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里最难的,不是两个人过不下去,而是你终于活成了自己都讨厌的样子,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第一章
那天傍晚我下班回来,楼道里堵着一个纸箱子。
很普通的快递箱,黄褐色,缠着几圈透明胶带,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箱子不大不小,方方正正,就搁在我家门口的脚垫旁边,不偏不倚,刚好挡住我掏钥匙开门的动作。
我弯腰看了一眼面单,寄件地址是辽西一个我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的小县城,寄件人写着三个字:陆秀芳。
是我婆婆。
我把箱子往旁边踢了踢,掏钥匙开了门。进屋换鞋的时候,保姆小周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半个身子跟我打招呼:“宋姐回来啦?今天菜买得新鲜,晚上炒个蒜蓉空心菜,再做个番茄牛腩,您看成吗?”
小周来我家快两个月了,四十出头的年纪,干活利索,人也机灵,就是嘴有点碎。但我挺喜欢她的,家里有个能说话的人,总比整天对着四面墙强。
“行,你看着弄。”我把包挂在玄关的挂钩上,换了家居服出来,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箱子,“楼下有个快递,是我婆婆寄的,等下你帮我搬进来拆了吧。”
小周应了一声,擦了擦手就出去了。没一会儿她抱着箱子进来,放在客厅茶几旁边,嘴里嘀咕着:“还挺沉,宋姐您婆婆寄的啥呀,这么重?”
我在沙发上坐下,拿手机刷着朋友圈,头也没抬:“不知道,你拆开看看。”
小周找了把剪刀过来割胶带,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余光瞥见她把箱子掀开一条缝,忽然动作就顿住了。
“怎么了?”我问。
小周没说话,整个人僵在那儿,剪刀还攥在手里,脸色却一点一点地变了。她慢慢把箱盖完全掀开,我这才看清里面是什么——满满一箱子大葱,翠绿的葱叶从箱子里支棱出来,根须上还带着干结的泥土。
小周伸手拨了一下葱叶,好像要从里面拿出什么东西来。可她手指刚伸进去,就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来,脸色白得吓人。
“宋、宋姐……”她的声音在抖,“这葱……这葱里面……”
我放下手机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箱子里看。大葱码得整整齐齐,中间位置有几棵葱的葱白部分被剖开了一道口子,里面塞着什么东西,露出暗红色的一角。
小周已经往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着说:“宋姐,这活儿我干不了了,您另请高明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厨房走,围裙都没解,拎起自己放在角落的布包就往外冲。我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追到门口,她已经按了电梯,站在那儿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小周,你等等——”我喊她。
电梯门开了,她一步跨进去,转过身来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愧疚、还有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电梯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听见电梯井里钢丝绳转动的声响,心里忽然就慌了。回到客厅,那个纸箱子还大敞着摆在茶几旁边,几根大葱滚落在地上,葱叶沾了灰尘。
我蹲下身,伸手拨开中间那几棵被剖开的葱,从里面抽出一卷东西。
是钱。
用红色塑料袋裹着,缠了好几圈透明胶带,塞在葱白被挖空的缝隙里。我撕开胶带和塑料袋,里面是一沓百元钞票,崭新的,甚至还能闻到油墨味儿。
钞票中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我展开来,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还在发抖——是婆婆的字。
“小宋,妈攒了八千块钱,你别嫌少。你们在城里开销大,妈帮不上什么忙,这点钱你拿着,给小军买点好吃的。葱是自家地里的,没打农药,你多吃点,对身体好。秀芳。”
我攥着那张纸蹲在客厅地上,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厨房灶台上的火还开着,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番茄牛腩的香味飘了满屋子。小周走了,饭也没做完。
我盯着那箱大葱看了很久,葱叶从箱子里支棱出来,绿得扎眼。根须上的泥土簌簌地落在茶几腿上,落了一小堆灰褐色的渣子。
我婆婆这个人,连寄点钱都怕被拒收,要藏在大葱里头。
第二章
说起来,我跟我婆婆的关系算不上坏,但也绝对算不上好。
就是那种客客气气、保持距离、一年见不了两回面的婆媳。电话一个月打一次,每次不超过五分钟,问问身体好不好、天冷了多穿衣,然后就挂了。逢年过节我让先生往家里打点钱,我婆婆总说不用不用,你们自己留着花。
我先生叫何远,在建筑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性子温吞,话不多,跟我婆婆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们结婚八年,儿子何小军今年六岁,刚上小学一年级。
头几年我跟我婆婆之间有过不少磕碰。生小军那年,我婆婆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带了两大编织袋东西,光小米就装了二十斤。她在我家住了一个月,那一个月我过得简直要窒息。
她嫌我奶水不够,一天给我炖三顿猪蹄汤,我喝得看见猪蹄就想吐。她嫌我不会带孩子,尿不湿换得不够勤,说那东西捂屁股,要用旧棉布做的尿布才好。她把小军裹得像个粽子,大夏天的屋里三十度,非说孩子怕冷。
我当时产后激素紊乱,情绪本来就不稳定,被她这么天天念叨,有回实在没忍住冲她吼了一句:“妈你能不能别管了!这是我儿子!”
