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我带着同村的阿珍私奔了。兜里四百三十块钱,车票花了一百零六。火车开动那一刻,我娘站在站台上,没招手,也没说话,就一点一点变小,最后看不见了。三十年后我们全家回乡,才知道有些东西,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那一年我二十二,阿珍二十。我们两家前后院住着,中间隔着一道土墙。她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每年开花都比别人家晚几天。我在墙这边闻了十几年,从青涩闻到成熟,从春天闻到夏天,一直闻到自己心里也长出一棵树来。
走的那天是傍晚。天还没有完全黑透,西边还挂着一抹暗红色。我把早就收拾好的蓝布包从床底下拽出来,里面装了两件换洗衣裳、半包饼干、一个搪瓷缸子,还有我娘偷偷塞给我的二百块钱。阿珍在村东头的机井房后面等我。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布包袱。我走近了才发现,她在发抖。八月天的晚上,她抖得像冬天里的树叶子。
我说,走。她就跟着我走。我们没走大路,从村后那片玉米地里穿过去的。玉米叶子刮在脸上胳膊上,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阿珍跟在我后面,一句话不说。我回头看她,她低着头,咬着嘴唇,脚步很急,像在逃命。其实我们就是在逃命。从一种看得见头的日子里逃出来,逃向另一种看不见头的日子里去。
到了镇上火车站,已经是夜里十点多。候车室里没几个人,一盏昏黄的灯吊在房梁上,灯底下有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用扇子赶着苍蝇。我们买了去徐州的车票,从徐州再转车去湛江。阿珍坐在长椅上,把包袱抱在胸前,眼睛看着地上。我出去转了一圈,买了两瓶汽水回来。阿珍接过汽水,没喝,放在旁边。我说,喝一口吧。她摇摇头,说,喝不下。我又说,那吃个茶叶蛋。她还是摇头。我就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谁也不再说话。候车室里有一股煤烟味和馊毛巾味混在一起的气息,电扇在头顶咯吱咯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后半夜,火车来了。绿皮车,黑乎乎的,车头喷着白气,像一头累极了的牛。我们随着人群往车上挤。阿珍拽着我的衣角,我拽着她的胳膊,车厢里全是人,连过道上都坐满了。我们找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把包袱铺在地上,靠着车壁坐了下来。火车开了。先是慢慢挪动,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先是一个点,后来连成一条线,最后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黑。阿珍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拍了拍她的背,说,过了长江就好了。其实我也不知道长江在哪,过了长江到底好不好。但我得说。人到了那个时候,总得给自己说点什么,哪怕明知道是假的。
过了徐州,又过了郑州,窗外的景色从平原变成了丘陵,再从丘陵变成了一片一片的绿。越往南走,天气越潮热。阿珍开始晕车,吐了两回,脸色白得吓人。我把自己的汗衫脱下来,蘸了点水给她擦脸。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睛,嘴唇干得起了皮。旁边有个大姐看不过去,递过来半瓶风油精,说,给她太阳穴抹抹。我接过来,说了声谢谢。那个大姐就问我们,去哪儿。我说,海南。她哎呦一声,说那可远着嘞。我不说话了。海南到底有多远,我其实没有概念。我只知道,越远越好。远到那个村子里所有的闲话都追不上我们,远到我爹的叹息声和阿珍她爹的扁担都够不着我们。
在湛江下火车的时候,是第三天早上。天很蓝,那种蓝跟苏北平原上的天不一样,透着一股子水汽。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小旅店,一间房,两张床,没有窗户,墙皮一块一块地往下掉。阿珍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扎好。她看着墙上那面脏兮兮的镜子,忽然说,我娘现在肯定在哭。我站在她身后,不知道说什么。她又说,老周,咱们是不是太自私了。我走过去,从后面揽住她,说,别想那么多。她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都嵌进我肉里。我知道她在忍。从出门到现在,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就是这样,越难受越不哭,跟别的姑娘不一样。别的姑娘难受了要人哄,阿珍难受了只会把嘴抿成一条线,把下巴抬起来,好像跟什么较劲。
