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爹拍了拍自己的腿。
“你爹我从前替人写状纸,得罪过不少人。”
“这腿便是这么断的。”
“但我不后悔。”
“人活一世,总不能只挑没风险的路走。”
我娘也说:“你若喜欢,便试试。”
“若不喜欢,娘替你把玉佩还了。”
我眼眶有点酸。
外头总有人说,姜家姑娘天天写和离书,往后没人敢娶。
可我爹娘从不这么说。
他们只问我喜不喜欢,愿不愿意。
我把玉佩收进匣子。
“那就等他来。”
第二日,我照常出摊。
只是木牌被我爹改了。
婚书二十,和离二十。
我问:“爹,婚书怎么也涨价了?”
我爹说:“物以稀为贵。”
“你如今给小侯爷写婚书,身价不一样。”
我无言以对。
摊前很快来了客人。
不是别人。
是永安郡主。
她今日没戴帷帽,穿一身红裙,眉眼明艳,身后跟着四个丫鬟。
东市的人一看见她,立刻安静了。
我起身行礼。
“见过郡主。”
永安郡主盯着我。
“你就是姜晚棠?”
我点头。
她坐下。
“昨日那封绝情书,写得不错。”
我摸不准她是夸我还是要打我。
只能谨慎道:“郡主满意就好。”
她哼了一声。
“可谢不归不满意。”
我没接话。
她拍下一锭金子。
“再替我写一封。”
我问:“写给谁?”
“谢不归。”
“还写绝情?”
“不。”
她咬牙。
“写求亲。”
围观百姓齐刷刷看向我。
我头皮一麻。
“郡主,这个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
“小侯爷昨日说,要与我议亲。”
永安郡主脸色一变。
“你倒坦白。”
我说:“不坦白,容易惹麻烦。”
她冷笑。
“你以为坦白就不惹麻烦?”
我叹气。
“郡主,我只是个写字的。”
“昨日你让我写绝情书,我写了。”
“今日你让我写求亲书,我不能写。”
“为何?”
我认真道:“同一个人,昨日绝情,今日求亲,显得我业务不稳。”
东市有人没憋住笑。
永安郡主脸绿了。
“姜晚棠!”
我立刻补充:“也显得郡主不稳。”
她更气了。
我觉得自己很可能活不过今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郡主若要问亲,可以直接问我。”
谢不归来了。
他今日穿了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冷厉。
但永安郡主看见他,眼眶立刻红了。
“谢不归,你为何不肯娶我?”
东市又静了。
谢不归看了一眼我摊前的金子。
又看我。
“你没收?”
我道:“没。”
“为何?”
“怕你让我退。”
谢不归似乎笑了一下。
永安郡主气得跺脚。
“你们当我不存在吗?”
谢不归转向她。
“郡主,我与您从无婚约,也无私情。”
永安郡主咬唇。
“可我等了你三年。”
“我从未让你等。”
这话有些冷。
永安郡主眼泪掉下来。
我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忍。
但不忍归不忍。
感情这事,不是排队买烧饼。
谁等得久,谁就该得。
永安郡主指着我。
“那她呢?”
“她不过是个代笔女,凭什么?”
谢不归声音沉下来。
“凭她是姜晚棠。”
我心口一跳。
他说:“也凭我母亲临终遗愿。”
永安郡主摇头。
“我不信。”
“你们不过昨日才见。”
谢不归沉默片刻。
“不是昨日。”
我一愣。
他看向我。
“十年前,定北侯府设宴。”
“我摔碎了祖父留下的砚台,所有人都说我顽劣。”
“只有一个小姑娘站出来,说砚台是她撞翻的。”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模糊记忆。
我七八岁时,好像跟娘去过侯府。
那日我贪吃,拿了太多桂花糖,路过书房时撞到一个少年。
砚台碎了。
少年站在那儿,嘴唇抿得很紧。
我怕他挨打,便说是我撞的。
反正我小。
小孩犯错,最多被骂两句。
后来侯夫人不但没罚我,还给我装了一包糖。
我都忘了。
谢不归竟记得。
他说:“我离京前,你把半包桂花糖塞给我。”
“说北境苦,吃糖就不苦了。”
我心口一软。
原来我们不是昨日才见。
只是我忘了。
永安郡主脸色发白。
谢不归继续道:“郡主,您喜欢的也不是我。”
“您喜欢的是等了三年的执念。”
“若我今日答应,日后您会后悔。”
永安郡主哭着说:“你怎知我会后悔?”
