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七十岁生日那天,上海闷得像一口盖紧的锅,福海路那家本帮菜馆里,四把给舅舅们留的椅子,从凉菜上桌空到寿面坨掉。
那四把椅子上,各放着一张我妈亲手写的席位牌。
大舅,姚建国。
二舅,姚建民。
三舅,姚建军。
四舅,姚建海。
我妈的字不好看,小时候没读几年书,后来在街道小饭桌干了半辈子,写字总是一笔一画,像怕惊动谁似的。那四张小红纸,她前一天晚上坐在客厅灯下写了半个多小时,写坏了三张,才挑出四张自己满意的。
她说:“你大舅名字里这个国字,我老写歪。”
我当时还笑她:“妈,人来了吃饭,又不是来看书法展。”
她瞪我一眼,把写好的席位牌压在玻璃茶几下面,说:“你懂什么,七十岁就这么一回。你四个舅舅坐哪儿,我心里有数。”
我那时候没接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心里有数的不是座位,是人。
我叫顾承泽,今年四十二岁,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我们家以前住在普陀老小区,后来我工作稳定了,在内环边上买了套小两房,把爸妈接过去一起住。
我爸早些年开出租,落下一身腰病。现在退休在家,脾气比年轻时候软多了,平时除了买菜,就是在阳台上摆弄两盆葱。
我妈叫姚桂兰,是家里的长姐。
她下面四个弟弟,都是她半拉半扯带大的。
外公去得早,外婆身体不好,我妈十七岁开始在弄堂口给人缝扣子、补裤脚,后来进了街道食堂,蒸馒头、洗菜、切肉,一干就是三十多年。她常说自己命不苦,就是手闲不住。
可我知道,她不是手闲不住,是心放不下。
大舅年轻时想办厂,没经验,我妈拿着自己的退休补贴帮他垫过第一批租金。二舅在厂里管采购,账算不清,我妈一遍遍教他记流水。三舅性子慢,找工作总被人嫌弃,是我妈托熟人把他介绍进大舅厂里做仓管。四舅最小,小时候几乎是睡在我妈背上长大的,到现在五十多岁了,来我家还敢翻冰箱找吃的。
这些事我妈从来不拿出来讲。
她只会在过年前问我:“承泽,今年你大舅厂里是不是忙?你帮我问问他们几家年夜饭怎么安排,别都吃外卖。”
我以前也觉得没什么。
一家人嘛,能帮就帮。
直到她七十岁生日那天。
那天的酒席,是我和我老婆许蔓一起订的。
我妈不愿意去大酒店,说太贵,也不自在。她点名要去福海路那家老菜馆,叫“荣福记”,开了二十多年,红烧肉烧得甜,油爆虾也地道。她说以前四个弟弟还小的时候,她领着他们路过这家店,闻见里面炸排骨的味道,四舅能站在门口不肯走。
“那时候没钱。”我妈说,“我就跟他们讲,以后等大姐有钱了,带你们进去吃一桌。”
我说:“那就订这里。”
包间不大,但够热闹。我订了四桌,亲戚朋友不多,都是亲近的人。我妈嘴上嫌浪费,背地里却提前半个月开始挑衣服。
她选了一件暗红色短袖上衣,领口有两颗盘扣。
我老婆陪她去商场买的,回来那天,我妈在镜子前照了十来分钟,嘴里一直说:“太艳了吧?”
许蔓说:“妈,七十岁穿红色正好,精神。”
我妈嘴角压都压不住,还要装:“你们年轻人就会哄我。”
生日当天中午十一点开席。
十点不到,我妈就到了菜馆。她坚持要早去,说客人来了没人招呼不好。
她把那四张席位牌亲手放在主桌左边,按年纪排好。放完还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看了看。
“这样好。”她说,“他们四个坐一起,不然一喝酒又乱跑。”
我看着那四张牌,心里也高兴。
四个舅舅,我提前一个月都通知过。
大舅当时在电话里拍着胸口说:“姐七十岁,我厂子停一天也得来。”
二舅说:“放心,我把采购单都提前弄完。”
三舅说:“我不喝酒也来,我给姐端寿面。”
四舅最夸张:“我给大姐唱首歌,上海滩行不行?”
