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宋的江南,尤其是临安杭州,西湖画舫鳞次栉比,夜夜笙歌。无数才貌绝佳的女子身在乐籍,她们有的名动文坛,有的痴于一场幻梦,有的盼着挣脱风尘枷锁,还有的生命落幕于一场热闹宴席。翻开《宫闺小名录》,就像推开一扇宋代风月场的大门,一桩桩离奇跌宕的故事,在酒杯与词曲之间轮番上演。
先说一段如梦似幻的奇缘,女主角名叫周子文,是杭州城里一名容貌俏丽的歌女。
彼时士子张秾,时常流连西湖画舫,周子文侍奉左右,弹琴斟酒,二人相处十分投缘。后来张秾远行,二人匆匆别离,山长水阔,再难相见。分开之后,张秾夜夜入梦,梦里总是见到周子文的身影,笑语嫣然,一如往日画舫相会。他本以为只是日夜思念生出的幻梦,只能在梦里遥遥相望。谁料世事离奇,等张秾游历归来重返杭州,在熙熙攘攘的市井之间,竟然真的再度偶遇周子文。到底是日有所思梦境照进现实,还是冥冥之中自有缘分牵绊?这件奇事,也在文人圈子里传得沸沸扬扬。
而周子文的母亲张芸,更是当年风月场里响当当的人物。张芸色艺双绝,弹琴、作诗、歌舞样样拔尖,是钱塘一众才俊追捧的红人。更有意思的是她的别名“陶心儿”,这名字藏着精巧文字游戏。“心”字拆开,三点恰似三颗闪闪星辰,搭配一个“月”,便是“月带三星”。文人闲谈之时,总爱拿这个别致名号打趣,举杯笑谈,仰望夜空月亮伴着点点星光,便会想起这位风华绝代的佳人。
西湖岸边从不缺懂诗词的红颜。杭州歌妓沈梅娇,性子温婉,颇有才情。张炎的叔父,是当时赫赫有名的词人。一次西湖雅集,画舫上丝竹悠扬,沈梅娇轻启歌喉,婉转歌声绕着湖面飘荡。词人听得心神激荡,挥毫泼墨写下《国香》一词,字字描摹女子风姿,当场赠送给沈梅娇。一首好词,就此把这位女子的风采,永远留在笔墨之间。
视线离开杭州,来到当涂。当地有位绝色歌妓欧靓,生得身段柔婉,腰肢好似风中垂柳,笑起来脸颊一对甜甜的酒涡,顾盼生辉,叫人过目难忘。大词人黄庭坚,见过她之后念念不忘,直接把这份美貌写进自己的词作。
那时文人聚会,总少不了欧靓的身影。才子张文潜对她格外欣赏,接连写下《少年游》《秋蕊香》两首词相赠。不止她一人,齐雅秀、尹温仪、陈全卿一众女子,都得到过京城头牌李师师的照拂。名满京师的李师师,待人宽厚,愿意提携一众后辈,一众妙龄女子齐聚一堂,弹琴唱曲,一时间热闹非凡。可繁华是浮在表面的,这些姑娘看似风光,命运全部身不由己,荣华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
这群风尘女子心中,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落籍”,也就是脱去乐籍身份,挣脱这层枷锁。周韶便是其中一位奇女子,她聪慧机敏,四处奔走恳求官府,一心想要摆脱歌妓身份,重获自由之身。和她志同道合的还有般龙靓、胡楚,三位女子惺惺相惜,一同四处请愿,盼着跳出风月泥潭。
还有一位雪衣女,不求富贵,不恋繁华,日日手持念珠,心念观音菩萨,一心向往清净的佛门。在夜夜欢歌的筵席背后,她心心念念的,却是青灯古佛。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愿挣脱命运。楚严蕊终于迎来归宿,好似漂泊桃花落进泥土,总算有了安身之处;而岳喜盈盈的结局却无比唏嘘,一场灯火璀璨、觥筹交错的盛大宴会之上,满堂宾客饮酒作乐,笙歌不断,她却在这场热闹欢宴之中,骤然离世。满堂欢声笑语,转瞬变成一片悲戚,热闹和死亡撞在一起,令人无限感慨。
宴席之间的故事,还有许许多多。杨爱爱、锦儿、赵才卿三位女子,家境陈设阔绰,家中收藏了几百套精美名贵饮酒器皿,每次赴宴,器物流光溢彩,引得众人啧啧称奇。可荣华富贵也护不住命运无常,有位叫苏小娟的才女,一生坎坷,最后死在担任院判的弟弟家中。她去世之后,周韶便和其他人一同被官府征召,又一次身不由己,卷入世俗的风波。
歌台舞榭之上,处处藏着身怀绝技的奇人。宋同寿拥有一副绝佳歌喉,一曲唱罢,满座寂静。才子滕玉霄被她的歌声深深打动,提笔写下《念奴娇》赠予她。刘燕哥能歌善舞,才情不让男儿,友人齐参议即将远赴他乡,离别之际,她心绪万千,亲手谱写一曲《太常引》,婉转曲调,道尽离愁别绪,为远行之人送别。
地域再往北,来到元大都。歌妓张怡云,有着一副动人嗓子,每到暮秋萧瑟时节,秋风落叶,她便唱起《小妇孩儿曲》,歌声凄婉悠扬,听得在座之人,无不黯然神伤。
教坊歌妓张玉莲,同样是位妙人,写下小曲《送班司儒》,词曲灵动绝妙。最是令人叹息的一幕,一次酒席之上,有人举杯向张玉莲劝酒,她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就此香消玉殒。一杯送酒,竟成绝命酒。
纵观这一群宋代的女子,她们有的赢得词人赠词,名留书卷;有的痴念一场,梦里相逢;有的拼尽全力,只求一纸落籍重获自由;还有的生命,骤然终结于繁华酒席。人前是丝竹美酒、满堂喝彩,人后却是命运飘摇,身不由己。大宋西湖的风月繁华之下,藏着无数女子的悲欢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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