坐轮渡过琼州海峡的时候,阿珍吐得更厉害。海上风大,船晃得厉害。我陪她站在甲板上,她扶着栏杆,头发被风吹得乱成一团。海水的腥味裹着咸气往鼻子里钻,几只海鸥跟着船尾飞,嘎嘎叫着。阿珍看着海面,说,这水怎么跟酱油一样。我笑出来,说,海就是这样。她也笑了,笑得有气无力。过了海,就是海口。下船的时候,太阳明晃晃地照着,码头上一片嘈杂。有挑着扁担卖椰子的,有开三轮车拉客的,有举着牌子接人的。阿珍站在码头的水泥地上,抬头看了看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她说,从今以后,咱们就这儿的人了。我说,嗯,就这儿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要把海风里那股热乎乎的腥味全都灌进肺里。
头三年我们在文昌一个橡胶农场干活。那地方偏僻得很,离镇上还有十几里土路。住的是场里给临时工搭的石棉瓦棚子,屋里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破桌子、一盏煤油灯。白天跟着老师傅去林子里割胶。割胶要起得早,凌晨三四点就得进林子。胶树一排排站着,黑黢黢的,头灯一照,叶子上全是露水。割胶是个技术活,刀口深了要伤树,浅了不出胶。我学了三个多月,手上添了七八道口子,才算勉强能上手。阿珍在胶林里收胶水,提个白铁皮桶,一棵一棵地收。那个桶装满能有一二十斤,她一天来来回回几十趟,胳膊都拎肿了。晚上回来,我们用井水冲凉。海南的井水也带着温气,冲在身上黏糊糊的。阿珍坐在门口的小竹凳上,我给她揉胳膊。她胳膊上全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不知道是在胶林里磕的还是在船上撞的。我揉着揉着,她就睡着了。我给她披上衣服,把她抱回床上。她太累了,累得连梦都做不动。
那几年,我们几乎不跟老家联系。写过一封信回去,寄到镇上邮局,写的是我表哥家的地址。表哥后来回信说,我娘看了信哭了一夜,我爹把信摔在地上,摔完又捡起来,用砖头压着。阿珍她家那边更糟。她爹放话,说就当没这个女儿。她娘不敢说,偷偷找我表嫂打听阿珍好不好。这些话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们在橡胶林里,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不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不知道我娘身体好不好,不知道阿珍她娘有没有被气病。我们只能干活,吃饭,睡觉,再干活。人忙起来,心里的口子就好像不那么明显了。可一到晚上,口子还是口子,风一吹就呼呼地响。
后来橡胶价格不行了,农场也时好时坏。阿珍跟我说,咱们不能一直给人割胶,得自己做点小买卖。我们就离开了文昌,去了琼海。那时候琼海还不像现在这么热闹,镇上就一条主街,两边是骑楼,骑楼下面一溜门面。我们租了最边上一间,没多大,也就几平方米,摆了两个木架子,卖点毛巾、塑料盆、暖水瓶、灯泡、针头线脑什么的。阿珍去海口的批发市场进货,我守着铺面。进货要坐大巴,来回一天。她每次都天不亮就出门,带一包干粮,回来的时候扛着两个大编织袋,肩膀上勒出深深的红印子。我心疼她,说别进那么多。她说,进多便宜,能多赚几毛。她就是这样,一分钱能掰成两半花。我们攒了四个月,买了一台二手冰柜,开始卖冰水。海南天热,冰水好卖。一瓶冰镇矿泉水进价三毛,卖八毛,一天能卖几十瓶。生意好的时候,阿珍就站在冰柜旁边给人递水,手冻得通红。晚上回来,我用温水给她泡手,她说,这水泡着真舒服。我说,以后别卖冰水了。她说,不卖哪来的钱。我知道说不过她,就闭嘴。女人有时候比男人狠,不是说打架,是那种为了日子能把自己豁出去的狠。
隔壁粉汤铺的阿婆姓陈,本地人,五十多岁。她看我们忙不过来,有时候就帮我们看一会儿店。我们叫她阿婆,她叫我们“那两个大陆仔”。她做的粉汤好吃,汤头用猪骨熬,加了白胡椒,又鲜又辣。我们收摊晚,经常去她那儿吃一碗。阿婆一开始收钱,后来不收了,说,你们来,我高兴。阿珍过意不去,就帮她洗碗、择菜。两个人语言不通。阿婆讲海南话,阿珍讲徐州话,中间还夹着不标准的普通话,居然也能聊半天。阿婆说,你们年轻人,出来讨生活不容易。阿珍说,在哪儿都难。阿婆说,难也好,不难也好,人这一世,过的就是个心气。阿珍后来跟我说,阿婆这句话,她想了好几天。