谢不归道:“因为我不会喜欢你。”
东市安静得可怕。
我都觉得这话太狠。
永安郡主显然也受不住,捂着脸跑了。
她的丫鬟连忙追上去。
我看着她背影。
“小侯爷,你说话一直这么直接?”
谢不归看我。
“不直接,她还会来找你。”
我一愣。
他低声道:“我不想把麻烦留给你。”
04
谢不归三日后如约来了槐花巷。
他带的不是亲卫。
是媒人。
还有二十四抬礼。
槐花巷从没这么热闹过。
王婶、李叔、隔壁陈婆子全挤在门口看。
我娘早早换了新衣,紧张得茶都倒洒了两回。
我爹坐在主位,腿上搭着薄毯。
谢不归进门后,先朝我爹娘行礼。
礼数周全,半点没有侯府世子的架子。
我爹问他:“小侯爷真想清楚了?”
谢不归道:“想清楚了。”
“姜家如今不比侯府。”
“我娶的是晚棠,不是门第。”
我娘眼眶红了。
我爹又问:“她脾气不算软。”
谢不归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
“她还爱管闲事。”
“知道。”
“她写和离书写得很快。”
谢不归顿了顿。
“这个更知道。”
我有些坐不住。
“爹。”
我爹没理我。
“你若日后欺负她,她可真会写和离书。”
谢不归认真道:“我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我爹看他很久,终于点头。
“好。”
这门亲便重新摆到明面上。
不是因为我娘和侯夫人的旧约。
是谢不归亲自上门,重新求了一遍。
媒人走完礼后,谢不归没有立刻离开。
我送他到院门口。
槐花树还没开,枝丫光秃秃的。
他忽然问:“你还摆摊吗?”
我看他。
“摆啊。”
“成亲后也摆?”
“小侯爷介意?”
他道:“不介意。”
我挑眉。
“定北侯府未来夫人,在东市替人写和离书,你也不介意?”
“不介意。”
“为何?”
谢不归道:“有人想和离,总得有人替她们把话写明白。”
我怔住。
很多人听说我写和离书,第一反应都是不吉利。
他说的却是,总得有人写明白。
我忽然觉得,谢不归这人,或许比我想的更好。
他又说:“只是木牌要改。”
我立刻警惕。
“改什么?”
“加一行。”
“什么?”
他一本正经道:“替定北侯世子写婚书,免费。”
我忍不住笑了。
“想得美。”
他也笑。
那日阳光很好。
落在他肩上,把平日冷硬的轮廓照得柔和。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沉默少年。
他离京去北境时,我给他半包桂花糖。
十年后,他带着半枚玉佩回来。
兜兜转转,竟真找到了我摊前。
05
婚事定下后,麻烦也来了。
荣王府没再闹。
永安郡主据说病了一场,醒来后把谢不归送她的旧弓砸了。
虽然谢不归说,他不记得送过。
但京城另一拨人开始坐不住。
第一个来找我的,是礼部侍郎夫人。
她带着两个嬷嬷,坐在我小小摊前。
看了一眼木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姜姑娘。”
“定北侯府是百年勋贵。”
“你日后既要做侯府主母,这摊子还是收了吧。”
我正在替一个老伯写家书。
写完最后一句,才抬头。
“夫人要写什么?”
