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报到那天,我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第一反应不是问好,而是转身就走。
门外的行政小姑娘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周晏,站住。”
我后背一僵。
这声音我太熟了。
高二那年,晚自习停电,我趴在桌上装鬼吓她,她就是用这个声音骂我:“周晏,你幼不幼稚?”
我慢慢回头。
办公桌后坐着的女人穿着米白色西装,头发低低挽着,眉眼冷淡,手里夹着一支黑色签字笔。
她抬眼看我,唇角微弯。
“上海这么大,你还真敢跑到我公司来报到。”
我嗓子发干:“温总,认错人了吧?”
她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高三上学期把我物理卷藏进暖气片后面,害我找了半节课。”
“高二运动会,你往我矿泉水瓶里放盐。”
“还有高一下学期,你把我的座位往后挪了十厘米,害我坐空摔在地上。”
她每说一句,我的脖子就低一寸。
行政小姑娘站在门口,眼神从茫然变成震惊,又变成强忍笑意。
我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办公桌后的人叫温栀。
星澜城市更新公司的创始人兼总裁。
也是我高中三年的同桌。
更准确一点,是我捉弄了三年的同桌。
那时候我嘴欠手也欠,偏偏她脾气好,成绩好,扎着一条黑亮的马尾,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我在她橡皮上画小乌龟,她忍。
我在她草稿纸上写“温栀同学今日不宜发火”,她忍。
我趁老师转身把她的笔袋挂到窗帘钩上,她忍无可忍,踩着凳子取下来,眼眶红红地瞪我。
我越看她那副想气又忍住的样子越想逗。
直到毕业那天,她把一本同学录扔给我,只写了一句话。
“周晏,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我当时笑嘻嘻地说:“那可难说,我脸皮厚,哪天穷了说不定去你家公司讨饭。”
十年后,我真的来上海讨饭了。
只不过讨的是一份城市更新项目策划岗。
我没想到,饭碗端在人家手里。
更没想到,人家还记得那么清楚。
温栀看着我,淡淡问:“怎么不跑了?”
我干笑:“来都来了,上海地铁也挺贵的,跑了不划算。”
她看了眼门口的行政:“小林,你先出去。”
门关上,办公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外面是陆家嘴灰蓝色的天,玻璃幕墙反着光,照得我更无处遁形。
温栀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她比高中时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眼神却比以前稳多了。
以前我稍微一逗,她就会慌。
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就让我想退后。
“周晏。”她叫我全名,“你简历里写你做过三年社区旧改项目。”
“嗯。”
“为什么离开上一家公司?”
我沉默了一下。
“项目停了,团队散了。”
“不是因为你跟甲方吵架?”
我抬头看她。
她连这个都知道?
温栀把一份资料递给我。
上面是我上一家公司那个老小区改造项目的公开报道。
标题写得很客气:因规划调整,项目暂缓。
只有项目组内部人才知道,真正原因是甲方临时要把居民活动室改成招商门面,我不同意,在会上拍了桌子。
我被调走。
后来项目黄了,我也辞了职。
温栀说:“你冲动这一点,倒是没变。”
我忍不住回嘴:“你记仇这一点,也没变。”
话出口我就后悔了。
她挑眉:“我记仇?”
“不是,我意思是你记性好。”
“周晏。”她把那份入职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给你两个选择。”
我警惕起来:“什么?”
“第一,正常入职,从项目助理做起,试用期三个月。”
“第二呢?”
“现在转身出去,我让行政给你报销今天从虹桥到公司的地铁费。”
她说得一本正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几秒后,我认命地坐下,拿起笔。
“我选第一。”
签字的时候,我手心冒汗。
倒不是怕这份合同。
是怕温栀。
我总觉得她把我招进来,不会只是因为岗位匹配。
我签完,她拿走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确认签名。
“下午两点,项目组例会,你旁听。”
“这么快?”
“你来报到,不是来旅游。”
我点头。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公司禁止办公室恶作剧。”
我抬头。
温栀面无表情:“尤其禁止往同事水杯里放盐。”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
走出总裁办公室时,行政小林忍了半天,终于小声问我:“周先生,你和温总以前是同学啊?”
我绷着脸:“普通同学。”
小林眼睛亮晶晶:“普通到温总记得你藏她卷子?”
我:“……”
这公司第一天,我的脸就丢在了顶层。
星澜在上海做的不是传统房地产。
准确地说,是老建筑更新、社区商业改造和公共空间运营。
我入职的项目叫“梧桐里”。
地点在愚园路附近,一片老弄堂,里面住着几十户老居民,也有几栋闲置多年的小楼。
星澜接手后,计划把其中一部分改成青年共享办公、社区书屋和小型展览空间。
听起来很理想。
实际一团麻。
下午两点,我坐进会议室时,项目组的人正在吵预算。
工程经理老马说管线老化太严重,必须先做隐蔽工程,不然以后全是隐患。
运营经理梁舟说预算有限,如果前期钱全砸进看不见的地方,开街节点肯定保不住。
设计师乔麦坐在角落里,皱着眉翻图纸。
温栀坐在主位,没说话。
她听了十分钟,才抬手敲了敲桌面。
会议室瞬间安静。
“周晏,你说。”
我一愣。
“我?”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刚报到两个小时,电脑还没领,工牌还没捂热。
温栀靠在椅背上:“你不是做过旧改吗?旁听也该听出点东西了。”
我看了她一眼。
她眼神平静,不像在故意刁难。
我把会议桌上的总平图转到自己面前。
“如果预算不够,不能用平均主义。”
老马皱眉:“什么意思?”