琼海镇上那些年变化很快。先是有外地人来开火锅店,接着又有人卖珍珠奶茶,后来几条老街拆的拆、改的改。我们的小店也扩了两回。先是把隔壁一间空门面租下来,打通了,后来又加了中间一段仓库。孩子出生的时候,我们已经有三间铺面了。可铺面再多,我心里还是空的。那种空说不上来,不是穷,也不是累,就是一到过年过节,听见别人家用方言说笑、放鞭炮,心里就发慌。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叫我,我应了,它又不应。阿珍说,你是不是想家了。我说,不想。她说,你每次说不想的时候,眼睛都往北边看。
儿子是在琼海市医院生的。生之前阿珍还坐在店里收钱。那天有个客人买两包盐,她找完钱,说肚子疼。我赶紧叫了辆三轮车,把她送到医院。到了医院,医生说还早,让在走廊上等着。阿珍就坐在塑料椅上,疼一阵,歇一阵。我把她揽过来,让她靠着我。她疼得厉害,就掐我胳膊,掐得我一个星期都没消下去。夜里两点多,儿子出生了,六斤八两,哭声很大。护士抱出来给我看,我接过来,手上那点力气全都变得小心翼翼的。那个小东西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像个小猴子。我忽然就哭了。阿珍在里面还没出来,我站在产房门口,抱着孩子,哭得稀里哗啦。旁边有个护士笑着说,第一次当爸爸的都这样。我没说,我哭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我是突然想到,我娘生我的时候,我爹是不是也这样站在门口。后来我爹走了,我连一眼都没见上。人生就是这么不讲理,一个门里,一个人出来,一个人你就再也见不到了。
儿子小名叫海生。阿珍说,在海南生的,就叫海生。海生三岁会背“床前明月光”,五岁会帮我们看店。有一回,一个外地人来买烟,给了十块钱,海生踮着脚从钱箱里找零,找得慢,客人也不催,还笑着夸他。那会儿我们觉得,日子真的好了。可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心上压着点什么。像欠了一笔债,一年一年利滚利,表面看日子是起来了,可那笔债压在心头,越来越沉。
海生上小学那会儿,老家来过一次电话。是我表哥打来的,说我娘身体不行了,让我想办法回去一趟。那天下着小雨,我站在店门口的雨棚底下接电话。表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从很远很远的水底传过来。我“嗯”了几声,说,知道了。挂掉电话,我在雨棚底下站了半个多小时。阿珍出来找我,说,怎么了。我张了张嘴,说,我娘不太好。阿珍就站在我旁边,没说话。雨从雨棚边缘滴下来,滴在我脖子上,凉凉的。过了好一会儿,阿珍说,你回去吧。我说,怎么回?她说,坐飞机回。我不说话。她又说,别管我们,你先走。我看着她,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我说,我不回。她急了,说,你娘都那样了,你不回?我说,回了又怎样,走的时候就已经没了。阿珍愣住了。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仓库里,坐在一堆纸箱子上,抽了半包烟。烟雾往上飘,从灯泡旁边绕过去,像极了我娘做饭时灶膛里冒出来的烟。我小时候放学回家,一进院子就能闻见那股烟味。如今闻不见了,只能靠想。
过了不到两个月,我表哥又打来电话,说我娘走了。走之前一直念叨我,说我在海南,天热,别中暑。我拿着电话,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抽空了。我嗯了几声,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走到店门口,外头太阳毒得很,街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蹲在门口,用双手抱住头,头顶上的汗一滴一滴砸在地上。阿珍走出来,挨着我蹲下,一句话不说。我们两个就那样蹲在店门口,像两个迷路的、不知道往哪儿走的人。后来海生从学校回来,背着书包,看见我们蹲在那儿,问,爸,妈,你们怎么了。我抬头看他,笑笑,说,没什么,爸眼睛进沙子了。海生说,我给你吹吹。他凑过来,鼓起小嘴,朝我眼睛里吹气。我眼睛一热,眼泪真就掉了下来。海生吓一跳,说,是不是吹疼了。我说,没有,吹得很好。
