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里的旧布鞋
楔子
大雨倾盆的傍晚,市政府院子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位浑身湿透、脚穿旧布鞋的妇女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司机回头瞪眼:"这是市长的车,下去!"妇女没动,只是把怀里的一个布包搂紧了些。半小时后,当市政府办副主任匆匆跑来、在雨地里恭恭敬敬喊出"市长"两个字的时候,司机手里的伞"咣当"掉在了水洼里。
第一章 雨夜归途
我叫沈春棠。五十三岁。江平市市委副书记、市长。
很多人一听"市长"两个字,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是:西装笔挺,发型一丝不苟,下车有人撑伞,开口有人递话筒。可我眼前这副模样,跟"市长"两个字挨不上边。
我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下是一双老伴生前亲手做的千层底布鞋,鞋帮已经被雨水泡软了。怀里抱着的,是一个打着补丁的粗布包袱——里面是我娘留下的一件旧棉袄,还有她老人家生前最爱戴的那枚银发卡。
我娘是三天前走的。九十一岁,睡梦里去的,没遭罪。我在江平市当市长整整七年,七年里我回老家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娘临终前拽着我的手,眼神里全是舍不得,可她一句话没埋怨我。她只是说:"春棠啊,你忙你的,娘懂。"
懂。这个"懂"字,压得我胸口疼了整整三天。
丧事办完,我把娘的旧物包进包袱,准备带回江平市。按照规矩,市政府办公厅早就安排好了车,司机小高会开着我那辆挂着特殊牌照的黑色轿车来接我。可是天不遂人愿,半道上暴雨倾盆,山洪冲垮了一段路基,小车过不去。小高在电话里急得快哭了:"市长,您等一等,我绕路,最多两个钟头!"
我挂了电话,看了一眼天色。乌云压顶,雨幕如帘。娘的坟头还新培了土,我答应过她,要在坟前坐一会儿再走。
我跟自己说:沈春棠,你当了七年市长,今天不当了。你就是个奔丧回来的女儿,你坐大巴、坐拖拉机、搭陌生人的车,都行。娘在天上看着你,她不认得什么市长,她只认得她的春棠。
于是我拒绝了厅里另派越野车的安排,一个人,背着包袱,踏上了回江平市的路。
这一路,注定不平静。
我在镇上拦了一辆过路的货车,司机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听说我去江平市,顺路把我捎到了市郊的青禾镇。青禾镇离市区还有四十公里,暴雨把长途班车逼停了。我在镇汽车站的小棚子底下躲雨,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车站值班室里,一个年轻女售票员打着哈欠,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我走过去问:"姑娘,今天还有去市里的车吗?"
她头都没抬:"暴雨封路,停运了。明天早上再看。"
"那……市政府院子方向,怎么走?"
她终于抬起头,上下打量我一眼,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这老太太疯了吧"。她努努嘴:"顺着这条大路一直往北,二十公里到郊区,再十公里进市区。不过我劝你别走,这大雨,路上没车,黑灯瞎火的,出了事没人知道。"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走进雨里。
我没走多远。一辆黑色的轿车从北面疾驰而来,"唰"地一声在我身边刹住。车窗摇下,驾驶座上探出一张年轻的脸,满脸焦急:"大娘,您是……沈市长的家属吗?我们是接到通知来接人的!"
我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是小高。他绕了路,终于到了。
"我是沈春棠。"我说。
年轻司机瞪大了眼睛,雨刷器哗哗地刮着,他的嘴巴张了张,半天才蹦出一句:"市、市长?您怎么……"
"我怎么在这儿,对吧?"我笑了笑,"上车吧。"
他慌忙跳下车,要给我撑伞,被我摆手制止:"雨大,快上车,别耽误功夫。"
可就在这时,后面又一辆黑色轿车"吱"地停了下来。车窗摇下,一个四十多岁、挺着肚子的男人探出头来。他穿着一件质地很好的白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闪亮的表,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前面那辆,是市政府的车吧?"他冲我这边喊,"喂,那位大姐!你过来一下!"
我停下脚步。年轻司机小高也愣住了:"这人谁啊?"
白衬衫男人不耐烦地按了按喇叭:"聋了?叫你呢!这车是我们周主任的,今天周主任要急着去市里开会!你这包袱是怎么个意思,想蹭车?"
我这才反应过来——面前的这辆黑色轿车,挂着特殊的牌照,车头放着一张"市政府通行"的牌子。但这不是我平时坐的那辆。这是另一位市领导——分管城建的周常务副市长的专车。
周常务叫周茂林,比我早到江平市两年,资格老,脾气也大。他的司机我认识,叫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同志,平时话不多,做事稳当。可眼前这个白衬衫男人,不是老马。
"你是?"我问。
"我是周主任的秘书,姓周,周明。"他上下打量我,眼神里满是怀疑和轻蔑,"你这包袱里装的是什么?不会是土特产吧?周主任最烦这个。"
我怀里抱紧了包袱。娘的棉袄,娘的发卡,在他嘴里成了"土特产"。
我深吸一口气,平声静气地说:"我不是来送东西的。我是沈春棠。"
"沈春棠?"周明皱眉,"哪个沈春棠?"
"江平市市长,沈春棠。"
空气凝固了三秒钟。
随即,周明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大姐,你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吧?沈市长我见过,人家是高档套装,头发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瑞士表,出门前呼后拥的。你看看你——"他指了指我脚上的布鞋,"这打扮,是沈市长?你当我瞎?"
年轻司机小高忍不住了:"这位同志,你说话注意点!这位真的是沈市长!"
"你是哪路神仙?"周明斜眼瞥他,"沈市长的司机我认识,姓高,是个三十出头的小伙子,开的是另一辆车。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小高气得脸通红:"我就是小高!"
"放屁!"周明一拍方向盘,"沈市长今天在老家奔丧,根本不在江平市!你一个小年轻,开辆破车,跑这儿来糊弄谁?"
我抬了抬手,示意小高别说话。我看着周明,心里五味杂陈。
七年市长,竟抵不过一双旧布鞋、一件旧夹克。
"周秘书,"我平静地说,"麻烦你打个电话给周市长,问他一声,今天沈春棠是不是在青禾镇。"
周明冷笑:"少来这套。周主任现在在市里开会,忙着呢,没空搭理你这种骗子。"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凌厉,"我不管你是谁,这车是周主任的专车,你不能坐。下去。"
"下去"两个字,掷地有声。
小高急了:"你凭什么赶人?这是沈市长!"
"滚蛋!"周明骂了一句脏话,"再不走我报警了!青禾镇派出所的所长是我的老乡!"
雨更大了。雨水顺着我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我抱着包袱,站在雨里。面前是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是我的司机的,一辆是周茂林常务的。我的司机被周明的气焰压得不敢动弹。而周明的车,正等着它的主人——周茂林常务副市长。
我本可以亮出证件。我包袱里,紧贴着娘的棉袄,放着我的身份证和工作证。
可我忽然不想掏了。
七年了。我当了这个江平市的市长,七年里,我听过太多"沈市长好"、"沈市长辛苦"、"沈市长指示得对"。可今天,在这个暴雨倾盆的傍晚,在一个小镇的公路边上,我听到了另一个版本的"沈春棠"。
一个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的沈春棠。一个不被相信的沈春棠。一个被喝令"下去"的沈春棠。
我转身,对小高说:"小高,你回去吧。告诉办公厅,我今晚不回去了。"
"市长!"小高急了,"这大雨,您去哪儿?"
"我走走。"我说,"我想走走。"
我转身,走进了雨幕。
周明在背后"哼"了一声,摇上车窗。黑色轿车溅起一片水花,绝尘而去。
小高在雨里站着,手足无措。他追了两步:"市长!市长您等等!"
我没回头。
我顺着公路,往市区方向走。雨很大,布鞋踩在水洼里,每一步都"咕叽"作响。包袱抱在怀里,沉甸甸的。那是娘留下的最后的温暖。
我走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天彻底黑了。路灯在暴雨中昏黄地亮着,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我十八岁那年,背着行李走出大山,去省城上大学。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我挥手。她穿的,就是这件棉袄。
想起我三十岁那年,刚当上副处长,第一次回老家。娘摸着我的西装,眼里闪着泪花:"春棠啊,你出息了。可娘看你,还是那个春棠。"
想起我四十六岁那年,组织上宣布我担任江平市市长。娘已经八十多了,她拉着我的手,颤巍巍地说:"春棠,当官好,可别忘了自己是谁。"
"别忘了自己是谁。"
这句话,七年里,我做到了几分?
