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名单
林晚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低头刷手机,连头都没抬。
她刷卡进了电梯,按了28楼。镜面不锈钢映出她的脸——三十岁,素颜,马尾,白衬衫塞进黑色西装裤里,整个人像一杯放凉的白开水。七年了,她从实习生做到研发部副总监,工位从角落换到窗边,可镜子里这个人好像从来没变过。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安静得反常。
她刚走到工位,隔壁桌的赵磊就凑过来,压低声音:"晚姐,出事了。"
"什么事?"
赵磊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屏幕上是一张内部邮件截图,标题是"关于研发部人员优化调整的通知"。附件里列了六个名字。
第六个是林晚。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是一种奇怪的平静,像走在路上突然被人踩了一脚,你低头看看鞋,发现没脏,然后继续走。
"什么时候发的?"
"凌晨两点。HR群里先漏出来的,今早全公司都知道了。"赵磊的声音里带着不安,"晚姐,你……你去找陆总说说?你可是带了三个项目的人——"
"不用。"
林晚把包放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这七年像一场很长的梦。入职第一年,她跟着导师做第一个专利,熬了整整三个月,最后导师拿了署名,她拿了加班费。第二年,她独立带项目,通宵写方案,中标那天她在公司楼下买了个煎饼果子,蹲在花坛边吃完,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
第三年,她遇到了陆沉舟。
那时候他刚从总部调来,三十出头,接手这家子公司当总裁。第一次开会,他穿一件深灰色羊绒衫,坐在长桌尽头,听了一圈汇报,最后目光落在她身上:"林工,你上次说的那个材料改性方案,为什么没有立项?"
她当时愣了一下。那个方案她交过三次,每次都被技术委员会打回来。
"因为预算。"她如实说。
"预算我批。"他说完就散会了。
后来那个方案做出来了,成了公司当年最重要的技术突破,专利号尾数是001。署名栏里,第一发明人是林晚,第二发明人是陆沉舟——他坚持要加自己的名字,说"万一以后你跑了,至少有人能接着讲这个故事"。
她当时觉得这句话挺好笑的。
现在想想,他大概早就知道她会走。
第二章 三分钟
林晚花了三分钟收拾东西。
一个马克杯,杯身上印着"代码写得好,老婆回家早"——这是入职第一年团队建设发的,她一直用着。一盆多肉,叫不死鸟,真的怎么养都死不了。一个笔记本,封皮磨得发白。还有一张照片,是她和团队的合影,拍于去年年会,所有人都笑得很大声。
她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袋——就是楼下便利店五块钱一个的那种。然后关了电脑,退了内部系统,把工牌摘下来放在桌上。
整个过程三分钟零七秒。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赵磊追了出来:"晚姐!你真的就这样走了?"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孩子跟了她四年,从什么都不会到现在能独立跑实验,眼睛里有她当年的光。
"好好做。"她说,"别学我。"
电梯门关上。28楼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陆沉舟的办公室在30楼,她这趟电梯会经过。
果然,在22楼的时候,电梯停了。门开,陆沉舟站在外面,西装笔挺,脸色比平时沉。
他看见她手里的纸袋,眉头皱了一下。
"林晚。"
"陆总。"
"你上来。"他说。
"不了,我下班了。"
"林晚。"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她很熟悉的不容置疑,"上来。"
电梯里还有两个同事,正假装看手机。林晚叹了口气,按了30楼的按钮。
第三章 对峙
总裁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陆沉舟没有坐到办公桌后面去。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很平:"为什么在名单上?"
"你问我?"林晚笑了,"你不是总裁吗?"