我妈听我转述的时候,笑得眼角全是纹。
可十点半,四把椅子还是空着。
十一点,菜馆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先上热菜,我妈抬头看了一眼门口,说:“再等等,还有人没到。”
我爸低头看表,没吭声。
我走到走廊,先给大舅打电话。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很吵,有人笑,有杯子碰在一起的声音。
“大舅,您到哪儿了?这边快开席了。”
大舅顿了顿,声音往低里压:“承泽啊,我这边走不开。厂里临时来了个客户,看样品,说是下午就要定量。我真不能走。”
我看了眼包间门口:“您不是说厂子停一天也来吗?”
“生意上的事说不好呀。”大舅笑了一下,“你跟你妈说,回头我单独给她补。她最懂事,不会怪我的。”
我没再说话。
“喂?承泽?”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站在走廊窗边缓了两秒。
外面是上海夏天的白光,马路上的梧桐叶晒得发灰,空调外机一排排吐着热气。
我给二舅打。
他接得慢,背景里有广播声,像在车里。
“二舅,您到哪儿了?”
“哎呀承泽,我今天真不巧,厂里那批外协件要退货,我正往青浦跑。”他语速很快,“你别让你妈等我,你们先吃。”
我问:“您不是管采购吗?退货非得今天去?”
二舅不耐烦了:“你不做生产你不懂,一环扣一环。你妈七十岁,我心里有数,回头我上门。”
又是回头。
我看着手机屏幕,继续给三舅打。
三舅支支吾吾,说仓库盘点出差错,少了一批胶圈,他得留下来核。
我说:“今天周六,厂里不是休息吗?”
他沉默了一下,说:“临时的事。”
最后是四舅。
四舅接电话时,旁边有小孩尖叫声,还有电子琴那种廉价伴奏。
“承泽啊,我在你小表妹孩子的汇报演出这边,昨天才想起来撞日子了。”他声音很虚,“我想着你妈那么疼孩子,应该能理解。”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四舅急忙补了一句:“我晚上过去看她,真的。”
我说:“四舅,您记得今天是她七十岁,不是普通生日吧?”
那头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别上纲上线。”
这句话一下子把我心里那点勉强压着的火点着了。
别上纲上线。
一个七十岁的姐姐,提前一个月等四个弟弟来吃一顿饭,到头来全都缺席,反倒是我上纲上线。
我回到包间时,我妈正站在门口往外看。
她看见我一个人进来,眼神明显暗了一下,但马上又笑起来。
“他们是不是忙?”
我点点头。
她没问谁忙,怎么忙,忙到什么时候。
她只是把手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说:“那开席吧,菜凉了不好吃。”
主桌上,那四把椅子还空着。
服务员来撤多余碗筷时,我妈拦了一下。
“别撤。”她说,“放着吧,显得热闹。”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背上的青筋鼓了出来。
那顿饭,我妈一直笑。
她给邻居阿姨夹油爆虾,给我女儿剥蟹粉豆腐,给我爸倒热水,跟每个人都说:“吃好,别客气。”
寿面端上来时,服务员喊了一声:“姚桂兰女士,七十寿辰快乐!”
包间里鼓掌。
我妈站起来,手有点抖,接过那碗长寿面。
那碗面原本是给五个人分的。
她自己一份,四个弟弟一人一筷子。
这是她老早就跟我说好的。她说小时候家里穷,兄弟几个过生日,也就一碗面分着吃,她今天七十岁,也要让他们沾沾福气。
可那天,她只吃了一口。
她说:“我胃口小,吃不下了。”
吃完饭回家,已经下午三点多。
她把那四张席位牌带回来了,没扔,夹在自己的小布包里。
到家后,她没换衣服,先去了厨房,把早上炖好的绿豆汤盛出来,说天气热,让大家喝一点。
我跟着进去,看见她背对着我站在水槽前,水龙头没开,手里拿着勺子,一动不动。
“妈。”
她马上回头,脸上还是笑:“怎么了?嫌绿豆汤不甜?”
