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舅舅上月走了,读遗嘱的时候,他三个子女都懵了,500万存款,表哥180万,表姐120万,表弟200万,他当场怒了。

我承认我也糊涂,守着鞋摊修了大半辈子,竟把亲戚家那点弯弯绕绕看得太简单。

我今年五十六,在晋中一个县城的老车站旁修鞋,摊位是我舅舅帮着租下来的,街坊都喊我老周,不喊大名。

舅舅姓周,比我大二十多岁,年轻时在建材市场扛过水泥,后来倒腾钢筋和瓷砖,赶上县城扩路,手里攒下了一笔钱,他三个子女也都是在这个县城里成家立业,表哥周启明在机关开车,表姐周玉兰在社区医院做护工,表弟周小川开着一个快递站,平常话最少,见人总把头低着。

我舅舅住在城南那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楼道里贴满了水电维修的小广告,他的屋子不大,客厅里放着一张旧沙发,墙上挂着几张建材市场的合影,茶几下面常年压着一只灰色工具箱,谁去他家,他都不让碰。

舅舅临走前住了社区医院,前后住了快一个月,三个子女轮流去过几趟,只有小川去得不勤快,常常到了门口又转身,说快递站离不开人,护士问起他,他也只说有事打电话。

那段日子,大家都觉得小川心里没数。

可谁知,遗嘱念到第二页的时候,屋里先没人说话了。

那天去的是县公证处旁边的调解室,舅妈走得早,舅舅的三个孩子坐在一条长凳上,我和二姨家的老秦坐在后面作见证,桌上放着一摞纸,还有那只灰色工具箱,公证员姓马,声音不高,一句一句念得很慢,周启明拿到一百八十万,周玉兰拿到一百二十万,周小川拿到二百万,剩下的房子和建材市场那间门面另行处理,周启明听到这里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周玉兰抬头看了弟弟一眼,小川还是低着头,手指在裤缝上来回蹭。

我以为启明会先问房子,没想到他站起来就说,凭啥小川二百万,爸是不是糊涂了,公证员让他坐下,他说我不坐,这钱到底谁替他算的,玉兰赶紧扯他衣角,说哥你小点声,启明甩开她的手,问小川你是不是早知道。

小川说我不知道。

他说得很轻,启明没听清,又问了一遍。

小川抬起脸,说我不知道。

启明当场把椅子踢得往后一滑,老秦赶紧扶住桌角,公证员把遗嘱翻过来,指着最后一段说,周先生神志清楚时自己来过三次,每一项都是他亲自确认的,谁有疑问,可以走法律程序。

启明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把那句话说得很平常,屋里却没人再接。

从调解室出来,玉兰在门口问小川,你是不是拿过爸的卡,小川说没有,她又问那二百万凭啥给你,小川低头拆烟,拆了半天没拆开,最后把烟盒揉进了手心,启明站在台阶下面说,爸住院的时候你连个影子都没有,现在钱倒知道往你兜里钻,小川把烟盒扔进垃圾桶,说你要问就问公证处,别问我。

这话落下以后,三个人就散了。

我跟小川走在最后,他忽然问我,舅舅那只工具箱还在吗。

我说在调解室,公证员说等手续办完再取。

他说那你替我拿着,别让他们扔了。

接下来的几天,亲戚们都围着这笔钱说个不停,二姨说启明在单位开车,工资不高,玉兰离了婚还带着孩子,小川一个人没负担,拿二百万确实多了,老秦却说分家过日子不能只看谁眼下难,老爷子既然这么写,肯定有自己的账,启明听见后冷笑,说爸就是被小川哄住了,谁照顾得多,谁心里清楚。

可在医院里,最常陪舅舅的人,偏偏一直没有被算进去。

直到启明把一沓缴费单拍在我鞋摊上。

那天是下午,雨下得不大,启明站在鞋摊前,说这些单子全是小川签的,住院费、护理费、买药的钱,合起来有八十多万,他问我小川哪来这么多钱,我说他开快递站,平常也能挣些,启明说挣个啥,他那站点去年差点关门,平常穿的衣服都是旧的,你看他像能拿出八十万的人吗,玉兰后来也来了,说小川手里肯定有爸的存折,三个人里只有他天天跑市场,想把钱挪走谁也不知道。

我手里的锥子停在鞋底上,半天没扎下去,摊棚外有人喊修拉链,我没应,启明说老周,你跟爸走得近,你给句准话,爸到底把钱放哪儿了,我说我只知道他让我偶尔去买药,别的没见过,启明说你也护着他。

我没护谁。

那晚我收摊收得很晚,舅舅那只工具箱还搁在我脚边,我一个人坐在棚里整理鞋钉,闻见楼道里飘进来的煤烟味,想起小川以前每回见舅舅,都只在门口放下东西,连茶也不喝,谁叫他进去坐,他都说站会儿就走。