她一愣。
“我不是来写东西。”
“那夫人坐错地方了。”
她脸色一沉。
“姜姑娘,我是好心提点你。”
“你出身低,规矩浅。”
“若还抛头露面,替人写这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日后丢的是侯府的脸。”
周围渐渐有人围过来。
我放下笔。
“夫人说的不三不四,是指什么?”
她看向木牌。
“和离书。”
我点头。
“夫人觉得女子和离,是不三不四?”
她冷笑。
“女子当以夫为天,哪能动不动就和离?”
这话一出,旁边卖菜的周娘子脸色变了。
她前日刚从我这儿写过和离书。
丈夫嗜赌,打她,卖女儿。
她拿着和离书去族里闹,终于脱身。
如今带着女儿卖菜,虽然辛苦,却比从前好多了。
我看着侍郎夫人。
“夫人家中和睦,自然觉得和离二字刺眼。”
“可这世上不是人人都有夫人这样的好命。”
“有人嫁了赌徒,有人嫁了酒鬼,有人被打得半夜逃出来。”
“她们不识字,不懂律,不会写状纸。”
“我替她们写一张和离书,怎么就不三不四了?”
侍郎夫人脸色难看。
“你倒牙尖嘴利。”
我说:“做这行,嘴太软,收不到钱。”
人群里响起几声笑。
侍郎夫人气得站起来。
“姜姑娘,你别忘了,你还没进侯府。”
“这门亲能不能成,未必只看小侯爷。”
我懂了。
她是来敲打我的。
礼部侍郎家有个侄女,听说也想嫁谢不归。
这京城里的贵女,好像都觉得谢不归是一块刚出炉的糕。
谁都想咬一口。
我还没开口,身后便传来一道冷声。
“不看我,看谁?”
谢不归来了。
侍郎夫人脸色一变。
“小侯爷。”
谢不归走到我摊前,先看了看我。
“受欺负了?”
我说:“还没。”
“那我来早了?”
“正好。”
他转头看向侍郎夫人。
“夫人方才说,这门亲未必只看我。”
“那还看谁?”
侍郎夫人强笑。
“婚姻大事,自然还要看长辈,看礼法,看门第。”
谢不归道:“我父母皆亡。”
“陛下已允我自择婚事。”
“礼法上,我与姜姑娘有旧约。”
“门第上,姜家清白,姜伯父昔年替百姓伸冤,断腿也未改其志。”
“夫人觉得哪一点不妥?”
侍郎夫人答不上来。
谢不归继续道:“至于她摆摊。”
“我觉得很好。”
“她靠本事吃饭,不偷不抢。”
“比有些人靠嘴嚼别人姻缘,体面多了。”
人群哄的一声笑开。
侍郎夫人脸色青白交加,带着人匆匆走了。
我看向谢不归。
“小侯爷今日很会骂人。”
他说:“跟你学的。”
“我何时这么骂过?”
“你写的绝情书里,天打雷劈。”
我沉默。
这事能不能翻篇了?
他在我摊前坐下。
“今日生意如何?”
“还行。”
我把一张纸推给他。
“既然来了,帮忙磨墨。”
周围百姓齐刷刷看他。
堂堂定北侯世子,归远将军,坐在东市小摊边替我磨墨。
这画面实在稀奇。
谢不归却真拿起墨锭。
动作还挺稳。
我说:“轻点,墨贵。”
他看我一眼。
“侯府有。”
“侯府的是侯府的。”
“你的就是你的。”
他一顿。
“成亲后,侯府也是你的。”
我耳根一热。
隔壁王婶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瞪她。
王婶假装煮馄饨。
谢不归低头磨墨。
我继续写家书。
写到最后,老伯接过信,感慨道:“姜姑娘好福气。”
我抬眼看谢不归。
他也正看我。
我忽然觉得,也许是挺好。
06
成亲前半个月,宫里传召。
我以为是永安郡主又闹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召我的人是太后。
太后年纪不算很大,却有一种让人不敢乱动的威严。
她看着我,第一句便问:“你就是那个写和离书的姜姑娘?”