“所有楼栋同步推进,看起来公平,实际最容易烂尾。”我指着图纸,“梧桐里真正能带动人流的是这条沿街界面,先保这里的安全和展示效果。后巷居民区先做基础修缮,别急着做商业包装。”
梁舟问:“那开街怎么做?”
“先开一个小切口。”我说,“别一上来就喊城市新名片,弄堂里的人不会买账。先把社区书屋和修缮后的公共厨房做出来,让居民觉得这个项目不是把他们赶出去,而是让他们留下来也能生活得更舒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乔麦抬头看我:“公共厨房是居民提过的诉求,你怎么知道?”
我说:“图上这栋楼旁边有三个临时煤气罐棚,说明原来厨房条件差。门口还画了晾衣区,老年人多,社区公共功能比商业更急。”
温栀看着我,眼里有一点很浅的光。
她问:“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
“先把预算分成三层。”我说,“安全底线、居民刚需、商业展示。第一层不能砍,第二层优先做能让居民看见变化的部分,第三层不要为了照片好看牺牲前两层。”
老马拍了下桌子:“这话我爱听。”
梁舟也没反驳,只是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这样的话,开街宣传要改角度。”
温栀点头:“周晏,明早之前给我一页纸,把你刚才说的整理出来。”
我差点脱口而出“明早?”
但一看她的眼神,我咽回去了。
我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公司内部通讯软件。
温栀发来一条消息。
“别以为说对一次,就能抵消三年旧账。”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忍住,回了句:
“温总,旧账能分期还吗?”
她回得很快。
“可以,利息很高。”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旁边的乔麦凑过来:“你笑什么?”
我赶紧把手机扣上:“没什么,想起一个旧债主。”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
上海的夜灯透过办公室玻璃照进来,像一层浅浅的水。
我写完一页纸方案,发给温栀。
不到十分钟,她回了五条批注。
第一条:“不要写空话。”
第二条:“居民不是传播素材,是项目对象。”
第三条:“这句有用,保留。”
第四条:“预算逻辑再细。”
第五条:“错别字,重写。”
我看着屏幕,熟悉的窒息感回来了。
高中时她也是这样。
我写作文跑题,她拿红笔圈出来。
我数学步骤跳太快,她在旁边冷冷说:“你以为阅卷老师住你脑子里?”
我嘴上嫌她烦,后来每次考试前又忍不住把卷子推过去:“温老师,帮忙看看。”
十年过去,她还是那个温老师。
只是以前她用红笔,现在她用总裁权限。
第二天上午,我拿着改好的方案去找她。
她办公室门半开着。
我刚要敲门,听见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温总,梧桐里这个项目回款慢,风险大。我们董事会那边的意思,是不是先保商业租赁?”
温栀声音很淡:“保商业租赁,居民端就会出问题。”
“居民端可以慢慢沟通。”
“慢慢沟通的意思,是先把他们的厨房和漏水放在一边?”
男人叹气:“你太理想化了。公司要活着,不能只讲情怀。”
温栀没有立刻说话。
我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知道公司要活着,所以更不能砸招牌。梧桐里是星澜在上海中心城区的第一个完整更新项目,如果第一步就失信,后面不用谈了。”
男人语气冷了点:“董事会不一定同意你这么花钱。”
温栀说:“那就让他们来跟我谈。”
里面安静下来。
我轻轻后退,假装刚到,抬手敲门。
“温总,方案改好了。”
她抬头看见我,脸上没有半点刚才的情绪。
“进。”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看了我一眼,起身走了。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目光像把尺子,从头到脚量了我一遍。
门关上。
温栀接过方案,看了两页,眉头微松。
“比昨晚好。”
我说:“那是不是旧账可以少一点利息?”
她眼皮都没抬:“你偷听的账另算。”
我:“……”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温栀放下方案,忽然问:“你为什么辞职来上海?”
我愣住。
“简历上写的是职业发展,我问真的。”
我靠在椅背上,手指捏着杯沿。
“南京待不下去了。”
“因为项目?”
“也因为我爸。”
温栀抬眼。
我很少跟人说家里的事。
高中时她知道一点。
我爸是中学美术老师,脾气温和,爱画老房子。
我做城市更新,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他影响。
去年冬天,他突发脑梗,抢救回来后右手不太灵便,画不了细线。
他最难受的不是身体,是觉得自己成了废人。
那段时间我一边上班,一边照顾他,一边跟项目甲方吵架。
后来项目停了,我爸反过来劝我。
他说:“你别把自己困在一条死巷子里。你不是一直想去上海看看吗?去吧。”
我这才投了简历。
只是我没想到,上海第一道门后面坐着温栀。
温栀听完,低头翻着方案,没说安慰的话。
她一向不擅长说软话。
过了很久,她才说:“周叔叔现在怎么样?”
我怔了一下。
她还记得我爸姓周。
“恢复得还行,就是右手不稳。”
“他以前给我们班画过黑板报。”
“你也记得?”