我上任第一年,意气风发。修路、建桥、招商引资、脱贫攻坚。江平市的GDP从全省倒数第三,一路爬到了中游。老百姓提起"沈市长",竖大拇指的不少。
可到了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我慢慢习惯了前呼后拥,习惯了会议室里一片"沈市长说得对",习惯了下乡调研时,基层干部提前把"看点"布置得妥妥当当。
我有多久没一个人走过路了?
我有多久没被一个人这样喝令"下去"了?
雨越下越大。我走到青禾镇和江平市交界的一座老桥上。桥下的河水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桥墩,发出闷雷般的声响。
桥中间,站着几个人。手电筒的光柱在雨幕里乱晃。
我走近了些,听见有人在争吵。
"你们不能封桥!我妈病了,急着去市医院!"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行!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了,这桥随时可能垮!"一个女干部的嗓音,嘶哑却坚定,"我已经上报了,市里会派冲锋舟来接人!"
"冲锋舟?等多久?我妈等不起!"男人嘶吼。
"同志,你冷静一点!"女干部的声音,"我是青禾镇的副镇长,我叫郑小慧。我现在就联系市里,最迟半小时,冲锋舟到!"
"半小时?我妈现在就不行了!"男人跪在泥水里,"求求你们,让我过去吧!"
我停下脚步,站在雨里,听着这场对话。
郑小慧。青禾镇副镇长。我认识这个名字。去年江平市乡镇换届,她是从大学生村官一步步干上来的,三十出头,是全市最年轻的副镇长。我在汇报材料上见过她的名字,据说是个肯下苦的丫头。
可我今天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她在雨里,手电筒的光打在她脸上,雨水顺着她的短发往下淌。她才三十出头,可眉宇间已经有了风霜。
"郑镇长,"我走过去,开口了,"情况怎么样?"
郑小慧和那个跪在地上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手电筒的光照在我身上——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抱着个破包袱,脚上是双旧布鞋。
"大娘,您不能过桥。"郑小慧说,语气很客气,但很坚决,"这桥有危险。"
"我知道有危险。"我说,"我想问问,冲锋舟什么时候到?"
郑小慧愣了一下。她大概奇怪,这种时候,一个农村老太太居然关心冲锋舟的到达时间。
"市里已经派了,预计半小时。"她说,"大娘,您从哪儿来的?"
"青禾镇那边。"我指了指身后,"奔丧回来。我娘前天走的。"
郑小慧的眼神软了一下:"大娘,您先到镇公所去避避雨吧。桥这边不安全。"
"我不去。"我说,"我就想问问,那个病人,什么情况?"
跪在地上的男人猛地抬起头:"我娘,心脏病!药吃完了!镇卫生院说治不了,必须去市医院!可这破桥一封,救护车过不来!我背着我娘走到桥这边,他们不让过!"
他指着桥对面的黑暗:"我娘就在那边,躺在三轮车里!雨这么大,她……她撑不住了!"
郑小慧咬了咬嘴唇。她当然知道情况的紧急。可这桥,是真的危险。上午专家来看过,说桥墩已经有裂缝,载重车辆绝对不能过。人行,也是冒险。
可眼前这个男人的母亲,危在旦夕。
我看了看桥。又看了看包袱里娘的棉袄。
"郑镇长,"我说,"冲锋舟半小时,可能来不及。让我过去看看那个病人,我懂一点中医急救。"
郑小慧惊讶地看着我:"大娘,您……"
"我以前在山区当过赤脚医生。"我没说谎。年轻时,我在大山里插队,跟着老中医学过几年。这是我自己的本事,不是市长的身份。
郑小慧犹豫了。
跪在地上的男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求求你们!让我过桥!我背着我娘过!"
桥板的木头,在雨水浸泡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往前迈了一步。
"大娘!"郑小慧拦住我,"不行!这桥……"
"郑镇长,"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当副镇长,是为了什么?"
她愣住了。
"为了老百姓。"我说,"那个病人的命,和这座桥的安全,哪个更重要?"
"都重要!"她脱口而出。
"那就想办法。"我说,"桥不能走,可人得救。"
我转头对那个男人说:"小伙子,你叫什么?"
"我、我叫王铁根。"他哽咽着说。
"王铁根,你听我说。"我语速放缓,"你回去,把你娘背到桥这边来。我在这里接应。这桥,我陪你走一趟。"
"不行!"郑小慧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大娘,您不能冒这个险!万一桥塌了……"
"不会塌的。"我说,"我刚才在桥上走了一段了,桥面的震动是均匀的,说明受力均匀,不是结构性开裂。真正的危险是重载,人走没问题。"
我是真懂。我年轻时在山区,走过太多这样的危桥。
郑小慧呆住了。这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居然能判断桥的结构安全?
"郑镇长,"我平静地说,"你的冲锋舟半小时到。这半小时里,如果王铁根的母亲有个三长两短,你这副镇长的良心,过得去吗?"
郑小慧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雨声里,她站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猛地一跺脚:"好!大娘,我陪你过去!王铁根,你快回去背你娘!"
"不行!"我和王铁根同时喊。
"郑镇长,你是这里的总指挥,你不能走。"我说,"我一个人去。王铁根,你快去快回。"
王铁根连滚带爬地冲进雨幕。
郑小慧还要说什么,我已经抱着包袱,踏上了桥面。
桥板在脚下吱呀作响。河水在脚下汹涌。风雨刮在脸上,像刀子。
我一步一步地走。布鞋踩在湿滑的桥板上,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可我心里,出奇的平静。
七年了。我沈春棠,终于又成了一个普通的、在雨里奔走的女人。没有专车,没有秘书,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个旧包袱,一双旧布鞋。
和我娘的棉袄。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郑小慧站在桥头,手电筒的光跟着我。她举起手,朝我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
那一刻,我的眼泪和着雨水,终于落了下来。
第二章 桥那头的母亲
我走到桥那头的时候,王铁根已经背着他的母亲赶来了。
那是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七十多岁的样子,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整个人蜷缩在儿子的背上,像一片秋风里的枯叶。王铁根自己也就四十出头,可背已经驼了,雨水混着汗水从他脸上淌下来。
"大娘……"他看见我,声音发抖,"求您……救救我娘……"
我赶紧迎上去,把包袱往地上一放,伸手探了探老太太的脉搏。
脉细而数,节律不齐。典型的冠心病急性发作。
"她早上几点发病的?"我问。
"昨、昨天半夜……"王铁根哭着说,"镇卫生院给了药,吃了好一点。今天下午突然加重,卫生院说必须送市医院。可这雨……这桥……"
"她平时吃什么药?"
"丹参滴丸、阿司匹林,还有……还有一种进口的,叫什么……络活喜?不对,是……"
"氨氯地平?"我问。
"对对对!就是这个!吃完了!镇上买不到!"
我点点头。从包袱里摸出娘的那枚银发卡,卡在发卡后面的小夹层里,我常年放着几颗我自己用的急救药——硝酸甘油片。这是当年老中医教我的习惯,山里人出门,兜里得揣几粒保心丸。
我掰开老太太的嘴,把一粒硝酸甘油片放在她舌下。
"别急,"我对王铁根说,"这药能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我们必须把她送到市医院。"
"可这桥……"
"桥我刚走过来了,没事。"我说,"你现在背着你娘,跟着我,原路返回。慢一点,稳一点。听见桥板响得厉害,就停一下。"
王铁根眼泪汪汪地点头。
我重新抱起包袱,走在前面。王铁根背着母亲,跟在后面。
雨更大了。风把雨水斜着刮过来,打得人生疼。
我们走到桥中间的时候,桥板猛地往下沉了一下。
"趴下!"我大喊。
王铁根本能地屈膝,整个人趴在桥板上。他背上的老太太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
我回头看去。桥墩处,一股浑浊的河水喷涌而出——是管涌。桥基在松动。
"快!"我伸手拽住王铁根的衣领,"爬!往回爬!"