我跪在殿下。
“民女姜晚棠。”
太后身旁的嬷嬷道:“太后问你话呢。”
我只好答:“是。”
太后问:“写过多少封?”
我想了想。
“二十八封。”
太后挑眉。
“这么多?”
我低声道:“另有悔过书十九封,复合书七封。”
太后像是被逗笑了。
“你倒什么都写。”
我说:“民女靠笔吃饭。”
太后看了我半晌。
“永安来哀家这儿哭了三回。”
我心里一紧。
果然。
“她说你抢了她的如意郎君。”
我老实道:“民女抢不动小侯爷。”
太后问:“为何?”
“他腿长,武功好。”
殿里有人没忍住笑。
太后也笑了。
“嘴倒利索。”
她让人赐座。
我不太敢坐。
太后道:“坐吧,哀家不是来拆亲的。”
我松了口气。
太后看向窗外。
“谢不归这孩子,命苦。”
“十岁离京,父兄相继战死,母亲也没等到他回京。”
“这些年他在北境,身边除了刀便是雪。”
“哀家原以为,他会娶个端庄稳重的世家女。”
我低头。
“民女确实不太端庄。”
太后道:“稳重也不多。”
我:“⋯⋯”
倒也不用说这么明白。
太后看着我。
“但他选你,哀家反倒放心。”
我愣住。
“为何?”
“端庄稳重的人,会让他继续做定北侯世子,做归远将军,做北境回来的孤臣。”
“可你会让他磨墨。”
我脸一热。
这事怎么连太后都知道了?
太后说:“能让他坐在东市,替你磨墨,听你讲价,陪你做些寻常事。”
“很好。”
她把一只锦匣交给我。
里面是一支白玉簪。
“这是他母亲当年放在哀家这里的。”
“她说,若有一日不归成亲,便给他夫人。”
我接过,心里沉甸甸的。
太后又说:“至于永安。”
“她被惯坏了,哭几场便好了。”
“你不必让。”
我抬头。
太后看着我,语气淡淡。
“这世上的女子,已经让得够多了。”
“能不让时,就不让。”
我握着锦匣,鼻尖忽然有点酸。
出宫时,谢不归在宫门外等我。
他看见我眼眶发红,脸色一沉。
“太后为难你了?”
我摇头。
“没有。”
“永安来了?”
“没有。”
“那你哭什么?”
我把锦匣递给他。
他看见玉簪,整个人静住。
很久后,他低声道:“这是我母亲的。”
“太后给我的。”
谢不归伸手接过,指尖有些发紧。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这样明显的难过。
像风雪压了很多年,终于在某一刻露出裂缝。
我轻声道:“谢不归。”
“嗯。”
“成亲那日,我戴它。”
他看着我。
眼底慢慢红了。
“好。”
07
成亲那日,东市比侯府还热闹。
王婶天不亮就在我家门口摆了两锅馄饨,说今日来送嫁的都免费吃。
李叔卖炊饼,也说今日不要钱。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两人吵起来。
王婶说李叔趁机招揽生意。
李叔说王婶汤里水兑多了。
我盖着盖头,听得想笑。
我娘替我整理嫁衣,眼眶红得厉害。
“去了侯府,要好好的。”
我握住她的手。
“娘,我会常回来的。”
我爹坐在一旁。
他今日特意换了新衣,腿上盖着厚毯。
“若受委屈,别忍。”
我说:“爹放心。”
“我会写和离书。”
我娘拍我。
我爹却笑了。
“对。”
“我姜家的姑娘,笔在手里,路就在手里。”
迎亲队伍来了。
谢不归骑在马上,穿一身红衣。
我隔着盖头看不见,却听见外头有人起哄。
“小侯爷今日笑得不值钱!”
“姜姑娘,快出来看看!”
“往后东市没人写和离书怎么办?”
