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离开婆家后,我关机静音了5天,直到老公来电:家里出事了
除夕夜,婆婆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把那条我花三个月工资买的羊绒围巾扔进了火锅里。
“不下蛋的母鸡,也配戴这么好的东西?”
我笑了笑,起身穿上外套,对满桌目瞪口呆的亲戚说了句“新年快乐”,然后踩着高跟鞋离开了那个住了七年的家。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我按下了关机键。
五天后,我在洱海边打开手机,三百多条未接来电和短信像潮水一样涌了进来。
老公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沙哑得不成样子:“家里出事了,妈……妈她走了。”
我盯着洱海平静的水面,突然笑了:“所以呢?需要我回去演一出贤惠儿媳哭丧的戏码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不是,”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警察说,妈是自杀的。遗书里,她提到了你。”
除夕夜的钟声还没敲响,陆家的客厅里已经是一片觥筹交错的喧闹。火锅的热气蒸腾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扑扑的,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白茫茫的水雾,把外面零星的烟花模糊成一团团晕开的色块。沈清坐在长桌靠近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碗筷干干净净,连蘸料都没动过一口。
她其实不太饿。
从下午三点进了这个门开始,她就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在婆婆林慧芬的指挥下,洗菜、切肉、摆盘、布置,脚不沾地地忙了将近五个小时。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起皱,刚做的美甲边缘也剥落了一小块,露出底下暗淡的底色。但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或者说,没有人觉得需要注意到这些。
“清啊,去把那瓶茅台开了,你爸和叔叔要喝。”林慧芬坐在主位上,眼皮都没抬一下,手里正剥着一只白灼虾,语气稀松平常得像在使唤一个钟点工。
沈清应了一声,起身去酒柜拿酒。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米白色羊绒大衣,是出门前刚换上的,还没来得及脱。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她其实已经有点热了,但林慧芬没开口说让她把外套挂起来,她就只能这么穿着。这件大衣是她今年冬天最贵的一件衣服,花了整整三个月工资,羊绒的质感柔软得像婴儿的皮肤,她犹豫了很久才咬牙买下来,想着过年穿得体面些,也给自己撑撑场面。
她拿着茅台走回桌边,大伯陆建国正高声谈笑着什么,看见她过来,话头一顿,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道:“清清这大衣好看,得不少钱吧?我闺女上次也看中一件差不多的,要小两万呢。”
沈清笑了笑,没接话,只把酒瓶轻轻放在桌上。
林慧芬的筷子顿了一下,这才抬起头,视线慢悠悠地落在沈清身上,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最后停在她脖子上围着的那条新羊绒围巾上。米白色的大衣配着那条奶咖色的围巾,颜色温柔又高级,衬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是不便宜吧。”林慧芬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笑意,“清清现在赚得多了,舍得给自己花钱了,挺好。”
沈清心里微微一紧,嘴上还是客客气气:“妈,您喜欢的话,我改天也给您挑一条。”
“给我挑?”林慧芬笑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不配戴那么好的东西。我一个老太婆,戴个几十块的就行了。倒是清清你,结婚七年了,是该好好打扮打扮。不然……”她拖长了尾音,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沈清的肚子,“不然外面那些年轻小姑娘,可都要把你比下去了。”
满桌人都安静了一瞬。
沈清的脸微微发白,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桌布。
又来了。
每年除夕,这个固定节目总会准时上演。结婚七年没有孩子,这在陆家就是她最大的原罪。刚开始那两年,林慧芬还会旁敲侧击,说什么“谁家媳妇又怀了”“隔壁老王的孙子都会打酱油了”。后来见沈清肚子始终没动静,话就越来越难听,从“是不是身体有问题”到“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自私,光顾着自己享受”,再到去年除夕那句“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明远娶你”。
沈清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了下去,因为她爱陆明远,因为这是她选择的生活。她无数次劝自己,婆婆是长辈,思想陈旧,忍一忍就过去了。可每一次忍耐,换来的都是下一次更深的伤害。
“妈,大过年的,说这些干什么。”陆明远终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但并没有多少责备的力度。他坐在沈清旁边,正低头刷着手机,连眼皮都没怎么抬。
沈清看了他一眼。
这个她爱了九年的男人,此刻正对着屏幕上的什么内容微微皱着眉,似乎对饭桌上发生的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七年来,他永远都是这样,说一句不痛不痒的“妈,别说了”,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从来没有真正站在她身前,替她挡过一次。
“我说什么了?”林慧芬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说实话还不让说了?结婚七年了,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这不是事实吗?陆明远,你是陆家的独苗,你爸走得早,我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你想让我死了都抱不上孙子吗?”
“行了行了,大过年的说这些不吉利。”大伯陆建国出来打圆场,又给林慧芬夹了块肥牛,“来来来,吃菜吃菜,清清还年轻,不着急。”
“年轻?都三十二了还年轻?”林慧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看她就是不想生!现在这些女人,仗着自己多读了几本书,多赚了几个钱,就忘了自己该干什么了。要我说,生不出孩子就是不会下蛋的母鸡,打扮得再光鲜又有什么用?”
沈清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蘸料上,油花凝固成了星星点点的白色,浮在酱色的汤底上。
“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您能别说了吗?”
“我凭什么不说?”林慧芬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碗。她指着沈清,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嫁到我们家就是图明远的钱,图他老实!现在你翅膀硬了,自己开了那个破工作室,赚了几个臭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不管你赚多少钱,生不出孩子就是你的问题!”
“林慧芬!”陆明远终于放下了手机,脸色有些难看,“你喝多了吧?”
“我没喝多!我清醒得很!”林慧芬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通红,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那几杯白酒,“我今天就要把话说清楚!沈清,你别以为你藏得好,你们结婚这么多年没孩子,你到底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沈清缓缓站了起来。
她比林慧芬高出一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满脸通红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七年前她刚嫁进来的时候,林慧芬还是个腰板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的中学老师,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纹路,偶尔也会在饭桌上给她夹菜。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女人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妈,我不清楚。”沈清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要不,您说清楚点?”
林慧芬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沈清会这么直接地顶回来。在她的记忆里,这个儿媳从来都是低眉顺眼、任她拿捏的,不管她说多难听的话,沈清最多就是红着眼睛躲回房间,第二天又会照常喊她“妈”,照常做饭洗衣,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今天的沈清,眼神不太一样了。
林慧芬心里虚了一下,但酒精和多年积累的某种情绪瞬间淹没了那一丝退缩。她忽然一把抓起沈清搭在椅背上的那条羊绒围巾——那是沈清刚才觉得热,随手解下来放过去的——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火锅前,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把围巾整个塞进了滚沸的红油锅里。
“你干什么!”沈清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平静。
那条奶咖色的羊绒围巾在翻滚的油汤里迅速变形、收缩、染上暗红色的油渍,像一只垂死的动物发出微弱的“嗞嗞”声,然后彻底沉了下去。
“不下蛋的母鸡,也配戴这么好的东西?”林慧芬转过身,眼里闪着一种近乎快意的光,“别糟蹋好东西了。”
满桌的人都僵住了,像是被按了暂停键。陆明远站了起来,脸色铁青,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大伯陆建国的筷子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偷偷去瞄沈清的脸色,有人尴尬地低下头装没看见。
沈清站在原地,盯着那锅还在翻滚的红油。
她的围巾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股焦糊的、混合着羊肉腥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她三个月的工资、她咬牙买下来的那一份体面、她小心翼翼维持了七年的家和万事兴的假象,全都沉在那锅油里,变成了不可辨认的污渍。
奇怪的是,她心里竟然没有预想中的崩溃。
她只是觉得很累。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了。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慢条斯理地系上自己大衣的扣子。她的动作很缓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一颗,两颗,三颗,直到最上面那颗也扣得整整齐齐。
“明远。”她叫了一声丈夫的名字,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车钥匙借我一下。”
陆明远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递了过去,眼神里带着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似乎是本能地服从了,还没反应过来这意味着什么。
沈清接过钥匙,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陆明远心里猛地一沉。他认识沈清九年,见过她开心的笑、勉强的笑、委屈的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笑。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连一点波纹都没有。