我们像两只蜗牛,在湿滑的桥板上一点一点地往回挪。我的布鞋早就磨破了,雨水里带着血丝。王铁根的手掌在木板上蹭得血肉模糊。
可我们没停。
当我们终于爬回桥头的时候,郑小慧带着几个镇上的干部,手电筒齐刷刷地照着我们。冲锋舟的马达声,在远处的河面上"突突突"地响了起来。
"快!上船!"郑小慧嘶吼。
王铁根背着母亲,被几个干部七手八脚地抬上了冲锋舟。我被人搀扶着,也上了船。
冲锋舟调头,朝着江平市的市区方向疾驰而去。
雨幕里,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老桥。
桥中央,一大块桥面板,轰然塌陷,落入滚滚河水之中。
如果我刚才的判断错一点点,如果王铁根的母亲再晚发病十分钟,如果我们走得快了一点……
我闭上了眼睛。
娘的棉袄在包袱里,贴着我的心口。她老人家在天上,大概是保佑了我的。
冲锋舟二十分钟就到了市区。救护车在码头等着。王铁根的母亲被抬上救护车,鸣着笛,消失在雨夜里。
王铁根"扑通"一声跪在码头上,朝我磕头:"大娘,您是我娘的救命恩人!"
我扶起他:"快去吧,陪着你娘。"
他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着救护车跑了。
码头上只剩下我,和郑小慧。
郑小慧浑身湿透,短发贴在额头上。她看着我,眼神复杂。
"大娘,您……您到底是谁?"她终于问了。
我笑了笑:"我叫沈春棠。"
郑小慧猛地倒退一步,脸色煞白。
"沈……沈市长?"
"嗯。"
她"啪"地立正,敬了一个礼,手都在抖:"市、市长!我……我不知道是您!我……我居然让您……过危桥……"
"郑小慧同志,"我平静地说,"今天这件事,没有沈市长,只有一个叫沈春棠的老太太,和一个叫郑小慧的副镇长。我们俩,一起救了一个老百姓的命。这就够了。"
她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走吧,"我说,"带我去你们镇公所。我想听听,青禾镇的情况。"
"是!"她赶紧在前头引路。
镇公所是一栋两层的旧楼房,灯光昏暗。值班室里,一个年轻的小公务员趴在桌上打盹,被郑小慧咳嗽一声惊醒,慌忙站起来。
"郑镇长,这位是……"
"沈市长。"郑小慧说。
小公务员的眼睛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手里的茶杯"咣当"掉在地上。
我摆摆手:"别紧张。我是路过。给我找间屋子,换身干衣服,借个电话用用。"
小公务员手忙脚乱地去找衣服。我进了值班室旁边的接待室,关上门。
我拨通了办公厅主任的电话。
"老赵,是我。"
"市长!"赵主任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您在哪?小高说在青禾镇跟丢您了!我们都急疯了!"
"我在青禾镇政府。"我说,"今晚我就住这儿。"
"什么?那怎么行!我马上安排……"
"老赵,"我打断他,"你听我说。今晚谁也别来打扰我。明天早上八点,你带上市委班子全体成员,来青禾镇。我们要开一个现场会。"
"现场会?什么现场会?"
"关于青禾镇的桥。"我说,"关于江平市的所有桥。关于我们这些当官的,到底有没有真正走到老百姓中间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市长,您……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发生了。"我说,"我今晚被当成骗子,从一辆'专车'上赶了下来。"
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是周茂林常务副市长的手机。
"周市长,是我,沈春棠。"
"哦,沈市长!"周茂林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热络,"你回江平市了吗?我今晚本来要去接你的,可是临时有个紧急会议……"
"周市长,"我平静地说,"你的秘书周明,今天在青禾镇,把一个'冒充沈春棠的农村老太太'从你的车上赶了下去。"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半天,周茂林的声音干涩起来:"沈市长,这个……周明他……他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我说,"他只是太习惯'看人下菜碟'了。不只是他。我们整个班子,都太习惯了。"
我又打了第三个电话。是给市医院的。
"王铁根的母亲,送到了吗?"
"到了,正在抢救。"院长亲自接的电话,"沈市长,您放心,我们尽全力。"
"告诉主治医生,用药方案我看了,氨氯地平加上低分子肝素,是必要的。但是硝酸甘油不能连续用超过三次,否则会有耐药风险。"
院长愣了一下:"沈市长,您……您怎么知道病人情况的?"
"因为我给她舌下含了一粒硝酸甘油,把她从桥那边背过来的。"
院长在电话那头,彻底失语了。
我挂了电话。
接待室的门被轻轻敲响。郑小慧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沈市长,衣服我找来了……是、是我自己的,可能不合身……"
我开了门。她递进来一套干净的女士衬衫和长裤,还有一双运动鞋。
"郑小慧,"我接过衣服,"你今晚陪我坐会儿,好不好?我想听听你的故事。"
她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第三章 副镇长的三年
我换上了郑小慧的衣服。衬衫是浅蓝色的,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领口还熨得笔挺。裤子是黑色的西裤,裤脚有些短,露出我的脚踝。运动鞋是国产的,白色的,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中年女人,穿着别人的衣服,头发花白了大半。
这就是江平市的市长。沈春棠。
郑小慧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双手捧着递给我。我接过水杯,温热从掌心传到心底。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她拘谨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多大了?"我问。
"三十四。"她说。
"哪年当的副镇长?"
"去年三月。"她说,"前三年是副镇长候选人,再之前是大学生村官,在青禾镇最偏远的梨花村,干了八年。"
八年村官。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岁。一个女孩子的黄金年华,留在了偏远山村。
"说说梨花村吧。"我说。
郑小慧的眼神,忽然变得柔软起来。
"梨花村在青禾镇的最西边,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出村的土路。下雨就塌方,冬天就结冰。全村一百二十七户,三百多人,年轻人都外出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她顿了顿,喝了口水。
"我刚去的时候,村里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家家户户的粪水排在村道上,苍蝇满天飞。孩子们上学要走六里山路,下雨天就停课。"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修厕所。"她说,"我挨家挨户地磨,磨了一年,终于说服了村支书,又从镇上争取了两万块钱的改厕资金。一百二十七户,户户改了厕所。"
"第二件事,是修路。我写了报告,跑到市交通局,跑了十七趟。局长一开始不批,说我一个小村官,懂什么叫修路。我就坐在他办公室不走,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五点,连着坐了三天。第三天,局长受不了了,说'小郑,我批了,我批了你赶紧走'。"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笑容里,有苦涩,有骄傲。
"路修好了,六里山路的硬化路面,孩子们上学再也不用踩泥了。"
"第三件事,是产业。梨花村的山坡上,野梨树特别多。春天满山遍野的梨花,好看得很。我就想,能不能搞乡村旅游?我自学了摄影,把梨花村的春天拍成照片,发到网上。还真有人来看。慢慢地,有了游客。"
"游客来了,得有住的、有吃的。我又挨家挨户动员,搞农家乐。村里第一个农家乐,是我帮着张罗的,老支书的儿子回来开的。现在梨花村有七家农家乐,去年一年旅游收入四十多万。"
"再后来,我又引进了电商。山里的核桃、板栗、野生木耳,通过网络卖到全国各地。去年,梨花村整村脱贫。"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停下来,喘了口气。
我静静地听着。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梨花村,到镇上来当副镇长?"我问。
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因为……我娘病了。"她说,"肺癌。晚期。"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我娘在市医院住了半年。我白天在镇上开会、办事,晚上去医院陪床。今年正月,她走了。"
"她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小慧啊,你是个好官。可你也是个好女儿。娘对不起你,让你在大山里耗了这么多年,连个对象都没找上。'"
郑小慧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三十四了,沈市长。"她说,"我没结婚。不是不想,是没时间。村里的工作,镇里的工作,我娘的病……我哪有时间谈恋爱?"
