反叛的选择是什么?
田江川:很多都有这个情况。比如老邓,大学不是名校。一期还蛮典型的,PingCAP也有这个特性。当时刘奇和东旭背景也并不算特别好。16年1月份去了他们办公室,一进去就觉得这个团队可以投,就是一种感受。办公室非常有Google式的文化氛围,朝气蓬勃,很不一般。PPT上写着要做中国的Oracle,就觉得他们能做成,那种信念和信心。
刘燕秋:谈谈初心的mapping体系,一开始覆盖新生代商业领袖圈层的方式是什么?
田江川:2015年比较大的发现是,当时中国创投市场跟今天完全不一样。大家没有每个人都想着一定要IPO退出,美国公司对我们非常感兴趣,有非常多并购机会。很多公司被并购后,面临两种文化交融,创业文化和大厂文化,很多优秀年轻人就会出走。2015年出走以后他们会做自己的公司。所以我们系统性地看,比如豌豆荚团队结构构成,有哪些团队会出来创业,有没有值得覆盖的?就是基于这样朴素的逻辑,覆盖到了PingCAP。
刘燕秋:Mapping方式在不同阶段会迭代吧?
田江川:对,后面变成基于人做很多mapping。我们自己的资金体量导致更需要在更早期进入项目,定位更像创新供应链,批量产出优质项目给市场上机构去支持。当时第一个做的是阿里,非常结构化,回头来看挺成功,因为花了很多effort,很多时候住到杭州去了。
刘燕秋:最近消费硬件这一波,你们提前2到3年布局大疆系创业者,是因为投了王兴兴吗?
田江川:有这个因素,头部项目都会做复盘。但更核心的是看了一本书,朱亮推荐的,讲大疆的,叫《A类人才:从组织社会到网络社会的人才法则》。当时非常受震动,这个组织非常有意思,培养了一波非常第一性的、反向推理什么样产品对用户最有吸引力的创新型人才。它是一种组织文化。
我很早做过阿里mapping,非常认可生成破灭的规律。组织在特定阶段最有生命力,人才密度最高。一旦错过那段时间,大部分组织没有办法持续保持人才密度和竞争力。大疆跟阿里有一定可比性,在某个阶段一定是人才密度非常高的地方。一方面有系统地培养A player,另一方面势能高地可以吸引市场上一大批A players加入。
肯定有很多人不是大学毕业就创业,更喜欢准备得更好一些,去势能最强的平台让自己羽翼更丰满。这类人创业成功率也非常高。
刘燕秋:现在你们从大疆又延伸到云鲸,其他的大厂里字节可能算一个,还有其他足够大可以挖掘创业者的体系吗?
田江川:大部分创业组织没办法像阿里和大疆一样人才批量化,更多是点状的。有些组织特性可以非常批量,跟组织结构相关。比如有些部门leader相当于内部创业,有业务决策权、财务权、人事权,你说他只是在大平台下,但其实已经在创业了。这一类人非常适合内部创业,相当于在浅海区,往外游一游,适应度非常高。
历史上做过很多,但很多是无用功,甚至折了时间、折了钱。很多组织不产出这样的人才,就像挖矿,一块地矿产丰富,另外那些就特别贫瘠。你也可能挖到矿,但花了100万美金成本挖出1美金矿,性价比非常低。投资人最稀缺的还是时间和精力。当然你要捕捉outlier,每天7×24小时工作,但这个东西不是特别可持续。
刘燕秋:在子弹分配当中,有多少会给标签清晰、大家都看好的那类创业者,多少给所谓的outlier?
田江川:一半一半。回到朴素逻辑,标签特别清晰的,大部分时候是事本身有指数级增长机会,人可能被price in了,但静态看着贵,动态不贵。young generation属于本身就是outlier,前期需要数量投多一点,比例高一点,搏里面能跑出来的,是赔率游戏。
这是两种不同的策略。一种是很相信那个未来,跟他一起看到未来,接受静态有点贵但动态便宜,这是一种非共识。另一种是更年轻的人,量大一点,单笔金额小一点,赌下一个兴兴。两种都要配置。
刘燕秋:OK,有了人才网络,解决的只是覆盖,你们建立的人才评估体系是什么样子?