婆婆当时就愣住了,手里还端着那碗猪蹄汤,汤洒了一点在她手背上,她好像也没觉得烫,就那么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眼圈慢慢红了。
何远在旁边当和事佬,拉着我的手让我少说两句。我挣开他回了卧室,把小军放在婴儿床上,自己趴在枕头上哭。门外婆婆压低声音跟何远说话,隔着一道门我听不清,只偶尔飘进来几个字——“委屈”“不懂事”“没事的”。
第二天婆婆就走了,说老家地里的葱该收了,得回去。何远送她去车站,回来后跟我说,妈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想进来看看小军,又没进来。
那之后婆婆再没来我家住过。每年过年我们回去待几天,她都是提前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厨房里炖着我爱吃的红烧排骨。她从来不提月子里的那些事,我也从来不提,好像那一个月从没发生过似的。
但有些东西变了。她跟我说话的时候开始用“您”,小心翼翼的,像在跟外人打交道。她喊小军“宝宝”,抱着亲,但从来不主动抱到我面前来,等我自己伸手去接。她把钱藏在大葱里寄过来,大约也是怕我当面推回去,大家尴尬。
我有时候想,也许在我们这段婆媳关系里,先关上门的那个人是我。而她只是在门外站着,等我自己打开。
我蹲在客厅地上发了会儿呆,何远还没回来。他今天加班,说要赶一个项目的施工图,估计得十点以后。我拿出手机想给他打电话,号码拨出去又挂了。
我要怎么跟他说?说你妈在葱里塞了八千块钱,把我们家保姆吓跑了?何远那个人,遇上什么事都是“没事的”“慢慢来”,我都能想象他听完之后的表情——眉头皱起来,然后叹一口气,说:“妈也是好意。”
我当然知道她是好意。可这好意让我心里难受,比吵架还难受。
我把那沓钱重新用塑料袋裹好,搁在茶几抽屉里。然后蹲下来收拾那箱大葱,一棵一棵往外拿。葱很新鲜,葱白粗壮,葱叶碧绿,根须上沾的泥土还是潮润的,应该是刚挖出来没多久就装箱寄出了。
箱子底铺了一层旧报纸,报纸上面还有一层干稻草,草叶间漏了几个红皮鸡蛋。我数了数,八个。鸡蛋底下压着一小袋晒干的红辣椒,自家晒的那种,皱巴巴的,香味却很浓。
我婆婆这个人,寄东西从来都是这样。去年寄过一箱苹果,纸箱子里塞了十来双她纳的鞋垫。前年寄过一罐子腌的酸菜,罐子用棉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打开来酸菜上头还搁了一小瓶她熬的猪油。
何远常说,妈这个人就是爱操心,总觉得咱们在城里啥也吃不着。
我把葱一棵棵理顺了放回箱子里,盖上箱盖。起身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站直了缓了缓。厨房里的汤锅还在咕嘟,我走进去关火,看见灶台上小周切了一半的西红柿,砧板旁边放着一小碟切好的蒜末,还有她没来得及下锅的空心菜,在沥水篮里支棱着叶子。
砂锅里的番茄牛腩已经炖得很烂了,我用汤勺舀了一小口尝了尝,咸淡刚好。小周这人口味不重,做饭清淡,何远上次还夸说比之前那个阿姨做的好吃。
可她不干了。
我在厨房里站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小周走了,明天没人接小军放学了,晚饭也得我自己做。我明天上午还有个采访,约了一个做临终关怀的志愿者,稿子下周要交,根本腾不出时间。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想给家政公司打个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现在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婆婆那歪歪扭扭的字,和那一箱子碧绿的大葱。
第三章
何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在客厅沙发上窝着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屏幕上放的什么剧我完全不知道,就听见声音在那咿咿呀呀的。茶几上的纸箱子被我挪到了阳台,那沓钱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就原样搁在抽屉里。
何远开门进来,先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才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他伸手揉了揉我肩膀:“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我吗?”
“小周走了。”我说。
“走了?”他愣了愣,“回老家了?”
“辞职了。今天傍晚的事,你妈寄了一箱大葱来,让她拆的,拆完她就跑了。”我顿了顿,补了一句,“你妈在葱里塞了八千块钱。”
何远的眉头果然皱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妈也真是的……寄钱就寄钱,干嘛藏葱里。”
“她怕我不收。”我说。
何远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我往他那边揽了揽,手掌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别想了,明天我给妈打个电话说说她。”
“你别说了。”我挣开他的手,“她也是好意。”
何远叹了口气,没再坚持。他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哗哗响了半天。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刷牙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刷得特别仔细。何远这个人一有心事就会拼命刷牙,刷得牙龈出血都不停。
我忽然就有点心疼他。
第二天早上我送小军去上学,又去超市买了菜回来。上午赶稿子,下午去做了那个采访。晚上接小军回家,辅导他写作业,做饭,洗碗,哄他睡觉。等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里,腰酸背痛,对着电脑改稿子,改了又删,删了又写,就是写不进去。
小周不在的第二天我就觉得撑不住了。之前有她在的时候我没觉得她干了多少活,可她一走,做饭、接孩子、收拾屋子、洗衣服,这些事情忽然全都堆到我一个人头上。何远天天加班,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连小军的面都见不着几次。
我开始认真地翻家政公司的页面,约了两个人来面试。一个看着太年轻,说话细声细气的,我担心镇不住小军;一个年龄倒是合适,但一开口就问我月薪能不能再加五百,说上一家给的就是这个数。
我坐在客厅里送走第二个面试者,揉了揉太阳穴。那沓钱还在茶几抽屉里搁着,八千块,够请两个月保姆的。
电话响了,是我妈。
“闺女,最近咋样?小军听话不?”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洪亮,“你婆婆上回给我打电话了,说给你们寄了点葱,收到了没?”
“收到了。”我说。
“你婆婆那人实在,自家种的东西好,没农药。你多吃点,现在超市里卖的菜,谁知道打了多少药。”
我嗯嗯啊啊地应着,我妈又问了几句小军的学习,又嘱咐我天冷了加衣服,最后临挂电话的时候忽然提了一句:“对了,你婆婆上回打电话说,她最近腿不太好,去医院拍了片子,说是骨刺。你俩要是有空,回去看看她呗?”
我心里咯噔一下:“腿不好?啥时候的事?”