"去年娘走了以后,镇上有人说闲话。说我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姑娘,还当什么副镇长,赶紧嫁人算了。还有人说,我在梨花村干了八年,肯定是犯了什么错误,被'发配'到镇上来的。"
她抹了一把眼泪,抬起头,看着我。
"沈市长,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我看着她。这个三十四岁的女人,眼里的光芒,和我七年前刚当市长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没有做错。"我说,"是这个世界,对'郑小慧'们,太不公平。"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雨,小了一些。青禾镇在夜色里沉睡,零星的灯火,像星星一样散落。
"郑小慧,"我背对着她,开口,"你觉得,江平市的干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
她想了想,说:"是……离老百姓太远了。"
"怎么说?"
"我当村官的时候,天天跟老百姓打交道。谁家有几亩地,谁家的娃在哪儿上学,谁家的老人有什么病,我都清清楚楚。可到了镇上,我发现,镇里的干部,对村里的情况,远没有我清楚。"
"再往上,到了市里……"她犹豫了一下,"沈市长,我这么说,您别生气。"
"你说。"
"到了市里,有些领导,可能连青禾镇在哪儿,梨花村在哪儿,都不一定清楚。他们坐在办公室里,看材料,听汇报,签文件。材料上的数字,他们是相信的。可那些数字背后,是多少个'王铁根的母亲',他们不知道。"
我转过身,看着她。
"你说的,是事实。"我说,"包括我,沈春棠。我当了七年市长,我清楚地记得,我上次一个人走在雨里,是多久以前吗?"
她摇头。
"是七年前。"我说,"我上任之前。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一个人走过路。去哪儿都有车,有司机,有秘书,有前呼后拥。"
"我看过无数份汇报材料,签过无数份文件。我修了多少路,建了多少桥,盖了多少学校,引进了多少企业。江平市的GDP,全省排名上升了五位。"
"可今天,在青禾镇的那个桥头上,一个'冒充沈市长'的老太太,被一个秘书从车上赶了下来。因为她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
"而那位秘书,姓周,叫周明。是周茂林常务副市长的秘书。"
郑小慧的脸色,变了。
"沈市长,周秘书他……"
"他不是坏人。"我说,"他只是太习惯'看人下菜碟'了。他习惯了的那个'沈市长',是穿着高档套装、戴着瑞士表、前呼后拥的沈市长。而不是一个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的沈市长。"
"是我们的'习惯',出了问题。"
我走回桌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郑小慧,我今晚问你一个问题,你老实回答我。"
"您问。"
"如果你是我,沈春棠,江平市的市长。你会怎么做?你会怎么改变这个'习惯'?"
她愣住了。这个问题,太大了。
她想了很久。
"我……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没当过市长。我连镇长都没当过。我不知道一个市长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可你心里,一定有想法。"我说,"你在梨花村干了八年,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老百姓需要什么。"
她又想了很久。
"我觉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市里的领导,应该多下基层。不是那种前呼后拥的下基层,是真正一个人,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像您今晚这样。"
"像我今晚这样,"我重复了一遍,"被从车上赶下来?"
她忍不住笑了。
"对。被赶下来,才知道老百姓平时是怎么被'赶'的。"
我也笑了。
那一晚,我和郑小慧聊了很久。从梨花村的改厕,聊到青禾镇的桥;从江平市的GDP,聊到王铁根母亲的医药费;从市领导的专车,聊到老百姓的轮椅。
聊到后半夜,她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脱下她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身上。
我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青禾镇。
雨,终于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我想起了娘。她老人家在天上,大概正看着我呢。
"娘,"我在心里说,"您女儿春棠,今晚,又变回了那个春棠。那个您认识的春棠。"
"那个,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在雨里奔走的春棠。"
第四章 清晨的现场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青禾镇的干部群众还沉浸在昨夜的疲惫中。
我一夜没睡。不是不困,是睡不着。
我在接待室的床上躺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江倒海。七年的市长生涯,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过。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晨雾还没散,青禾镇的街道湿漉漉的。几个早起的小贩,在街角支起了摊子,卖热豆浆和油条。
我买了一杯豆浆,两块油条。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阿姨,手脚麻利。
"大娘,您是外乡人吧?"她问我。
"嗯,路过。"我说。
"昨晚那场雨,吓人呐。"她叹气,"听说老桥塌了?"
"塌了一半。"我说,"幸好没人出事。"
"可不是嘛。"她递给我豆浆,"我这摊子,开了二十年了。二十年里,青禾镇的变化,我都看在眼里。路修宽了,房子盖高了,可这老桥,还是三十年前的老桥。去年就听说要修,可钱一直没到位。"
"钱去哪儿了?"我问。
她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谁知道呢。听说市里拨了款,可到了镇上,就……"
她没再说下去。
我喝着豆浆,心里沉甸甸的。
七点五十分,镇公所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接着一辆。
我回到接待室,郑小慧已经被敲门声惊醒了。她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衣服,红着脸站起来:"沈市长,您……您一夜没睡?"
"睡了。"我说,"做了个梦。梦见我娘了。"
她没敢多问。
八点整,我推开接待室的门,走到了镇公所的院子里。
院子里,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市委班子全体成员,市政府各局局长,青禾镇的全部班子成员,还有闻讯赶来的各村党支部书记。
上百号人,整整齐齐地站着。看见我走出来,齐刷刷地立正。
我穿着郑小慧的那套浅蓝色衬衫和黑色西裤,脚上是那双白色国产运动鞋。头发花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
我走到人群前面。
"同志们,早上好。"我说。
"沈市长好!"众人齐声。
我摆摆手:"别喊了。我今天不是来听'沈市长好'的。"
我转过身,指着镇公所外面那座老桥的方向。
"看见那座桥了吗?"我大声说,"昨晚,它塌了一半。如果当时有人从桥上过,今天就看不到我站在这里了。"
人群里,一片骚动。
"这座桥,是三十年前修的。十年前,就被鉴定为'危桥'。五年前,市里拨了修缮款。三年前,镇上打了报告,申请重建。"
"可直到昨晚塌了,它还是一座危桥。"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晨雾里回荡,"为什么一座危桥,可以在江平市的土地上,存在三十年?为什么老百姓的命,抵不过一顿公款吃喝?"
周茂林常务副市长,站在人群最前面,脸色铁青。他身边的秘书周明,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明,"我点名了,"你站出来。"
周明哆嗦着,从人群里挪出来,低着头。
"周明同志,"我平静地说,"昨晚在青禾镇的公路上,你把一个'冒充沈春棠的农村老太太'从车上赶了下来。那个人,就是我。"
人群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明的腿,软了。他"扑通"跪在了地上:"沈市长!我、我不知道是您!我以为……我以为……"
"你以为,沈市长不可能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出现在青禾镇的公路上。"我说,"你以为,沈市长一定是前呼后拥,戴着瑞士表,穿着高档套装的。"
"你的'以为',是错的。"
"我沈春棠,今天站在这里,穿的衬衫,是青禾镇副镇长郑小慧的。脚上的鞋,是国产的,一百多块钱。我怀里的包袱里,是我娘的棉袄和我娘的发卡。我娘,前天刚走。"
"我沈春棠,就是一个普通的、奔丧回来的女儿。"
"可你周明,就因为一个女儿穿着旧布鞋,就把她从车上赶了下来。"
"你赶的,不只是我。你赶的,是所有穿着旧布鞋的老百姓。"
周明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没理会他。我转向了周茂林。
"周市长,"我说,"周明是你的秘书。他的'习惯',是你教的,还是他自己养成的?"
周茂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沈市长,我……我有责任。"
"你有责任。"我说,"我们整个市委班子,都有责任。"
我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同志们,我今天不开长会。我就宣布三件事。"
"第一,从今天起,江平市全面开展'危桥危房'大排查。一个月内,全市所有的桥、所有的校舍、所有的养老院,必须排查完毕。存在安全隐患的,立刻停用,立刻修缮。所需资金,市财政优先保障。"
"第二,从今天起,江平市推行'市长步行日'制度。每个月第一个星期六,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不带秘书,不带司机,不打前站,一个人,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去坐公交车,去挤菜市场,去蹲卫生院,去串贫困户的门。"
"第三,从今天起,江平市开展'干部家风'教育。每一位市管干部,必须如实申报配偶、子女的情况。凡是配偶子女在本地经商的,必须回避。凡是存在'看人下菜碟'作风的,一律调整岗位。"
"这三条,从沈春棠本人做起。"
我说完,转身,朝那座塌陷的老桥走去。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跟了上来。
我走到桥头。塌陷的桥面,像一个狰狞的伤口,横在河上。浑浊的河水,从缺口处咆哮而过。
"郑小慧,"我喊。
她赶紧上前:"市长。"
"这座桥,什么时候能重建?"