田江川:分不同阶段。对阿里系mapping时,梳理出很多非常厉害的人。那时候初心比较弱小,只有同龄人惺惺相惜,马上给TS是优势。第二个阶段有品牌势能了,可以通过先投到一个很厉害的再裂变,可以投到阿里非常厉害的创始人,(滴普的)厚坤就是基于那样背景投的。
原来风格也保留,愿意bet更young generation的,比如影刀这种,可能在阿里P7左右,但本身是很好的产品经理,做的事情我们认为有市场需求。后来针对young generation更抽象的方法论,基于过往项目复盘,发展出了一套6个维度的评估体系:
第一,团队的号召力,更底层是能不能讲明白他的why,是不是有愿景的创始人。愿景可以很虚,但也非常实。很多公司因为愿景把一帮最牛的人聚在一起,让他们干自己相信的事,所以才做成。阿里巴巴就很典型,马云非常擅长干这个事。
第二,强悍的执行力。别天天说,但不做。为什么后面去MIT,也是认可它的文化,mens et manus,既要有聪明的头脑,也要有勤奋的双手。第一次去team building,就是要用脑子设计路线,同时用手把路线搭出来。
第三,复杂环境下做决策的能力。创业公司子弹和资源有限,几次决策做错公司就废了。
第四,自进化的能力。我们day one投他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长板很长,短板也很短,有个自进化过程,我们可以很深入参与其中。
第五,韧性。能不能坚持做一件事?见过非常多聪明人,非常喜欢一句话:一定要找那些聪明人愿意下笨功夫的。世界上最缺的是这类人。
第六,底层的野心和驱动力。
刘燕秋:这六个维度不是短期能判断的吧?更像是长期考察一个创始人的指标。
田江川:有一些对我来讲挺短期就可以判断。比如底层野心和驱动力,问一些问题就能判断。很朴素的:你为什么做这个公司?你的初心是什么?你想把这公司做成什么样?
刘燕秋:大家不会有矫饰吗?明明没有但面对投资人会说伪装。
田江川:他的状态很难骗人。之前跟一个美国小FOF聊,他们问我判断人的评估标准,我讲了很多,然后说我可以从眼睛里读取到很多信息。他说你这个很好,你应该专门做一个基金,专门读取创始人的眼睛。我说这也太不靠谱了,听着非常玄学。但有时候信息量很大,他讲的东西自己都不信时,眼神很闪躲,没有光。
刘燕秋:所以 你眼里有光,可以具象化为投资策略?
田江川:他觉得可以。
刘燕秋:那你跟创业者聊通常都会问哪些必问的问题?
田江川:刚才那两个就特别有用。很多投资人都会问,但他们对信息的解读不一样,跟进的问题不一样。这两个问题对我非常重要。创业初期资源非常有限,就像我当年创业一样,完全可以代入。你是亲历者,讲这个故事,员工都不信,股东都不信,客户都不信,你咋创业?故事首先得compelling。
刘燕秋:但会不会有一类特别擅长storytelling的创业者?
田江川:会。但这个东西很重要。比如兴兴,回溯有点马后炮,他的dream很大,很朴素,PPT最后一页是“让未来提早到来”。但他讲可能不是那么回事。这里信息维度很多,要去捕捉。他可能讲不擅长,但想得很深远;也可能讲得很擅长,但根本想的就是另外一回事。
刘燕秋:所以关于创业初心的那个问题,哪些创业者的回答让你眼前一亮?
田江川:回溯一下,一期的时候听刘奇和东旭讲愿景,对我来讲挺震撼。当时Oracle大不可及,但一个中国教育背景相对普通的团队,扬言说要做中国的Oracle,那一刻还是挺触动的。
还有当年很早投了翼菲,最近港股上市。当时交易很复杂,涉及创始团队回购,我们继续支持张赛,他非常背水一战,把婚房都卖掉了。听他们讲人生故事和底层对创业的渴望、成功的渴望和担当,非常打动我。
刘燕秋:如果创业者直接说创业就是想赚大钱,你怎么看?
田江川:可能不是很持续。我自己创业十几年,到今天回头来看,如果只是为了挣大钱做一件事,很容易因为挣到了大钱就不做了。底层确实要一直回答why的问题: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这件事?