“你爸画得比你好。”
我被噎住。
半晌,我笑了:“这倒是事实。”
温栀把方案合上。
“梧桐里下周有居民沟通会,你跟我一起去。”
“我?”
“你比项目组其他人更会听人说话。”
我挑眉:“温总,你确定是在夸我?”
“别得寸进尺。”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却轻轻弯了一下。
我忽然发现,现在的温栀和高中时不太一样。
以前她被我逗急了会红眼眶。
现在她把很多情绪都藏起来。
但偶尔某个瞬间,她还是会露出一点熟悉的影子。
比如听见我说“旧账分期还”时,她眼底那点忍笑。
比如刚才提起我爸时,她声音里那一点很轻的温度。
周四傍晚,我们去了梧桐里。
上海的老弄堂和我想象里不一样。
不是旅游照片里那种干净好看的怀旧,而是窄、挤、潮,电线像藤蔓一样挂在墙上,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
居民沟通会在居委会活动室。
刚坐下,一个头发花白的阿姨就开口。
“你们公司说得好听,改完以后我们还能住吗?”
另一个大爷接话:“上次来的人说要做咖啡店,咖啡店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老头老太又不喝那个。”
项目组的人有点尴尬。
梁舟准备好的PPT第一页刚放出来,就被阿姨打断:“别给我们看效果图,图上人都没有衣服晾,谁家不晾衣服?”
温栀没有急着解释。
她坐在前排,拿着笔一条条记。
我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高中家长会。
那时候老师批评我上课讲话,她也是这样低着头记,把老师说的每一句都写下来。
我当时还嘲笑她:“你写这么详细,是要给我出传记?”
她白我一眼:“我怕你回头赖账。”
现在她又在记别人的账。
只不过这次,是一群老居民的不安。
轮到我们回应时,梁舟刚要起身,温栀抬手示意他坐下。
她站起来,没有拿麦克风。
“各位老师傅、阿姨,我先说明一件事。”
活动室安静下来。
她说:“梧桐里不是拆迁项目,也不是把你们赶出去做网红店。改造第一件事,是解决漏水、厨房、楼道安全和公共照明。商业是后面的事,排在你们生活之后。”
一个阿姨半信半疑:“说得好听,合同里有吗?”
温栀把一份打印件放到桌上。
“有。今天这份沟通纪要,大家提的意见都会写进去,下周我们会贴在公告栏。能做什么,什么时候做,谁负责,写清楚。”
我站在旁边,看见阿姨脸上的警惕松了一点。
但问题没完。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忽然站起来。
“你们这些公司都是一样的。先说修修补补,后面租金涨了,老住户就待不下去了。”
温栀看向他:“您是哪一户?”
男人顿了一下:“我妈住这里。”
“那您可以代阿姨提意见。”温栀说,“但租金调整不是我们说了算,公房、私房、承租关系都不一样。我们能承诺的是,改造过程中不以施工为理由强迫居民搬离。”
男人冷笑:“承诺有用吗?”
温栀没退。
“所以写下来,盖章,公开。”
她说完,转头看我。
“周晏,把刚才居民提出的三类问题读一遍。”
我愣了半秒,拿起笔记本。
“第一,安全类,楼道照明、漏水、电线老化、煤气罐棚。”
“第二,生活类,公共厨房、晾晒区、老年人休息座椅、快递存放点。”
“第三,经营类,未来商业引入不能影响居民出入和夜间休息。”
我读完,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刚才最凶的阿姨看着我:“小伙子,你们真记了?”
我把本子转过去给她看。
上面密密麻麻都是字。
阿姨凑近看了看,小声说:“字还怪好看的。”
温栀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却让我心里莫名一热。
沟通会结束后,已经晚上九点多。
弄堂口有一家卖葱油拌面的小店,还亮着灯。
项目组的人先走了,我和温栀留下来等司机。
阿姨从店里探头:“小温总,小周,要不要吃面?刚下好。”
我刚想说不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温栀偏头看我。
我假装看路灯。
她转身进店:“两碗。”
小店不大,桌子有点油,墙上的菜单写着葱油拌面十八块,辣肉面二十二块。
温栀坐在我对面,拿纸巾擦筷子。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忍不住说:“温总还吃路边小店啊?”
“我又不是靠露水活着。”
“我以为女总裁都喝黑咖啡,吃沙拉。”
“少看短视频。”
面端上来,葱油香得要命。
我拌了两下,抬头发现温栀把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了我。
我愣住:“干什么?”
她低头吃面:“你晚上沟通会说了很多话。”
“说话消耗荷包蛋?”
“我不爱吃蛋黄。”
我看着碗里的蛋。
高中时她也这么说。
每次食堂打卤面有卤蛋,她都说不爱吃蛋黄,然后把完整的蛋推给我。
后来有一次我看见她自己买茶叶蛋,吃得很认真。
我问她:“你不是不爱吃蛋黄?”
她愣了一下,耳根红了,说:“今天忽然爱吃了。”
那时候我没多想。
现在想起,心里像被筷子轻轻戳了一下。
我把荷包蛋夹回她碗里。
“你吃吧。”
温栀抬头。
我说:“别装了,你高中就爱吃。”
她动作停住。
小店里烟火气很重,锅铲碰着铁锅,老板娘在后厨喊:“二号桌加辣要不要?”