她想了想:"如果资金到位,设计、招标、施工……最快六个月。"
"三个月。"我说,"我给你三个月。江平市的所有危桥,三个月内,必须全部修缮或重建完毕。"
"是!"她立正。
我转头,看着周茂林:"周市长,资金的问题,你负责。该拨的款,一分不能少。该追的责任,一个不能放。"
周茂林重重地点头:"沈市长,我亲自抓。"
我环视众人:"同志们,江平市的老百姓,把我们放在了市长的位置上。他们不是让我们来享受前呼后拥的,是让我们来给他们修桥的。"
"桥修好了,老百姓的心,就通了。"
"桥塌了,老百姓的心,也就塌了。"
"今天,青禾镇的老桥塌了。我希望,这是我们江平市最后一次'塌桥'。"
"无论是真的桥,还是老百姓心里的桥。"
晨雾里,上百号干部,肃然而立。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河水,在桥下咆哮。
第五章 市医院的走廊
现场会结束之后,我让大家都回市里。我独自一人,去了市医院。
王铁根的母亲,住在心内科的病房里。
我穿上自己的那件旧夹克——昨晚烘干了,虽然还有些潮,但能穿。包袱重新抱在怀里。郑小慧给我找了顶帽子,压住我花白的头发。
我把自己,重新变回那个"农村老太太"。
市医院的心内科病房,在三楼。我顺着楼梯走上去,没有坐电梯。
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刺鼻。护士站的护士们,低头写着什么。病房的门,半掩着。
我找到了王铁根母亲的病房。305号。
推开门,王铁根趴在床沿上睡着了。他的母亲,老太太,闭着眼睛,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稀饭,和一碟咸菜。
我轻轻走到床边。
王铁根惊醒了,看见我,猛地站起来:"大娘!您……您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娘。"我说。
"我娘她……"他的眼圈红了,"医生说,命保住了。可这医药费……"
他低下头:"我是个种地的,没什么钱。这住院押金,还是东拼西凑借的。医生说,后续治疗,还得要好几万。"
"好几万"三个字,他咬得特别重。
我看着床头柜上的稀饭和咸菜。一碗稀饭,一碟咸菜。这是王铁根给自己准备的午饭。而他母亲的营养餐,估计也就是这碗稀饭。
"王铁根,"我轻声说,"你娘这次发病,为什么没有及时送医院?"
他哽咽着说:"昨天半夜犯的。镇卫生院给看了,说没事,吃药就行。今天早上加重了,我想送市医院,可镇上的救护车,出车要审批。我等审批,等了两个钟头。我伸手拍了拍王铁根的肩膀:“别怕,医药费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大娘,您……您到底是什么人?”
“我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我说,“你放心,你娘不会有事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部用了三年的国产机,屏幕碎了一个角。我拨通了市医保局的电话。
“喂,你好,我是沈春棠。”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变了调:“沈市长!您好您好!”
“我有一个朋友,叫王铁根,他的母亲在心内科住院,冠心病急性发作。我想了解一下,这种情况,医保能报销多少?有没有什么大病救助政策?”
“沈市长,您稍等,我查一下。”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复:“王铁根的母亲,参保的是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报销比例是百分之七十。如果是大病,还可以申请大病保险,最高能报销百分之九十。另外,我们还有医疗救助基金,针对低保户和低收入家庭,可以全额兜底。”
“王铁根家是低保户吗?”
“这个……我需要查一下系统。”
“不用查了,”我说,“你现在派人到医院来,现场核实,现场办理。今天之内,我要看到结果。”
“是!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王铁根愣愣地看着我:“大娘,您……您是市长?”
我没回答,只是说:“你好好照顾你娘。钱的事,政府会管的。”
他“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娘……不,沈市长!我……我给您磕头了!”
我赶紧扶住他:“别这样。你娘是我救的,我就得对她负责到底。”
这时候,病房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医生护士。
“沈市长!”中年男人快步上前,伸出双手,“我是心内科主任刘建国,欢迎您来指导工作!”
我没有握他的手,而是指了指病床上的老太太:“刘主任,这位病人的情况,你了解吗?”
“了解了解!我们正在全力救治……”
“她的治疗方案是什么?”
“呃……”刘主任愣了一下,“目前是常规的扩冠、抗凝、稳定斑块治疗……”
“具体用药呢?”
“阿司匹林、氯吡格雷、阿托伐他汀、硝酸甘油……”
“硝酸甘油一天几次?”
“这个……根据病情调整……”
“根据病情调整?”我盯着他,“你亲自看过病人吗?”
刘主任的脸涨红了:“沈市长,我……我上午有个手术,还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我的声音提高了,“病人入院十几个小时了,你作为科主任,连病人都没看过?”
走廊里,几个护士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刘主任,我不管你有多忙。从现在开始,这位病人,你要亲自管。每天查房,你必须到场。治疗方案,我要看书面记录。”
“是、是!”刘主任连连点头。
我转身,对王铁根说:“你记住我的话。如果医生对你娘的态度有任何问题,你直接打我电话。”
我把电话号码写在床头柜的纸片上。
王铁根双手接过,像接圣旨一样。
我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心内科的走廊,墙上贴满了各种宣传画:“关爱心脏,珍爱生命”、“控制血压,远离中风”。走廊尽头,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孤独地望着窗外。
我走过去,蹲下身:“大娘,您怎么了?”
老太太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等我儿子。他说中午来看我。”
“您儿子在哪儿上班?”
“在市里。当官的。”
“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叫周茂林。”
我愣住了。
周茂林。常务副市长。
“大娘,您……是周市长的母亲?”
老太太点点头:“你认识我儿子?”
“认识。”我说,“他是我的同事。”
老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市里的干部?”
“嗯。”
“那我儿子……他好吗?”她问,“他好久没来看我了。上次来,还是三个月前。”
三个月。
我喉咙发紧。
“他工作忙。”我说,“您是……什么病?”
“高血压,糖尿病,还有心脏病。”老太太说,“医生说要住院观察。我一个人住,没人照顾,就让护士帮忙办了住院手续。”
“您儿子知道您住院吗?”
“他知道。”老太太说,“我给他打过电话。他说他忙,过两天来看我。这一过,就是三天。”
三天。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她是周茂林的母亲。周茂林,江平市常务副市长,分管城建、交通、国土。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开会、调研、批文件、接待客商。
可他连自己的母亲住院,都没时间来探望。
“大娘,”我说,“您好好休息。我让周市长明天来看您。”
老太太摇摇头:“不用了。他忙。我一个老太婆,别耽误他工作。”
“不耽误。”我说,“工作再忙,也不能忘了娘。”
我走出医院大门,阳光刺眼。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茂林的电话。
“周市长,你在哪儿?”
“沈市长,我在办公室。”他的声音有些疲惫。
“你现在,立刻,马上,到市医院来。”
“市医院?怎么了?”
“你母亲在心内科住院,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
“你知道,为什么不去看她?”
“我……我忙……”
“忙?”我几乎是在吼,“你忙到连亲妈住院都没时间去看一眼?周茂林,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妈生你养你,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沈市长……我对不起我妈……”
“不要说对不起。”我说,“你现在就来。我在医院门口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医院门口的柱子上,仰头看着天空。
娘,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今天替另一个母亲,教训了她的儿子。
可是娘,我自己的儿子呢?
我有多久没见他了?
第六章 儿子的电话
我儿子叫沈远航,今年二十八岁,在北京工作,是一家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
他三岁那年,他爸因病去世了。我一个人把他拉扯大。那些年,我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还要去党校进修。他从小就很懂事,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辅导自己功课。
高考那年,他考上了北京的一所985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他抱着我哭了:“妈,我终于考上北京的大学了。以后,我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四年本科,三年硕士。毕业后,他留在北京,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
他谈过一个女朋友,北京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可女孩的父母嫌我们家穷,嫌我是个小地方的干部,配不上他们家。后来,他们就分手了。
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谈过恋爱。
他很少回家。每年春节回来一次,待两三天就走。每次回来,他都给我带很多东西:保健品、护肤品、按摩仪、智能手表。可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少。
我不知道他在北京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有没有熬夜加班,有没有生病。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像周茂林一样,等到母亲老了、病了,才发现自己错过了太多。
我正想着,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沈远航。
我接起电话:“远航?”