有一次跟曾鸣教授聊,他说创业者有能力的话,一定要给自己发一个大愿。发大愿的时候有点像吸引力法则,人性很复杂,一帮人愿意追随你的愿景,一定不是因为他们信你,而是因为他们信你的愿。中国很多创业者对这个理解比较浅。
我不只会跟创业者聊,还会刻意聊一些特定派系的高管,包括他们离职出来可能也会聊到。很多人经历了愿望幻灭的过程,所以最后离开了。创始人很重要的一点在于,愿望得足够大且足够纯粹,才能把这些人聚拢。不只是对员工,还包括客户、股东。
如果你说只是为了挣大钱,做投资人没问题,投资人很朴素的逻辑就是要挣大钱,拆解下来有很多方法论。但如果做创业者,很朴素只是想要挣大钱,我觉得这种动力很难持续。
刘燕秋:按照马斯洛需求理论,第一层是物质层面,赚了钱格局可能自然提升。比如我记得看快手宿华在他们自己出的一本书里说,自己一开始创业就是想赚钱。
田江川:可能还是一代人不一样。我很朴素地讲,最早创业为什么?因为爱那个首饰吗?肯定也是想要挣钱。但到后面第二段经历,有些资源了,觉得事也不错,但没有变成一个愿。但做初心的那一刻,回溯回来,支持我走到今天的,就是初心day one是个有愿景的基金。这个东西不只是对员工、投资人、CEO,更重要的是对我自己。
行业面临很大分层,很多GP赚了钱也会退出时代舞台,很多赚不到钱慢慢被洗下牌桌。15年很多玩得很好的基金小伙伴,现在都不再做基金了。很多最后选择加入被投企业,做二号位或CFO。什么能支撑我坚持走到今天?就是15年发下的那个愿,没有别的,就是那种力量。
我现在很难用语言去描述那种力量,但也觉得如果找到同样有愿力的创始人,他肯定更容易成功。
五、三期基金 三个代表项目
刘燕秋:聊聊基金情况。一期1亿,二期2亿,三期5亿,规模增长很平稳有规律。
田江川:基本上规模逐期翻倍,一期1点多亿,二期2点多亿,三期差不多5亿。18年对初心是比较重要的转折点,资源相对丰富,很多机构认可,做了一系列机构化升级。Day one很像个人天使,到18年做了一系列机构化变迁。现在回报最多的项目其实都在二期人民币基金,包括宇树、滴普。这是个机构化的历程。
至于你问为什么规模上为什么比较克制。第一,资金规模变大后,要考虑能力半径和团队能力半径。不希望因为资源冗余就养更庞大的团队。很多共识性投资决策是很平庸的,如果寻求非共识,组织要足够敏捷,决策效率足够高。每个投资人都希望有表现机会,不只是我的sourcing工具,这需要平衡。
刘燕秋:二期募到钱时,一期应该已经跑出成绩了。当时你定义跑出来的是哪些项目?
田江川:当时一期真正跑出来的可能就是PingCAP。有声量的,比如乐言,做人工智能客服的。还有一些现在不错的,翼菲、极视角、青团社。很早也投了水滴,水滴当时已经在海外上市。
刘燕秋:一期还是移动互联网末期,当时主流的赛道还是O2O、P2P一类,你们布局方向挺广,还投了一些带技术属性的项目。
田江川:17年投振杰他们的时候,回溯聊天记录,当时就特别想要投有技术壁垒、有稀缺性的项目。觉得VC要有价值,很大一块要跟技术变革相关。当时谈的还是NLP技术,非常初期的人工智能形态。所以觉得一定要把握非常稀缺的科学家和技术,可能是永不贬值的资产,当时就有了这个mindset。
刘燕秋:但人其实很难抛开时代的局限,如果当时主流还是投商业模式,你怎么想到bet不一样的方向?
田江川:就是这样想的。包括19年做很多AI lab mapping,就觉得科学家这个群体在未来会是非常重要的创业生力军。人类技术范式已经恒定不变很长时间,应该会发生突破。基于对技术范式演进比较乐观的预期。
同时不得不说,这类人那时候比较好投。一方面资本竞争没那么激烈,一方面他比较好甄别。比如问很朴素的问题:沈教授是不是国内NLP领域TOP10?在不在千人计划?这种资产就像拍卖藏品,你知道非常稀缺,这个阶段布局进去肯定不会亏,稀缺性都不会亏。有一定非共识的明牌,但怎么判断取决于认知。
刘燕秋:二期到三期经历了什么变化?