那年过年,我们一家三口在店里贴春联。海生搬着小凳子,拿着胶带,忙前忙后。阿珍在厨房里炖了一只鸡。街上鞭炮声响成一片。我站在门口,望着北边的方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海南的天冬天也不冷,风吹过来是暖的。可我觉得那风里带着一根针,一下一下扎在胸口上。不是疼,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我娘走的时候,我没能送。我爹走得更早,我也没赶上。这个账,跟谁算?只能跟自己算。算来算去,算不清。
海生初中毕业那会儿,我们开了第二家店,做日用百货批发。阿珍不站店了,管账。我每天骑着摩托车去给周边的小店送货。海南的太阳毒,我脸上晒出了两块斑。阿珍说,你怎么越来越像海南人了。我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吃这里的米喝这里的水,不像这里人像哪里人。阿珍说,可你晚上说梦话,还是徐州腔。我一怔。我自己不知道。阿珍说,你梦里老喊娘。我不说话了,低头扒饭。海生看看我,又看看他妈妈,没说话。孩子大了,能看懂一些事情了。
海生长大以后去了深圳。先在电子厂里干了两年,后来跟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做跨境电商。他走的那天,我们在海口美兰机场送他。他背着一个双肩包,回头冲我们笑。阿珍站在安检口外面,手举着,挥了挥。等海生过了安检,她放下手,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了很久。我说,孩子大了,总是要走的。阿珍说,我知道。她说完,抬头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你说,我们当初是不是也是这样。我一愣。她又说,是不是也这样把家里人留在外面,自己往里走。我点点头,说,差不多。阿珍不说话了。过了很久,她说,我现在才明白我娘当年是什么心情。我握住她的手,说,都过去了。她说,过不去。有些事,一辈子都过不去。
海生后来在深圳结了婚。儿媳妇叫小芸,湖南人,在深圳做设计。他们结婚的时候,我们去了。婚礼上,海生穿着西装,领带歪了一点,小芸在旁边给他整。司仪问他们怎么认识的,海生说,在人才市场,她排队排我前头。大家都笑。我坐在台下,忽然有点恍惚。这个正在跟人说说笑笑的男人,是我儿子。可他说的那些事情,我都不太懂。什么互联网,什么供应链,什么国际物流。我跟阿珍在海南一辈子做的是最传统的买卖。阿珍说,儿子有儿子的路。我说,我知道。她说,你知道什么。我说,我知道他比我们强。阿珍笑了,说,那当然。
孙子出生的时候,我们正在琼海的家里看电视。海生打来电话,说,爸,你要当爷爷了。我当时刚从店里回来,鞋还没换,站在客厅中间,拿着电话,愣了好几秒。阿珍在厨房里探出头来,问,怎么了。我说,你要当奶奶了。阿珍手里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我们连夜订了机票,飞深圳。在医院里,我抱着那个刚出生的小东西,手抖得厉害。海生说,爸,你以前抱过我没。我说,抱过。他说,那你紧张什么。我说,以前抱你的时候,你更小。大家都笑了。我低头看孙子,那眉眼,跟海生刚生下来时一个样。我又想哭,又觉得这都多大岁数了,哭让人笑话。就把眼泪憋了回去,憋得胸口发酸。
孙子五岁那年,阿珍她爹走了。电话是她妹妹从老家打来的。阿珍接电话的时候,我们正在超市里盘点。她听了两句,脸色就变了。我问她,咋了。她说,我爹走了。我手里的账本“啪”地掉在地上。那天晚上,阿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进去送饭,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把木梳子。就是当年她娘送她的那把。梳子齿掉了一根,她一直用布包着。她看着梳子,说,我走的时候,没给他们留一句话。我说,都这时候了,别这么想。她说,我不该。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说,老周,我想回家。我说,回。她说,现在能回了吗。我说,能。她说,可我怎么觉得,已经太晚了。
几天后,我们全家从深圳、海口会合,飞南京。又坐大巴到徐州,再打车回村。孙子在车里兴奋得不行,一个劲儿问,老家有海吗。我说,没有。他说,那有什么。我说,有河,有树,有麦子地。他说,麦子是什么。小芸笑着说,回头让爷爷带你去看。我转头看阿珍,她一直望着窗外。越往村里开,窗外的景色越熟悉,又越陌生。田还是田,可路上的车多了,新盖的楼多了,路边的白杨树成排地被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响。阿珍说,以前没这么多楼。我说,都变了。