“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还好吗?”
“我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挺好。”他说,“妈,我……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辞职了。”
我愣住了:“辞职?为什么?”
“我不想在北京待了。”他说,“这里压力太大,房价太高,空气太差。我每天加班到凌晨,周末也休息不了。我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一直在运转,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转。”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回江平市。”他说,“我想离你近一点。”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妈,”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当市长很忙,可我还是想离你近一点。我想每周都能见到你,想吃你做的红烧肉,想跟你一起去逛菜市场。”
“妈,我是不是很没用?在北京混不下去了,就想逃回家。”
“不是。”我说,“你不是没用。你是想家了。”
电话那头,他哭了。
“妈,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了。”我说,“远航,你回来吧。妈在这儿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门口,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周茂林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从车上下来,看见我站在那儿哭,愣住了。
“沈市长,您……”
我擦了擦眼泪:“没事。你妈在三楼心内科,305病房。你去吧。”
他点点头,快步走进医院。
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大厅里,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又响了。是办公厅赵主任打来的。
“沈市长,下午三点,有一个全市安全生产工作会议,您参加吗?”
“参加。”我说,“把青禾镇老桥坍塌的事,作为一个典型案例,在会上通报。”
“好的。另外,晚上还有一个接待晚宴,省里的检查组过来了……”
“取消。”我说,“晚上我要陪我儿子吃饭。”
“啊?您儿子?”
“对,我儿子。他从北京回来了。”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我的脸上。
娘,您看到了吗?您的女儿,今天不仅救了一个母亲,还让另一个母亲,等到了她的儿子。
而我自己的儿子,也要回家了。
我抱着包袱,走出了医院大门。
包袱里,娘的棉袄还在,银发卡还在。
它们提醒着我: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当多大的官,我始终是那个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的沈春棠。
我始终是那个,在雨夜里奔波的女儿。
我始终是那个,在电话里哭泣的母亲。
第七章 回家的路
下午两点,我回到市政府办公室。
办公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我一份一份地翻看,签字、批示、转发。这些文件,关系到江平市几百万人每天的生活:修路的预算、学校的建设、医院的改革、企业的扶持。
每一份文件,都是一个家庭的希望,一个孩子的未来,一个老人的依靠。
我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只看数字,不看人心。
三点整,安全生产工作会议准时召开。
我走上主席台,没有拿讲话稿。
“同志们,”我说,“今天的会议,不讲虚的,只说实的。”
“昨天,青禾镇的老桥塌了。幸好没有人员伤亡。可如果当时有人从桥上经过呢?如果当时有一辆满载乘客的公交车经过呢?”
台下鸦雀无声。
“这座桥,三十年前修的,十年前就成了危桥。为什么一直没有修缮?为什么拨款下去了,工程却没有启动?”
我扫视全场:“因为有人把钱,用在了别的地方。”
“我今天不点名批评谁。但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扪心自问:自己经手的每一个项目,每一笔资金,是不是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江平市的老百姓,不欠我们的。是我们,欠他们的。”
“从今天起,全市所有在建工程,进行一次全面审计。发现问题的,一律问责。涉嫌违法的,移送司法机关。”
“散会。”
我走下主席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
我走出会议室,赵主任跟上来:“沈市长,省检查组的晚宴,真的取消了?”
“取消了。”我说,“告诉他们,我今晚有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陪我儿子吃饭。”
赵主任愣住了,然后笑了:“好,我这就去安排。”
我回到办公室,收拾好东西。下班时间一到,我就走出了办公楼。
没有司机,没有秘书。我一个人,坐上了公交车。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行驶在江平市的街道上。透过车窗,我看见路边的小贩在收摊,放学的小孩在追逐打闹,老人在公园里下棋。
这座城市,在黄昏里显得格外温柔。
我在菜市场门口下了车。买了排骨、莲藕、青菜,还有一瓶酱油——家里的酱油快用完了。
回到家,是一套老旧的两居室。客厅很小,家具也很旧。沙发是十年前买的,皮面已经磨损了。电视是32寸的,还是老款的液晶屏。
我换上围裙,开始做饭。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
这些都是远航爱吃的菜。
晚上七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
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下巴上冒着胡茬。他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背着一个大大的背包。
“妈。”他叫我。
“远航。”我叫他。
他放下背包,走过来,紧紧地抱住了我。
“妈,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我说,“回来就好。”
他松开我,看着我,笑了:“妈,你瘦了。”
“你也瘦了。”我说,“快进来,饭做好了。”
他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四处打量着:“妈,这房子,还是老样子。”
“老房子住习惯了,不想搬。”我说,“洗手吃饭。”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饭,聊着天。
他告诉我,他在北京的公司,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周末经常加班。工资虽然高,但房租也贵,一个月八千块的房租,只能租一个十几平米的小单间。
“妈,我在北京待了五年,攒的钱,还不够付首付。”他说,“我有时候想,我这么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活着。”我说,“每个人都是为了活着。”
“可我不想只是为了活着。”他说,“我想活得有意义一点。”
“那你觉得,什么是有意义?”
他想了一会儿:“我想做一些,能帮助别人的事情。”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远航,”我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我经常给你讲的故事吗?”
“记得。”他说,“你讲你当知青的时候,在山里当赤脚医生,救了很多人。”
“那时候,我很穷,什么都没有。”我说,“可每次我治好一个人的病,看到他们脸上的笑容,我就觉得,我活得很值。”
“妈,你现在是市长了,你做的事情,能帮助更多的人。”
“是啊。”我说,“可有时候,我也会迷失。我会忘记,自己当初为什么要当这个市长。”
他握住我的手:“妈,你没忘。你要是忘了,你就不会穿着旧布鞋,抱着外婆的包袱,在雨里走路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新闻上看到的。”他说,“有人在微博上发了帖子,说江平市市长沈春棠,穿着旧布鞋,在暴雨里救了一个老太太。”
他拿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给我看。
那是一篇长文,题目叫《穿着旧布鞋的市长》。作者是一个叫“梨花深处”的网友。
文章详细描述了昨晚发生的事情:我在青禾镇的雨中,被周明从车上赶下来;我走过危桥,救下王铁根的母亲;我在镇公所里,和郑小慧彻夜长谈。
文章的最后写道:
“我们总是习惯性地认为,当官的人,就应该前呼后拥、西装革履。可我们忘了,他们也是普通人,也有父母,也有孩子,也会在雨夜里奔波。”
“沈春棠市长,用一双旧布鞋,告诉我们:真正的权力,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服务的。”
“希望所有当官的人,都能记住:你脚下的路,是老百姓铺的。你头上的帽,是老百姓给的。”
我的眼眶,湿润了。
“妈,”远航说,“你做的事,很有意义。”
“谢谢你,儿子。”我说。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远航抢着洗碗:“妈,你歇着,我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的背影。
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我照顾的小男孩了。
他洗完碗,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他说,“我想在江平市找一份工作。”
“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公益。”他说,“我想成立一个公益组织,帮助那些贫困山区的孩子。”
“好啊。”我说,“妈支持你。”
“可我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他说,“我没有经验,也没有资源。”
“你可以从最基层做起。”我说,“先去青禾镇看看,那里有很多需要帮助的孩子。”
“青禾镇?”