田江川:最朴素的变化是变自信了很多,更寻求话语权。比如作为投资人,一生三个最代表的项目是什么?会很希望拥有像宇树这样的项目,同时又有非常高的股比。大家都会卷:你投了宇树,现在还占多少股份?这个问题很发人深思。所以三期寻求在早期投到项目的同时,有高股比,持有的股权就是对一家公司有真正的ownership。
刘燕秋:这跟资金盘子大小有关吗?
田江川:说到底还是mindset。如果mindset是一期基金不要投那么多,但每个都要高股比,说实话也能做到。更多还是对自己投资判断的conviction,更信任自己的判断,同时不甘于平稳,想要跃迁。
刘燕秋:2019年开始募美元,为什么是在那个时间点?
田江川:这个思考跟过往人生经历非常相关。我永远要回答Why me?为什么是我?有些GP阶段性想去硅谷搞海外项目,但我觉得差异化微乎其微。扎根华人创业群体对初心来讲还是很根本的。
募美元是因为美元确实更成熟。19年时像PingCAP这样的项目已经跑出来,我们60多倍退了一点,有了代表作,更有话语权去募美元。美元市场相对更成熟,量没那么多,但需要的GP特别多。
美元资金对很多创始人也更有吸引力,因为限制最少。你target华人创业群体,永远面临一波最优秀的创业者可能选择美元。最近刚投了两个AI for Science团队,一个回国创业搭 JV结构,另一个决定在美国创业,只能用美元支持。所以最朴素的还是:我们最想要的CEO是谁?他们需要什么币种?
刘燕秋:现在海外投前沿项目,估值溢价和国内比怎么样?
田江川:比国内便宜多了。
刘燕秋:是吗?看外媒报道,海外AI泡沫也挺严重。
田江川:可能也是源于海外回来那波人回国以后更值钱。现在很多人不愿意回国,愿意逆势回国的人很有胆量,值得更高估值。真的一些top researcher从美国回来,国内给的溢价真的比海外高得多,不夸张说大概10倍左右。
六、两类非共识机会 投具身的三类人
刘燕秋:回看初心创业10年,从去年到今年才陆续有IPO出来,过程中有比较煎熬或觉得这事是不是不work的阶段吗?
田江川:对我来讲还好。核心回溯到人生经历,我特别有韧性,比较能吃苦,也比较有耐心,一定程度上信奉长期主义。难处在于团队里有些优秀年轻人会陷入沉思,说服他们需要很多能量,这个能量对我来讲很耗损。23年整个行业可能都陷入某种迷思,是系统性的东西。
刘燕秋:所以你自己没有过深夜拷问灵魂的时刻?
田江川:对业绩没有,但对自己的成长曲线可能有。比如做10年了,成长曲线会不会变缓?这个会让我比较焦虑。所以需要新挑战,给自己设一些之前不会设的目标,驱动自己还有很大空间可以努力。如果这个没有了,反而是非常成问题的。
刘燕秋:现在新设的目标是什么?
田江川:比如宇树这种项目,怎么样在最早期占到足够高的股比?至少上市的时候还占十几个点。这个是我的目标,对我来讲唾手可及,不就是在17年时候更大胆一点嘛。
刘燕秋:对你们这样体量的基金来说,还是要投得足够早、看得更准,在非共识阶段敢开枪。
田江川:对。一是子弹要有充足保障,回头来讲如果那时候子弹更充裕,可能也不用犹豫,要投更大的量。二是初始持股比例,这个时候能不能重仓?是个系统性工程。
刘燕秋:你会觉得今天这个时代和十年前有点像吗?
田江川:有相似之处。现在又给很多年轻GP自己做基金的机会,也给很多年轻创业者从大厂出来拿很高估值的机会。跟那个年代有点像,只是通胀了,量级有点不一样。
刘燕秋:所以现在共识如此集中,钱到处流淌,现在还有机会找非共识吗?
田江川:有啊。
刘燕秋:应该去哪里找?我粗浅的理解,投具身就傍着几个学校教授,投硬件就傍着几个大厂离职的人,大家好像都是同一套策略和覆盖,差异性在哪里?