“就上个月吧,她给我打电话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你婆婆那人你也知道,有啥事都不好意思跟你们说,怕你们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上个月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她什么都没说,就问小军好不好,幼儿园吃得怎么样,还嘱咐我换季了容易感冒,让我和何远注意身体。
我打开茶几抽屉,把那沓钱又拿出来看。钱用红塑料袋裹着,缠着透明胶带,我昨天拆开之后再没动过。我慢慢把胶带撕开,把塑料袋展开,一沓崭新的百元钞票,用银行的封条扎着,整整八千。
钱底下还有一张对折的纸,我昨天没注意到。展开来,是医院的一张缴费单,上面的项目我认不全,但能看明白是骨科检查,缴费金额三百多块,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我攥着那张缴费单,心里堵得慌。
我婆婆腿疼去医院检查,花了三百多块,然后她把八千块钱藏在葱里寄给了我。
她自己连三百块的检查费都舍不得花。
第四章
晚上何远回来,我把那张缴费单给他看了。
何远站在玄关那儿,手上还拎着公文包,低头看那张单子看了很久。他什么话也没说,但攥着那张纸的手指节发白。
“下周末回去一趟吧。”我说。
何远把缴费单叠好,放回我手里,点了点头:“嗯,我调个休。”
那之后的几天我过得心不在焉。稿子勉强交了一篇,编辑说写得太平,让我再改改。我坐在电脑前改了两个晚上,删了一大半又重新写,发过去之后编辑说这次行了,但我觉得自己写的什么玩意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
周三下午去接小军放学,在校门口碰见小军的班主任林老师。林老师拉住我说小军最近上课老走神,被叫起来回答问题也支支吾吾的,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蹲下来问小军,小军低着头抠手指头,半天才说:“妈妈,奶奶什么时候来我们家呀?我想奶奶了。”
我心里一酸,把他抱起来亲了亲:“快了,这周末爸爸妈妈带你回去看奶奶。”
小军在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小声说:“奶奶上回给我打电话了,说给我织了件毛衣,蓝色的,有恐龙图案。”
我愣了一愣:“奶奶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就前天呀,你用手机跟爷爷说话的时候,奶奶让我听电话了。”
我想起来了,前天何远给他爸打了个电话,说这周末回去。何远跟他爸说话的时候我正好在厨房忙,小军拿着何远的手机在客厅玩,可能是那个时候婆婆跟小军说了几句。
周六一大早我们就出发了。
何远开车,我坐副驾,小军在后排的安全座椅上抱着他的恐龙玩偶。从市区出发走高速,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风景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再变成大片大片黄绿相间的田地。
秋天的北方,天高云淡,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田里有人在收玉米,小型收割机突突突地响着,扬起一片尘土。
何远开车的时候不爱说话,我靠在车窗上看风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跟他回老家的情形。
那时候我们刚结婚不久,我还在杂志社做编辑,何远在设计院也才转正没多久。我们坐火车回去,晃晃悠悠五个多小时,到了县城又转乘大巴,在乡间小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才到他家门口。
那天婆婆也是提前把屋子烧得暖烘烘的,被子晒得蓬蓬松松的。她站在门口等我们,系着一条蓝布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一看就是在包饺子。她看见我们下车,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连声说“到了到了,快进屋快进屋”,然后一把接过我手里的行李,转身就往屋里走。
那天晚上我吃了一大盘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婆婆自己种自己切自己拌的馅儿。何远跟他爸在堂屋里喝白酒,婆婆拉着我的手坐在卧室的炕沿上,问我工作累不累,城里租房贵不贵,说你们要是手头紧就跟家里说,别不好意思。
我当时觉得这个婆婆真好啊,热情、实在、不事儿。后来住在一起一个月,那些好就变成了让我喘不上气的压力。可现在我坐在车里,看着窗外越来越熟悉的风景,忽然特别想吃她包的韭菜鸡蛋饺子。
到了村口何远放慢了车速。村子不大,七八十户人家,灰砖红瓦的平房沿路排开。何远家的房子在村东头,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远远就能看见树冠。车拐进胡同口的时候我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婆婆正站在院门口张望。
她比上次见的时候又瘦了些,穿着件暗红色的薄棉外套,头发花白了大半,在风里有点乱。她看见我们的车,脸上立刻堆起笑来,一只手扶着门框往这边走了一步。
何远把车停稳,小军已经自己解开了安全带的卡扣,连滚带爬地下车朝婆婆跑过去:“奶奶!”
婆婆弯下腰接住他,整个人被小军撞得往后趔趄了一下,但笑得满脸褶子:“哎哟我的宝儿,长这么高了!”她搂着小军拍他的后背,手微微有点抖,我注意到她弯下去的腰半天没直起来。
我走过去喊了声“妈”,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小宋来了啊,路上累不累?快进屋,屋里暖和。”
我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胳膊瘦得只剩下骨头了,隔着薄棉外套都能摸到硌手的肩胛骨。
进了院子我才发现她腿上绑着个黑色的护膝,走路的时候一条腿有点拖。何远也看见了,皱着眉问:“妈你腿咋样了?上回拍片子大夫怎么说?”
婆婆摆摆手:“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天冷就犯,不碍事。”她转头招呼他爸,“老何,水烧开了没?给小宋他们泡茶。”
何远他爸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笑呵呵地让我们进去坐。我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她正牵着小军的手往屋里走,那条绑着护膝的腿一拖一拖的,但她走得很快,像怕我们看出什么似的。
第五章
那天中午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炖得软烂入味,干煸豆角焦香四溢,凉拌黄瓜清脆爽口,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冒着热气。桌角搁着一碟她自己腌的糖蒜,白生生的,咬一口脆甜。
小军吃得满嘴流油,婆婆坐他旁边一直给他夹菜,一会儿说“宝儿多吃点肉”,一会儿说“宝儿尝尝这个蒜,奶奶腌的,甜的不辣”。小军来者不拒,吃得腮帮子鼓鼓的,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
何远跟他爸在堂屋里喝酒,低声说着什么。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帮婆婆收拾碗筷,她在灶台前刷锅,我站在旁边擦碗。婆媳俩各自忙各自的,谁也没说话,只有哗啦哗啦的水声。
我瞥了一眼她的背影,暗红色的棉外套有点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刷锅的时候腰弯得很低,那条绑着护膝的腿微微撑直了,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支撑着站姿。
“妈。”我开口叫了她一声。
“哎?”她回过头来,手上还拿着刷锅的丝瓜瓤,水珠滴答滴答往下掉,“咋了小宋?”
“那个……”我张了张嘴,其实心里早就排练过好几回了,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还是觉得别扭,“您以后别把钱藏葱里寄了,太不安全了。万一被快递弄丢了咋整?或者让人拿走了咋整?”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做错了事的小孩:“我、我寻思包严实点没事……那钱你拿着没?给小军买点东西。”
“拿着了。”我说,“但您以后别这么干了,存折里打钱就行,方便又安全。”
婆婆低下头继续刷锅,声音小了下去:“存折里打钱……那不是能看见嘛,我怕你不好意思取……”
我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东西忽然就裂开了一条缝,酸酸涩涩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我把擦好的碗摞进碗柜里,背对着她说:“您腿疼就去看大夫,别拖着。钱的事您别操心,我们有钱。”
婆婆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我转过身看她,她还在刷锅,动作缓慢,一下一下,丝瓜瓤在锅沿上擦出细小的声响。灶台上的热水壶咕嘟咕嘟冒着白汽,后窗吹进来的秋风把白汽吹散了,拂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妈,”我又喊她,“那箱葱……我还没吃完呢。”
婆婆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忽然就红了。她赶紧抬起湿漉漉的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嘴里念叨着:“没吃完啊?那葱放不住,你赶紧吃了,不然该蔫了。下回我再给你们寄,地里还有。”
我走过去把她手里的丝瓜瓤接过来:“我来刷吧,您歇会儿。”
婆婆被我挤到一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擦了擦手,然后又伸手去够壁橱上的茶叶罐:“那、那我给你泡杯茶,你喝红茶还是绿茶?”
