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悲鸿曾盛赞张大千,称其为“五百年来第一人”。

他执一支画笔,揽山河入卷,写荷韵清风,笔墨纵横古今,意境旷绝当世。一幅《爱痕湖》惊艳业界,打破近现代书画拍卖纪录,千万天价的背后,是世人追捧的艺术传奇,是当之无愧的国画宗师。

可褪去万丈光环,卸下大师盛名,张大千的一生,从来不止笔墨与风流。

他的家事,是一卷被乱世洪流裹挟的人间悲剧。隔海别离、骨肉离散、阴阳相隔,世人皆叹他笔墨千古,却少见他盛名之下,那满门细碎又深重的怅惘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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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千的第一段婚姻,是旧时代最寻常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元配曾庆蓉,性情温婉恭顺,恪守旧式礼教,温柔本分,端庄自持。这场始于包办的婚姻,无半分少年情长,无半点缱绻温柔。二人相守多年,仅育有一女张心庆。

她一生温顺隐忍,守着一段空寂的婚姻,独尝被冷落的荒芜,终其一生,都是这段情缘里被遗忘的人,安静登场,落寞终老。

二夫人黄凝素,十五岁芳华便嫁入张家,将最好的青春尽数交付,为张家诞下八个子女。奈何情深不被珍惜,新人岁岁登场,旧人终被冷落。1946年,黄凝素与张大千黯然离婚,一别两宽,只剩半生空惘。

三夫人杨宛君,是明艳动人的京韵大鼓艺人,也是张大千画笔下最鲜活的模特。

1934年,十七岁的她倾心才情,义无反顾嫁与张大千,不计名分、不问得失。为成全他的艺术理想,她相伴左右,远赴敦煌,陪他面壁三载,熬过戈壁荒寒,守过清苦岁月。

可一腔深情终究留不住浪子人心。时局动荡之际,张大千远赴海外,毅然转身,将她独自遗落在大陆。此后三十余年,杨宛君孑然余生,默默熬过漫长孤寂。直至张大千弥留之际,仍为她留足遗产,这份迟来的温情,藏着半生亏欠,其中辛酸委屈,终是不足为外人道。

而陪张大千走完人生最后一程、伴他漂泊半生的,是最小的夫人徐雯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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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雯波本是张大千长女张心瑞的同窗挚友,十四岁时便常伴好友左右,出入张大千的画室。懵懂少女仰慕大师绝代才情,一心拜师学画,却被张大千婉拒,未曾料想,师徒名分未成,情愫却悄然滋生。

岁月流转,豆蔻少女亭亭玉立,最初的仰慕,慢慢沉淀为炙热的爱慕。徐雯波自幼父母双亡,相依为命的姑母极力反对这段相差三十岁的老少情缘,可情根深种,珠胎暗结,十八岁的她,终究冲破世俗阻碍,如愿嫁与张大千。

昔日闺中密友,一朝沦为继母,身份的颠覆、世俗的非议,让张心瑞万般难堪。这般荒诞又讽刺的境遇,恰似亦舒笔下的喜宝与勖聪慧,令人唏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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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的徐雯波,聪慧通透、持家周全。

她悉心照料张大千的起居起居,温柔善待家中一众子女,无论时局动荡、辗转流离,香港、巴西、美国,每一处漂泊之地,她都稳稳撑起家事,是张大千晚年最安稳的依靠。可命运待她,依旧刻薄残忍。

头胎爱女张心碧早早夭折,初为人母的悲痛尚未消解,1949年,幼子张心健降生。张大千盼幼子平安康健、顺遂一生,特意为其取名心健,寄予满心期许,却未曾想,这份期许,终成一场彻骨悲剧。