"我没签。"
"那你的意思是,HR总监背着你在凌晨两点发了全员邮件?"她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陆沉舟,你不用替我打掩护。名单上有我,我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我上个月拒绝了你那个'特别助理'的安排。"
空气安静了几秒。
这件事的起因是三个月前。公司要开拓新业务线,陆沉舟想让她转岗去做"总裁特别助理",说白了就是给他当副手,管人不管技术。她拒绝了。她的理由很充分:第一,她的技术路线还没走完;第二,她手上有三个在途专利,转岗意味着全部移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她不想每天坐在他办公室外面,像所有那些总裁助理一样,等着被安排。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她以为这事翻篇了。
"所以这就是报复?"她问。
陆沉舟转过身来。他比她记忆中瘦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三年前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笑起来很随意,会在技术讨论会上跟她争得面红耳赤,会在她加班时"恰好"路过,放下一杯咖啡就走。
"林晚,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你那三个专利——"
"专利怎么了?"她打断他,"专利是我做的,署名是我,收益权在公司,我离职之后一年内的竞业禁止期公司照付补偿金,这是合同里写清楚的。你不用担心我带着技术跑,我还没那么没底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说:"你走了,谁来讲那个故事?"
她愣住了。
三年前他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是玩笑,现在是认真的。
"陆沉舟,"她深吸一口气,"我不是你的故事。我是我自己的。"
她转身去拉门。
手刚碰到门把手,他开口了:"专利的后续申报材料在你手里。"
她停住。
"那三个专利,"他说,"核心技术参数和后续迭代方案,全在你的笔记本里。公司系统里只有初稿,没有最终版。你如果今天走了,下周一专利局截止日之前,没人能补得上材料。"
她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你是在威胁我?"
"我是在陈述事实。"
"那你去找能补上的人。"她说,"赵磊可以,小周也可以,他们都跟了我很久。"
"他们能补上80%。"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近,像是他往前走了两步,"但剩下20%,只有你清楚为什么选这个参数而不是那个。审查员问到这一点的时候,只有你能答。"
她说不出话来。
他说的对。那20%是她熬了无数个通宵试出来的,是直觉,是经验,是那种"我知道它是对的但我说不清为什么"的东西。这种东西教不了,只能自己长出来。
"所以呢?"她问,"你拦住我,就是为了让我把这20%交出来,然后走人?"
"不是。"
"那是什么?"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更久。
然后他绕过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你自己看。"
第四章 文件
林晚打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份劳动合同变更协议。甲方是这家公司,乙方是林晚。变更内容是:岗位从"研发部副总监"调整为"首席技术顾问",薪资上浮40%,不坐班,不打卡,每年保证至少一项专利产出即可。
第二页是一份股权授予协议。公司拿出2%的技术股,分四年归属,归属条件与专利产出挂钩。
第三页是一份竞业限制补充协议。公司承诺在她离职后(如果真有那一天),竞业补偿金按她离职前12个月平均工资的120%支付,而非法定最低标准。
第四页——也是最后——是一封手写信。
字迹是陆沉舟的,她认得。他们一起写过无数次项目方案,他的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像他这个人。
信很短。
林晚:
名单的事,我今早才知道。HR那边动了手脚,把我的"建议沟通"改成了"拟辞退"。我已经让他们收回邮件,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覆水难收。
我拦你不是为了专利。我拦你是因为——如果连你都走了,这家公司就真的只剩我一个人了。
三年前你问我,为什么来这家公司。我说因为技术。那是半真半假。真正的答案是,我在总部的技术评审会上看过你的方案,那时候我就想,这个人我得见见。
这三份文件,我准备了一周。本来打算下周一跟你谈。但现在看来,可能来不及了。
你走也行。但至少看完这些再决定。
——陆沉舟
她把信放回去,合上文件夹。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天晚上。"
"凌晨两点之前?"
"之前。"
她想起那封邮件是凌晨两点发出的。也就是说,在他写下这封信之后、她看到辞退名单之前,中间隔着几个小时——足够他把名单从系统中撤掉,但他没有。或者说,他来不及。
"HR总监是谁的人?"
"董事会的。"
"所以这是董事会要动我,不是你?"