“对。”我说,“那里有一个叫郑小慧的副镇长,她会帮你。”
他点了点头:“好,我去。”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他的童年,聊我的青春,聊他的未来,聊我的过去。
夜深了,他去睡了。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万家灯火。
娘,您看到了吗?您的孙子回来了。
他长得真像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特别好看。
他回来了,回到了江平市。
他会在这里扎根,在这里生活,在这里找到属于他的意义。
而我,也会继续走下去。
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一步一步地走下去。
直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第八章 梨花村的早晨
三天后,远航去了青禾镇。
我没有陪他去。他一个人,坐大巴车,颠簸了两个小时,到了青禾镇。
郑小慧在镇公所门口等他。
“你是沈市长的儿子?”她问。
“是的。”远航说,“我叫沈远航。”
“你长得真像你妈。”郑小慧笑着说,“尤其是眼睛。”
远航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郑镇长,我妈说,你对青禾镇很熟悉,让我跟着你学习。”
“别叫我郑镇长,叫我小慧姐就行。”她说,“走吧,我带你去梨花村。”
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将近两个小时。
路两边,是连绵起伏的山峦。山坡上,到处都是野梨树。正是初秋时节,梨树的叶子开始泛黄,枝头挂满了青黄色的野梨。
“这些梨树,都是野生的。”郑小慧说,“每年秋天,梨子熟了,没人摘,就烂在地里。后来我学了电商,在网上卖野梨膏,一斤能卖到三十块钱。”
“野梨膏?”
“就是把野梨熬成膏,加冰糖、蜂蜜,润肺止咳的。城里人很喜欢。”
“那销量怎么样?”
“去年卖了五千斤,纯利润十五万。”郑小慧说,“这笔钱,都给村里的老人分了。”
远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到了梨花村,已经是中午了。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房屋大多是青砖瓦房,有的外墙刷着白灰,有的已经斑驳脱落。村道是水泥路,虽然窄,但很干净。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看见郑小慧,纷纷打招呼:“小慧来了!”“小慧,你瘦了!”
“大爷大妈,你们身体还好吧?”郑小慧笑着回应。
“好着呢!就是有点想你!”
远航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郑小慧带他去了村委会。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姓张,皮肤黝黑,嗓门很大。
“小慧!你可算来了!”张支书热情地迎上来,“这位是?”
“这是沈市长的儿子,沈远航。”郑小慧介绍道,“他来咱们村,是想做公益的。”
“哎呀!沈市长的儿子!”张支书紧紧握住远航的手,“欢迎欢迎!你妈可是个大好人啊!”
远航有些不好意思:“张支书,您过奖了。”
“没过奖!”张支书说,“你妈当市长这几年,咱们村的路修了,桥架了,自来水通了,网络也通了。以前咱们村是贫困村,现在是小康村了!”
远航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下午,郑小慧带远航走访了几户人家。
第一户,是一个独居的老人,姓刘,七十多岁,儿子在外地打工,一年回来一次。老人的房子很破旧,屋顶漏雨,墙壁开裂。
“刘大爷,您这房子,怎么还没修?”郑小慧问。
“没钱啊。”刘大爷叹气,“儿子寄回来的钱,只够吃饭的。”
“您没申请危房改造补贴吗?”
“申请了,一直没批下来。”
郑小慧皱了皱眉:“这事我知道了,我回去帮您催催。”
第二户,是一个单亲妈妈,姓吴,丈夫三年前在工地摔死了,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大女儿上初中,小儿子上小学。
“吴姐,孩子们的成绩怎么样?”郑小慧问。
“大的还行,小的有点跟不上。”吴姐说,“我想给孩子报个补习班,可没钱。”
“村里不是有免费的四点半课堂吗?”
“有是有,可老师不够。一个老师,要管十几个孩子,顾不过来。”
郑小慧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走出吴姐家,远航问:“小慧姐,四点半课堂是什么?”
“就是放学后,给孩子们辅导作业的地方。”郑小慧说,“村里很多孩子,父母都在外地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了学习。我们就组织了几个志愿者,每天下午四点半到六点,给孩子们辅导功课。”
“志愿者够吗?”
“不够。”郑小慧说,“现在只有三个志愿者,要管四十多个孩子。根本忙不过来。”
远航想了想:“我可以当志愿者吗?”
郑小慧愣了一下:“你?”
“对。”远航说,“我好歹是个985毕业的研究生,辅导小学生作业,应该没问题。”
郑小慧笑了:“那可太好了!”
当天晚上,远航住在了郑小慧的宿舍里。
那是一间简陋的单间,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满了书和文件。
“条件简陋,你别嫌弃。”郑小慧说。
“挺好的。”远航说,“比我北京的房子大多了。”
郑小慧笑了:“北京的房子,得多贵啊?”
“一个月八千,还是个隔断间。”远航苦笑,“每天早上挤地铁,跟打仗似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留在北京?”
“因为……不甘心吧。”远航说,“总觉得,在北京,才有机会。”
“那现在呢?甘心了吗?”
远航想了想:“不是甘心不甘心的问题。是我发现,我想要的东西,北京给不了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远航说,“在北京,我只是一个螺丝钉。每天写代码,改bug,开会,加班。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到底有什么用。”
“可在这里,”他看着窗外,“我看到刘大爷的房子,吴姐的孩子,我觉得,我能做点什么。”
郑小慧看着他,眼睛里闪着光。
“远航,”她说,“你和你妈,真的很像。”
“哪里像?”
“你们都有一颗,想要帮助别人的心。”
远航笑了:“是吗?”
“是的。”郑小慧说,“你妈当市长这些年,做了很多好事。可她从来不说,也不让别人宣传。”
“我知道。”远航说,“我妈就是这样的人。”
那一晚,他们聊了很久。
聊梨花村的过去,聊梨花村的未来。聊郑小慧的梦想,聊远航的计划。
夜深了,远航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
他看着窗外的星空,想起了他妈。
妈,我找到了。
我找到了,我想做的事情。
第九章 市长的检讨
一个星期后,市委常委会召开了一次专题民主生活会。
会议的主题,是“作风建设”。
会上,我第一个发言。
“同志们,”我说,“今天这个会,我先做自我检讨。”
“我当市长七年,做了很多事,也犯了很多错。最大的错,就是脱离群众。”
“我习惯了坐在办公室里听汇报,习惯了前呼后拥地下基层,习惯了别人叫我‘沈市长’。可我忘了,我首先是沈春棠,然后才是市长。”
“青禾镇的老桥塌了,这件事给了我当头一棒。如果那天晚上,我不是穿着旧布鞋、抱着旧包袱,而是西装革履、前呼后拥,我会被周明从车上赶下来吗?”
“不会。因为他认识的那个‘沈市长’,不是我沈春棠,而是他想象中的‘市长’。”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这些领导干部,已经被‘包装’得太久了。我们已经习惯了被别人伺候,习惯了高高在上,习惯了脱离群众。”
“这种习惯,是可怕的。”
“所以,我提议,从今天开始,市委领导班子成员,每人每月至少下乡一次,不许打前站,不许层层陪同,不许安排‘看点’。就一个人,走到老百姓中间去,听听他们的真实想法。”
“同时,我也提议,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假如我是老百姓’的大讨论。让每个干部都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是老百姓,你最希望政府做什么?你最不满意政府的什么地方?”
“最后,我提议,建立‘市长热线’直通车制度。老百姓反映的问题,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得到回应,七十二小时内给出解决方案。解决不了的,由我亲自督办。”
“这三条,从我沈春棠做起。”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周茂林第一个站起来:“沈市长,我同意您的提议。我补充一条:从今天起,市政府所有公务用车,一律取消特殊牌照。领导干部出行,原则上不安排警车开道。”
“好!”我带头鼓掌。
其他常委也纷纷表态,提出了各自的整改措施。
会议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赵主任敲门进来:“沈市长,省纪委的张书记来了,想见您。”
“请进。”
张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沈市长,打扰了。”她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这次来,是想跟您核实一件事。”
“请说。”
“我们收到举报信,说您在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中,存在滥用职权、干预招投标的行为。”
我愣住了:“什么?”
“举报信上说,您利用职务之便,指定了某家建筑公司承接工程,并且从中收取了好处费。”
我笑了:“张书记,您信吗?”
“我不信。”张书记说,“但我必须按程序调查。”
“好。”我说,“我配合调查。您需要什么材料,我提供什么材料。”
“谢谢您的理解。”张书记说,“另外,我还想问您一个问题。”
“请说。”
“您觉得,为什么会有人举报您?”
我想了想:“因为有人不想让我查下去。”
“查什么?”
“查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背后的腐败问题。”我说,“那座桥,十年前就该修了。可为什么一直拖到现在?因为有人从中作梗。”
“您有证据吗?”