我掀开盖头一角,冲外头喊:“摊子照摆!”
人群哄然大笑。
谢不归在轿边低声道:“夫人勤勉。”
我脸热。
“谁是你夫人?”
“一个时辰后就是。”
“你倒算得准。”
“等了十年,最后一个时辰总不能算错。”
我心口软了一下。
花轿起时,我听见槐花巷的热闹一点点远去。
可我并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那不是离开。
是我从一条路,走到另一条路。
侯府高门大院,红绸铺地。
拜堂时,谢不归的手一直很稳。
可我离他近,瞧见他袖口下的指尖微微发紧。
我小声道:“你紧张?”
他低声道:“嗯。”
“你打仗也紧张吗?”
“不。”
“那你紧张什么?”
“怕你跑。”
我差点笑出声。
“今日我穿这么重,跑不快。”
“那便好。”
夫妻对拜时,我听见礼官高喊。
一拜,礼成。
满堂贺声。
我被送进新房。
谢不归被宾客拦在外头喝酒。
我坐在床边等了许久。
等到肚子饿得咕咕叫。
青荷是我陪嫁丫鬟,她小声道:“姑娘,忍忍。”
我问:“桌上糕点能吃吗?”
青荷想哭。
“那是喜果。”
“喜果不是果吗?果不就是吃的?”
青荷答不上来。
我刚伸手,门开了。
谢不归进来。
身上有淡淡酒气,眼神却清醒。
青荷立刻退下。
他挑开我的盖头。
烛火一晃。
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摸摸脸。
“怎么?”
“好看。”
我心里一甜,嘴上却道:“这话写婚书里太俗。”
他笑了。
“那该怎么写?”
我想了想。
“写见之忘俗,心旌摇摇。”
他低声重复:“见之忘俗,心旌摇摇。”
我的脸忽然热了。
他这人平日话少。
偏偏认真念情话时,格外要命。
喝完合巹酒后,谢不归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我警惕。
“什么?”
“婚书。”
我接过。
上面的字苍劲有力。
谢不归,姜晚棠。
愿结同心,白首不离。
若有相负,任凭夫人写和离书。
我看到最后一句,没忍住笑了。
“你自己写的?”
“嗯。”
“写得不错。”
“夫人可满意?”
我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
若无相负,便多写几封情书抵账。
谢不归看着那行字,眼底一点点亮起来。
“好。”
那晚红烛燃了很久。
窗外有人笑闹,屋内却安静。
他替我取下白玉簪时,动作轻得像捧着旧梦。
我握住他的手。
“谢不归。”
“嗯。”
“以后北境若苦,我还给你糖。”
他看着我,很久后才低声说:“如今不苦了。”
08
婚后,我的摊子照摆。
只是木牌又改了。
婚书二十,和离二十。
情书三十。
谢不归看见后,问:“为何情书最贵?”
我说:“情话难写。”
他点头。
第二日拿来一百两。
我震惊。
“你要写多少封?”
他说:“先写三封。”
我更震惊。
“三封用不了一百两。”
“剩下的存着。”
我看他半天。
“小侯爷,你是不是不会说情话?”
他沉默。
我懂了。
于是婚后头一桩生意,是替我夫君写情书给我自己。
这事传出去后,东市笑了三日。
谢不归面不改色。
依旧每日下值后,来摊前替我磨墨。
有人来写和离书,他也不拦。
只是偶尔会问一句:“可要报官?”
若来人被打得厉害,他便让亲卫跟去。
久而久之,东市的人都知道。
姜姑娘的和离书后头,站着定北侯府。
来闹事的人少了。
敢求救的人多了。
我爹说:“这摊子不像摊子,倒像半个衙门。”
我说:“衙门不收二十文。”
谢不归在旁边补充:“也不送馄饨。”
王婶听见,立刻多给他盛了一碗。
永安郡主后来也来过一次。
她穿着骑装,神色比从前爽利许多。
她在我摊前坐下。
“写封信。”
我问:“给谁?”