车到村口,我踩了刹车。村口那棵老槐树没了。那里原先是一个土台子,台子上铺着青砖,我们小时候在树下摔纸片、斗蛐蛐、听老人讲古。如今那里立着一块蓝底白字的路牌,写着“幸福新村”四个字。路牌下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骑着电动车经过,车后座上载着一个戴红领巾的小女孩。他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阿珍趴在车窗上看,说,没了。那个“没了”,她重复了两遍。声音轻轻的,像怕惊着谁。
阿珍家门口,她妹妹已经站在那里。车门一开,她妹妹就冲过来,抱住阿珍,叫了一声“姐”,然后两个人都哭了。阿珍她娘站在门槛里,佝偻着腰,一只手扶着门框,眼睛睁得很大,朝外头看。她眼睛不行了,看人只能看个轮廓。阿珍走过去,在门槛外头就跪了下去。她妹妹拉她,说,姐,进屋。阿珍不起来,就跪在那儿。我也走过去,叫了一声“婶”。她娘伸出两只手,在空中摸。阿珍把脸凑过去,让她摸。老太太摸着,忽然哭出声来,说,阿珍,你可回来了。阿珍把脸埋在她娘膝盖上,哭得肩膀直抖。我在旁边站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海生没见过这阵势,有点手足无措。小芸悄悄拉了他一下,示意别说话。孙子躲在他妈身后,眨着眼睛看,不懂这些大人们怎么都在哭。
进了屋,堂屋的摆设跟以前不同了。沙发是新式的,墙角有个饮水机,正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大胖娃娃抱着一条红鲤鱼。阿珍她娘坐在藤椅里,拉着阿珍的手不放。桌上摆了花生、瓜子、炒米糖。她妹妹忙前忙后,倒水,递烟。我坐在旁边,看着这间屋子。三十年前,我送阿珍回家,就站在这个堂屋里。那时候也是这张桌子,不过没有沙发,是两张条凳。那时候她娘给我倒过一碗水,说,小周,你头发太乱。如今我头发也白了一半,可再没人说我头发乱了。
晚上吃饭,她妹妹做了一桌子菜。有杂鱼、炖豆腐、炒豆芽、腌萝卜。阿珍她娘说,现在家里不种地了,都包出去了,菜是街上买的。我夹了一筷子豆腐,有点咸。阿珍吃得很慢,每吃一口,就像咽下一段日子。饭桌上,她妹妹说起村里的事。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搬走了,谁家老房子拆了。说来说去,都是这三十年。阿珍听着,偶尔点点头。后来她娘说,你们要是不走,现在也该住上楼了。这话一出口,满桌子都安静了。海生抬头看我。我放下筷子,说,婶,那时候不走,日子不好过。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妹妹打圆场,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可我知道,回来,不一定就“好”。有些东西,回来也补不上。
第二天,我们去村后的公墓。天阴得厉害。风吹在脸上,带着苏北平原初春那种干冷。我爹和我娘的坟并排。碑是新的,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照片烤瓷的,镶在碑上。我娘那张照片还是她五十来岁照的,头发梳到后面,穿一件灰褂子,嘴角微微抿着。我记得那张照片。那是我去镇上读书前,她带我去照相馆拍的。那时候她还很硬朗,说话声音大,站在巷口喊我回家吃饭,半个村都能听见。我跪在坟前,重重磕了三个头。再抬头时,额头沾了泥土。阿珍在我旁边跪下,给我娘烧纸。火苗不大,风吹得纸灰乱飞。阿珍说,娘,我是阿珍。我回来了。她说一句,火苗跳一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像被人攥住,然后又放开,再攥住。海生拉着孙子站在后面。小芸轻声说,给太奶奶鞠个躬。孙子就鞠了个躬,说,太奶奶,你好。我回头看他,眼泪突然就忍不住了。童言无忌,他不知道,这声“你好”,隔了三十年,隔了生死。我娘没听到。我也没听到。我们都迟到了。
从坟地回来,阿珍坐在车里没说话。车经过一条河,河上的石板桥还在,桥头的歪脖子柳树比从前粗了不少。阿珍忽然说,停一下。我停车。她下车,走到桥边,蹲下来洗手。我跟着走过去。河水不深,底下长着青苔。阿珍说,以前我们在这条河里摸螺蛳。我说,你还在桥上滑过一跤。阿珍愣了一下,转头看我,说,你还记得。我说,记得。她说,那次你背我回家,被我爹撞见,差点拿扫帚打你。我说,嗯。阿珍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又红了。她说,老周,我们当年是不是走得太远了。我看着她,没说话。河水从她指缝里流过去,像日子。捞不住,也流不回。