温栀看着我,眼神有些复杂。
“你以前知道?”
“以前不知道。”我说,“现在知道了。”
她低头,把荷包蛋咬了一小口。
“周晏。”
“嗯?”
“你以前捉弄我,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我手指一顿。
这个问题,我逃了十年。
以前我总能嬉皮笑脸糊弄过去。
可是这一次,她不是高中那个被我逗到红眼眶的小姑娘。
她坐在上海弄堂口的小面馆里,头发被晚风吹乱了一缕,认真地等一个答案。
我放下筷子。
“不是。”
“那为什么?”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话。”我声音低了点,“你成绩好,老师喜欢你,做什么都很认真。我那时候觉得,你像隔着一层玻璃,离谁都远。”
温栀没说话。
“我想让你看我一眼。”我说,“方法很蠢。”
她看着我:“只是想让我看你一眼?”
我喉咙动了动。
夜里有电瓶车从店门口经过,灯光晃了一下。
我没敢继续说。
温栀等了几秒,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
她低头吃面。
我忽然有点慌。
“温栀。”
她没抬头。
我说:“对不起。”
她的筷子停住。
我慢慢说:“高一那次挪椅子,我后来很后悔。你摔疼了还说没事,我以为你真的没事。”
“还有物理卷,我藏的时候只是想逗你。后来你被老师批评,我想站起来承认,但你一直不看我,我就怂了。”
“矿泉水放盐那次,我看你呛到,吓得下午都没敢跟你说话。”
温栀抬起头。
眼圈有一点红,但声音还稳。
“所以你都记得。”
“记得。”我说,“那些年我欠你的,不是几句玩笑能过去。”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荷包蛋夹成两半,一半放进我碗里。
“先还一半。”
我怔住。
她低头继续吃面,耳根有点红。
“剩下的,看表现。”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上海的高架一层层往前延伸。
手机里跳出一条消息。
温栀:“明天早上九点,梧桐里预算会,别迟到。”
隔了几秒,又来一条。
“葱油面记你账上。”
我笑了半天,回她:“温总,荷包蛋怎么算?”
她回:“利息。”
我把手机贴在掌心,第一次觉得上海没那么陌生。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每天都泡在梧桐里。
白天开会,晚上改方案。
有时候跟老马在现场量楼梯宽度,有时候跟乔麦讨论晾衣架到底放哪儿,有时候被阿姨拉住,听她讲三十年前这条弄堂有多热闹。
温栀来得也频繁。
她不像许多老板那样只看汇报。
她会站在漏水的天井里听居民说话,会蹲下来摸墙皮,会在夜里十一点给我发一句“明天带把卷尺”。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些琐碎里慢慢变了。
她不再只叫我“周晏”。
有时忙急了,会脱口而出:“同桌,你过来。”
第一次听见这个称呼,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住。
我也愣住。
温栀自己反应过来,脸色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忍笑忍到肩膀发抖。
她在桌下踢了我一脚。
乔麦后来偷偷问我:“你和温总真是高中同桌?”
我说:“如假包换。”
她又问:“你以前是不是欺负过她?”
我立刻否认:“没有。”
乔麦冷笑:“温总看你的眼神,不像没有。”
我不敢接话。
十一月初,梧桐里进入施工前最后一次居民确认。
那天上午,温栀临时被董事会叫走。
她走之前把我叫到一边。
“下午你主持。”
我看着她:“你不在?”
“我尽量赶回来。”
“居民里面还有几个反对的,我怕压不住。”
温栀看着我。
“周晏,你不是来旁听的。”
我沉默。
她说:“你不是只会冲上去吵架的人。你能听见别人真正担心什么,这是你的能力。”
我握着资料,忽然有些说不出话。
她又补一句:“当然,你要是把会开砸了,旧账翻倍。”
我被她逗笑:“那我必须开好。”
下午的会开得并不顺。
前半段还算顺利,到了施工动线安排时,灰夹克男人又来了。
他叫许建明,是三号楼一位独居老太的儿子。
他拍着桌子说:“我不同意先修沿街楼。你们就是想先做门面,后面居民区拖着不管。”
我解释:“沿街楼不是只做门面,下面有主排水和电力接入,先处理是为了整个片区后续施工。”
他不听。
“少来这套。温总呢?她怎么不来?是不是心虚?”
居民们开始窃窃私语。
我深吸一口气,把温栀留下的施工节点表贴到白板上。
“温总不在,但承诺在。”我说,“这张表今天会公开。第一阶段二十八天,完成沿街楼隐蔽工程和三号楼厨房排烟改造。第二阶段四十五天,完成后巷漏水、照明和晾晒区。每一项都有负责人和验收时间。”
许建明冷笑:“表谁不会做?到时候拖了怎么办?”
我看着他。
“拖一天,项目组现场公示原因。拖超过七天,星澜暂停新增商业招商,先补居民工程。”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里炸了。
梁舟低声提醒:“周晏,这个你能承诺吗?”