田江川:两个维度。第一个维度特别非共识,资金体量很小,就是想再搞到一个王兴兴。我身边全是CEO朋友,跟他们做很多深入的谈话,发现这些CEO有个很大特点:都比较born to be entrepreneur。回到当年的我或当年的很多人,刚想创业时会干嘛?这帮不安分的年轻人在和平时代会去比赛,很多都会打机器人比赛,Robomaster出了非常多团队。源头是有共性的,因为任何人都要回答从哪里来。这里面有大量非共识,至少比较辛苦,很多机构不一定愿意做。
第二个点在于,很多背景很好的人,但对技术有conviction和不够有conviction的人,动作是不一样的。如果很有conviction,愿意更大胆地下重注。这个东西是变化的,静态觉得贵,动态可能就不贵。这两个方面都有抓住非共识的机会。
刘燕秋:宇树大概23年开始搞人形机器人,具身起势。你们后来把它当成主要赛道扫了一遍吗?
田江川:有的,23年是非常重要的赛道。
刘燕秋:但为什么没投最早出来那波教授创业?
田江川:初心本身还是挺在意跟创始人的关系。投一些灵巧手、具身表情公司、细分场景具身公司,我们可以。但完全跟宇树竞争的,我们觉得兴兴和宇树已经给我们挣了足够多的钱,那样也不是那么合适。或者说当时也没觉得这些公司可以超越宇树,他们今天可能也没有做到。
刘燕秋:但宇树目前更多被定义成做本体的公司,大脑那环有欠缺。
田江川:大脑肯定会看,持续看很多公司。但大脑井喷式发展其实在今年,市场比较主流的也有30多个团队。我们也很看重宇树未来会跟哪家合作,宇树对他们的判断。所以我们在这个行业赚的更多的是信息差和认知差。
刘燕秋:你们投地瓜、维他动力,都是地平线出来的人。现在大家会划分这波更多从自动驾驶出来,你会从这个视角看人吗?
田江川:会看过往履历跟这次创业方向的相关性。当时区分三个维度:一类是兴兴这种工程背景非常强的创始人;一类是地平线出来的更偏自动驾驶背景;一类是王鹤、苏昊、卢策吾这些更偏科研院校背景。三类里面肯定会跑出来资本比较支持的项目,但最终会形成怎样的市场格局,都是变化的。
刘燕秋:很多人说这个行业很像自动驾驶那时候,你觉得可以类比吗?
田江川:我觉得完全不一样。更本质的逻辑是自动驾驶是标品,用户要的是效果,从A点到B点要安全快捷,用户通常不太在意由谁提供。但具身可以很差异化,未来可能有具身领域的泡泡玛特,能提供非常大的情绪价值,在某一个形态或商业闭环上非常打动你,它就可以成立。
它的逻辑更像新能源汽车,不像自动驾驶。自动驾驶是标品,新能源汽车要回到更朴素的问题:今天为什么要有理想?一定是解决了多娃家庭的特定痛点,所以它才存在。面临很多品牌定位的问题。所以还是挺不一样的。
刘燕秋:所以是更场景和产品化的。
田江川:对,它未必会是赢家通吃的市场。很多更细分的场景都有具身化可能,因为具身化其实就是一定程度上的智能化。更核心的一点,今天对具身公司来讲,不可能全都在讲故事,一定要有自己的非常solid商业闭环,这是最关键的。但商业能闭环的场景足够多,大家也在等一个更智能化的时刻。
刘燕秋:你会不会觉得 科学家创业的人有后路,学校保留教职,他们创业决心会不会没那么足?
田江川:会啊,我们也吃过一些亏。
刘燕秋:之前很多投资人说自己不投科学家创业,但这波好像又不太一样,比如智谱。
田江川:科学家肯定是这个时代创业非常重要的要素,但科学家做不做CEO,这是很本质的问题。我的观点可能有点得罪人:很多科学家永远都是人群里最优秀的那个人,防止很多人走向卓越最大的因素就是因为他太优秀了。
但这波可能又不一样,比如最近投的MIT同学勇超,为了创业愿意放弃美国很好的机会,回国担任清华大学助理教授,同时创业,背后机会成本非常高,去Gemini第一年年薪可能就一两百万美金。大家逻辑不太一样,还是得分哪一类,这个很重要。
七、长春花蓝
刘燕秋:你在UBS时跟着女老板,现在自己也是女老板,觉得自己作为女性投资人的优劣势是什么?