我看见她眼角是湿的。
那一瞬间,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晚上,我女儿睡了,许蔓在房间里收拾衣服。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路灯亮起来,手机里一条一条翻大舅厂里的订单邮件。
大舅的厂叫建国精密塑胶,名字听着大,其实就是嘉定一个二十多人的小厂,做塑胶件、硅胶垫和一些包装托盘。
我开公司后,做的是医疗设备配件供应,客户要求严,账期长,利润不算高。
头几年,大舅厂根本接不到这种单。没有恒温车间,没有完整质检记录,连出货标签都贴得歪歪扭扭。
是我一点点教他改。
我把客户拆出来的低难度订单给他,让我们公司的工程师去他厂里帮他调模具,让质检同事给他做表格。别的供应商交不了货要罚款,他交晚了,我替他跟客户解释。别的厂报价低五个点,我还是把单给他,因为我妈说:“你大舅年纪大了,厂子撑着不容易。”
可过去两年,建国精密的问题越来越多。
三月,一批托盘尺寸偏差,客户退回来三百箱。
五月,硅胶垫混料,差点影响整机装配。
六月底,出货晚了四天,生产经理给我发了长邮件,说如果再用这家供应商,他不签字。
我都压下来了。
我想,亲戚嘛,再给一次机会。
可那天晚上,我看着我妈放在茶几上的小布包,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给的不是机会。
我给的是他们不把规矩当规矩、不把人心当人心的底气。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
周日办公室没人,窗外的上海安静得有点空。我打开电脑,把建国精密过去一年的交付记录、质检记录、返工记录全部调出来。
我没有给任何人打情绪电话。
我只给采购经理老周发了一封邮件。
“从即日起,暂停建国精密塑胶全部新订单。未排产订单转给备用供应商,已排产部分按合同验收结算。建国精密如需重新进入供应商名单,必须完成现场整改和复评。”
发完之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邮件很短。
可我知道,这封邮件出去,大舅那边迟早会炸。
只是我没想到,正好七天。
第七天下午四点十七分,我在公司楼下停车场接到大舅电话。
那天上海下小雨,雨丝细得像灰,车窗上全是水痕。
我刚系好安全带,手机就响了。
屏幕上跳着“大舅”两个字。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大舅的声音就冲了出来。
“顾承泽,你是不是把我们厂里的订单全停了?”
他声音又急又硬,像铁皮被人拧弯。
我看着雨刮器扫过挡风玻璃,回答:“是。”
那头停了一秒,随即炸了。
“你疯了?全部停?你知不知道我这边模具都开了,工人都排班了,你一句话全停,你让我怎么跟厂里交代?”
我说:“未排产的订单转走,已排产的按合同验收。没有让你赔。”
“你少跟我讲合同!”大舅吼道,“咱们什么关系?我是你亲大舅!你妈知道你这么干吗?”
我握着手机,听见雨点敲在车顶上,细细密密。
“大舅,你先别急着问我妈知不知道。”我说,“你先告诉我,上周六中午,我妈七十岁生日,你们四个在哪儿?”