我手心也出了汗。
这不是小事。
暂停招商,意味着运营收入推迟。
但我知道,如果今天不给居民一个能看见的约束,这会开不下去。
我说:“我会向温总补报,但这条写进会议纪要。”
许建明盯着我:“你算什么?你签字有用吗?”
我刚要开口,门被推开。
温栀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外套,显然是一路赶回来的。
她看了一眼白板,又看向我。
会议室安静下来。
许建明立刻说:“温总,你们这个小周刚才承诺,居民工程拖超过七天就暂停招商。这话你认不认?”
所有人都看着温栀。
我心跳很快。
她可以否认。
她完全有理由否认。
毕竟我是新人,毕竟这个承诺会影响项目收益。
温栀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那条承诺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我认。”
许建明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她把笔放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整个活动室的杂音。
“但我也说清楚。居民工程不是拿来和商业对立的筹码,它本来就是梧桐里的底线。”
“星澜赚钱,要靠项目做长久,不靠糊弄一时。”
“今天周晏说的话,就是项目组的话。”
她转头看我。
“继续。”
那一瞬间,我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不是感动那么简单。
是被信任托住的感觉。
会后,居民陆续签了确认意见。
许建明虽然还板着脸,但也没再反对。
温栀站在弄堂口等我。
夜风吹着她的发梢,她脸色有点疲惫。
我走过去,把会议纪要递给她。
“温总,我今天越权了。”
她接过来:“知道。”
“你不骂我?”
“回公司再骂。”
我笑不出来:“我说真的。如果董事会追问,我来解释。”
温栀看我一眼:“你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了让居民相信我们,替公司多设了一道约束?”
“那招商推迟怎么办?”
“能推迟的招商,说明没那么急。”
我愣住。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
“周晏。”
“嗯?”
“今天你没有拍桌子。”
“我忍住了。”
“还知道先写进纪要。”
“跟你学的。”
她转过头,眼底有浅浅的笑。
“学费呢?”
我想了想:“葱油面?”
她皱眉:“你就这点诚意?”
我鬼使神差地说:“那周末请你看电影?”
话出口,空气一下静了。
弄堂口的灯有些暗。
温栀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我忽然紧张起来。
比第一次见甲方还紧张。
过了几秒,她问:“以什么身份?”
我喉咙发紧。
同事?
高中同桌?
欠债人?
这些答案都能糊弄过去。
可她盯着我,我忽然不想糊弄了。
“以周晏的身份。”我说,“请温栀看电影。”
她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往车边走。
“周六下午三点,我不看恐怖片。”
我站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那你想看什么?”
她没回头,只抬手挥了挥。
“你自己想。”
周六那天,我在电影院门口提前半小时到了。
上海十一月的风有点凉。
我买了热奶茶,站在商场门口等她。
三点差五分,温栀来了。
她没穿西装,穿了件浅蓝色毛衣,外面搭一件长风衣,头发散着。
我看得有点发怔。
她走到我面前:“傻站着干什么?”
我把奶茶递给她:“怕你认不出我。”
“你化成灰我也认得。”
我咳了一声:“温总,这话听着不像夸人。”
她低头喝奶茶,嘴角弯了一下。
电影是部很慢的文艺片。
讲一对年轻人因为各自的犹豫错过很多年,后来在旧书店重逢。
我本来以为她会嫌闷。
结果看到后半段,她一直很安静。
散场时,片尾曲还没放完,她没起身。
我陪她坐着。
屏幕上的字幕慢慢往上滚。
她忽然问:“周晏,如果高中毕业那天,我没有写那句‘别让我再见到你’,你会联系我吗?”
我心里一紧。
“可能会。”
“可能?”
我苦笑:“那时候我太怂了。你那句话只是让我有借口不联系你。”
温栀偏头看我。
我说:“我怕你讨厌我。”
她声音很轻:“我确实讨厌过你。”
“嗯。”
“尤其是你把我物理卷藏起来那次。”
“我知道。”
“但后来你站在办公室门口,替我把罚站站完了。”
我怔住。
她说:“你以为我不知道?”
那天物理老师让我放学留下补卷子。
后来我趁她去办公室交作业,偷偷去跟老师认错,说卷子是我藏的。
老师让我站办公室门口反省半小时。
我以为她早走了。
原来她知道。
温栀看着屏幕,声音很低。
“周晏,我那时候也不懂。我只知道你烦,你幼稚,你总惹我生气。”
“可你不来烦我的时候,我又觉得教室很安静。”
我的心一点点提起来。
她转头看我。
电影院里灯还没亮,只有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脸上。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记仇。”
“我记的不是仇。”
我屏住呼吸。
她却没有继续说。
灯亮了。
人群起身往外走。
她也站起来,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走吧。”
我跟在她身后,心跳乱得不像话。
商场里人很多,电梯口挤满了人。
有人从后面推了一下,温栀脚步一晃。
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她的手腕很细,皮肤有点凉。
我们就这样在人群里站了几秒。
她低头看我的手。
我赶紧松开:“不好意思。”
温栀却说:“周晏。”
“嗯?”
“你现在还想跑吗?”