“清儿,你……”
沈清没等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她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目光扫过满桌呆若木鸡的人,最后落在林慧芬身上。
“新年快乐。”
她说,语气轻柔,像是真心的祝福。
然后,她拉开了门。
除夕夜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火锅的蒸气都剧烈摇摆了一下。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所有的喧嚣、尴尬和沉默都关在了里面。
沈清没有回头。
她踩着高跟鞋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的按钮,靠在电梯壁上盯着上方跳动的数字。手机在口袋里开始疯狂地震动,嗡嗡嗡的,像一只被困住的昆虫。她没有理会,直到电梯到达地下车库,她才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跳动着“明远”两个字。
她按下了电源键,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车库里弥漫着淡淡的汽油味和橡胶味,远处的通风管道发出低沉的嗡鸣。沈清走到陆明远常停的那辆白色SUV旁,按下了开锁键,坐进驾驶座。座椅还保留着他习惯的位置,她花了点时间调整好,然后启动了车子。
车子驶出地库的时候,外面的天空正绽放着一簇巨大的烟花,金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半边天。沈清看了一眼后视镜,那个她住了七年的小区大门正渐渐远去,门口的保安亭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只不动的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开着车,沿着空旷的城市道路一直往前。除夕夜的街道几乎没有什么车,红绿灯自顾自地变换着颜色,偶尔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在夜空中炸开,又归于沉寂。收音机里播放着春晚的直播,主持人的声音喜气洋洋,和车内的寂静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沈清伸手关掉了收音机。
车子开了很久,久到路边的景色从繁华的市中心变成了荒凉的郊区,从整齐的路灯变成了黑沉沉的原野。她不知道自己开到了哪里,也不想知道。油表指针缓缓下落,最后停在了红色的区域边缘。
她把车停在了路边。
这是一条她完全不认识的乡间公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野,远处有几户人家亮着零星的灯光。夜空中缀满了星星,清晰得像是泼洒上去的碎钻。她摇下车窗,寒冽的空气涌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
沈清靠在座椅上,仰起头看星星。
过了很久,她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记得后来天边泛起了蒙蒙的亮光,星星一颗一颗地隐没在晨光里。她擦干脸上的泪痕,重新启动了车子,在GPS上输入了一个地址。
那个地址是她很久以前收藏的,从未去过。
云南,大理,洱海。
从陆家到洱海,两千多公里,开过去要二十多个小时。沈清没有犹豫。她先找到最近的一家加油站,加满了油,又去便利店买了几瓶水和一袋面包,然后驶上了高速公路。
手机依然关着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副驾驶座上,像一块黑色的石头。
她知道陆明远会发疯一样地找她,也许已经报了警,也许已经发动了所有亲戚朋友。可她一点都不在乎。七年了,她太累了。累到只想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些人,离开那个卑微地熬着的自己。
车在高速上跑了一天一夜。
沈清中途在服务区睡了几个小时,醒来后继续开。她没看手机,也没开广播,车厢里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从缝隙里灌进来的呼啸声。她开始觉得自己像一个逃犯,一个从婚姻里逃出来的、浑身都是旧伤的逃犯。
第二天傍晚,她到了大理。
洱海就在眼前,蓝得像一块嵌在天地之间的宝石。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粉色,倒映在水面上,整个世界都浸泡在温柔的光线里。她找到订好的客栈,是一栋白色的房子,院子里种满了三角梅,开得热烈而安静。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
“一个人来的?”老板娘递给她房卡,“过年一个人出来,有故事哦。”
沈清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住进了三楼最角落的一间房,推开窗户就能看见洱海。房间里有一张很软的大床,一个木制的梳妆台,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她把行李放下,洗了个澡,热水打在皮肤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大衣。
大衣皱巴巴的,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块灰色的污渍。她慢慢地把衣服脱下来,扔在椅子上,像是卸下了一层皮。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过着一种近乎虚无的生活。她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沿着洱海边走很远的路,看水鸟掠过湖面,看渔民划着铁皮船撒网,看陌生的游客拿着手机拍照,笑容灿烂。她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都不想,只是看着远处苍山的轮廓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她去了喜洲古镇,吃了刚出锅的破酥粑粑,酥脆的外皮掉了一身渣。她去了海舌生态公园,在两排水杉树之间走了很久,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光斑跳跃。她去了双廊,站在南诏风情岛的对面,听见湖风里隐约传来寺庙的钟声。
她做了很多事,又像是什么都没做。
她一次都没打开过手机。
第五天傍晚,她坐在客栈的天台上,面前放着一杯热过的玫瑰茶,看天边的晚霞一点点变暗。风有些凉了,老板娘上来收晾晒的床单,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
“楼下有电话找你。”老板娘说,“打了三天了,每天打十几个。你要不要接一下?”
沈清的手指动了一下。
“谁啊?”
“一个男的,说是你老公。”老板娘把床单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听着挺着急的,你手机是不丢了吗?”
“没丢。”沈清说,“我关了。”
老板娘没再问什么,点点头走了。
沈清又在天台上坐了很久。天色完全黑了下来,星星开始一颗颗亮起来,湖面上的渔火也次第闪烁。她终于起身走下楼,走到前台,拿起了那个搁了三天的听筒。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杂音,然后是一个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沈清?”
“是我。”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沈清几乎能听见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粗重而急促,夹杂着某种她无法分辨的情绪。她以为陆明远会骂她,或者质问她,但她等了半天,只等来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家里出事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楚,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又像是哭过。
沈清盯着前台木桌上的纹路,语气平淡:“什么事?”
“妈……”他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响动,像是哽咽,又像是干呕,“妈她走了。”
沈清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走了?去哪了?”
“不是……”陆明远的声音终于垮了下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部力气才说出来,“妈死了。除夕那天晚上,你走以后……她喝了酒,吃安眠药,从阳台跳了下去。十六楼。”
沈清握着听筒的手僵住了。
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凉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冷下去,直到整个身体都失去了温度。耳边嗡嗡地响着,老板娘在院子里和什么人说话的声音、前台老式钟表走动的滴答声、话筒里陆明远压抑的哭声,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混沌的噪音。
“清儿?清儿,你还在听吗?”
她在听。
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警察说……”陆明远的声音断了一下,又续上来,“警察说,是自杀。她留了遗书。”
沈清的喉咙动了动,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所以呢?”
“所以呢?”陆明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迷茫和绝望,“妈死了!清儿,妈死了!你就这个反应?”
沈清闭上眼睛。
洱海的风从客栈门口吹进来,带着水汽和鱼腥味。她忽然觉得很好笑。真的很可笑。
“所以呢?”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冷静得可怕,“你希望我有什么反应?痛哭流涕?还是悔恨自责?陆明远,她把我活成那样的时候,你问过我什么反应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过了很久,陆明远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她几乎辨认不出的哀求:“清儿,你回来好不好?很多事情……警察说,遗书里提到了你。他们想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你回来好不好?”
沈清睁开了眼睛。
前台那盏昏黄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遗书里提到了我?”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她写了什么?”
“我不知道。”陆明远说,“警察没让我看。他们只是问你回来没,说需要你配合调查。清儿,你回来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沈清没有回答。
她握着听筒,站在异乡的客栈前台,听着那个曾经最熟悉的男人在两千公里外哀求她回去。她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荒诞的梦。除夕夜的火锅、那条沉入红油的围巾、林慧芬通红的眼睛、陆明远递过来的车钥匙、两千公里的逃亡、洱海边五天的沉默,还有此刻电话里“妈死了”的消息。
梦还没醒。
“我会回去。”她终于开口。
陆明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声说:“好,好,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不用。”沈清说,“我自己开回来的车。明天一早出发。”
她顿了顿。
“陆明远。”
“嗯?”
“你妈的遗书里到底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两秒,三秒。
“清儿……”
“我回去之前,你先想想怎么回答我这个问题。”
她挂断了电话。
客栈里安静极了,只有洱海的水声隐隐约约传来,像是永远不会停歇的叹息。沈清站在那里,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哭。
她只是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哭不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退了房。老板娘站在门口,笑着问她:“下次还来吗?”