"是。"他没回避。
"那你为什么不在名单出来之前保我?"
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不是"为什么没保我",而是"你有没有为我争过"。
陆沉舟看着她,眼神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我争了。"他说,"但董事会这次不是针对你一个人。他们要砍掉整个基础研发线,把资源全部倾斜到能快速变现的应用端。你的名字在名单上,是因为你是研发线级别最高的。砍你,等于砍掉整条线的象征。"
"那你呢?你这个总裁,连保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
"有。"他说,"但我如果强行保你,他们就会知道你对我很重要。到时候动的就不只是你的职位了。"
她终于听懂了。
不是他不能保,是他不敢保——不敢用一种会让她陷入更大危险的方式保。
"这六个人,"她问,"除了我,还有谁?"
"赵磊、小周、老陈、还有测试组的两个——"
"都是我的人。"
"对。"
她闭了闭眼。
七年。她带出来的人,她做过的项目,她熬过的夜,她写过的每一个方案——全都要被一刀切掉。不是因为她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她做得太好了,好到成了某种"象征",好到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给我一天。"她说,"让我把专利材料整理好,交接给赵磊。然后我签这个顾问协议。"
"好。"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那五个人的名单,你帮我撤掉。不是转岗,不是降薪,是留下来,做他们该做的事。"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自己的事还没解决,先替别人谈条件?"
"因为他们是我的人。"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我带出来的。"
第五章 秘书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晚把整理好的专利材料交给了赵磊。
她花了整整六个小时,把那20%的"说不清为什么"全部写成了文字。每一个参数的选择依据,每一个实验的失败记录,每一个被排除掉的方案背后的逻辑——她全部写进去了。写得比任何时候都仔细,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赵磊看完之后,眼圈红了。
"晚姐,你别走。"
"我没走。"她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换了个坐法。"
下午两点,她去30楼签了那三份文件。陆沉舟已经在办公室等她,桌上摆着合同,旁边还放着一杯咖啡——和她平时喝的一模一样,美式,不加糖,只加一点点奶。
她签完字,把笔放下。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你说名单是HR总监动的。但我昨天回去想了一晚上,有个地方不对。"
"哪里?"
"专利局截止日是下周一。如果董事会真的要砍掉研发线,他们应该巴不得专利申报失败——因为那意味着公司无形资产缩水,股价承压,正好给他们一个'研发效率低下'的借口。但他们没有。邮件发出去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正好是专利材料最后修改窗口期之前。这说明——"
"说明有人想在这个时间点上,确保专利材料能按时提交。"陆沉舟接过了她的话。
"对。但这个人不是你——你如果真想确保,直接跟我说就行了,不需要用辞退名单来逼我。所以,是第三个人。"
陆沉舟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种总裁式的礼貌微笑,是真正觉得有趣才有的笑。
"你还是老样子。"
"谁?"
他拿起桌上内线电话,按了一个键:"让秘书进来。"
门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进来,二十五六岁,干练的短发,白衬衫黑西装裙,标准的职场精英装束。林晚见过她——每次去30楼开会都能看到她坐在外间工位上,低头打字,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苏秘书,"陆沉舟说,"林工有话问你。"
苏秘书看向林晚,表情很平静。
"凌晨两点那封邮件,"林晚说,"是你发的。"
不是疑问句。
苏秘书没有否认。
"是。但我不是以HR的名义发的,我是以总裁办内部通知的名义发的。收件人只有技术委员会的五个人,不是全员。是HR那边截了图,自己扩散出去的。"
"你发那封邮件的目的是什么?"
苏秘书看了陆沉舟一眼,像是征求同意。他微微点头。
"陆总让我准备那份顾问协议的时候,我提醒过他——如果直接找你谈,以你现在的情绪状态,大概率会拒绝。你需要一个'不得不留下'的理由。而专利截止日是最合适的理由。"
林晚转头看向陆沉舟。
"所以这是你设计好的?"