1949年,时局剧变,山河动荡。

离别大陆之际,张大千仅得三张机票,骨肉至亲,取舍两难。彼时七个月大的张心健尚在襁褓,孱弱幼小,经不起千里逃亡的颠沛流离。万般无奈之下,徐雯波忍痛抉择,带走黄凝素所生、年仅六岁的女儿张心沛,将亲生幼子张心健留在内地,托付给一位善良的裱画匠悉心抚养。

谁也未曾料到,仓促一别,竟是此生永诀。

时代浪潮翻涌,众生皆被裹挟浮沉。乱世之中,裱画匠自身难保,无力照料幼子,几经辗转,张心健被送回张家,由性情温良的大太太曾庆蓉收留,姐姐张心庆亦对他百般照拂。

他自幼懂事刻苦,寒窗苦读至高中毕业,顺利进入铁路局工作,本以为历经风雨,终能迎来安稳人生。可父亲远居海外的身份,在特殊年代成为原罪,他无端被开除公职,相恋多年的恋人也决然抽身离去。

事业尽毁、情场失意、身世飘零,多重重压之下,1971年,年仅二十二岁的张心健不堪折磨,卧轨自尽。远隔重洋的父母,从此天人永隔,至死未能再见幼子一面。

张大千晚年分配遗产,仍特意为这个素未再见的儿子留了一份,满心牵挂与愧疚,却不知自己疼惜的孩儿,早已长眠黄土,岁岁无声。

张大千辞世时,徐雯波年仅五十三岁,继承了他百分之九十四的遗产,余生衣食无忧、富足安稳。可幼子惨烈离世的伤痛,是她心底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岁岁年年,隐隐作痛,无人可诉。

一场时代别离,让张大千与大陆子女从此海天相隔,也成了整个张家跨不过的执念与伤痛。一众子女中,唯有张心瑞有幸远赴巴西八德园,陪伴父亲短短一年,其余儿女,终其一生,只能隔海遥望,思念难寄。

张大千晚年,偏爱画墨荷。

笔下荷影萧瑟,满纸沧桑老泪,落款之处,声声皆是“奈何,奈何”。与爱女别离十六年,重逢短暂,又复别离十八载。乱世纷乱,山河阻隔,骨肉重逢遥遥无期,寥寥二字,写尽一代艺术大家身为父亲的无助、悲凉与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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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3年,张大千在台湾溘然长逝。大陆子女匆匆奔赴香港,却终究无法跨越海峡入台奔丧,只能临风遥祭,以寄哀思,咫尺天涯,终是遗憾。

二女儿张心庆,是元配曾庆蓉唯一的女儿,一生命途坎坷、历经风雨。

她自幼修习声乐,本有大好前程,却为生计被迫休学,此后又遭遇婚姻变故,半生颠沛流离。可历经世事沧桑,她从未怨怼父亲,心中始终留存着父女温情。

张大千临终前夕,一通跨洋电话,耄耋老人声音颤抖,殷殷叮嘱:“心庆,声音响点!让我再听听四十年前你娘的声音!”

一语泣尽半生亏欠,道尽迟暮老人对元配妻子迟来的愧疚与追忆。后来,张心庆执笔写下《我的父亲张大千》,十万文字细数家族浮沉,直言自家跌宕半生的故事,远比影视剧《大宅门》更动人心魄、令人唏嘘。

四女儿张心沛,常年伴于张大千身侧,是晚年父亲最贴心的慰藉,父女情谊深厚动人。

张心沛出嫁前夕,素来洒脱豪迈的大师终日默然不语、神色落寞,眉眼间尽是不舍。世人皆见他笔墨万丈、风流洒脱,唯有家人知晓,他万千笔墨之下,藏着为人父最柔软、最温情的软肋。

世人津津乐道张大千的绝世才情、风流情史,惊叹他笔下山河的磅礴气象、水墨丹青的千古风华。

可褪去传奇滤镜,剥开盛名外壳,他不过是一个被时代撕裂、被命运裹挟的普通人。

一世风流,一生盛名,到头来风流散尽,盛名成灰,唯有遗憾,长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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