“不知道。”沈清说。
老板娘点点头,往她手里塞了两个刚煮好的鸡蛋:“路上吃。开车小心。”
沈清道了谢,把那两个还温热的鸡蛋放进大衣口袋里,坐进了车里。车子缓缓驶出大理古城,窗外蓝天如洗,洱海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银色的光。她的手机依然关着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一样躺在包里。
两千多公里,她开了整整两天。
中途她在车上睡了几个小时,天一亮就继续赶路。她不想停下来,也没心思停下来。脑子里不断闪过除夕夜的画面:林慧芬通红的眼睛、那条围巾沉入油锅时的声响、满桌人僵硬的表情、陆明远递过来车钥匙时茫然的眼神。然后是陆明远在电话里那沙哑到几乎变形的声音:“妈死了。”
她的脚不自觉地用力踩着油门。
回到陆明远所在的城市时,已经是第二天深夜了。城市的灯光像一张巨大的网,把夜空切割成无数小块。她没回那个曾经的家,而是直接开去了陆明远提供的那家酒店。他说他没住在家里,因为“家里被封了,警察在调查”。
酒店在市中心,一家快捷连锁,灯光惨白。她把车停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五天后第一次主动拨出的电话。
“我到酒店楼下了。”她说。
不到三分钟,陆明远出现在酒店门口。他穿着那件她见过的灰色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一样,瘦了一大圈。他看见沈清的一瞬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张开双臂。
沈清没有躲。
但她的身体僵硬着,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他。
陆明远感觉到了,动作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开了她。他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像一只被打断腿的狗。
“清儿,你辛苦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带我去办入住吧。”沈清说。
陆明远应了一声,领着她进了酒店。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问。办好房卡后,陆明远跟着她走到电梯口,踟蹰了一下。
“清儿,你要不要吃点东西?我看你……”
“不用了。”沈清打断他,“你回去吧。明天早上过来,我们聊聊。”
陆明远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说话,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去。他的背影缩在宽大的羽绒服里,看上去很可怜。
但沈清发现自己心里已经没有任何怜悯的感觉了。
她乘电梯上了楼,打开房门。房间不大,有一扇对着马路的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坐在床沿,愣愣地盯着对面墙壁上一块不知名的污渍,脑子里空荡荡的。过了很久,她才意识到自己还在发抖。
她打开包,掏出手机。
按下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起来,信号恢复的瞬间,手机像是炸开了一样,疯狂地跳出一条又一条消息。短信、未接来电、微信的未读提示,像山洪一样涌进来。她没去看那些数字,只是搜索了一个名字。
林慧芬。
本地新闻果然有报道。
“除夕夜某小区一名女子坠楼身亡,疑似自杀。”
“警方表示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家属称死者生前曾与家人发生争执。”
沈清关掉了新闻页面,把手机丢在床头,仰面躺了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蜿蜒的河流。
她忽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好一阵,却什么都没吐出来。镜子里映出她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林慧芬死了。
她从十六楼的阳台跳了下去。
一个在除夕夜把自己儿媳的围巾扔进火锅里的女人,一个用最恶毒的话羞辱了儿媳七年的女人,一个众人口中“强势了一辈子”的女人,居然自杀了。
沈清不信。
或者说,她无法把林慧芬和“自杀”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那个女人是那么要强、那么不可一世,她怎么可能自杀?她怎么可能在逼走了自己的儿媳之后,从自己家的阳台上跳下去?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第二天早上,陆明远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口,手里提着豆浆和包子。他看上去比昨晚好了一点,洗过头,换了衣服,但眼下的乌青和嘴唇的裂纹暴露了他的状态。
沈清让他进来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窄小的茶几。那杯豆浆冒着热气,包子的表皮皱巴巴的,看着没什么食欲。
“说。”沈清开口。
陆明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半天,他才开口:“除夕那天你走了以后,我妈在客厅里发了好大的脾气。她骂了你很久,说……说你翅膀硬了,说你不把她放在眼里。大伯他们都不敢说话。后来她喝了好多酒,我拦不住她。再后来她就把自己关进了卧室,摔了门,还把电视那个花瓶砸了。”
他停了停。
“我那天晚上也喝了酒,在客厅坐了一会儿,就回书房睡了。半夜我听见一声响,像是……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但我当时迷迷糊糊的,以为是楼上谁家放烟花炸了什么。早上醒来,天刚亮,我去我妈房间看,门开着,窗户大开,床上没人。”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跑到阳台上,往下看……她就在下面。血到处都是……我整个人都傻了,报了警……”
沈清听着,没有打断。
“警察来了之后,在房间里发现了遗书。”陆明远抬起头,看着沈清,眼里满是血丝,“清儿,我真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遗书在警察手里?”
“嗯。”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我妈的死亡时间在除夕夜十二点到两点之间,从阳台上跳下去的,体内有大量酒精和安眠药残留。遗书是她的笔迹,没有涂改,很像……像是情绪激动的时候写的。”
沈清盯着他,慢慢问:“遗书里怎么提到我的?”
陆明远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
“陆明远。”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大老远跑回来,就是为了知道真相。你要是不想说,我现在就回大理。”
“我说。”他赶紧道,“我其实没看到原文,但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跟我说了大概。我妈在遗书里写了些……写了些不太好的话。她写她活不下去了,写她这辈子最失败的就是这个家,她写到你……”
他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她写到你,说你把她儿子抢走了,说你害得她晚年无依,说这个家已经被你毁了。她写的最后一句是……‘沈清,你满意了吧?’”
沈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这就是林慧芬最后的反击。
用死来完成最后的羞辱。
用一封遗书,把一条人命压在她身上。
她忽然笑了。陆明远愕然地看着她。
“清儿?”
“没事。”沈清说,把那股涌上来的荒诞和愤怒压了下去,“我什么时候去见警察?”
陆明远愣了一下,说:“我约了下午两点。他们一直想找你聊聊。”
“好。”沈清站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东西,比除夕夜那锅翻滚的红油,比那封浸透着恶意的遗书,还要令人不寒而栗得多。下午两点,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的接待室里,沈清见到了负责林慧芬案子的警官。男人四十岁上下,姓周,国字脸,眉毛很浓,看人的时候眼神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示意沈清和陆明远坐下,自己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还有一沓用回形针别着的材料。
“沈清,对吧?”周警官翻开材料,语气不紧不慢,“你丈夫应该大致跟你说了情况。我们今天主要是想找你了解一些细节,你不用紧张,配合就行。”
沈清点了点头。
“除夕当晚,你是几点离开陆家的?”
“十一点左右。”沈清回忆了一下,“具体时间我没看,但春晚进行到差不多零点前的最后一个节目时段。”
“离开之前,你和你婆婆发生过冲突?”
沈清看了陆明远一眼。陆明远低头坐着,双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把我的一条围巾扔进了火锅。”沈清说,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然后我走了。”
周警官在本子上记了点什么,抬头看她:“当时你婆婆的情绪怎么样?”
“很激动。她喝了不少酒,一直在骂我。骂我生不出孩子,说我是不会下蛋的鸡。”沈清顿了顿,“这七年,差不多每年除夕都是这个内容,我习惯了。”
周警官的眼皮跳了一下,没接话。坐在旁边的年轻女警飞快地敲着键盘,把沈清的话一字不落地录进去。
“你离开的时候,你丈夫在做什么?”
“他递给我车钥匙。”沈清说,“他的车,我开到云南去了。”
周警官看了一眼陆明远,后者的头更低了。
“到了云南之后,你手机关机了五天?”
“对。”
“为什么关机?”
沈清沉默了一小会儿,说:“我想静一静。那晚的事让我觉得很累,不想再接到任何人的电话。”
“包括你丈夫的?”
“尤其是我丈夫的。”沈清说。
陆明远的肩膀明显颤了一下。周警官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又记了点什么。
“在你离开之后的那个时间段里,也就是大约十一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你有没有接到过陆家的电话?或者收到过什么异常的信息?”
沈清摇头:“我出了小区就把手机关了,一直没开机。什么都没收到。”
周警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她面前:“你认识这个吗?”
沈清低头去看。照片上是一条奶咖色的羊绒围巾,皱巴巴地团在一起,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油渍和灰白色的粉末,像是从某个干燥的地方取出来的。她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这是我的围巾。”
周警官把照片收回去,说:“我们在你婆婆房间的床头柜上发现了这条围巾。根据现场勘验,它被夹在一个快递纸箱的夹层里,外面套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沈清猛地抬起头。陆明远也终于抬起了脸,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她在跳楼之前,把这条围巾从火锅里捞了出来,擦干净了,然后藏在床头柜的快递箱里?”沈清的声音有些发涩。
周警官说:“我们确实在围巾上检测到了火锅汤底的成分,以及你婆婆的指纹。从火锅里捞出来这一行为,应该发生在她进入卧室之后。按照时间线推算,你离开之后,她先是在客厅里继续吵了很久,然后回了卧室,反锁了门。遗书是在卧室书桌上发现的,围巾在床头柜的纸箱里。之后,她打开了阳台的窗户,从十六楼跳了下去。”
接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荧光灯发出的电流声。
“可是,”沈清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转不动,“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把围巾捞出来,藏起来,然后跳楼?”
周警官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说:“这也正是我们想弄清楚的地方。从表面证据看,你婆婆在情绪激动之下写下遗书,然后跳楼自杀。但这个过程中有一些不符合常规的行为模式。比如,把火锅里的围巾捞出来并藏好。一个自杀的人在生命最后时刻,通常不会去整理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围巾。”
沈清没说话。一种说不上来的寒意从脊椎骨往上爬。
“所以,”她问,“你们认为不是自杀?”