"一半。"他说,"名单是真的,我拦你是真的,那三份文件也是真的。但让你看到'非你不可'这个局面——是我安排的。"
"你——"
她气得笑出来了。
"陆沉舟,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知道。"他居然点头,"但有用就行。"
苏秘书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林晚把签好的文件收进包里,站起来。
"顾问费记得按时打。我下个月开始远程办公。"
"好。"
"还有,你那个秘书——"
"怎么了?"
"挺聪明的。"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苏秘书一眼,"但下次别耍这种心眼。我不喜欢被设计。"
苏秘书站得笔直:"林工,对不起。"
"不用跟我道歉。"她拉开门,"去跟你老板道歉。他差点因为你的小聪明失去一个首席技术顾问。"
门关上了。
陆沉舟坐在办公里,看着那扇门,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苏秘书清了清嗓子:"陆总,我是不是闯祸了?"
"没有。"他说,"她骂你,说明她接受了。如果她真的生气,她连骂都懒得骂,直接走人。"
"那……她什么时候能发现,您其实把那2%的技术股设成了她的个人名下,公司只是代持?"
"等她自己查股权结构的时候吧。"
"那可能要很久。"
"不急。"他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我们有的是时间。"
第六章 涟漪
事情没有像林晚预想的那样平静收场。
辞退名单泄露的消息已经在行业里传开了。第二天,三家竞品公司的HR就给赵磊、小周他们打来了电话。第三天,一条匿名帖子出现在职场社交平台上,标题是"某新能源科技公司大规模裁撤核心技术团队,七年代价一夜归零",底下附了那张邮件截图。
帖子火了。
评论区炸了。有人骂公司短视,有人感叹技术人没有安全感,有人@了那家公司的官方账号要求回应。到了第五天,连行业媒体都开始转载,标题一个比一个耸动。
陆沉舟坐在30楼,看着舆情报告,眉头越皱越紧。
苏秘书站在他旁边:"陆总,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打电话来问责了。他们说是您管理不力,导致——"
"说我管理不力?"他冷笑一声,"他们砍研发线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短视?"
"那现在怎么办?"
"发声明。"
"发什么内容?"
他想了想:"就说人员优化名单系内部沟通误发,相关调整方案正在与员工协商中。同时公布林晚的顾问聘任信息,以及公司未来三年基础研发的投入计划。"
"这个投入计划……"
"现在做。"他看了她一眼,"今晚加班。"
苏秘书点头,转身要走,又被他叫住。
"等等。"
"陆总?"
"你上次跟林晚道歉了吗?"
"……还没有。"
"去。"
"现在?"
"现在。"
苏秘书走了。陆沉舟重新看向电脑屏幕,上面是那条帖子的截图。评论区第一条热评写着:"技术人最大的悲哀,就是你的价值只有离开的时候才被看见。"
他关掉了页面。
第七章 道歉
苏秘书找到林晚的时候,她正在家楼下的咖啡馆改方案。
"林工。"苏秘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比上次在办公室里低了很多,"我来道歉。"
"坐。"林晚头都没抬,"等我把这段写完。"
苏秘书等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她观察着林晚工作的样子——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偶尔停下来皱眉想一下,然后继续。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她忽然有点理解陆沉舟为什么那么在意这个人了。
"写完了。"林晚合上电脑,"说吧,道什么歉?"
"为我之前擅自发邮件、用专利截止日逼你留下这件事道歉。"苏秘书的声音很诚恳,"我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手段确实有问题。我不该替您做决定,也不该利用您对工作的责任感来达到目的。"
林晚看了她一会儿。
"你跟了陆沉舟多久?"
"四年。从总部就跟过来了。"
"他以前在总部也这样吗?"
"哪样?"