离开村子的那天早上,我们去了一趟老屋。我家的老房子还在,但已经荒了。院墙塌了半边,门口长满荒草。我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里空荡荡的,房梁上挂着几缕蜘蛛网。我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小时候睡的那间屋。窗户玻璃碎了一块,地上有老鼠跑过的痕迹。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我闭上眼,想闻一闻当年那股饭香。闻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了。阿珍站在院子里,没进来。海生问我,爸,这就是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我说,嗯。他说,挺小的。我说,你爷爷你奶奶都在这里住过。海生不说话了。他站在门口,抬头看房梁。那里还贴着一张发白的“福”字,边角卷起来,字迹模糊。孙子说,爷爷,这房子怎么没有灯。我说,有灯,不过不亮了。他说,为什么不修。我摸摸他的头,说,修不好了。
回程的飞机上,阿珍坐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飞机爬升的时候,江北的田野越来越小,河汊和小路像一张网,慢慢变成一块一块的碎片。阿珍说,咱们这辈子,好像总在路上。我说,是啊。她说,以后还来吗。我说,不知道。她顿了顿,说,我想让我娘来海南住一段。我转头看她。她说,她年纪大了,我怕再不来,又见不上了。我点点头,说,好。阿珍把脸转向窗外,没有再说话。我看着她侧脸的轮廓,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坐在绿皮火车的地板上,也是这样把脸转向窗外。那时候她二十岁,我二十二。我们都以为,只要上了车,就能去一个没有闲话、没有阻碍的地方。后来才明白,阻碍不在村里,在日子的每一个角落里。你逃得了地方,逃不了心里的那一本账。
回到琼海,天已经黑了。我们开车回小区,楼下超市的老板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笑着说,回来了?我应了一声。阿珍说,家里几天没人,店里得去看看。我说,明天再去。她说,不去看看不放心。我就陪她去。店里货架整齐,地扫得干干净净。隔壁的店员帮我们看了几天。阿珍检查了一遍账,说,没少。我笑,说,这地方的人实诚。阿珍说,这么多年,总是这样。她站在店中央,环顾了一圈,又说,老周,你说,我们算不算是这里人了。我想了想,说,算。阿珍说,那老家呢。我说,也是。阿珍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她说,一个人能有两个家吗。我说,能。一个在脚下,一个在心里。
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外面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不大,隐隐约约。阿珍睡在我旁边,呼吸很轻。我看着她,天花板上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刚好落在她脸上。我伸出手,想把那道光拨开。手伸到半空,又收回来。她睡得很安稳。三十年了,她只有回到这个我们自己的床上,才睡得这样安稳。我想,人这一辈子,说到底,就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从一个人变成另一个人。你以为你逃了很远,其实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活着。那些走的时候就没了的,永远回不来。可那些留下来的,也真真切切地陪了你一路。
阿珍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明天早点起,店里的风扇该洗了。我说,好。她又不说话了。我闭上眼睛,听见窗外有虫鸣,远远的,一阵一阵。像极了老家的夏夜。又像极了一个新的夏夜。分不清了。也不需要分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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