周警官没有正面回答,只道:“目前案件定性为自杀,但调查仍在继续。你婆婆的遗书我们做了笔迹鉴定,确实是本人所写,书写时的情绪波动较大,用词极端,但不出格。另外,监控显示当晚没有外人出入陆家单元楼的十六层。所以目前看,自杀的可能性最大。”
沈清咬了咬下唇。
陆明远在旁边突然开了口:“周警官,那个……我妈遗体什么时候可以火化?”
周警官看了看他:“法医鉴定报告出来之后,我们会通知你们。如果对死因没有异议,走完程序就可以办理后事。”
陆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他的眼神有些涣散,像是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人。
沈清却在这时候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问题:“周警官,能让我看一下遗书吗?”
陆明远惊讶地看向她。周警官也微微眯了眯眼,似乎对她的反应有些出乎意料。
“遗书是案件材料,按规定不能给你看原件。”周警官说,“但如果你婆婆在遗书中提到了你,而你又需要了解相关情况,我们可以将涉及你的部分口头告知。不过我想先问一下,你为什么想看?”
沈清直视着他的眼睛:“因为我不相信她会因为骂了我一顿就跳楼。林慧芬这个人,爱自己胜过爱一切。她不可能因为任何原因自杀。”
接待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瞬。年轻女警的手停在了键盘上方,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向沈清。陆明远脸色一变,急促道:“沈清,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沈清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妈怕疼、怕死、怕被人看笑话。她五十岁更年期的时候全身疼都要跑遍所有医院查个遍,一点小病能把自己吓哭。这样的人,你跟我说她吃安眠药跳楼?陆明远,你信吗?”
陆明远的嘴唇嚅动了两下,说不出话来。
周警官没有插嘴,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两个人的反应。过了片刻,他合上材料夹,说:“沈清,你的意思我们了解了。案件我们会继续查。如果你们这边有什么新的线索,随时联系我。”
沈清点了点头,起身欲走。陆明远连忙跟着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时,周警官忽然叫住她。
“沈清。”
她回头。
“你婆婆遗书里提到你的那句话,你丈夫应该已经告诉你了。”周警官看着她,“你怎么看?”
沈清沉默了片刻。
“如果她觉得那能毁掉我,那她选错了方式。”
她从接待室里出来时,外面的天阴得厉害。陆明远追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条甩不掉的影子。
“清儿,你刚才怎么那么说话?那是我妈,她都死了……”
“她死不死,和我说的是不是事实,没有关系。”沈清没有停步,径直走向停车场。
“你和我妈的矛盾我知道,可她现在人都没了,你就不能……”
沈清猛地转身,陆明远没刹住,差点撞在她身上。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此刻却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
“陆明远,你妈把遗书写成那个样子,目的就是让她死后所有人都觉得是我逼死了她。你信不信,等遗书内容传出去,你们家那些亲戚、街坊邻里、你妈以前的同事,每个人都会戳着我的脊梁骨,说我沈清把婆婆逼到跳楼。”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而你,你从头到尾,只会说‘她人都没了,你就不能算了’。你算了七年,我也忍了七年。现在她用死来给我定罪,你还要我算了?”
陆明远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整个人都僵了。
“清儿,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现在就做一件事。”沈清说,“如果你还想当我丈夫,就和我一起把你妈的死查清楚。不为别的,为了还你自己一个明白。”
陆明远沉默了。片刻后,他低声说:“昨天半夜,我二姨给我发微信,说……说我妈死的前几天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哭着说些她活不下去了之类的话。二姨当时以为她又在闹脾气,没当回事。”
沈清的眼睛亮了一下:“你二姨在哪儿?”
“就在城西住。你要去找她?”
“现在就去。”
去二姨家的路上,陆明远开着车,沈清坐在副驾驶。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有雨刷偶尔摆动一下,刮去玻璃上细密的雨珠。城市灰蒙蒙的,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在风里瑟瑟发抖。沈清侧头望着窗外,脑子里反复回放周警官说的话。
围巾在床头柜的纸箱里。
用黑色塑料袋套着。
这是一个极其反常的细节。林慧芬如果真的在写遗书之后跳楼,她根本不可能有那种闲心去捞围巾、擦干、装袋、藏起来。而且,她为什么要把围巾藏得那么隐蔽?像是特意不让人轻易找到。
沈清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种可能,又一一被自己推翻。她渐渐意识到,除夕那晚发生的事情,也许远不止她看到的那样。
二姨住在一个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两人到的时候,二姨正在晾晒腊肉,系着围裙,手上油亮亮的。她看见沈清和陆明远,先是一愣,然后眼眶就红了,手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才说:“明远啊,你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光线有些暗,茶几上堆着报纸和药瓶。二姨给他们倒了茶,自己却一直没坐,局促地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二姨,您坐吧。”陆明远说,“我今天带清儿过来,就是想问问您,我妈给您打电话的事。”
二姨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最后坐了下来,叹了一口气:“明远,这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你妈这个人你是知道的,要强,什么都要占上风。她给我打电话那天,是腊月二十八晚上。我正泡脚呢,她忽然打来,一开口就哭。我吓了一跳。我问她怎么了,她就反反复复说,慧芬活不下去了,这个家没法待了,说沈清要害她。”
沈清拿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原话怎么说的?”沈清问。
二姨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为难,但看见陆明远点头,才说了出来:“她说……她说沈清想把她逼出那个家,说明远已经被沈清迷了心窍,不肯信她。她说她活不下去了,早晚有一天会被沈清弄死。”
陆明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沈清倒没有多惊讶。这些年来林慧芬在外面从来都是这么一套说辞。她甚至不难想象,林慧芬或许早就给好几个亲戚打过类似的电话。可她把这些电话和遗书的内容放在一起看,一个念头却渐渐清晰起来——林慧芬在刻意地、有步骤地制造一个“被儿媳逼到绝境”的叙事。从腊月二十八开始,她就对外释放“沈清要害我”“我活不下去了”的信号。
而除夕夜的冲突,只是让她找到了最合适的一根引信。
“二姨,”沈清放下茶杯,语气很平静,“腊月二十八之前,我妈有没有跟您联系过?状态怎么样?”
二姨想了想,说:“那倒没有。你妈平时跟我联系不多的,都是年节问候。那天突然打电话来哭,我还挺意外的。”
“她提到过安眠药的事吗?”
“没有。她就说活不下去了。我劝了她半天,让她别胡思乱想。我还说要不要我去家里看看她,她说不用,说家里有明远在,没事。”
沈清点了点头。陆明远一直沉默着,脸色铁青。
从二姨家出来时,雨已经小了,天光愈发暗沉。沈清站在楼洞口,抬头看了看灰色的天空,忽然说:“陆明远,你妈在腊月二十八跟你说过什么吗?”
陆明远想了想,摇摇头:“那几天我一直在加班,没什么印象。”
“你妈以前有没有吃过安眠药?”
“有。”陆明远说,“她睡眠不好好几年了,大夫开过艾司唑仑,她断续着吃。家里药盒里常备着。”
“那个药在哪儿能拿到?”
“医院开的,三甲医院的处方药。她每个月都去开。”
沈清皱了皱眉。如果林慧芬长期服用安眠药,那她体内的药物残留能否说明是自杀,就变得更加复杂。更重要的是,沈清记得一个细节——除夕夜林慧芬喝的是白酒,满杯满杯地灌。一个常年吃安眠药的人,对药物的耐受性和用法非常清楚,不可能不知道酒后服药的危险。但她还是那么做了。
她是真的想死吗?
还是,她吃药的量本不至于致命,但有别的事情发生了?
沈清拉住陆明远的胳膊,认真地看着他:“你妈吃的安眠药,是哪种包装?药盒长什么样?你现在还能找到吗?”
陆明远被她忽然严肃的神情弄得一愣:“就是……一个白色小药瓶,上面写着艾司唑仑片。家里电视柜下面有个药箱,里面全是她的药。但家里被封了,可能拿不出来。”
“你是死者直系家属,应该可以配合取证。”沈清说,“打电话给周警官,把安眠药的事情告诉他。”
“你怀疑我妈不是自杀?”