我愣住。
她看着我,眼里没有逼问,只有一点很浅的认真。
我想起报到那天,我推开办公室门看见她,第一反应就是转身溜。
我想起高中毕业,她写下“以后别再见”,我就真的躲了十年。
我想起刚才电影里那对错过的人,隔着岁月说了很多迟到的话。
我喉咙发紧。
“以前想。”我说,“现在不想了。”
温栀的眼神轻轻颤了一下。
电梯到了,人群往里挤。
她转过身,没再说话。
但她走进电梯时,手背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像是不经意。
又像是确认。
梧桐里的施工很快开始。
第一阶段比预期还难。
老房子的墙一拆,里面的问题全冒出来。
排水管比图纸多转了两道弯,电线老化得吓人,三号楼厨房排烟口还牵涉到隔壁商户。
老马每天在现场骂图纸。
梁舟每天在公司骂预算。
我两头跑,跑到鞋底都快磨平。
温栀比我更忙。
董事会那边对暂停招商条款很不满,几次要求她调整承诺。
她没松口。
那天晚上十一点,我从现场回公司拿资料,看见她办公室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争执声。
还是那位董事代表。
“温总,公司不是慈善机构。你为了一个项目助理在居民会上说的话,牺牲商业节奏,值吗?”
我停在门外。
温栀声音冷静:“我不是为了他。”
“那你为什么坚持?”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男人沉默了一下。
“公司里已经有闲话了。你和那个周晏是高中同学吧?你这样护着他,很难让人不多想。”
我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里面安静片刻。
温栀说:“能力和关系,我分得清。”
“别人未必信。”
“那就让结果说话。”
男人叹气:“温总,你太固执了。”
温栀没有退让。
“我可以为项目结果负责。”
门外的我,忽然觉得胸口发沉。
我不怕别人说我靠关系。
我怕因为我,让她承受这些。
第二天一早,我把一份调整版施工协同方案放到她桌上。
温栀翻了几页:“你昨晚又熬夜了?”
“嗯。”
“为什么不提前说?”
“想确认能不能做。”
方案里,我把居民工程和招商前置准备拆开,商业招商不进场,但可以先做线上招募和业态筛选,等第一阶段验收通过再签约。
这样既不违反居民会承诺,也能减少商业端损失。
温栀看完,抬头看我。
“谁教你的?”
“高中同桌。”我说,“她说,冲动解决不了问题,表格可以。”
她眼底的笑意刚浮上来,又被她压下。
“少贫。”
她低头继续翻方案,忽然停在最后一页。
那一页我写了一行风险备注。
“若因本人会议承诺造成公司额外损失,本人愿接受绩效调整及岗位安排。”
温栀脸色一下冷了。
“这句删掉。”
“我得承担责任。”
“谁让你这么承担?”
“温栀。”
这是我第一次在公司里直接叫她名字。
她抬头看我。
我说:“我不想让别人觉得,你是因为旧同学关系才替我兜底。”
她的脸色更冷了。
“所以你觉得,我公私不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她把方案合上,声音压得很低。
“周晏,你到现在还在想着怎么跑。”
我愣住。
“报到那天你转身要跑,现在也是。”她盯着我,“遇到压力,你第一反应不是跟我站在一起把事情做好,而是先把自己摘出去,免得连累我。”
我被她说得说不出话。
她说得对。
我以为这是负责。
其实也是躲。
温栀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你听清楚。居民会的承诺,是我签字确认的。项目策略,是我批准的。你做得对,我就支持你;你做错了,我也会让你改。”
“但你不要替我决定,我怕不怕别人议论。”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不是当年那个被你藏了卷子,只能红着眼睛自己找的温栀。”
“我站到今天这个位置,不是为了让别人替我委屈。”
“你要真觉得欠我,就把项目做好。别动不动写这种没用的退路。”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拧了一下。
半晌,我拿起笔,把那行备注划掉。
“好。”
温栀的神色松了一点。
我低声说:“我不跑。”
她看了我很久。
“记住。”
施工第十九天,三号楼的公共厨房先完成了。
那天上午,许建明推着他母亲来现场看。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摸着新装的台面,眼睛有点红。
她说:“以前下雨,墙角全是水。我年纪大了,最怕摔。”
许建明站在旁边,脸色有些不自然。
他对我说:“之前我话说得难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您也是担心阿姨。”
老太太拉着温栀的手:“小温啊,你们真做了。”
温栀蹲下身,跟她平视。
“后面楼道灯也会换。您晚上出门,会亮一点。”
老太太点头,拍了拍她的手。
“你这么年轻,做事倒稳。”
温栀笑了一下:“有人以前老说我死板。”
老太太问:“谁啊?”
她抬眼看我。
我立刻望天。
公共厨房验收通过后,居民群里的态度明显变了。
之前质疑最多的几户,开始主动提醒施工队哪里有安全隐患。
项目终于顺起来。
公司里的闲话也少了。
因为数据摆在那儿。
线上招商报名比预期多了三倍,几家独立书店、手作工作室和社区餐饮品牌都表达了兴趣。
梁舟拍着我的肩膀说:“小周,你这招还真行。先把居民稳住,商业反而好谈。”
我说:“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梁舟眨眨眼:“知道,温总慧眼识人。”
我看他笑得暧昧,赶紧转移话题:“你别乱说。”
他啧了一声:“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项目推进到一半,我爸来上海复查。
我请了半天假去医院陪他。
他右手恢复得不错,就是拿笔还是抖。
复查结束,他非要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
我拗不过,只好带他去了梧桐里。
那天温栀也在现场。
我爸一看见她,愣了好几秒。
“你是……温栀?”