"为了留住一个人,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苏秘书犹豫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您是第一个。"
"那就不是你的问题。"林晚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是他的问题。他太习惯用'对的事'去覆盖'对的方式'了。他觉得只要结果是对的,手段可以灵活。但他忘了,被设计的那个人会不舒服。"
"我转达给他吗?"
"你自己去说。"林晚看着她,"你是他的秘书,不是我的。你的忠诚应该给他,不是给我。但你的手段——"她顿了一下,"别太聪明。聪明过头了,就变成算计了。"
苏秘书点点头,眼里有感激,也有羞愧。
"还有,"林晚忽然说,"那三份文件,你起草的?"
"是。"
"股权那部分,再帮我看一眼。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苏秘书的脸色变了。
"林工,这个——"
"你不说我也知道。"林晚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2%的技术股,公司代持,但受益人是谁?如果我查一下工商变更记录——"
苏秘书彻底慌了。
"林工,陆总他……他只是想确保您真的能拿到这部分收益。因为如果是公司直接授予,董事会随时可以找个理由收回。但如果走代持结构,他们动不了。"
"所以他把股权放在了谁名下?"
苏秘书咬了咬嘴唇。
"……他个人的。"
林晚没说话。
"但他不是那个意思!"苏秘书急忙补充,"他只是——"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林晚打断她,声音很轻,"他是在用他能想到的最安全的方式,把东西交到我手里。"
"那您——"
"我改天自己去找他。"
苏秘书松了一口气,站起来准备走。走到一半又回头:"林晚姐……我可以叫您晚姐吗?"
"随便。"
"晚姐,我想问一个问题——您真的会走吗?我是说,如果那天陆总没有拦住您。"
林晚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八月的阳光很烈,叶子绿得发亮。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但有一点我很确定——如果那天真的走了,我一定会后悔。"
第八章 董事会
九天后,公司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继续保留基础研发线。
陆沉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长桌两边坐了十一二个人,有股东代表,有独立董事,有集团派来的巡视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今天必须有个说法"的紧绷感。
他坐下,翻开面前的材料。第一页就是那份舆情报告——帖子阅读量已经破了百万,行业媒体转载了十七篇,其中三篇直接点名了董事会的战略短视。
"陆总,"董事长先开口了,"网上这个事,你怎么看?"
"我看是好事。"陆沉舟说。
全场安静了。
"好事?"有人冷笑,"公司被骂上热搜,股价三天跌了8%,这是好事?"
"股价跌是因为市场担心我们砍研发线。"陆沉舟不紧不慢地说,"如果我们不砍呢?"
"不砍就没钱。"财务总监开口了,"应用端那边两个项目等着追加投资,账上现金不够同时支撑两条线。"
"那如果有人愿意不要工资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林晚。"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她签了顾问协议,不坐班,不占编制,薪资上浮40%但大部分以股权形式支付,不占用当期现金。她带的那五个人,我建议转成项目制,按里程碑付费,平时只发基本工资。这样,研发线的人力成本至少砍掉60%,但产出能力保留80%以上。"
"你这是在变魔术。"一个股东代表说。
"不是魔术,是结构优化。"陆沉舟把一份详细的方案推到桌子中间,"我算过了,按这个模式跑一年,研发线的净现金流出比现在减少一千二百万,但至少能保住两个核心专利的申报。而这两个专利一旦授权,按保守估值,无形资产增加不低于五千万。"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方案。
"还有,"陆沉舟补充,"林晚那个专利——就是材料改性的那个——上周已经拿到了审查意见通知书,没有驳回项,只要求补充实验数据。这意味着授权概率在90%以上。而这项技术,至少值两个应用端项目。"
他停下来,让数字在空气里多待了一会儿。
"你们想砍的是'成本',不是'产出'。"他说,"但如果把成本降下来,产出保住,砍不砍的,还重要吗?"