田江川:首先女投资人的数量没有那么多,比较容易有差异化。另外早期投资大家比较认可不能全用逻辑判断。如果纯用逻辑判断,完全没必要投早期,去搞量化就好了。大部分投资人认可这一点。我比较相信instinct,直觉。之前听徐新访谈,她判断founder很重要的一点是founder的killing instinct,这个我还挺认同。
这种instinct有时候女性真的很强,但没办法完全量化或具象化。只能说基于一期那么没经验的情况下,能在这么多后来实现IPO的项目中投到最早一轮,说明在这个维度判断上肯定非常有优势。这的确是很小概率事件,第一期那么小的基金,又没什么经验,现在眼见着快五个IPO了,而且都是最早一轮。由于基金规模太小,估值较高的项目投不起,也因种种原因错过了不少项目。能有这样的比例,可能女性确实在一定维度有优势。
第二个特点在于确实很擅长建立信任。早期其实就是建立信任的过程,很多CEO从来没拿过融资,怎么知道拿了机构融资以后绑定是什么体验?很多CEO确实倾向于选择更可信赖的合作伙伴,信任是女性很大的优势。
刘燕秋:上次跟你聊到人生中最有成就感的事,其实我还挺好奇,为什么去MIT读书是你觉得最有成就感的事?
田江川:MIT对我来讲是很大的牺牲。首先我是初心founder,有家基金而且投资很活跃,同时是两个孩子的妈妈。MIT这个项目过去没有招过我这种从中国过去的,但现在开始有越来越多人咨询这个项目。背后有非常大的commitment。更重要的是在我这个年纪了还有重来的勇气,让我觉得自己还年轻。
我回国以后就不怎么讲英文,已经十几年没有英语环境。为了三小时的面试,正儿八经自己学了半年英语。这个过程挺有意思,正好做初心十年了,对自己过往经历做非常多结构化的思考,价值和帮助非常大。
入学了之后,经常要飞,非常辛苦。但很不一样,可以结识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跟这些人交互对我来讲得到巨大滋养。也让我更早开始为初心下一阶段的变迁和积累做准备。
刘燕秋:这说明你挺有前瞻性,VC的资源能力就是看你在什么时间点结识什么样的人,判断要提前于趋势。
田江川:对,而且挺不一样的。在国内已经变成团队看很多项目再推给我,很制式化的过程。但在MIT,我能接触到非常源头的人才,与一群PhD一起玩阿瓦隆、狼人杀。
那天跟乐元素海宁聊,混沌十周年的感受,他说发现同学有个共性:大家都去搞第二曲线了,当年上完课很上头,10年过去最大共性是所有同学都回到了第一曲线。对CEO来讲,干久了厌倦,怎么样开出花来很重要。为什么日本推崇匠人精神?干的还是那件事,但心境不一样了。对我来讲也一样。
刘燕秋:做的精深比盲目拓领域难很多。
田江川:对,而且自己还是得首先像当年那么热爱和好奇。如果干这个事感觉非常负担,就不是很可持续。
刘燕秋:在MIT你看到的是比国内更完整的AI和未来图景,所以有哪些是你现在认为非常重要、但普通人尚且不知的趋势?
田江川:AI对前沿领域的改造,会显著加快这些领域的发展速度。以前很多觉得遥不可及的,因为AI能力变得近在咫尺。以前大家对科技判断往往过于乐观,来的速度比想象慢。但这波浪潮可能大部分人过于悲观,来的会比想象快,这是切身感受。
刘燕秋:最后说一下颜色,栏目叫Blue Hour,每期根据对人的理解赋予颜色。你会选哪个颜色代表自己?
田江川:之前跟燕秋老师分享过我们的品牌色长春花蓝,是有点紫罗兰的颜色,蓝色、紫色和一点红色按照特定比例调配出来。这个还挺代表我的,首先希望跟别人不一样,15年做初心就说与与众不同的你同行,希望找与众不同的人。其次,这些颜色不是单一的,是非常复合的。干了10年,别人问是不是有什么一二三四条可以分享教给别人?这些经验确实已经逐渐融为一体,像长春花色一样,变成一种直觉和肌肉记忆。融合了很多东西:理性思考、感受、过往所有经验、对未来更美好的期望。非常非常综合。
刘燕秋:你是唯一一个来这个栏目能对颜色说得头头是道的人。
田江川:可能源于当年因为不会说英语,搞了两年美术。
刘燕秋:可见天底下没有白费的功夫。
田江川:是的,回想还是挺受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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