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初,北京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20岁的丁玲、22岁的沈从文和胡也频挤在一起谈文学。煤火不旺,房租常常拖欠,三个人却把最窘迫的日子过成了文学道路上的共同起点。

沈从文是湖南凤凰人,丁玲出生于湖南临澧,两地相距并不算远。真正让他们相识的,是胡也频当时在《京报》副刊任编辑。胡也频读到沈从文的来稿,觉得这个湖南青年颇有才气,便把他介绍给了丁玲。

丁玲那时正和胡也频相恋,沈从文没有成为这段关系的介入者,而是很快成了两人的朋友。三个人性格不同,却能相互补足:丁玲爽利强悍,胡也频热烈直接,沈从文温和沉静,遇到争执时往往由他居中调和。

他们后来从北京到了上海,仍然合住。房间小,生活苦,外界的议论却比房租催得更凶。有小报抓住三个年轻男女同住一室大做文章,甚至用“大被同眠”这样的说法讥讽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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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其实更像当时都市小报惯用的猎奇笔法。三人共同编辑副刊,筹办刊物,讨论写作,也一起面对经济困境。丁玲和胡也频闹别扭时,沈从文偶尔用湖南话和丁玲交谈,胡也频听不明白,只能急得直跺脚。丁玲一笑,屋里的火药味也就散了。

1929年,他们筹办《红黑》杂志,几乎把积蓄全部投了进去。没有煤,手冻得握不住笔;交不起房租,晚上不敢回家,等房东睡下后才悄悄回来。文学理想并没有让他们免于饥寒,反而让三个人更早尝到了现实的硬度。

然而,友情真正受到考验,并不是从这间屋子里开始的,而是从胡也频遇难之后开始的。

1931年1月17日,胡也频在上海参加会议时被捕。沈从文当时在国立青岛大学任教,得知消息后,立即写信向胡适、蔡元培等人求助,又设法联系邵力子,请他向上海方面斡旋。为了安慰丁玲的母亲,他还以胡也频的名义写信报平安。

沈从文甚至陪丁玲奔走南京,寻找律师和营救渠道。遗憾的是,1931年2月7日,胡也频与柔石、殷夫、冯铿、李伟森在上海龙华遇害,成为后来所称的“左联五烈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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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也频牺牲时,丁玲刚生下孩子,精神几近崩溃。沈从文从徐志摩那里借来路费,护送丁玲母子回乡。为此,他耽误了返校时间,也失去了教职。这个细节很重要:两人的分歧再深,沈从文早年确实曾把丁玲和胡也频当作亲人一样相助。

1933年5月14日,丁玲又被国民党特务绑架。沈从文得知消息后,写下《丁玲女士被捕》等文章,公开披露她失踪和被拘禁的情况。此后,宋庆龄、蔡元培、鲁迅等人也参与声援。丁玲最终脱险,但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经被各自选择的道路拉开。

丁玲加入左翼文学阵营,后来前往延安,逐渐成为革命文艺工作中的重要作家。沈从文则始终坚持自由写作,不愿加入固定政治组织。一个把文学视为革命事业的一部分,一个更看重个人经验、人性和审美,差异并非一朝形成。

丁玲后来以《太阳照在桑干河上》获得斯大林文艺奖,声望达到高峰。沈从文却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文学批判中陷入低谷,创作受到影响,转入中国历史博物馆工作。1955年,他曾请丁玲帮忙调动工作,丁玲为他联系故宫,但沈从文没有接受。两人此后往来渐少。

真正引爆绝交的,是一本迟到了几十年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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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3年前后,沈从文开始写作《记丁玲》,并连同《记胡也频》的相关文字陆续发表。书中记录了三人早年的生活,也写到丁玲与胡也频的感情。但沈从文的叙述并不完全采用革命作家的庄严口吻,而是夹杂了他惯有的细节描写和个人趣味。

1979年,日本汉学家中岛碧将《记丁玲》送给丁玲。此前她没有完整读过这本书。年近晚年的丁玲翻阅后,在书中留下大量批注,据说多达127条,反驳之意十分强烈。

书中有一句话,说胡也频能够给予丁玲的,“只是一个青年人的身体”。另一处写道,丁玲当时需要“男性的嘴唇同两条臂膀”。这些文字在沈从文笔下或许是对旧日生活的直录,却触碰了丁玲最不能接受的地方。

她在旁边批下两个字:“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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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普通的文字争论。丁玲认为,沈从文把她和胡也频的感情写成了肉体关系,用自己的趣味削弱了她作为一个新女性、革命者和作家的尊严。她在文章中批评沈从文“无知、无情”,并认为《记丁玲》带有歪曲和嘲弄。

沈从文并未公开展开激烈反击,只在给徐迟的信中说,丁玲像是“从背后杀来一刀”。在他看来,自己曾在两人最困难时尽力相助,写书也是为了保存旧友的经历,没想到多年后却被视为伤害。

两人的矛盾,既有私人情感,也有时代观念的冲撞。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恋爱自由、同居和摆脱旧式婚姻,常被一些青年视为反抗传统的表现。到了几十年后,同样的经历在公开叙述中却可能带来完全不同的压力。沈从文记录的是当年的生活,丁玲面对的却是晚年重新被揭开的私人往事。

1980年,丁玲在《诗刊》发表文章批评《记丁玲》,两位早年亲密无间的朋友由此公开决裂。1983年,她访问巴黎时仍再次指责这本书,认为其中许多内容“全是谎言,是小说”。

他们之间没有一场正式的和解,也没有再回到共同租住的那间旧屋。留下来的,是三位文学青年在贫困中办刊、在危难中相互援救的经历,也是一本传记引发的长期争执。沈从文于1988年5月10日去世,丁玲则在1986年3月4日离开人世。那段旧日友情,最终停在了各自都不肯让步的文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