“我不确定。”沈清说,“但你妈这样的人,如果真的要自杀,她会选择体面的方式。跳楼太惨烈了,她不会不知道。”
陆明远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拿出手机,拨通了周警官的电话。电话那头的警察听完他的陈述,沉默了几秒,说:“你们明天来局里一趟,把药的情况详细说明一下。另外,关于你母亲的交友和近期往来情况,我们也需要更多信息。”
挂断电话后,陆明远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我妈最近半年常去一个叫做‘静心堂’的地方。我陪她去过一次,里面就是讲经喝茶什么的,感觉挺正常。但她经常提一个叫什么……陈老师的人。那个陈老师好像跟她走得挺近的。”
“陈老师?男的女的?”
“男的,四十多岁吧,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陆明远皱着眉回忆,“我妈说他是讲心理健康的,帮了她很多。”
沈清心里一动。
一个林慧芬口中“帮了她很多”的男人,在她死前一周频繁出现,这很难不让人多想。
“你知道那个静心堂在哪儿吗?”
“知道,在城南一个文化园的楼里。”陆明远说,“你要去?”
“明天去局里之前,我们先去一趟。”
第二天上午,沈清和陆明远驱车前往城南的“静心堂”。它在一栋老旧写字楼的五楼,外墙上贴着几个已经褪色的金色大字,和周围各种少儿培训班、瑜伽馆的招牌挤在一起。电梯很窄,上升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出电梯后,右手边是一扇半掩着的玻璃门,门上贴着“静心堂·心理咨询与传统文化研习”的贴纸。沈清推门进去,前台没有人,但里面隐约传出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她往里走了几步,看见一间布置得古色古香的房间,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茶几上摆着紫砂壶,几个中年女人围坐在一起,像在聊天。
“你们找谁?”一个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清回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走廊口,戴着金边眼镜,穿深蓝色棉麻衬衫,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他的长相算得上周正,脸上挂着一种让人很难生出防备心的温和笑意。但沈清注意到,他的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陈老师?”沈清试探着问。
男人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我是陈默。你们是……”
“我是林慧芬的儿媳。”沈清说。
陈默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做出一个“请”的手势:“到这边来坐吧。”
他把两人领进旁边一间小办公室,关上了门。办公室不大,一张书桌,两把椅子,靠墙放着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心理类和国学类书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我和慧芬姐认识有大半年了。”陈默给他们倒了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她走了之后,我也很难过。慧芬姐人很好,对周围的人都很热心。”
沈清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说:“陈老师,恕我冒昧。我婆婆最近状态怎么样?有没有跟您提过她家里的矛盾?”
陈默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不紧不慢:“慧芬姐来的时候,有时候会聊一些家里的事情。她确实说过和儿媳妇关系不太融洽,也说过觉得很委屈。但她更多的时候是在分享自己读经的心得。她的悟性很高。”
沈清笑了笑:“她都说过我什么?”
陈默微微抬头,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在镜片后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
“清官难断家务事,这些具体的话,我也不方便多说什么。”他顿了一下,“不过慧芬姐确实情绪波动比较大,尤其近一两个月。她总是反复提到自己‘撑不下去了’。作为老师,我能做的就是听她倾诉,给她一些心理上的疏导。”
沈清点点头,又像是漫不经心地问:“陈老师,我婆婆最后一次来您这里是什么时候?”
陈默拿起桌上的一本台历翻了一下,说:“腊月二十六下午。她在这边坐了两个小时,还喝了茶。走的时候状态还行。”
“那天她来都做了什么?”
“和平时一样,聊天、喝茶、打坐。哦,她还让我给她带了一瓶药。”
“药?”沈清的眼皮跳了一下,“什么药?”
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上没有任何标签。他把它放在桌上,说:“美国进口的褪黑素,调节睡眠用的。我平时推荐给失眠的学员。慧芬姐说她安眠药吃完了,还没去医院开,让我先给她一瓶顶几天。”
陆明远也坐直了身子,盯着那个小瓶子。
沈清说:“陈老师,这个能给我们看一下吗?”
陈默把瓶子推了过来。沈清拿起来端详了片刻。瓶子入手沉甸甸的,里面大约剩了三分之一,胶囊是浅黄色的,看上去和普通褪黑素没什么区别。她记下了瓶子的大小和外型,又放了回去。
“她当时拿走的是整瓶还是就剩这些?”
“整瓶。”陈默说,“这是另外一瓶,我之前自己吃的,剩了点。慧芬姐拿走的应该是满满一瓶,差不多六七十粒。”
沈清的心沉了下去。六七十粒。如果林慧芬在除夕夜吃的是这种药,而警方只在她的体内检测出了艾司唑仑的成分,那就说明这瓶“褪黑素”可能有问题。或者,林慧芬并没有吃它。
“陈老师,这瓶药能不能交给我们?”沈清问,“警方现在正在调查我婆婆的案子,这个可能对案情有帮助。”
陈默的脸色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他推了推眼镜,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警惕:“这……不太合适吧。这只是普通的保健品,又不是什么违禁品。再说了,你们拿去,我也不好交代。”
“交代给谁?”沈清说,“您学员如果知道您在配合警方调查,只会觉得您负责。”
陈默的目光闪了闪,最后像是做了个让步:“这样,如果警察需要,我亲自送过去。”
沈清知道再逼下去也得不到更多,便点了点头。离开之前,她环顾了一下这间办公室,目光扫过书架最上面一层。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张合影,很多人穿着统一的白色衣袍站在一座庙宇前。她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被陆明远拉了一下,示意她该走了。
出了静心堂,陆明远迫不及待地问:“你觉得这个人有问题?”
“说不上来。”沈清说,“但我注意到,你妈死之前的三天里做了三件事。腊月二十六在陈默这里拿了一瓶药,腊月二十八打电话给二姨哭诉,除夕夜又把我的围巾捞出来藏好。这三件事之间的关联,太不自然了。”
陆明远皱眉:“你的意思是,陈默教唆我妈自杀?”
沈清没有回答。她的脑子里正在飞速转动着。如果陈默只是一个普通的心理咨询师,他为什么对交出药瓶那么警惕?如果他给的药有问题,又为什么敢让她看见那个瓶子?
还有,林慧芬最后那几天,究竟是在什么样的心态下度过的?
到了公安局,他们把这些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周警官。周警官听完后,眉头锁得比之前更深了。
“静心堂,陈默。”他记下名字,“你们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我们会安排人去查他的资质和这半年来林慧芬的活动情况。”
沈清说:“我有一种感觉,林慧芬在临死前,可能被人引导着往一条她本不想走的路上走。但我不确定,那个人是不是陈默。”
周警官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沈清沉默了一下,说:“因为一个人如果早就下定决心要死,是不会在临死前还去捞一条她讨厌的女人的围巾的。除非,她不想让那条围巾被毁掉。她是在保护它。一个人如果对某样东西还存有保护的欲望,就说明她还不想死。”
周警官没有接话,但沈清看出他的眼神变了。
从公安局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明远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出来一看,脸色骤变。沈清问怎么了,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大伯陆建国。
“明远,你妈的事还没办完,你老婆就带着你到处查这个查那个。她到底安的什么心?你是不是被她牵着鼻子走?你妈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
沈清把手机还给他。她什么也没说,抬头看了看天,又有雨点落了下来。
“清儿,大伯也是……”
“别解释了。”沈清说,“回酒店吧,我累了。”
车里的广播在播放春节返程的路况信息,堵车的路段一眼望不到头。沈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她脑子里浮现出的,是静心堂书架上那个相框。她总觉得那张照片里的某张脸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雨点打在车窗上,沙沙地响。
她想,明天,她得再去一次。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陆明远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热牛奶,递到沈清手里,她没拒绝。两个人坐在酒店房间的床边,一言不发地吃着。饭团是金枪鱼蛋黄酱的,沈清咬了两口就放下了,胃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陆明远几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欲言又止地看了她好几眼,终于还是开口了:“清儿,你明天真要去那个静心堂?”