电话那头猛地静了。
不是没信号那种静,是人突然被堵住喉咙的静。
几秒后,大舅压着火说:“生日是生日,生意是生意,你别混在一起。”
“以前不是你们一直混在一起吗?”我问。
他没说话。
“你厂里交晚货的时候,你说看在一家人的份上。我公司质检要罚款的时候,你说别让你妈知道,她听了心烦。你要我提前付款的时候,你说亲舅甥不用那么死板。现在我按生意规矩来,你说生日归生日,生意归生意。”
我笑了一下,自己都觉得那笑声冷。
“大舅,规矩不能只在你需要的时候消失。”
他呼吸重了起来。
“承泽,我那天是真有客户。”
“什么客户?”我问。
他顿住。
我继续说:“老周前天来我公司送样,我顺口问了一句。他说上周六厂里没验货,没开线,你们几兄弟中午在厂门口小饭店陪一个材料商吃饭。那材料商一年给你供多少货?值得你们四个人一起去?”
大舅彻底没声了。
我没给他留台阶。
“我妈从十一点等到一点半。她留了四把椅子,四套餐具,四张自己写的席位牌。服务员要撤,她不让撤。你们一个都没来,连实话都不肯说。”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咔嚓一下,又灭了。
大舅声音低了些:“你妈不会跟我们计较。”
我说:“她不计较,是她心软。不是你们没错。”
他又急了:“那你想怎么样?让我跪下给她赔罪?我厂子二十几个人吃饭,你把订单全停了,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我靠在椅背上,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外面的车灯模糊成一片红。
“大舅,我没要你的命。我只是把我公司该做的事做了。你厂要继续合作,就按正常供应商流程整改、复评、报价。过了,就接单。过不了,就接不了。”
“你这是拿规矩压亲戚。”
“不是。”我说,“是我以前拿亲戚压规矩。”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下来。
我没挂。
我听见大舅那边有人在喊“姚总,线上的人等你签字”,又听见他粗着嗓子回了一句“等会儿”。
过了很久,他问:“是不是你妈让你这么做的?”
“不是。”
“那你凭什么替她出头?”
我看着雨幕,慢慢说:“因为我是她儿子。她可以把委屈咽下去,我不能当没看见。”
大舅喘了几口气,像还想骂,最后只挤出一句:“你小子现在真硬气。”
我说:“不是硬气,是我不想再装糊涂。”
电话被他挂断了。
我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雨越下越密,停车场出口那棵香樟树被风吹得叶子翻白。
我知道这事不会就这么完。
果然,当晚我刚到家,二舅、三舅、四舅的电话就轮着打来了。
我没接。
不是怕,是不想把车轱辘话说四遍。
八点多,我妈的手机响了。
她正在厨房洗碗,铃声从客厅茶几上响起来。她擦着手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就变了。
“大哥。”
她接起来,声音还是软的。
我坐在餐桌边,许蔓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电话那头大舅说了很久。我妈一直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握着手机的手越来越紧,洗碗水还沾在手背上,顺着手腕往下滴。
终于,她抬头看我。
“承泽,你停了你大舅厂里的单?”
我说:“停了新单。”
“都停了?”
“全部暂停,等整改复评。”
她看着我,眼里有慌,也有不敢说出来的难过。
她对电话那头说:“大哥,我问问孩子。”
那头大概又说了什么。
我妈忽然闭了闭眼。
“你别冲我喊。”她声音轻,但很清楚,“我今天不想听人喊。”
客厅一下子安静了。
连我爸都从阳台探头看过来。
我妈说完这句,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她活了七十年,第一次发现自己也能这样说话。
电话那头没声了。
她握着手机,缓了一会儿,说:“大哥,厂里的事我不懂。承泽公司的事,让他自己定。你们要是想说我生日那天的事,就直接跟我说,别绕到订单上。”
说完,她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回茶几,转身继续去厨房洗碗。
我跟过去。
水龙头哗哗响,她低着头,手里搓着一个白瓷碗,搓了很久。
“妈。”
她没回头。
“你是不是怪我?”
她把碗放进沥水架,声音闷闷的:“我怪你干什么?公司是你的。”
“那你为什么不看我?”