“红茶吧,暖和。”我说。
婆婆从壁橱里拿出茶罐,又翻出一只干净玻璃杯,抓了一小撮茶叶放进去,拎起暖壶慢慢地倒水。热水注进杯子里,茶叶翻滚着舒展开来,腾起一缕白雾。
她把杯子端到灶台边上搁着,又搓着手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堂屋里跟小军说话,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洪亮:“宝儿,奶奶给你织的毛衣试试呗?看看合不合身。”
然后是小军的欢呼声,和他爷爷呵呵的笑。
我站在灶台前刷锅,热水烫着手指头,玻璃杯里的红茶冒着袅袅的热气,蒸得我眼眶有点发酸。
那天下午婆婆给小军试了那件蓝毛衣,小军穿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毛衣胸口一只歪歪扭扭的恐龙图案跟着上下颠簸。婆婆坐在门槛上笑着看,腿上的护膝被裤管遮住了,远远看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何远从屋里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低着头拨弄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小军。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娘俩,忽然觉得时间好像停住了似的。风从老槐树顶上吹过,洒下来几片发黄的叶子,有一片落在婆婆的肩上,她也没察觉。
临走的时候婆婆又开始忙活,从菜窖里搬出十来棵白菜,又从灶台上方垂下来的绳子上取下几串干辣椒,还有一小布袋新磨的玉米面,要往我们后备箱里塞。
“妈,够了够了,装不下了。”何远拦着她。
“怎么装不下,你那个车肚量大着呢。”婆婆把白菜一棵一棵往后备箱里码,边码边说,“白菜是自个儿种的,没打药,冬天炖粉条吃可香了。辣椒你拿回去挂厨房里,炒菜的时候搁一个两个,提味儿。”
她又从屋里拎出一个小纸箱,封好了口的,往何远手里递:“这箱是给小宋的。”
何远接过来掂了掂:“啥呀?”
“你别管,拿回去给小宋。”婆婆瞪了他一眼,又转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一点讨好的笑,“小宋,那个……回去再拆啊。”
我心里明白,那箱子里大概又藏着什么东西。我没吭声,接过来放进了车后座。
上车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婆婆站在院门口,小军从车窗探出脑袋朝她挥手,她也举着手摇,另一只手扶着门框。车发动之后我回头看,她还在那儿站着,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暗红色的点,被老槐树的树干遮住了。
我转回头来看前方,何远专心开着车,小军在后排摆弄他的恐龙玩偶。车里的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广播里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常回家看看,回家看看”。
我伸手摸了摸后座那个小纸箱,封得严严实实的,胶带缠了好几圈,跟上次寄大葱的箱子一模一样。
第六章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小军在车上睡了一路,被何远抱上楼直接放床上,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何远去卫生间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拆那个小纸箱。
箱子封得是真结实,胶带横七竖八缠了四五道,我用剪刀剪了半天才弄开。掀开箱盖,里面又是满满一箱大葱,碧绿碧绿的,葱白粗壮,根须上的泥土还是湿润的,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就装箱了。
但这次我轻车熟路,直接去翻中间那几棵葱。果然,又是几棵被剖开的葱,里面塞着红塑料袋裹的东西。我拿出来拆开,这次不是钱了,是一沓用皮筋扎起来的存折。
我一张一张翻看,一共三张存折,都是农村信用社的,户名都是婆婆的名字。每张存折上的金额不大,两三千、四五千,零零碎碎加起来一共两万出头。存折里面夹着一张纸条,还是婆婆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这次写的字多些:
“小宋,妈这些年攒了这些,你拿着。城里开销大,小军上学要花钱,你俩别太省。妈老了,花不了几个钱,地里有菜有粮,够吃。这钱你别告诉何远,他那人死要面子,不肯要。妈知道你心细,会过日子,交给你妈放心。秀芳。”
我攥着那几张存折坐在沙发上,眼前雾蒙蒙一片。
何远从卫生间出来,穿着睡衣擦着头发,看我坐那儿发呆,走过来问:“怎么了?妈又给啥了?”
我把存折递给他看。何远接过去翻了翻,脸色慢慢变了:“这……妈哪来这么多钱?”
“攒的呗。”我把纸条也递给他。
何远看了纸条,半天没说话。他在我旁边坐下来,把存折和纸条搁在茶几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何远,”我轻声叫他,“你妈腿疼的事,你知道吗?”
何远没抬头,声音闷闷的:“知道。上个月爸给我打电话了,说妈去医院看了,骨刺,大夫让做个小手术,妈不肯。”
“为什么不肯?”
“嫌花钱。”何远说,“爸说妈问了大夫手术费多少钱,大夫说大概万把块,妈扭头就走了,说回家吃点药就行。”
我胸口像被人捶了一拳:“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远终于抬起头来看我,他的眼睛有点红:“告诉你又能怎样?妈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让我跟你们说,怕你们操心。”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爸跟我说的时候我刚好在加班赶图,想着等忙完这阵子再回去劝她。结果还没等我回去,她就把葱寄过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挂钟嘀嗒嘀嗒的声响。
“何远,”我说,“这钱咱们不能要。”
“我知道。”何远吸了吸鼻子,“但妈这个人……你还回去她也不收,下回还得想别的法子塞给你。”
我想了想,把那几张存折收起来,跟之前那八千块钱放到一起:“这样,存折先放我这儿。你给爸打个电话,就说过些天我们回去接妈来城里,把手术做了。钱的事别让她操心,就说单位给报销,花不了几个钱。”
何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她能信吗?”
“不信也得信。”我说,“到时候我把钱给医院交了,她还能从手术台上跳下来不成?”