“嗯。”
“我陪你去。”
沈清抬起头看他。陆明远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纱帘映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明灭不定。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们刚认识的时候,他脸上也总带着这种执拗而笨拙的表情。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少年气,是真诚。后来她才发现,这种真诚下面是一层更深的犹豫和软弱。
“不用了。”沈清说,“你去找你大伯他们,把你妈的后事处理一下。如果你跟着我,他们只会更觉得我在兴风作浪。”
陆明远张了张嘴,反驳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你小心点。有任何事给我打电话。”
“好。”
他走到门口,又转过身来:“清儿,我知道你对我很失望。但我不是站在我妈那边的。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这七年,我不知道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承认我做得不好。”
沈清没有看他,只淡淡说了一句:“现在说这些没有意义。先把你妈的死弄清楚。”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沈清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听见空调出风口微弱的风声。她打开手机,搜索“静心堂 陈默”两个关键词。结果少得可怜,只有几条文化园活动的通稿,连一张陈默的正面照片都没有。她又换了个搜索词,输入“静心堂 传统文化 心理”,依旧没有更多信息。
一个开了至少半年的机构,在网上几乎搜不到任何负面信息,也搜不到任何深入介绍,这本身就有些奇怪。现在这个社会,一个机构的网络痕迹越干净,有时候恰恰说明它的负责人越擅长藏匿。
她关掉搜索页面,靠在床头闭上眼睛。雨声时大时小地敲着窗户,她的思绪渐渐沉了下去。
第二天中午,沈清独自去了城南的文化园。春节期间,整个园区冷冷清清,很多工作室都关着门。写字楼的大厅里只有一个打瞌睡的保安。她径直上了五楼,走到静心堂门口。玻璃门这次全关着,上面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春节期间放假,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沈清站在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光线很暗,前台的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地上有一个没来得及清理的快递盒。她用力推了推门,门锁得很紧。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掏出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号码是昨天他送他们出门时,沈清特意问他要的,当时他犹豫了一下才报了出来。
“陈老师,我是沈清。我婆婆的事,我还有些疑问想当面请教。今天方便吗?”
短信发出去不到两分钟,回复就来了。
“沈小姐,我这两天回老家了,不在市里。有什么事情,等我回来再说吧。”
沈清皱了皱眉。昨天她还看见前台有学员在聊天,怎么今天就不在了?她没再回复,转身进了电梯。到了一楼,她没急着离开,而是走到保安跟前,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那是她昨天进静心堂之前拍的,拍的是楼下的招牌,画面里没有陈默。
“师傅,您这几天都值班吗?”沈清问。
保安四十多岁,圆脸,皮肤黝黑,正对着手机看短视频。他抬头看了沈清一眼,见她长得干净,态度稍微认真了些:“我初三之后都在。你找人?”
“我想找五楼静心堂的陈老师。”沈清说,“您知道他还开门吗?”
保安“啧”了一声,说:“他呀,昨天下午就拉着行李箱走了,走得挺匆忙的。你和他什么关系?”
沈清愣了一下。昨天下午,她和陆明远离开之后,陈默就走了。而在他回给她的短信里,他说的是“回老家了”。沈清的直觉告诉她,他的离开恐怕没有这么简单。
“您还记得他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比如,是不是有人来找过他?”
保安挠了挠头,回忆道:“好像没有。他就是一个人拖着个箱子下来,还跟我拜了个年,说家里有急事。别的没注意。”
沈清道了谢,出了写字楼。她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周警官打了个电话,把陈默“回老家”的消息和保安的描述讲了一遍。周警官听完后说,他们会核查陈默的出行轨迹,如果人不在本地,也会联系他所在的老家派出所。他嘱咐沈清,不要私自去找陈默,以免打草惊蛇。
挂了电话,沈清没走。她在文化园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昨天在静心堂拍的照片。她当时拍的不多,只有进门时拍的一张走廊和一张办公室的角落。她放大那张办公室书架的局部图,虽然有些模糊,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个相框的大概样子。
相框里是一张合影,一群人穿着统一的衣服,背景像是某个寺院的门口。她把照片放到最大,眯着眼睛辨认其中的人脸。照片拍得匆忙,对焦不准,绝大多数人脸都是模糊的一团。但站在后排最右边的一个人,让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短头发,圆脸,笑得很开。虽然模糊,但沈清越看越觉得眼熟。
不是林慧芬。
是另外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的人。
沈清盯着那张模糊的脸看了很久,记忆像拼图一样一片片归位。忽然间,她想到了一个人——陈默静心堂的前台。昨天她和陆明远进去时,前台没有人,但后来他们从办公室出来时,有个女人从前台旁边的卫生间出来,低着头匆匆走开了,只留给她一个侧影和一头利落的短发。
可那张照片上的短发女人,分明不是那个前台。沈清放大画面,仔细看了看女人的脸型轮廓。圆脸、大眼、鼻梁不高,笑起来嘴角上扬。她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像极了一个人——陆明远的小姑,林慧芬的小姑子,陆春华。
陆春华比林慧芬小五岁,在城北开了一间小超市。沈清嫁进陆家的头两年,陆春华还偶尔来家里吃饭,后来就渐渐不来了。林慧芬和这个小姑子关系很淡,沈清记得有一年过年,两人因为一件陈年旧事拌了嘴,从此几乎断了走动。陆春华的名字,已经好几年没有出现在陆家的家庭聚会上了。
如果静心堂照片里的那个女人真的是陆春华,那意味着什么?陆春华和陈默有联系?林慧芬知道吗?
沈清立刻拨通了陆明远的电话。
“陆春华是谁的小姑子?你妈的亲妹妹还是堂妹?”
陆明远被问得有些莫名其妙,说:“小姑是爸最小的妹妹,和我妈只是姑嫂关系。怎么了?”
“她和你妈关系怎么样?”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不算好。好些年前就不怎么来往了。怎么忽然问她?”
沈清没回答,只追问:“你有没有她的电话?”
陆明远犹豫了一下,说:“有。你找她干什么?”
“你先别问。把电话发给我。”
几秒钟后,一条联系人信息发了过来。沈清存好号码,没有急着拨出去。她放下手机,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陆春华和林慧芬的关系不好。而陈默静心堂的照片里,却有陆春华的身影。如果陈默和林慧芬的死亡有关,那陆春华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清压下翻涌的思绪,拨通了陆春华的电话。铃声响了五六下,对方才接起来,声音带着警惕:“谁啊?”
“小姑,是我,沈清。”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然后陆春华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干:“哟,是你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我听说林慧芬死了,你被吓得跑云南去了?”
沈清没有计较她的语气,只平静地说:“小姑,我有点事想当面问您。跟静心堂有关。您今天方便吗?”
电话那头陡然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陆春华才重新开口,声音冷了下来:“什么静心堂?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静心堂,城南文化园那个。您认识陈默吧?我在他办公室看到了一张合影,里面有个女人,跟您长得很像。”沈清不紧不慢地说,“我不会乱说话,只是想找您聊聊。”
又是长时间的沉默。沈清能听见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超市背景音,有扫码枪“嘀”地响了一声。
“我下午五点有空。”陆春华终于说,“你到城北来,就在我超市后面的仓库说。”
“好。”
下午五点,沈清准时到了陆春华的小超市。超市门面不大,门口堆着成箱的饮料和扫把,一只黄色土狗蜷在门边打盹。陆春华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她比沈清记忆中胖了一些,脸色黄黄的,眼袋很重。她看了沈清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戒备。
“跟我来。”
她领着沈清穿过超市后门,进了一间堆满货物的仓库。仓库里弥漫着米面油和洗涤剂混合的气味,光线昏暗,只有一盏瓦数很低的灯泡亮着。陆春华搬了两张塑料凳过来,自己先坐下了,点燃了一支烟。
“说吧,你到底要问什么。”烟雾从她嘴里喷出来,模糊了她的脸。
沈清坐在她对面,直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小姑,您和林慧芬之间的恩怨,我不关心。我现在只想弄清楚她是怎么死的。您要是知道什么,请告诉我。”
陆春华笑了一下:“她怎么死的?警察不是说了吗,自杀。你倒有意思,你婆婆死得干干净净一个自杀,你非要把它弄复杂。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没被泼够脏水?”
沈清说:“我从来没害过她。可她的遗书里写着是我把她逼死的。如果我就这么认了,我这辈子都是罪人。”
陆春华抽烟的手停了一下。她看了沈清好一会儿,目光里的戒备慢慢松懈了一些,但语气依旧不客气:“林慧芬那个女人,死有余辜。我不关心她怎么死的。你找错人了。”
她起身就要走。沈清没有拦住她,只提高了音量说:“陈默在腊月二十六给了她一瓶所谓的褪黑素。那瓶药现在下落不明。如果他的药有问题,可能就不只是林慧芬一个人受害。静心堂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中年女人。”
陆春华的脚步停住了。她背对着沈清站了很久,仓库里静得能听见她的烟灰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然后她转过身,坐回了塑料凳上,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陈默给我的,也是那种药。”她缓缓开口,“黄色胶囊,说是什么美国进口褪黑素。我吃了两周,越吃越睡不着,整天心慌。后来我偷偷拿去药房让人看,人家说那根本就不是什么褪黑素,是氟西汀。”
沈清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氟西汀。抗抑郁药。如果只是抗抑郁药,那也罢了。可为什么要装在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瓶子里?为什么要伪装成褪黑素?