“暂时还没有。”我说,“但我相信,只要查下去,一定能查出来。”
张书记点了点头:“沈市长,我佩服您的勇气。这件事,我会秉公处理。”
“谢谢。”
送走张书记,我坐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举报信,是谁写的?
是周明?是周茂林?还是另有其人?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我拿起电话,拨通了郑小慧的号码。
“小慧,帮我查一件事。”
“什么事?”
“查一下,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的招投标记录。看看,哪些公司参与过竞标,最后是哪家公司中标的。”
“好的。我马上去查。”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娘,您在天上,一定要保佑我。
保佑我,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第十章 暗流涌动
两天后,郑小慧的电话来了。
“沈市长,我查到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防着什么人偷听,“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的招投标记录,确实有问题。”
“什么问题?”
“参与竞标的有三家公司。其中一家叫‘宏远建设’,报价最低,资质也齐全。可最后中标的,却是另一家叫‘江通路桥’的公司,报价比宏远高出整整三成。”
“江通路桥?这家公司什么背景?”
“我查了一下工商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赵德财,是江平市本地人。可这家公司成立的时间很奇怪——正好是老桥修缮工程招标公告发布的前一个月。”
“也就是说,这是一家专门为了这个工程而成立的公司?”
“很有可能。”郑小慧说,“而且我还发现,江通路桥的中标价,和工程实际造价之间,存在巨大差距。我找人估算过,这座桥的实际修缮费用,最多只需要中标价的六成。”
“剩下的四成,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郑小慧说,“但我怀疑,有人从中拿了回扣。”
我心里一沉。
“小慧,这件事,你先别声张。把资料整理好,发到我邮箱。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好的。沈市长,您要小心。既然有人敢举报您,说明他们已经准备好了后手。”
“我知道。你也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久久没有说话。
有人在青禾镇老桥工程中,贪污了巨额资金。而这个人,很可能就在我身边。
会是周茂林吗?
他是分管城建的常务副市长,这个工程,按理说应该由他负责。如果他从中捞了好处,那么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为什么老桥拖了十年没修?因为有人不希望它修好。只有桥一直坏着,才能不断申请维修资金,才能不断从中牟利。
可我没有证据。
我不能仅凭猜测,就给一个副市级领导定罪。
我必须找到确凿的证据。
我打开电脑,登录邮箱。郑小慧发来的资料,静静地躺在收件箱里。
我一份一份地仔细查看。
招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工程合同、付款凭证……每一份文件,都盖着鲜红的公章,签着一个个名字。
我注意到一个细节:工程款的支付审批单上,除了周茂林的签名,还有一个人的签名——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刘长河。
刘长河,四十出头,是周茂林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平时主要负责后勤保障工作,按理说,不应该参与到工程款的审批中来。
可他的名字,却出现在了每一笔付款的审批单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刘长河,很可能是周茂林在白手套。
我拿起电话,想打给市纪委。可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停住了。
不行。现在打草惊蛇,只会让他们销毁证据。
我必须想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我正想着,桌上的内线电话响了。
“沈市长,周市长来了,说有事找您。”秘书的声音传来。
“请他进来。”
周茂林推门而入。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脸色有些憔悴。
“沈市长,打扰了。”他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是来向您汇报一件事的。”
“请说。”
“关于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我承认,我在监管上存在失职。”他说,“我没有严格把关,导致工程被一家不合格的公司中标。我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我已经责令江通路桥停工整顿,并对工程进行全面审计。如果发现问题,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周市长,”我缓缓开口,“你确定,只是监管失职吗?”
他的脸色变了一下:“沈市长,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听说,江通路桥的法人代表赵德财,和你的秘书周明,关系很不一般。”
周茂林的表情僵住了。
“沈市长,您听谁说的?这都是谣言!”
“是不是谣言,查一查就知道了。”我说,“我已经让市纪委介入调查了。”
周茂林猛地站了起来:“沈市长,您这是在怀疑我?”
“我不是怀疑你。”我平静地说,“我是相信证据。”
“证据?您有什么证据?”
“很快就会有。”
周茂林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沈市长,您这样做,考虑过后果吗?”
“什么后果?”
“江平市官场,会因为这件事,掀起一场大地震。”他说,“到时候,牵连的人,不止我一个。”
“那正好。”我说,“把那些蛀虫,都挖出来。一个不留。”
周茂林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缓缓开口:“沈市长,我佩服您的勇气。可您想过没有,您这样做,会得罪多少人?您还想在江平市干下去吗?”
“我不在乎。”我说,“只要能还老百姓一个公道,我这个市长,不当也罢。”
周茂林看着我,眼神复杂。
“沈市长,您赢了。”他说,“我认输。”
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可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第十一章 风暴来临
一个星期后,市纪委正式立案调查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腐败案。
涉案人员,包括周茂林、刘长河、周明,以及江通路桥的法人代表赵德财。
消息传出,整个江平市政坛,一片哗然。
有人拍手称快,说终于有人敢动真格的了。也有人忧心忡忡,担心这场风波会波及到自己。
我每天都接到无数电话。有求情的,有威胁的,有试探的。
我一概不理。
我只做一件事:查。
查账目、查合同、查资金流向。一笔一笔地查,一个人一个人地查。
半个月后,真相浮出水面。
原来,在过去五年里,周茂林伙同刘长河、周明等人,利用职务之便,在多个市政工程中,通过围标、串标的方式,非法获利高达三千多万元。
而青禾镇老桥修缮工程,只是冰山一角。
赵德财的江通路桥,不过是他们用来洗钱的工具之一。
更令人震惊的是,他们还伪造了工程验收报告,将一些根本没有完工的工程,虚报为合格工程,骗取国家资金。
而那些偷工减料的工程,存在着巨大的安全隐患。
如果有一天,这些工程出了事故,后果不堪设想。
我把调查报告,一字不漏地看完了。
看完之后,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同意移送司法机关。”
四个字,决定了几个人的命运。
也决定了江平市政坛的未来。
一个月后,周茂林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刘长河、周明、赵德财等人,也相继落网。
消息公布那天,江平市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沈市长是个好官,敢碰硬。也有人说,沈市长太狠了,连自己的副手都不放过。
我听到了这些议论,一笑置之。
我做的,只是一个共产党员应该做的事。
如果连这点事都不敢做,我还当什么市长?
第十二章 尾声
转眼间,一年过去了。
这一年里,江平市发生了很多变化。
青禾镇的老桥,重新修建好了。新桥比原来的桥更宽、更结实,可以承受重型车辆的通行。桥的两侧,还安装了漂亮的路灯。每到夜晚,灯光倒映在河水中,美不胜收。
梨花村的四点半课堂,在远航的努力下,扩大了好几倍。他不仅自己当志愿者,还从北京拉来了几个同学,一起支教。村里的孩子们,学习成绩明显提高了。
王铁根的母亲,身体恢复得很好。她逢人就夸:“是沈市长救了我的命!”我每次听到,都觉得不好意思。
郑小慧被提拔为青禾镇镇长。她上任的第一天,就宣布要修通全镇所有行政村的硬化路。她说:“沈市长教会了我一件事: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至于我自己,我依然穿着那双旧布鞋,抱着那个旧包袱,走在江平市的街头巷尾。
只不过,现在再也没有人会把我从车上赶下来了。
因为大家都知道,那个穿着旧布鞋的老太太,就是他们的市长。
一个真正的、为人民服务的市长。
有一天傍晚,我下班回家,路过菜市场。
一个卖菜的大姐叫住我:“沈市长,您等一下!”
她塞给我一把青菜:“自家种的,没打农药,您拿着!”
我连忙推辞:“不行不行,我不能拿群众的东西。”
“您拿着!”大姐坚持,“您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事,一把青菜算什么?”
我只好收下。
走出菜市场,夕阳正好。
我抱着那把青菜,走在回家的路上。
手机响了。是远航发来的微信。
“妈,今晚我回来吃饭。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笑了。
“好,妈给你做。”
我加快脚步,往家里走去。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个抱着青菜、穿着旧布鞋的身影,在金色的光芒里,显得格外温暖。
(全文完)
【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人物设定均属艺术加工,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文中涉及的任何单位、组织、个人及事件,均不映射现实中的具体对象。作者无意影射或评价任何现实中的机构、政策或个人行为。请读者理性阅读,勿过度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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