何远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但眼里有光。他伸手把我搂过来,下巴抵在我头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宋晚,谢谢你。”
我靠在他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橘黄色的光罩在我们俩身上,暖烘烘的。
茶几上那箱大葱还敞着口,碧绿的葱叶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我想起婆婆弯腰码白菜的样子,想起她绑着护膝的腿一拖一拖的样子,想起她把存折塞进葱白里时小心翼翼的、怕被我们发现的样子。
眼眶又酸了,但这次我没哭。
第七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干了两件事。
第一件是把那三张存折和八千块钱收好了,专门开了个新账户存进去。存折本子我拍了照发给何远,然后锁进了卧室的保险柜里。这个钱我不会动,等婆婆做了手术,医院那边需要多少我再贴多少进去,存折上原来的数字一分不少,她什么时候想看了我随时给她看。
第二件事是给小周打电话。
小周走的时候我留了她的手机号,但一直没打。一方面是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让人家回来,另一方面也是想缓一缓再说。那天何远跟公公打完电话之后,我翻出通讯录找到小周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五六声才接,小周的声音有点迟疑:“喂?哪位?”
“小周,是我,宋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小周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宋、宋姐,您找我啥事啊?”
“没啥大事。”我说,“就是想问问你最近找到活儿了没?要是还没定下来的话,能不能回来干?工资我给你加五百。”
小周又沉默了一会儿,才小声说:“宋姐,上回那个事儿……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下被吓着了。那箱子一打开,那葱里面红乎乎的,我以为是啥东西呢……”
“我知道。”我打断她,“是我不对,没提前跟你说清楚。那是我婆婆寄的钱,藏葱里了,怕丢。就是虚惊一场,没事的。”
电话那头小周长长地舒了口气:“哎呀妈呀,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家有什么……哎呀吓死我了!”她那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宋姐您早说呀!我回家那几天老做噩梦,梦里全是那些红塑料袋……”
我被她逗乐了,也跟着笑起来:“那你回来不?小军说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了。”
“回回回!明天就回!”小周答得脆生生的,“工资不用加,原来的就行,您家活儿也不累,就是上回那个事儿太唬人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笑了半天。何远从书房出来问我笑什么,我把小周的事儿跟他说了,他也笑:“你这个保姆有意思,胆子这么小还敢一个人来城里打工。”
“人家一个人出来闯荡不容易。”我说,“对了,你爸那边怎么说?妈肯来吗?”
何远的表情收敛了一点:“爸说妈松口了,但还犹豫,怕给我们添麻烦。我跟爸说了,下周开车回去接,直接带医院去,她赖也没用。”
“住院的东西你收拾好了没?”我问。
“差不多了。我请了一周的假。”何远走过来坐到我旁边,“宋晚,到时候妈在咱家住一阵子,你……”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放心,这回不会了。”
何远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掌心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攥了一下。
那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八年前的事——那碗洒了手背的猪蹄汤,婆婆站在门口想进又没进来的背影,还有这八年里每一次电话里她小心翼翼的问话。
其实我早就不怪她了。或者说,我从来就没真正怪过她什么。一个从农村来的老太太,一辈子没出过几次远门,一辈子围着灶台和地头转,她眼里的好就是把儿媳妇喂胖、把孙子裹暖和、把家里能拿出来的东西都塞给你。
她只是用她懂得的方式在对我好。而我当时太年轻、太敏感、太把自己当回事,觉得她的好是冒犯、是干涉、是我生活里的噪音。
现在我自己当妈当了六年,每天被小军的吃喝拉撒缠得焦头烂额,才慢慢明白一个道理——爱这件事,从来就不是让你舒服的。它笨拙、粗糙、有时候甚至有点扎手,像一箱刚从地里挖出来的大葱,根须上带着泥,你拿起来的时候尘土会落在你身上。
可那也是爱。
我翻了个身,听见隔壁房间何远轻微的鼾声,还有小军偶尔在梦里咂嘴的声响。窗外有风从楼宇间穿过的呜咽声,秋天的夜晚安静而清冷。我闭上眼睛,心里忽然特别踏实。
下周末就去接婆婆。做完手术,让她在我家住一阵子。她想包饺子就包饺子,想裹小军就裹小军,想念叨就念叨,我保证不跟她吼了。
第八章
周六一早我们又出发了。
这一次是专门去接婆婆的。何远把后排座椅放倒了一边,腾出地方放行李和婆婆住院要用的东西。小军坐在安全座椅上,抱着一袋子零食,高兴得脚丫子直晃。
上次回去的时候天气还带着点暖意,这次已经明显冷下来了。路两旁的树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田里的庄稼都收完了,大片大片的土地裸露着,被秋风吹得干裂。
到村子的时候还是上午,婆婆照例站在院门口等我们。这次她换了件厚实的暗紫色棉袄,腿上那条黑色的护膝还是绑着,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气色也比上次好了些,大约是知道我们要来接她,心里有了底。
何远停好车下来喊了声妈,婆婆笑着应了,然后弯腰去接小军。小军从车上跳下来扑进她怀里,她把小军搂着拍了拍,抬起头来看我:“小宋来了。”
“来了,妈。”我走过去搀了她一把,“天冷,您别在风口站着。”
婆婆被我半搀半扶着往院子里走,嘴里念叨着:“不冷不冷,穿得厚。”但我摸到她胳膊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进了屋她就开始忙活,给我们倒水,端出一碟子她刚炒的南瓜子,又去灶台那边掀开锅盖看炖的排骨。我跟着她进了厨房,把她按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坐着:“妈您歇着,我来弄。”
婆婆坐在小板凳上仰着头看我,愣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小宋你坐,你坐,你是客。”
“我是您儿媳妇,不是客。”我把锅盖掀开,排骨汤炖得浓白,扑鼻的香。我拿了汤碗舀汤,“您喝一碗暖暖身子。”
婆婆接过汤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手背,粗糙的、干燥的、指关节有些变形的,是一双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忽然说:“小宋,这回去城里做手术,我怕是得住好些天,你们上班那么忙,别耽误了正事。”
“没事,何远请了一周的假,我那边稿子可以带回家写,不耽误。”
“那、那钱的事……”婆婆端着碗,声音越来越小,“我问过大夫了,那个手术得万把块呢。我存折上那些钱不晓得够不够,不够的话……”
“够的。”我说,“何远单位有补充医保,职工家属也能报销一部分,您放心,花不了多少。”
婆婆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的?”