董事长看着他,半晌,说了一句话:"你为了保这几个人,费了不少心思。"
"不是保人。"陆沉舟纠正他,"是保公司的技术底座。人只是底座的一部分。"
"行。"董事长合上笔记本,"方案拿回去细化,下次会议表决。但有一个条件——"
"您说。"
"舆情必须压下去。不能让市场觉得我们内部意见不统一。"
"可以。"陆沉舟站起来,"我亲自发声明。"
他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苏秘书在走廊里等他。
"怎么样?"
"过了第一关。"他说,"但后面还有的是仗要打。"
"林工那边——"
"先别告诉她。"他按了电梯,"让她安安静静把专利做完。这是她的事,不是我的。"
第九章 专利
林晚确实在安安静静地做专利。
她把自己关在家里的小书房里,对着那堆实验数据一遍一遍地核对。审查意见通知书要求补充的是第三组对比实验的数据——她之前做过了,但原始记录里有一个参数写错了,需要重新跑。
问题是,重新跑实验需要设备。而设备在公司实验室里。
她给赵磊打了个电话。
"小赵,帮我跑一组实验。参数我发你,按这个来。"
"晚姐,你现在不是顾问了吗?你可以回实验室啊。"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
"因为回去就要看到某些人的脸。"她没说是谁。
赵磊在电话那头笑了:"晚姐,你跟陆总——"
"别问。"
"好好好,不问。"赵磊识相地闭嘴,"实验我跑,三天给你结果。"
三天后,数据出来了。完美。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第三组对比实验的数据显示,改性后的材料在高温下的稳定性比原方案提升了12%,这意味着专利的授权概率从90%跳到了95%以上。
她把补充材料上传到专利局系统,点击"提交"的那一刻,长舒了一口气。
然后她打开邮箱,给陆沉舟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专利补充材料已提交。
正文只有一行字:截止日之前完成。你的算盘,可以放下了。
发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八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金色条纹。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深夜。她一个人在实验室里,盯着那组不对劲的数据,怎么都想不通。陆沉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罐红牛。
"还没走?"
"数据有问题。"
"什么问题?"
"不知道。"她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就是感觉不对。"
他拉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就看着那堆数据。看了半个小时,忽然说:"你试过把温度往下调5度吗?"
她试了。然后一切都对上了。
她当时觉得这个人运气真好。后来才明白,不是运气,是他愿意花半个小时陪她看一组她自己都看烦了的数据。
这种事,不是每个总裁都做得到的。
第十章 反转
专利提交后的第二周,行业里出了件大事。
一家头部新能源企业突然宣布,他们的一项核心材料专利被专利局驳回了——原因是与"现有技术"重复度过高。而那个"现有技术",正是林晚三年前做的那项材料改性技术。
消息一出,整个行业都炸了。
那家头部企业的市值一天之内蒸发了三十亿。而林晚的专利——原本只是公司内部的"重要技术成果"——一夜之间变成了行业的"基础专利"。所有人都意识到,这项技术可能是未来三年材料领域最重要的底层突破之一。
公司股价应声上涨。三天涨了15%。
董事会紧急又开了一次会。这次的议题变成了:如何最大化林晚专利的商业价值。
陆沉舟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那些人讨论授权、转让、合作开发,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散会后,董事长留住了他。
"陆沉舟。"
"董事长。"
"你早就知道这个专利的价值,对不对?"
"知道。"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提?"
"因为提了也没用。"陆沉舟看着他,"去年我跟你们说过三次,要把研发预算翻倍。你们每次都说'等看到结果再说'。现在结果来了,你们信了。但你们信的不是我,是市场。"
董事长沉默了很久。
"你这人,有时候让人很不舒服。"
"彼此彼此。"
"那个林晚——"董事长忽然换了语气,"你跟她什么关系?"
"工作关系。"
"真的?"