这事让人心里堵得慌。

没过几天,启明在建材市场门口拦住了小川。

那天市场正清货,几个亲戚也在旁边,启明说你把爸的卡交出来,别等着大家撕破脸,小川说我没有卡,启明说你没有卡,医院缴费单怎么都在你手里,玉兰说弟弟,你把事情说清楚,咱们都是一家人,别让外人看笑话,小川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说我爸住院花的钱,我先垫着,有票就拿票,没票的我记在本上,启明说你垫钱是为了二百万吧,小川没吭声,启明又说你这个人平时一句整话都不说,做这种事倒挺利索。

小川站在市场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旧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

他只说了一句,爸活着的时候,我没跟他算账。

谁也没想到,第二天小川就把快递站关了。

他把钥匙交给房东,欠着的几个月房租也没提,自己拎着一只帆布包去了医院,舅舅那天已经不认人了,护士说老人一晚上没睡,小川在门口坐到天亮,启明和玉兰接到电话赶过去时,他正替舅舅剪指甲,剪下来的指甲碎片被他一片片收进纸巾里,床头放着缴费单和一张皱巴巴的公交车票,舅舅睁开眼看见他,问小川你站点关了啊,小川说关几天,舅舅说别耽误挣钱,小川说你先管好你自己,护士让他出去买饭,他把舅舅的被角掖好,又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双干净袜子,慢慢给老人换上。

他换袜子的时候,舅舅一直抓着他的手腕。

小川低声说,爸,你别急,我在这儿。

启明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舅舅去世那天,小川一个人办完了手续,通知亲戚,联系殡仪馆,连骨灰盒都是他去挑的,启明赶到时,手里还提着单位开的证明,玉兰哭得站不住,小川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纸边已经磨毛了,谁问他还差多少钱,他都只说结清了,后来有人在医院窗口查到账单,发现有一笔护理费是用舅舅自己的卡付的,还有几笔药钱是小川垫的,他没拿回去,也没告诉任何人,启明拿着账单找到他,问你为啥不说,小川说说了也不能让爸少疼一点,启明又问那二百万呢,他说等钱下来,我先把医院这边该补的补上,剩下的再说。

那只灰色工具箱,就是在那天被小川取走的。

公证员打电话让我去拿,我到调解室时,小川已经等在门口,他接过工具箱,没有当场打开,只问我舅舅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我说就这些,公证员说里面有几张票据,你看着办,小川说不用看了,转身就走,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把工具箱递给我,说周叔,你先放你那儿。

我问他,你不留着?

他说我怕拿回去,他们又说我抢。

他把工具箱放在我修鞋摊最里面,之后再没来问过。

开春那阵,启明把房子的过户手续办了,玉兰也拿到了那一百二十万,小川只拿到一张银行回执,剩下的钱暂时被冻结,说要核对舅舅以前的债务,启明在亲戚群里发了一段话,说爸的遗嘱有问题,谁愿意一起去找律师,费用大家平摊,玉兰回了句哥,别闹了,咱爸临走前说过别为钱吵,小川没有回复,他把快递站重新租了回来,门头没换,卷帘门上的旧胶带还在。

有一天傍晚,启明来到我摊前。

他问我工具箱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能不能给他看看,我把箱子放到凳子上,启明蹲下去摸了摸锁,问小川是不是早就知道里面有东西,我说他拿走的时候没打开,启明说你信他,我说我只说我看到的,启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以前最疼小川,小时候小川发烧,爸背着他走了几里路去卫生所,玉兰那时还小,启明说自己也背过,只是没人记得。

他走时,回头问我,爸有没有提过我。

我说提过。

他问提过啥。

我说他说你开车稳,心别太急。

启明站在街边,半天没动。

后来我把工具箱送到了小川站点,他正蹲在地上给快递贴单,箱子放下以后,他抬头看我,没问里面有没有东西,只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说周叔,坐会儿,别老弯着腰,腰也不是铁打的。

从那以后,启明偶尔会来帮他看半天站点,玉兰带着孩子去过一次,三个人没有专门说起那笔钱,账单也没人再拿出来摊在桌上,二姨说小川拿到钱以后还是穿旧鞋,老秦说启明现在开车慢多了,至于舅舅那只工具箱里究竟放过什么,没人再追着问,小川也一直没有打开。

时间到了现在,我还是在老车站旁修鞋,下午收摊前,启明把一双鞋放到案板上,说鞋底开胶了,小川站在旁边拆快递,玉兰坐在塑料凳上给孩子剥橘子,三个人都没有提起舅舅的名字。

我拿起刷子蘸胶,小川忽然问,周叔,工具箱还在你那儿吗。

我说还在。

他把一只空纸箱折平,压在快递单下面。

工具箱上的灰落进了鞋钉盒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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