她手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怕我一看你,就想让你算了。”
我鼻子一酸。
“妈。”
她转过身,眼睛红得厉害。
“我知道他们不对。”她说,“我又不是傻。那天你给他们打电话,我听见了几句。你大舅那边明明是在喝酒,你三舅说仓库盘点,后来我问小陈,小陈说厂里周六根本没人盘点。你四舅晚上也没来。”
她苦笑了一下。
“我都知道。”
我愣住。
我一直以为她是被蒙在鼓里。
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台面,动作慢慢的。
“可我总想着,他们是我弟弟。小时候我带他们出去,人家欺负他们,我得护着。晚上没饭吃,我得先让他们吃。时间久了,我就习惯了。”
她抬头看我。
“承泽,习惯这东西,很吓人。你明明疼了,也会告诉自己,不疼。”
厨房里的灯是暖黄的,照在她白了一半的头发上。
她继续说:“那天我看着那四把椅子,心里确实疼。可是我更怕你为了我,把亲戚都得罪完了。妈七十了,无所谓,你以后还要做人。”
我说:“我就是因为要做人,才不能继续这样。”
她怔住。
我把那四张席位牌从客厅抽屉里拿出来,放到厨房台面上。
她看见了,眼泪一下子掉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红纸上,晕出小小的水印。
我说:“妈,我停订单,不只是因为他们没来。建国精密去年出了多少问题,我都帮着兜了。现在我不兜了。亲戚可以坐下来吃饭,但不能再坐在我公司的规矩上。”
她低头摸了摸那几张席位牌。
“那他们会不会恨你?”
“会。”
“那你怕不怕?”
“怕。”我说,“但我更怕以后我女儿看着我,学会把所有委屈都说成算了。”
我妈捂住嘴,没再说话。
那晚,她没劝我恢复订单。
第二天上午,家族微信群热闹起来。
二舅先发了一段话,说我“有本事了,拿公司权力卡自家人脖子”。
三舅说他儿子在大舅厂里上班,订单一停,奖金也要受影响,让我别把气撒到小辈身上。
四舅发了个语音,声音听着很委屈:“姐,你说句话呀,一家人闹成这样难看不难看?”
我妈一直没回。
她坐在阳台小板凳上,手里拿着那四张席位牌,看一会儿,叠一下,又拆开。
中午,她突然问我:“你大舅厂如果按你说的整改,大概要多久?”
我说:“最快一个月。”
“整改要花钱吗?”
“要,但不多。主要是把流程做起来,别再糊弄。”
她点点头。
“那就按你的规矩来。”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说。
下午三点,大舅带着二舅、三舅、四舅来了。
四个人站在我家门口,像约好的,又不像约好的。
大舅穿着黑色短袖,脸色很沉。二舅手里拎着两盒水果,三舅低着头,四舅站最后,一进门就想笑着打圆场。
“姐。”四舅说,“我来看看你。”
我妈没像以前那样马上去厨房倒茶。
她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
“坐吧。”
四个舅舅明显不适应。
我妈从前见他们来,永远是起身,倒水,切水果,问吃没吃饭,像他们还是十几岁的弟弟。
可那天,她没动。
大舅坐下后,先看我。
“承泽,今天我们过来,不吵。你把条件说清楚,怎么样才肯恢复订单?”
我说:“这不是谈条件。建国精密要整改,复评通过后重新报价。价格、账期、质量标准,都跟别的供应商一样。”
二舅马上皱眉:“那还有什么亲戚情分?”
我看着他:“亲戚情分在饭桌上,不在采购单上。”
二舅噎了一下。
大舅压着火:“你意思是,姐过生日我们没来,这事过不去了?”
我没回答,看向我妈。
这不是我的场子。
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四张席位牌。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一张一张摊在茶几上。
“大哥,老二,老三,老四。”她挨个点名字,“这是我给你们写的。”
四个舅舅都沉默了。
四舅伸手想拿,被我妈按住。
“别拿。”她说,“你们那天没坐,这牌子就还是空的。”
四舅的手僵在半空,慢慢缩了回去。
我妈抬起头。
“我今天不说厂里的事。我不懂,也不想懂。我就问你们一句,我七十岁生日,你们为什么一个都没来?”