“我吃了之后整天想死。”陆春华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跟你情况不一样,我离了婚,儿子在国外,一个人守着这个破超市。但我从来没想过死,真的。吃了那药以后,有一段时间我天天站在楼顶,觉得跳下去就解脱了。后来我自己把药停了,慢慢才缓过来。”
她抬头看着沈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听说林慧芬吃药跳楼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了吧。”
沈清的手指紧紧地攥着包带,声音有些发颤:“您为什么不去报警?”
陆春华苦笑:“报警?我吃的时候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也没证据。那个陈默,他专门骗我们这些单身的中老年女人。他给你药,让你依赖他。你吃了之后情绪越来越差,他就越来越重要。他给你上课、讲道理、安慰你,跟你说放下执念、脱离苦海。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他喂下去的药拖进了深渊。”
“那您能不能把这些告诉警察?”
陆春华沉默了片刻,说:“我不能。我现在说了,林慧芬的案子要重查,陈默那个药的事情也要抖出来。可我没法证明那些药是他给我的,我的药早就吃完了。林慧芬又死了,死无对证。”
“那药瓶呢?”沈清追问,“他给您的那个瓶子还在吗?”
陆春华的眼神闪了闪。她没说话,起身走到仓库最里面,从一个旧纸箱的底部翻出来一个小塑料袋。塑料袋里面裹着一个棕色的玻璃瓶,瓶身没有任何标签。沈清一眼就认出来,这和她在陈默办公室看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我不确定里面剩下的那几颗还有没有用。”陆春华把瓶子递给她,“但我当时留了个心眼,停药之后没扔,就塞在这个箱子里。”
沈清接过瓶子,手都有些抖。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进包里,对陆春华说:“小姑,谢谢你。这个对警方来说非常重要。”
陆春华别过头去,拿烟盒在手里来回搓着:“沈清,我是看你还算个明白人,才给你的。林慧芬死了,跟我没关系。但我不想看到更多人被那个姓陈的害了。”
沈清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明白。”
从仓库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冷风灌进领口,沈清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坐进驾驶座后,她没有急着发动,而是先给周警官打了电话。电话接起来时,周警官的声音里有掩不住的疲惫,但一听沈清拿到了药瓶,他的语气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你现在人在哪儿?别乱走,把东西直接送到局里来。我马上到。”
沈清应了一声,发动了车子。四十分钟后,她在公安局门口见到了周警官。他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夜色中,他的影子被大门口的灯拉得很长。
沈清把用塑料袋裹着的药瓶交给他,把陆春华的证言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周警官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对她说:“今天你先回去。这个情况我会立刻安排人去核实。另外,陈默的行踪我们已经查到了。他确实回了老家,但我们发现他频繁地在删除微信和手机里的聊天记录。沈清,在我们正式传唤他之前,你务必保持警惕。”
沈清心里已经有了底,点了点头。
回酒店的路上,她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串了一遍。陈默给了林慧芬一瓶伪装成褪黑素的抗抑郁药,很可能在更早以前也给了其他学员。林慧芬长期失眠,对安眠药有依赖,陈默便利用这一点,用所谓的“褪黑素”进一步蚕食她的情绪和意志。那些日子,她一边吃药,一边在陈默的引导下不断放大内心的怨愤,对外诉苦,对家人施压。直到除夕夜,沈清离开后,她在酒精、安眠药和抑郁情绪的共同作用下,做出了那个致命的选择。
可是,陈默的动机是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图什么?
沈清想不通。一个心理咨询师,用伪造的保健药去残害学员,把她们拖入抑郁,然后眼睁睁看着她们走向崩溃,这背后一定藏着某种更加扭曲的目的。但那种目的,对此刻的她来说还太遥远了。她只知道,林慧芬的死,绝不仅仅是七个除夕夜的委屈和冲突所能解释的。那个把围巾扔进火锅里的女人,也许已经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了。
而把她推下悬崖的那双手,现在还干干净净地躲在某个角落里。
沈清把车停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四周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马上下车,而是趴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真皮,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过了很久,她直起身来,从包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三个未接来电,都是陆明远打来的。她没有回拨,而是点开微信,给他发了一行字。
“我拿到了很重要的东西。明天见面说。”
发完这条消息,她抬起头,看向车窗外。地下停车场阴暗而空旷,没有一个人影。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有几道目光正从某个角落里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打了个冷颤,推开车门,快步走向电梯。第二天早上七点,沈清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吵醒。屏幕上显示的是周警官的号码。她猛地坐起来,睡意全消。
“沈清,陈默死了。”
沈清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今天凌晨发现的。在他老家镇上的宾馆房间里,烧炭自杀。现场留了一份遗书,说是自己害死了林慧芬,觉得对不起那些信任他的学员,不堪精神压力,所以走了。”周警官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听得出来他正在赶往现场的路上,“我现在去那边。你提供的那瓶药,我已经让物证科加急送检了,结果还没出来。但陈默的死,时机太巧了。”
“周警官,你信吗?”沈清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只信证据。但在证据齐全之前,我不相信任何人。”
挂了电话,沈清坐在床边,脑子里一片空白。陈默死了。就在她昨天从陆春华那里拿到药瓶、把情况报告给警方之后不到十二个小时,他就死了。这个消息像一记重锤,把她之前所有的推理都砸得七零八落。
她给陆明远打了电话。电话接通后,她把陈默的事简单说了。陆明远在电话那头倒抽了一口凉气,问:“那现在怎么办?”
“等警方的调查结果。”沈清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陈默的死,一定有蹊跷。你说他一个有预谋地操纵学员精神状况的人,会因为良心发现而自杀?我不信。”
陆明远说:“清儿,你会不会想得太复杂了?也许他就是做了亏心事,害怕了,所以……”
“陆明远,你妈吃了他给的药,然后从十六楼跳下去了。现在他自己在宾馆里烧炭自杀了。你觉得这两件事加在一起,能用‘害怕了’来解释吗?”沈清的语气有些冲。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后,陆明远低声道:“对不起。我脑子乱得很。”
沈清深吸了一口气:“你过来接我。我们去见你大伯他们。你妈的后事,你总得先处理。”
上午十点,陆明远开车带着沈清去了大伯陆建国家。路上,他告诉沈清,警方已经通知他,林慧芬的遗体可以火化了。法医鉴定报告出来了,死因是高坠导致的多发性损伤,体内酒精和安眠药浓度较高,但安眠药剂量不足以直接致死。也就是说,林慧芬是在酒精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情绪失控,自己跳下去的。这个结论和遗书、现场监控以及目前掌握的其他证据并不矛盾,所以自杀的定性没有被推翻。
沈清听完后没有说话。她望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警官的那句话:“我只信证据。”
到了大伯家,客厅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亲戚。陆建国坐在沙发正中,脸色阴沉,手里转着两个核桃。他的妻子张淑芬坐在旁边,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还有两个沈清不太熟的远房表亲,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见沈清和陆明远进来,所有人都抬起了头,目光像一支支箭射了过来。
“来了。”陆建国的语气不咸不淡,“坐吧。”
陆明远叫了一声“大伯”,在沈清旁边坐下。沈清没有坐,她站在陆明远身侧,朝屋里的人点了点头。
陆建国把手里的核桃放下,盯着沈清:“警察那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结案?”
“还不确定。”陆明远说,“他们还在调查一些事情。”
“还有什么好查的?”张淑芬在旁边插嘴,“慧芬自己跳下去的,遗书都写了,还不结案,是想干什么?让她死了都不得安生吗?”
陆明远张了张嘴,正想解释,陆建国已经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他的目光转向沈清,说:“沈清,我知道你心里有委屈。这七年,你妈对你是什么态度,我都看在眼里。但人已经死了。你现在这样三番五次地跑去警察局,还把明远拉进去查这查那,你图什么?”
沈清直视着他:“大伯,林慧芬的遗书里,最后一句话是‘沈清,你满意了吧’。警察现在查的所有事情,都指向一个事实:她死之前一周,在外面接触了一些人,吃了一些本不该吃的东西。那些人可能利用了她的情绪,把她推向了深渊。如果我就这么算了,那这个罪名就永远是扣在我头上的。我不是图什么。我只是不想背着一口黑锅过日子。”
陆建国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显然对陈默的事并不完全了解,听到沈清的话,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说什么?你妈在外面接触了什么人?什么药?”