温栀笑着点头:“周叔叔,好久不见。”
我爸眼睛一下亮了。
“哎呀,你变化太大了。以前来家里拿作业本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
我站在旁边,头皮发麻。
“爸,你记性真好。”
我爸瞪我:“我当然记得。你高中天天欺负人家,我还替你给人家赔过不是。”
温栀看我一眼,笑得很温柔。
“叔叔,他现在改了一点。”
我爸摇头:“他那性格,能改一半就不错了。”
我:“……”
亲爸。
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我们陪他在弄堂里走了一圈。
看到墙上重新整理的居民意见公示栏,我爸站了很久。
他用不太稳的右手摸了摸那张规划图。
“这地方好。”他说,“不是把旧的都擦掉,是让旧的还能用。”
温栀认真听着。
我爸忽然问她:“小温,这项目是你拍板的?”
“嗯。”
“难。”我爸说,“但值得。”
温栀眼神微动。
“谢谢叔叔。”
临走前,我爸把我拉到一边。
“你和小温怎么回事?”
我装傻:“什么怎么回事?同事。”
我爸看着我,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越喜欢什么,越装作不在乎。喜欢画画,偏说随便画着玩。喜欢人家小温,偏天天捉弄人家。”
我脸一下热了。
“爸,你别乱说。”
“我乱说?”他哼了一声,“你高三毕业那天,在家门口站了半小时,手里拿着一本同学录。我问你怎么不进去,你说风大。”
我僵住。
“那天根本没风。”
我说不出话。
我爸拍拍我的肩。
“周晏,别总等人家先开口。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让你惦记十年的人,不容易。”
那天晚上,我送他回酒店后,一个人在黄浦江边走了很久。
风很冷。
我给温栀发消息。
“你睡了吗?”
她回:“没有,在看预算。”
我打字,又删掉。
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明天有空吗?我想跟你说点事。”
她过了很久才回。
“明晚七点,梧桐里书屋。”
第二天晚上,梧桐里新修好的社区书屋还没正式开放。
灯是暖黄色的,木架上摆着刚拆封的书,空气里有木头和纸张的味道。
温栀准时到了。
她穿着黑色大衣,围了一条灰色围巾。
我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旧铁盒。
那盒子是我从南京带来的。
高中毕业后,我一直把它塞在书柜最里面。
温栀看见铁盒,脚步停了一下。
“这是什么?”
“旧账。”
她走过来。
我把盒子打开。
里面没有什么值钱东西。
一张皱巴巴的便利贴。
一枚断了角的橡皮。
一张电影票根。
还有一本同学录。
温栀的目光落在那本同学录上,睫毛轻轻颤了颤。
我把同学录翻到她那一页。
她当年写的字还在。
“周晏,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
下面还有一行很浅的铅笔印,被擦过,但没擦干净。
我把本子推给她。
“我后来才发现这行字。”
温栀没伸手。
她只是看着。
那行被擦掉的字,隐约还能看出来。
“如果你来找我,我就原谅你。”
书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面树叶动的声音。
温栀的手指慢慢蜷起来。
我低声说:“我发现得太晚了。”
那是大一暑假。
我从箱子里翻出同学录,才看见那句被擦掉的话。
我盯着看了很久。
想联系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高中的事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账,压在我心里。
我怕她已经不记得。
更怕她还记得。
后来一年拖一年,就拖到了今天。
温栀抬头看我。
“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我手心全是汗。
“因为我爸说得对。”
“周晏。”她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想说什么?”
我看着她。
这个场景,我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
可真到了这一刻,所有漂亮话都不见了。
只剩下最笨的一句。
“温栀,我喜欢你。”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继续说:“不是因为你现在是温总,也不是因为你给了我工作。”
“高中就喜欢。”
“只是那时候我太幼稚,不知道喜欢一个人应该对她好。我用最糟糕的方法让你记住我,后来又用最怂的方式躲了你十年。”
她眼眶一点点红了。
我说:“报到那天,我看见你就想溜,不是因为讨厌你,是因为我心虚。”
“我怕你问我,为什么当年不找你。”
“我更怕你已经不想要我的答案。”
温栀低下头,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本同学录。
她的声音有点哑:“那你现在为什么不怕了?”
我看着她。
“因为你说,我不要替你决定。”
“我也不想再替你决定,你是不是还愿意听。”
我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当面说。”
“温栀,我喜欢你。以前喜欢,现在喜欢。你要是不接受,我也认。但我不跑了。”
最后四个字说完,我整个人像被抽空。
温栀抬起头。
她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哭出来。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周晏,你真的很慢。”
我喉咙一紧。
“嗯。”
“慢到我都想过,是不是该算了。”
我手指僵住。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报到那天,你转身就要溜的时候,我又觉得,算不了。”
她声音很轻。
“因为你还是你。”
“看见我会心虚,会嘴硬,会用玩笑遮掩。”
“但你也会在居民会上替别人扛压力,会记得我爱吃蛋黄,会把那本同学录留到现在。”
她停在我面前。
“周晏,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才等到今天的。”
我看着她。
她说:“我是想看看,当年那个只会捉弄我的同桌,到底什么时候能学会认真。”
我的眼眶忽然热了。
温栀伸手,从铁盒里拿起那枚断角橡皮。
那是我高一时在她橡皮上画的小乌龟。
她当时气得不行,说要扔掉。
原来后来还是被我捡回来收着。
她看着那只歪歪扭扭的小乌龟,轻声说:“现在看,好像也没那么难看。”
我忍不住笑:“你当年说像王八。”
“本来就像。”
“那你还看这么久?”