大舅脸色难看:“我那天……”
“别说客户。”我妈打断他。
她声音不大,可屋里没人敢插话。
“大哥,我活到七十岁,不是听不出真假话。”
大舅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我妈看向二舅:“老二,你说青浦退货。后来我问了小陈,他说你那天中午在厂门口小饭店。”
二舅脸一下子红了。
她又看三舅:“老三,你说仓库盘点。仓库钥匙那天在小陆那儿,他人在崇明,谁给你开门盘点?”
三舅低下头。
最后,她看四舅。
“四海,你说孩子汇报演出。演出是下午三点,你十一点为什么不来?”
四舅张了张嘴,像被人一下子掐住。
他最怕我妈叫他“四海”。
那是他小时候的小名。每次我妈这么叫他,不是疼他,就是要教训他。
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行的嗡嗡声。
过了很久,大舅才开口,声音发哑。
“姐,我说实话。那天材料商请吃饭,我觉得不好推。再说你过生日,我想着……你不会真计较。”
我妈点点头,像早就猜到。
二舅也低声说:“我也是。觉得年年都能见,不差这一次。”
三舅小声说:“我怕去了要随礼,最近手头紧。”
这句话一出,我妈眼睛一下子红了。
“谁要你随礼了?”
三舅不敢看她。
四舅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说:“姐,我就是懒。我想着从浦东过来远,晚上再去也一样。后来晚上……我也没去。”
他说完,把头低得更深。
我妈看着他们四个。
七十岁的老太太,坐在旧沙发上,身子不高,肩膀也瘦,可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她比他们都稳。
她说:“我这辈子给你们找了太多理由。你们穷,我帮;你们忙,我等;你们忘了,我提醒;你们说难,我就说算了。”
她拿起那张写着“大舅”的红纸,轻轻放到大舅面前。
“可那天我七十岁。我不想再替你们找理由了。”
大舅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把那张席位牌拿起来,手指在“姚建国”三个字上搓了搓。
“姐,我错了。”
这句错,他说得很低。
可我妈没接。
她把剩下三张也推过去。
“你们跟我说错,没用。错的不是那顿饭。是你们这些年把我当成永远不会走、永远不会疼、永远不用哄的人。”
二舅把头偏到一边,眼睛也红了。
三舅抬手抹了把脸。
四舅忽然站起来:“姐,要不现在我们陪你去荣福记。今天就去。你想吃什么我点什么。”
我妈看着他,摇摇头。
“那天过去了。”
四舅愣住,手还扶着茶几边,整个人像突然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我妈说:“补饭可以,补不了那天。”
这句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爸站在阳台门口,一直没说话。听到这里,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大舅把席位牌握在手心里,转头看我。
“承泽,厂里的事,我按你说的整改。你派人来查,该改哪儿改哪儿。价格也按正常来。”
他声音哑得厉害。
“我之前总觉得你给我单,是一家人应该的。现在想想,没什么应该的。”
二舅急了:“大哥,你真答应?那成本……”
大舅看他一眼:“闭嘴。”
二舅不说话了。
大舅又看向我妈。
“姐,生日那天,是我这个当大哥的混账。不是忙,是没把你放前头。你要骂我,就骂。”
我妈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
“我不骂。”她说,“我骂不动了。”
大舅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肩膀塌下去。
那天,他们四个在我家待了两个多小时。
我妈后来还是去厨房烧了锅面。
不是寿面,就是普通阳春面,葱花、猪油、一点酱油。
她给四个弟弟一人盛了一碗。
四舅端着碗,吃了两口就哭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餐桌边,眼泪掉进面汤里,自己还拿手背乱擦,说:“太烫了。”
没人拆穿他。
大舅走的时候,把那张席位牌夹进了钱包。
二舅问我整改表能不能发他一份,他来盯。
三舅说仓库他重新整理,不懂的让我们质检教。
四舅站在门口,磨蹭半天,小声跟我妈说:“姐,等你七十一岁,我第一个到。”
我妈看着他:“不用等七十一岁。平时想来,就来。不想来,也别编理由。”
四舅脸一红,用力点头。
他们走后,家里安静下来。
我妈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空出来的位置看了很久。
那四张席位牌被他们带走了。
茶几上只剩下四个浅浅的压痕。
我问她:“舍不得?”