陆明远拿出手机,把之前和沈清在静心堂拍的照片翻给陆建国看,又把陈默给林慧芬“褪黑素”的前因后果简单讲了一遍。陆建国听完后,脸上的怒色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茫然。
“你的意思是,慧芬可能是被人害的?”张淑芬的声音开始发颤。
“现在还不确定。”沈清说,“但陈默已经死了。他是服毒自杀还是被人杀人灭口,警方正在查。他死了之后,很多证据链就断了。所以我需要大家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陆建国问。
沈清环视了一圈屋里的人:“如果你们知道任何关于林慧芬生前最后一段时间的事情,尤其是她接触过哪些人、有没有跟谁频繁通电话、有没有转账或者异常的消费,请告诉我。那些可能就是找到真相的关键。”
屋里静了下来。几个亲戚面面相觑,有人低着头摆弄手指,有人避开视线。陆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你妈的银行卡和手机,警察那边查不查?”
“查。”沈清说,“但警察查案有自己的节奏,而且现在陈默一死,很多线索可能要走弯路。你们毕竟是她的家人,有些事你们可能比我更清楚。”
张淑芬突然像想起了什么,碰了碰陆建国的胳膊:“老陆,你记不记得,腊月二十九那天,慧芬给咱家送来一箱车厘子?”
陆建国皱了皱眉:“记得。那箱车厘子挺贵的,我还说大过年的买这么贵的水果干什么。”
“她当时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当是气话,现在想想,有点怪。”张淑芬咽了口唾沫,“她说,‘嫂子,这车厘子甜得很,你多吃点。以后我可能就顾不上给你送东西了。’我当时没在意,还以为她又要抱怨沈清……”
沈清和陆明远对视了一眼。腊月二十九,林慧芬专程去给大伯家送了一箱车厘子,还说“以后可能顾不上”。如果她那时已经决定了去死,那这个行为就是某种告别仪式。但沈清还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当时是一个人去的吗?”沈清问。
张淑芬想了想说:“是她自己坐公交车来的。我还问她怎么不打车,她说想走走。你大伯那天下楼去接的她,回来还跟我说,你妈今天怪怪的。”
“怎么怪?”
“他说她站在楼下,盯着咱家阳台看了半天。他还以为她掉什么东西了。”
沈清的心猛地一跳。阳台。林慧芬从自己家的阳台跳了下去,却在死前一天跑到大伯家楼下盯着他们家的阳台看。这意味着什么?是她在选择跳楼地点,还是在看什么东西?
“大伯,您能带我去看看那个阳台吗?”沈清问。
陆建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他领着沈清和陆明远走到客厅外面的阳台。大伯家在九楼,阳台朝南,采光很好。沈清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了一眼。小区里行人如织,楼下的花坛边有几个小孩在追跑打闹。
“她当时就站在这个位置。”陆建国指着栏杆左端的一处,“一直往下看。我问她看什么,她说没事,看看风景。然后站了十几分钟就走了。”
沈清顺着那个位置往下看去。她的目光穿过楼下的花坛、甬道,落到了斜对面的一栋楼。大伯家所在的小区和隔壁小区只隔着一条窄窄的通道,对面那栋楼和他们这栋楼斜对着,距离很近,近到对方家里没拉窗帘的话,这边能看见客厅和阳台。那栋楼的十六层,正对着大伯家阳台的视线范围。
沈清眯起眼睛看了看对面十六层的窗户。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死死的。可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转头问陆建国:“大伯,对面十六楼住的是谁,您知道吗?”
陆建国愣了一下,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两个小区又不同一个物业。怎么了?”
沈清没有回答。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对面楼的照片,然后把其中一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十六层窗户的外观。窗户上装着一个空调外机,飘窗边缘摆了一盆枯死的盆栽。再普通不过的一户人家。可林慧芬在腊月二十九那天,站在这里,盯着对面的某个窗户看了十几分钟。
她在看什么?
沈清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打算晚些时候跟周警官反映。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周警官。
“沈清,陈默的初步尸检结果出来了。”周警官的语气很快,“烧炭吸入的一氧化碳量大,死因确实是一氧化碳中毒。但法医在陈默的胃里发现了一些粉色药物残留。那些药物很可能不是他自愿服下的。另外,他遗书的笔迹也有一点问题,书写得很慢,但笔迹鉴定需要时间确认。初步判断,不排除他杀的可能。”
沈清的喉咙有些发干。她低声问:“那现在有什么线索吗?”
“陈默的银行卡在春节前有一笔大额转账,来自一个外地账户。收款之后,他把钱分了好几笔转走,现在那几张卡里的余额加起来不到一百块。”周警官说,“那个外地账户是用一个临时身份证开的户,身份证是假的。钱的来源还在追。你那边有没有新的发现?”
沈清把大伯家阳台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警官听完后沉默了几秒,说:“你观察得很细。我这边会安排人去调你大伯家对面那栋楼的监控。那个角度太刻意了。林慧芬死前去看那个位置,一定有原因。”
沈清的心跳得厉害。她感觉自己正在一步步接近某种黑暗的东西,但每向前一步,那东西也在向她逼近。
接下来的三天,沈清和陆明远一起处理了一些林家后事的杂务。林慧芬的遗体火化了,骨灰暂时寄存在殡仪馆。因为没有举行追悼会,亲戚们颇有微词,但陆明远坚持一切从简。他把骨灰盒拿到了自己的酒店房间里,放在靠墙的五斗柜上,前面摆了一小束白菊花和一杯清水。沈清看见那个骨灰盒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门口,远远地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周警官给沈清打来电话,说陈默的案子有了重大进展。警方在陈默老家宾馆的房间角落里发现了一部被踩碎屏幕的手机。技术科恢复了部分数据,发现他在死前那晚频繁地拨打一个号码。那个号码的主人,是一个叫“张志强”的男人。张志强的身份信息被查了出来,四十三岁,无业,有多次诈骗前科。更关键的是,张志强在陈默死前的那段时间,一直活动在陈默老家县城附近。
警方顺藤摸瓜,在县城的一家棋牌室里找到了张志强,把他带了回去。初审之下,张志强供认:有人出钱让他去找陈默“讨债”,事成之后给他五万。但他声称自己只是去了宾馆房间门口堵人,和陈默吵了一架,没有杀人。
“他说他‘没有杀人’,但现场有他的脚印和指纹。”周警官说,“现在正在突击审讯。我们怀疑他可能用了某种方式逼迫陈默自杀,或者干脆直接动的手,然后伪造了烧炭自杀的现场。”
沈清听着这些,心里却浮起一个疑问。如果张志强只是去讨债,陈默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在死前要删掉所有聊天记录?那笔“债”,又是谁的债?
“周警官,他有没有说,是谁出钱让他去的?”
“还没说。”周警官说,“但他提到一个细节,对方是通过一个中间人找他的,给的是现金,装在红包里,红包封面上写着‘新年快乐’。”
沈清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
“你说什么?”
“红包封面上写着‘新年快乐’。”周警官重复了一遍。
沈清的脑子里嗡嗡地响。她想起除夕夜,她离开陆家之前,对满桌人说出的最后一句话,正是这四个字。
新年快乐。
像是一种荒诞的讽刺。
又像是一种刻意的暗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周警官,这个信息太重要了。张志强有没有说那个中间人是谁?”
“他说是个女人,声音有点老。电话里只跟他说了一句话:‘钱放在你租的房子楼下的快递柜里,密码是四个零。事成之后,还有一半。’”
沈清攥紧了手机,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地响在耳膜里。
一个声音有点老的女人。用“新年快乐”红包。
她的脑子里无法抑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除夕夜,她把那条围巾扔进火锅里的女人,红着眼睛,面目狰狞地盯着她,嘴里说出最恶毒的话。而另一个画面同时叠了上来:那个女人站在十六楼的阳台上,深夜的风吹乱她的头发,她的身后,是一片漆黑的客厅。
如果有人想让林慧芬死,而那个人的手段比陈默更隐蔽、更残忍,那她留在遗书上的那句话,也许从头到尾都是一个烟雾弹。
一个真正的、藏在暗处的人,正在看着这一切发生。
沈清慢慢吐出一口气,对周警官说:“周警官,你帮我查一个人的通话记录。陆春华。我婆婆的小姑子。她给了我那瓶药,而她也是陈默静心堂的学员。我有一个猜想,但还不确定。”
电话那头,周警官沉默了片刻,说:“好。”
夜深了。酒店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远处哭。沈清站在窗前,没有开灯。城市的霓虹在雨后的夜里闪烁不定,把她的影子投在玻璃上,像一个模糊的鬼魅。
她记得,静心堂那个相框里,陆春华站在最后一排,笑容灿烂。而她给沈清的那个药瓶,瓶底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像是一把钥匙,又像是一道伤口。
如果陈默是那只推林慧芬下楼的左手,那么,右手在哪里?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