“真的。”我说,“到时候我把单子拿给您看。”
婆婆这才松了口气似的,端着碗把汤喝完了。她放下碗的时候擦了擦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其实我这腿也没疼得多厉害,不做手术也行,吃点止痛药就过去了……”
“不行。”我斩钉截铁地说,“大夫说做就做,您别心疼钱。”
婆婆被我噎住了,张了张嘴,最后啥也没说,只是又端起碗来舔了舔碗沿上沾的汤渍。
那天下午我们把东西收拾好装车,何远他爸站在院门口送我们,肩上披着一件旧的军大衣,嘴唇抿得紧紧的,看着车倒出胡同口才招了招手。婆婆坐在后排,挨着小军,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她的身份证和医保卡。小军趴在她腿上玩她的衣扣子,她低着头看小军,手一下一下摸着他的头发。
我回头看了一眼,胡同步子越来越窄,老槐树的树冠从院墙上方慢慢矮下去,最后缩成一小团影子,拐过一个弯就看不见了。
婆婆没回头,一直低着头看小军,但我注意到她攥着小布包的手指骨节发白,有点僵。
“妈。”我喊她,“您别紧张,小手术,几天就出院了。”
婆婆抬起头,冲我笑了笑:“不紧张不紧张,小宋你们在我就啥也不怕了。”
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花白的头发被车窗灌进来的风吹乱了,她也没抬手拢。脸上带着笑,但眼眶有点红,像是忍了很久才没掉下来的泪。
何远专心开着车没说话,只把暖气又调高了一档。
到了城里之后直接去了医院。何远提前挂好了号,找了科主任看的,检查完当天就办了住院手续。婆婆被安排进一间双人病房,隔壁床是个跟她差不多年纪的老太太,也是做膝盖手术的,两个老太太一聊起来就忘了紧张,互相问家里几口人、孙子上几年级。
我跟何远在医院里忙前忙后,交费、拿药、签字、跟护士沟通。忙到傍晚的时候我想起来一件事——婆婆的存折还锁在我家保险柜里,明天做手术要用钱,我得回去拿。
我跟何远说了,何远说你去吧,我在这儿陪着。小军被他爷爷接回老家了,怕在医院待着影响婆婆休息。
我打车回了家,打开保险柜取出那几张存折。想了想,又从我自己的银行卡里转了八千块出来,跟存折的钱凑在一起,装进一个信封里封好了。
那八千是婆婆之前藏葱里寄给我的。我没动过,原封不动给她留着。
第二天早上我带着钱和存折去了医院。婆婆已经换了病号服,坐在床上跟隔壁床老太太聊天,看见我进来招了招手:“小宋来了,吃饭了没?”
“吃过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拿出那个信封递给她,“妈,这是住院费,我帮您交好了,您收着单据。”
婆婆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缴费凭证和住院预交金的收据。她翻了翻,忽然愣住了:“这、这上面写的金额……咋这么多?”
我按住她的手:“多的那一部分是预交金,出院的时候多退少补。何远单位的补充医保还能报回来一大半,算下来花不了多少钱。”
婆婆将信将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收据折好,塞进她的小布包里。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粗糙的掌心带着一点暖意:“小宋……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反手握住她的手,“您好好的就行。”
那天上午九点多婆婆被推进了手术室。我跟何远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等着,走廊里又安静又冷,白炽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心里发慌。
何远坐立不安,起来走了好几圈又坐下,又起来去接了两杯热水,一杯递给我一杯自己端着也不喝。我看着他这样,心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原来何远紧张的时候除了拼命刷牙,还会来回走。
“坐下。”我拉了他一把,“大夫说了,小手术,一个多小时就出来了。”
何远坐下来,把热水杯搁在膝盖上,长长吐了口气:“我知道。就是……我妈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我怕她害怕。”
“有我们在这儿呢。”我说。
何远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他伸手过来覆在我手背上,指尖冰凉冰凉的,我反手攥了攥他的手指头。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外面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雪了。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大概就要来了。
第九章
手术很顺利。
婆婆被推出来的时候麻药还没完全过劲,迷迷糊糊地喊冷。护士给她多盖了一床被子,我跟何远跟着推床一路回了病房,把她安顿好。
隔壁床的老太太探头过来问咋样了,我说挺好的,大夫说手术很成功。老太太点点头,跟我婆婆说:“老姐姐你放心,这个手术我上回做过了,养几天就能下地走,比原来利索多了。”
婆婆半睁开眼,含糊地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跟何远轮流在医院陪护。白天我守着,晚上何远下班过来替我,我回去睡几个小时再回来。小周在家负责接送小军和做饭,偶尔送点煲的汤来医院。
婆婆恢复得比预想中快。第三天就能扶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了,第五天开始拄着助行器下地挪两步。护士查房的时候夸她体质好,婆婆笑得满脸褶子:“俺们农村人,干了一辈子活,骨头硬实着呢。”
但让我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婆婆住院这期间,除了我跟何远,几乎没别的人来看她。公公在老家看家没来,说家里那头猪快下崽了走不开。何远那边的亲戚大多在老家或者别的城市,来不了。
只有一回,隔壁床老太太的女儿来探望,带了水果和牛奶,分了一半给我婆婆。婆婆连声道谢,那老太太的女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操着本地口音,跟我婆婆聊了几句,走了之后婆婆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了好久。
我削了个苹果递给她:“妈,吃苹果。”
婆婆接过来慢慢啃,啃了两口忽然说:“小宋,你们城里人吧,亲戚来往少,但是关系清清爽爽的也挺好。”
我不知道她怎么突然说这个,就没接话。婆婆又啃了两口苹果,声音变得很小:“俺们村里吧,亲戚是多,但事儿也多。谁家娶媳妇嫁闺女生孩子,随礼随得人头疼。俺这回住院的事儿,老何没跟别人说,怕人家来探望,还得搭人情。”
她顿了顿,抬头看我,脸上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庆幸:“但俺老觉着,就你跟何远两个人在这儿忙前忙后的,俺心里头踏实。人多了反而闹得慌。”
我把苹果核接过来扔垃圾桶里,拿纸巾给她擦了擦手:“妈,您就安心养着,别的啥也别想。”
婆婆点了点头,又靠回枕头上。窗外的天放晴了,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病房的白墙上投下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婆婆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块光,忽然说:“小宋,等俺出院了,给你和小军包饺子吃。”
“好。”我说,“韭菜鸡蛋馅儿的。”
婆婆笑了,眼睛弯弯的:“你记性咋那么好,多少年前的事儿了还记得。”
我也跟着笑:“您包的饺子好吃,谁吃了都忘不掉。”
婆婆笑得更开了,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她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跟我说:“小宋啊,妈以前有啥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妈是农村人,没啥文化,说话办事粗,不懂得你们城里人的讲究。”
我心里一酸,反手握住她的手:“妈,您没啥不对的。是我那时候年轻,脾气急,不懂事。”