她摇头。
“不是舍不得。”她说,“就是突然觉得,原来话说出来,也没那么可怕。”
一个月后,建国精密整改复评。
我没有亲自去,让采购、质量和工程三个人按正常流程审。大舅厂里换了标签系统,补了检验台账,仓库分区也重新贴了线。
复评报告出来,七十八分。
勉强通过。
老周问我:“顾总,要不要恢复原来的量?”
我说:“不。先给三成试单,连续三个月没问题再谈。”
老周笑了笑:“明白。”
我没有心软。
大舅也没再打电话来求。
第一批试单下去那天,他只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按规矩来,舅认。”
我回了一个“好”。
那年中秋,荣福记的包间又订了一次。
不是补寿宴,我妈不让这么叫。
她说:“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可那天,四个舅舅都提前到了。
大舅到得最早,十点半就坐在门口等,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二舅提了两袋水果,三舅拿了一盒自己厂门口买的鲜肉月饼,四舅穿了件新衬衫,进门就问:“姐,我坐哪儿?”
我妈笑着看他:“你爱坐哪儿坐哪儿。”
四舅不干:“不行,今天得有牌子。”
我妈嘴上说麻烦,还是从包里拿出四张新写的席位牌。
这一次,四把椅子都有人坐。
上菜前,大舅端起茶杯,站了起来。
他看着我妈,嘴唇动了半天,只说出一句:“姐,以后你生日,我不缺席。”
二舅、三舅、四舅也跟着站起来。
我妈坐在主位上,眼圈红了,却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急着打圆场。
她只是点点头,说:“记住就行。”
那顿饭吃得很慢。
油爆虾上来时,四舅抢着剥虾。红烧肉上来时,二舅先夹给我妈。三舅把寿面里的葱挑出来,说姐不爱吃太多葱。大舅没怎么喝酒,倒是一直给我爸添茶。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觉得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饭到一半,大舅忽然凑过来,低声说:“承泽,七天后我给你打那个电话,语气不好。”
我看他一眼。
他摸了摸鼻子:“那时候我真急。厂里订单一停,我才知道自己这些年靠着什么。”
我说:“现在知道也不晚。”
他点点头。
“是不晚。就是你妈那顿七十寿,晚了。”
我没说话。
他端起茶杯,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杯子。
“以后厂归厂,家归家。”
我跟他碰了一下。
“嗯。”
我妈听见了,抬头看我们。
她好像没听清,又好像什么都听清了。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忽然笑了。
“这面今天不坨。”她说。
包间里的人都笑起来。
窗外是上海傍晚的街景,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看着我妈坐在主位上,暗红色衣服换成了浅蓝色衬衫,头发白了不少,背却挺得很直。
她七十岁生日那天,四个舅舅全缺席。
七天后,大舅急着问我,是不是把厂里的订单全停了。
我确实停了。
停掉的不是亲情,是那些披着亲情外衣的理所当然。
后来订单按规矩慢慢恢复了一部分,可有些东西再也没恢复成从前。
比如我妈不再替所有人找理由。
比如我不再把公司当人情账本。
比如那四个舅舅终于明白,有些椅子空过一次,就不是补一顿饭能坐回去的。
可只要人愿意来,愿意认错,愿意重新学着珍惜,那把椅子还会在。
只是这一次,坐下之前,得先知道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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