她抬眼瞪我。
这一眼,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下一秒,她伸手揪住了我的袖口。
不是用力拉,只是轻轻攥着。
“周晏。”
“嗯?”
“我也喜欢你。”
我呼吸停住。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却还要强装镇定。
“高中喜欢过。”
“后来讨厌过。”
“再后来,以为自己忘了。”
“直到上海报到日,你推开我办公室的门,第一反应就是跑。”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发颤。
“我当时气得要命,也高兴得要命。”
“气你还是这么没出息。”
“高兴的是,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我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
她没有躲。
我的指尖碰到她脸颊时,她睫毛颤了一下。
我低声说:“那旧账怎么算?”
温栀看着我。
“慢慢还。”
“还到什么时候?”
她眼眶还红着,唇角却弯起来。
“还到我不想记账为止。”
我笑了:“那我压力很大。”
“你活该。”
窗外,梧桐里的路灯亮着。
刚修好的楼道灯从远处一盏盏亮起来,照着老弄堂青灰色的墙,也照着书屋窗玻璃上我们两个模糊的影子。
我忽然觉得,那些错过的年岁没有消失。
它们只是绕了很远的路,最后又把我们送回了同一张桌子旁边。
梧桐里开街那天,是个晴天。
上海的冬日阳光很淡,但照在人身上很舒服。
社区书屋门口排了长队,公共厨房里几个阿姨在教年轻人包馄饨,晾晒区整整齐齐,楼道灯白天关着,但每一盏都验收过。
许建明推着老太太来逛。
老太太拉着温栀的手,说:“小温啊,以后常来吃馄饨。”
温栀笑着答应。
梁舟在旁边小声说:“温总今天笑得比发布会还多。”
乔麦撞了撞我胳膊:“你功劳?”
我一本正经:“项目功劳。”
乔麦翻白眼:“装。”
开街仪式不大。
没有夸张的剪彩,也没有堆满花篮。
温栀坚持只放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梧桐里社区更新开放日”。
她上台讲话时,我站在人群后面。
她说:“城市更新不是把旧生活赶走,而是让留下来的人,也能看见新的光。”
掌声响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我想起高中教室里,她坐在我旁边,低头写作业。
窗外树影晃动,我故意把橡皮推过界。
她抬头瞪我。
我嬉皮笑脸。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很多年后,我们会在上海一条老弄堂里,重新把彼此认回来。
仪式结束后,温栀把我叫到书屋后门。
那里安静,只有一盆刚搬来的栀子花。
我看着那盆花,笑了:“温总,这算公器私用吗?”
她瞥我:“这是社区绿植。”
“哦,社区绿植刚好叫栀子?”
“你有意见?”
“没有。”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支钢笔。
笔帽上刻着很小的两个字。
“同桌。”
我愣住。
温栀说:“入职礼,补给你的。”
我握着那支笔,心里软得不像话。
“为什么现在才给?”
“报到那天你想跑,我怕给早了浪费。”
我笑出声。
她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认真看着我。
“周晏,以后工作上我还是会骂你。”
“嗯。”
“项目做不好,我不会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就放水。”
我心跳漏了一拍。
“男朋友?”
温栀耳根红了,却装得很镇定。
“不愿意?”
我立刻说:“愿意。”
她挑眉:“这么快?”
“这次不跑了。”
她看了我几秒,眼底慢慢漾开笑意。
我把那支刻着“同桌”的钢笔放进口袋。
“温栀。”
“嗯?”
“以后我还能捉弄你吗?”
她脸上的笑瞬间收住。
“你试试。”
我认真想了想。
“那换一种。”
“什么?”
我伸手,轻轻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她整个人僵住,耳根一下红透。
我低声说:“不欺负你了,逗你笑行不行?”
温栀看着我,明明脸红得厉害,还要嘴硬。
“看表现。”
我笑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
“周晏。”
“在。”
“上海报到日那天,你要是真跑了,我会让行政把你追回来。”
“为什么?”
她抬了抬下巴,还是那副温总的样子。
“因为你欠我的旧账太多。”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往人群里去。
“那我慢慢还。”
“利息很高。”
“知道。”
“不能赖账。”
“不赖。”
阳光落在梧桐叶上,也落在她眼睛里。
我忽然明白,命运最会捉弄人。
我年少时常捉弄她,以为那只是青春里没轻没重的玩笑。
后来绕了一大圈,跑到上海,跑到她的公司,跑到报到日那扇门前。
推开门才发现,坐在办公桌后的女总裁,是我最怕见、也最想见的高中同桌。
那一刻我转身就要溜。
可最后,我还是留了下来。
不是因为合同,不是因为职位,也不是因为这座城市。
是因为温栀看着我说,周晏,站住。
而这一次,我真的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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