婆婆摇了摇头:“不怪你。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活法,妈掺和太多了不好。后来妈想明白了,不掺和,就远远看着,你们过得好就行。”她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哑了,“但妈有时候吧,就是管不住自个儿,看你们在外面不容易,心里头急……”
她没再往下说,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我攥着她的手没松开,喉咙里哽着一团东西,半晌才憋出一句:“妈,您以后想掺和就掺和吧。您包的饺子,您纳的鞋垫,您种的大葱,我都喜欢。”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你这孩子……”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拇指在我掌心里来回蹭了两下,粗糙的掌心带着暖意。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第十章
婆婆在医院住了十天就出院了。
出院那天何远调了半天假来接,我提前把家里客房收拾出来,换上了干净的床单被罩,把暖气烧得足足的。小周提前一天炖好了排骨汤,说是给奶奶补身子。
婆婆被何远搀着进了家门,站在玄关处环顾了一圈,有点局促地搓了搓手:“这屋子真暖和。”
“妈您快进来坐。”我把拖鞋摆在她脚边,“这双鞋是新的,软底,走路舒服。”
婆婆换了鞋慢慢地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的坐垫被她坐得陷下去一块,她整个人窝在里头,小小的一团,看起来比在村里的时候还瘦些,但脸上气色红润了不少。
小军放学回来一进门就扑过去喊奶奶,被何远一把捞起来:“别撞着奶奶,奶奶腿还没好利索呢。”
小军立刻刹住脚步,改成小心翼翼地蹭到婆婆腿边,仰着头问:“奶奶你疼不疼?我给你吹吹。”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不疼不疼,奶奶好了。”她一把把小军搂过来,让他坐在自己旁边的沙发扶手上,低头给他拨弄额前翘起来的头发。
那天晚上小周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婆婆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一碗小米粥和一碟清炒时蔬,旁边放着一碗排骨汤。她端着粥碗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往小军碗里瞟,看小军吃得多不多、挑不挑食。
小周在厨房收拾碗筷的时候小声跟我说:“宋姐,您婆婆人真好,我看她光顾着看孩子,自己那碗粥才喝了半碗。”
我笑了笑:“她就那样,一辈子操心惯了。”
晚上安顿婆婆睡下之后,我跟何远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客房那边偶尔传来翻身时床垫弹簧的轻响。
“宋晚。”何远忽然开口,“妈存折的事儿……你真的跟她说是单位报销了?”
“嗯。我把缴费单给她看了,跟她说了个大概的报销比例,她信了。”我说,“信封里存折的钱我原封没动,另外垫了些进去。等妈复查完了我把存折本子给她看,再跟她说是医保报下来的,她也不会怀疑。”
何远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我揽过去:“谢谢你。”
我靠在他肩上,闭着眼感受他掌心的温度。窗外又开始起风了,预报说今晚上有雪。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暖意从脚底一寸一寸地升上来。
“何远,”我说,“等妈腿彻底好了,让她在咱家住着吧。小军也喜欢她,家里有个人气也旺些。”
何远低头看我,下巴轻轻蹭着我的发顶:“你不嫌妈念叨了?”
“她爱念叨就念叨吧。”我说,“我听着就是了。”
何远没再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点。我听见他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咚咚,咚咚,稳稳当当的,像这个夜晚一样踏实。
后来我靠在何远肩上眯了一觉,半梦半醒之间听见客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然后是极轻极轻的脚步声——婆婆拄着助行器慢慢地挪到客厅,大概是起来喝水。她看见我们俩窝在沙发上的样子,脚步顿住了。
我没睁眼,就听见她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的动静,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转身慢慢地挪回去了,助行器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远,最后是客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嗒声。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窗外有细碎的白色颗粒在路灯的光晕里飘落下来。
下雪了。
第十一章
婆婆在我家住下来之后,日子好像忽然就慢下来了。
她腿脚慢慢利索了之后闲不住,先是抢着洗碗,被我拦下来;然后开始叠衣服,又被小周拦下来;最后她瞄上了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每天拿着小喷壶浇水,拿剪刀修枯叶子,比我伺候得用心多了。
“妈您别忙了,这些花死不了。”我跟她说。
“哪能不管呢,你看这叶子都黄了,该施肥了。”婆婆蹲在阳台地上摆弄花盆,助行器靠在一旁的墙角,她好像已经不需要它了,但还留着备用。
过了两天我去阳台晾衣服,发现绿萝的叶子确实比之前绿了不少,油亮亮的。婆婆不知道从哪淘来一小瓶液体肥,还专门去楼下花坛挖了松软的土换了盆。那几盆绿萝简直像换了血统似的,支棱着叶子在风里晃悠,精神得很。
小周私下跟我说:“宋姐,您婆婆这手,伺候花比伺候人还上心。”
我笑了笑没说话。我知道婆婆不是对花上心,她是想在这个家里找点事干。一个在田间地头忙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你让她坐着不动比杀了她还难受。
有天下午我赶稿子,从书房出来喝水,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纳鞋底。针线筐搁在膝盖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扎,动作很慢但很稳,脚边已经码了三双纳好的鞋垫。
“妈,您眼睛不好别纳了,商场里鞋垫几块钱一双。”
婆婆头也没抬:“商场里买的哪有自己纳的舒服,这个厚实吸汗,你和小军一人两双,给何远也纳两双。”
我端着水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她缝得非常认真,针脚密密的,一排一排整整齐齐。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头顶那一圈被映得亮亮的,像戴了一顶光做的帽子。
其实那阵子我工作上有点不顺。之前那个临终关怀的采访稿发出去之后反响平平,主编说选题太闷了,让我换个方向写点轻松的。我改了两版都不太满意,坐在电脑前半天也挤不出两行字。
有天晚上何远加班没回来,我对着电脑干坐了两个小时啥也没写出来,烦躁地把笔记本合上了,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
门口传来笃笃两声敲门,婆婆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
“小宋,我看你屋灯还亮着,给你热了杯奶。”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站那儿没走,有点犹豫似的搓了搓手,“妈也不懂你那些稿子啥的……但你别太累了,该歇歇就歇歇。”
我抬头看她,暖黄的台灯光打在她脸上,皱纹被光削去了一些,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她站那儿等着我喝牛奶的样子,跟当年她端着那碗猪蹄汤站在卧室门口的样子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回我没吼她。
“妈您坐。”我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甜丝丝的,里面应该加了一小勺蜂蜜。
婆婆坐下来,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没话找话似的问我:“小宋,你那个稿子……写啥的呀?”