“给我自己。”
我愣了愣。
她道:“就写,永安郡主,从今日起,不等谢不归了。”
我看着她。
她眼眶有些红,却没哭。
我提笔,写得很慢。
写完后,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姜晚棠。”
“嗯。”
“你字确实不错。”
我笑了。
“郡主眼光也不错。”
她哼了一声,付了一锭金子。
我说:“用不了这么多。”
她转身上马。
“剩下的,替东市那些没钱和离的女子付了。”
我愣住。
她扬鞭离开,红衣烈烈,倒真有几分京城明珠的样子。
谢不归站在我身后。
“她想明白了。”
我点头。
“挺好。”
“你不讨厌她?”
“从前有点。”
“现在呢?”
我把金子收好。
“现在觉得她比你大方。”
谢不归沉默,我笑着跑开。
他追了两步,又怕我摊子倒,只能停下替我扶桌。
东市众人笑成一片。
09
一年后,槐花巷的槐花开了。
我和谢不归回姜家吃饭。
我爹的腿还是不好,但精神比从前好多了。
我娘抱着刚买的布料,问我喜欢什么颜色。
我说青色,谢不归说红色。
我看他。
“我穿还是你穿?”
他认真道:“你穿红色好看。”
我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我爹摇头。
“小侯爷如今也会说好听话了。”
谢不归道:“晚棠教的。”
我咳了一声。
饭后,我们去了东市。
我的摊子还在,只是如今有了帮手。
青荷学会了写家书。
我爹偶尔也来写状纸。
我则多写婚书,也写和离书,更写情书。
有一回,一个新婚小郎君来摊前,涨红着脸让我替他给夫人写一句好听的。
我问他:“想写多好听?”
他挠头。
“让她别生气就行。”
我提笔:夫人息怒,家中银钱归你,饭后碗我洗。
谢不归看完,低声问:“这也算情书?”
我说:“当然。”
“情话的尽头就是洗碗。”
他若有所思。
当天晚上,他真去洗了碗。
侯府上下吓得不轻。
我坐在廊下笑得直不起腰。
谢不归擦着手出来。
“笑什么?”
我说:“笑小侯爷贤惠。”
他走到我面前。
“那夫人可要写情书夸我?”
我说:“写。”
“现在写?”
“现在。”
我铺纸,想了很久,落笔。
谢不归:
昔日山盟,今日未灰。
君若有心,我便不休。
桥归一处,路同行途。
再见仍识,再逢仍回头。
若君相负⋯⋯
我写到这里,抬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
我笑了笑,把最后一句划掉。
重新写:
若君不负,岁岁同归。
谢不归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不写天打雷劈了?”
我摇头。
“舍不得。”
他眼神软下来,窗外槐花落了一地。
他俯身抱住我。
我靠在他怀里,听见远处东市还有人叫卖,听见侯府风铃轻响,也听见自己的心一点点安稳下来。
从前我以为,婚书和和离书不过都是纸。
写得好不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人心。
后来谢不归告诉我,纸也重要。
因为有些话,写下来,便有了凭证。
所以我把那封情书收进匣子,和他的半枚玉佩放在一起,旁边还有最早那封绝情书。
谢不归问我为何还留着。
我说:“这是我们第一笔糊涂账。”
他说:“算清了吗?”
我想了想。
“算不清。”
“那怎么办?”
我握住他的手。
“慢慢算。”
他笑了。
“算一辈子?”
我点头。
“算一辈子。”
反正婚书我会写。
和离书我也会写。
但这一回,我想多写几封情书。
写给谢不归。
也写给我自己。
写我不必让,不必躲,不必因为旁人的眼光收起摊子和笔。
写世情冷暖里,仍有人愿意站在我摊前,替我磨墨。
写那日东市日光正好,他拿着一封绝情书而来。
最后,却向我求了一纸婚书。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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