"真的。"陆沉舟没多解释,"但如果您想问的是我会不会因为她而影响公司决策——答案是不会。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她做的东西对公司有价值,我才保她。如果她做不出来,我第一个让她走。"
这话半真半假。董事长听得出来,但也没再追问。
第十一章 坦白
林晚看到新闻的时候,正在超市买菜。
手机推送弹出来,她盯着标题看了半天,然后放下手里的一把空心菜,走到收银台结账,回家。
她打开电脑,查了那家头部企业的专利驳回决定。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不是为自己高兴。她是想到了一件事——如果三个月前她真的走了,如果专利材料没有按时提交,如果审查员因为材料不全而驳回申请——那么今天,那家头部企业的专利就不会被驳回,他们就会拿着那个有瑕疵的专利去起诉别人,去垄断市场,去赚不该赚的钱。
而她,林晚,一个做了七年技术的工程师,会在另一家公司重新开始,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曾经握着一把能撬动整个行业的钥匙。
她拿起手机,拨了陆沉舟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看到新闻了?"他先开口。
"看到了。"
"恭喜。"
"陆沉舟,"她没接那句恭喜,"你之前拦我,到底是因为专利,还是因为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都有。"他说,"但比例不一样。"
"多少?"
"一开始,专利占90%,你占10%。"
"现在呢?"
"反过来了。"
她没说话。
"林晚,"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如果那天你真的走了,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不想在只有专利的时候,才想起你。"
她握着手机,站在自家客厅里,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暖烘烘的。
"陆沉舟。"
"嗯?"
"你下次再设计我,我就真的走。"
"好。"
"还有——"
"还有?"
"股权的事,我查过了。"
"……哦。"
"谢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她听到他轻轻笑了一声。
"不客气。"
第十二章 余波
那之后又过了两个月。
公司正式公告了林晚的顾问聘任,同时公布了未来三年研发投入计划——金额比之前翻了一倍。行业媒体纷纷改口,标题变成了"逆势加码基础研发,这家公司做对了什么"。
赵磊他们五个人全部留了下来,转成了项目制。老陈带测试组,小周接了一个子项目,赵磊跟着林晚做后续迭代。
苏秘书还是坐在30楼外间的工位上,但林晚偶尔去开会的时候,会顺手给她带一杯奶茶。苏秘书每次都红着脸接过来,然后偷偷在心里给陆沉舟记一笔——要不是他,她哪能喝到林晚买的奶茶。
至于林晚和陆沉舟——
他们之间还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不是情侣,不是朋友,比同事近一点,比恋人远一点。像两棵挨得很近的树,根在地下纠缠,地面以上却各自长各自的枝丫。
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有一天她需要什么,他一定会在。
就像他知道:如果有一天公司需要什么,她也一定会在。
这就够了。
十一月的某个下午,林晚去公司开会。开完会路过28楼,她鬼使神差地拐了进去。她的旧工位已经坐了新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正对着电脑皱眉。
她没停留,转身走了。
电梯里,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给陆沉舟发了条消息:
"今天路过28楼。多肉我拿走了,放我书房里了。不死鸟,真的怎么养都死不了。"
他秒回:"那盆多肉叫什么?"
"不死鸟。"
"挺配你的。"
她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
电梯门开了。30楼。她没出去,按了关门。
今天不去了。有些话,不急。
他们有的是时间。
尾声
第二年春天,林晚的那个专利正式授权了。
专利号尾数001。第一发明人:林晚。第二发明人:陆沉舟。
授权公告日那天,她收到一束花。没有卡片,但她知道是谁送的。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是专利证书,摆在她书房的桌上,旁边是那盆不死鸟,新长了一片叶子。
配文只有四个字:故事继续。
陆沉舟点赞了。
赵磊评论:晚姐牛逼!
苏秘书评论:恭喜林工!
老陈评论:干得漂亮。
小周评论:
底下一个陌生账号评论:好看。
她点开那个账号的头像——空白的,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很好。梧桐树发了新芽,绿得发亮。
一切都刚刚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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