“写一个人。”我说,“一个专门陪临终的人说话、帮他们完成最后心愿的志愿者。”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哦……那是个好人。”
“嗯,是好人。”我端着牛奶杯暖手,“但稿子写出来没啥人看,大家可能不太愿意看这种话题。”
婆婆想了想,忽然说:“人嘛,都怕死,不爱听这个。但你写的那个志愿者,他做的事儿是对的。人活一辈子,最后那口气顺不顺,很重要。”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倒有点不好意思了,搓着手站起来:“妈瞎说的,你别往心里去。你写你的,妈不打扰你了。”然后她就拄着助行器慢慢地走出去了,把门轻轻带上。
我坐在书房里端着那杯牛奶,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通了。我重新打开电脑,把之前的稿子删了一大半,换了个角度重新开始写。这回我不写那个志愿者有多伟大、多无私,我写他陪过的那些人,写每个普通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的那点放不下和过得去。
那篇稿子后来发出来之后反响很好,后台收到好多留言,有人说看哭了,有人说想起自己走了的亲人,还有人说感谢我写这么好的故事。
我把那篇稿子打印了一份拿给婆婆看:“妈,您那天晚上说的话,我用上了。”
婆婆戴着老花镜翻了翻那几页纸,也没说看懂了没看懂,就笑呵呵地拍着纸说:“哎呀,我儿媳妇是作家。”
“不是作家,就是个写稿子的。”我说。
“那也是作家。”婆婆把纸叠得方方正正的,放进她床头柜的小抽屉里,“妈给你收着。”
第十二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平平淡淡的,却让人觉得踏实。
婆婆腿好了之后开始不满足于只伺候那几盆绿萝了。有天下午我接小军放学回来,一进屋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韭菜味儿。婆婆正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灶台上摆了满满一案板包好的饺子,白胖胖的,一圈一圈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朵一朵的花。
小周在旁边打下手,看见我进来朝我挤了挤眼睛:“宋姐,您婆婆今儿下午发了面就开始忙活,包了得有两百个,冰箱都塞满了。”
婆婆回头冲我笑:“上次答应你的,韭菜鸡蛋馅儿的。还包了点儿白菜猪肉的,小军爱吃。”
那天晚上何远难得没加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吃饺子。婆婆包的饺子个头不大,皮薄馅大,咬一口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了。小军一口气吃了十来个,最后捧着肚子靠在椅背上哼哼,被何远说了两句又爬起来盛了半碗饺子汤。
婆婆坐在桌角,自己碗里就搁了五六个,慢慢地吃,眼睛一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仨。我给她又夹了几个过去:“妈您也多吃点,别光看我们。”
“哎哎,够了够了。”婆婆端着碗接过去,低下头吃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被热汤烫着了,眼眶忽然有点发红。她吸了吸鼻子,赶紧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后继续吃。
我跟何远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有些话不用说,吃到嘴里就都明白了。
那之后婆婆在家里越来越自在。早上她起得早,五点多就醒了,轻手轻脚地起来去客厅,戴着老花镜看看手机上的新闻(虽然她认的字不多),或者去阳台上浇花。等我七点多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看见我就笑呵呵地打招呼:“小宋醒了?粥在锅里热着呢。”
周末她跟着我们去菜市场买菜,穿着何远给她买的那件新棉袄,跟在小周后面挑挑拣拣,跟菜贩子讨价还价。她还会教小周怎么挑新鲜的萝卜:“你看这个根儿,太粗的老了,太细的没长开,要中不溜儿的,这个好。”
小周现在跟她混得比跟我还熟,两个人天天在厨房里叽叽咕咕的,婆婆教她做老家的酱菜,她教婆婆用燃气灶上的定时功能。有时候我晚上从书房出来,看见她俩坐在客厅沙发上磕着瓜子看电视连续剧,一人一捧瓜子,磕得哗哗响,看到感人的地方还一起抹眼泪。
有天晚上我加班到深夜,出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婆婆房间的门缝里还透着光。我敲了敲门进去,看见她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在缝东西。
“妈这么晚了还不睡?”
婆婆抬起头,笑眯眯地招手让我过去。我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缝了一半的东西——是一件小棉袄,蓝色的布料,软乎乎的里衬,袖口和领口还镶了一圈白色的绒毛边。
“给小军的?”我问。
“嗯,冬天了,你屋里暖气好,但出门冷。”婆婆把那件小棉袄抖开给我看,“妈在镇上买的布,絮的是新棉花,暖和着呢。就剩袖口的边儿了,明天就能做完。”
我摸着那件小棉袄的布料,又软又厚实,针脚密密匝匝的,每一针都扎得结实。棉袄胸口的位置她用红线缝了一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图案,凑近了看是个不太标准的恐龙形状。
“妈,”我嗓子有点紧,“您眼睛不好就别熬夜缝了。”
“不碍事,白天能看的,就是晚上睡不着,找点活儿干。”婆婆把棉袄叠起来放在枕边,摘了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小宋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嗯,您也早点睡。”我帮她关了灯,带上门出来,站在走廊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走廊尽头是小军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见他裹着被子睡得四仰八叉的样子。隔壁是何远的书房,灯还亮着,键盘噼里啪啦地响。厨房里小周睡前热在灶台上的银耳羹还冒着丝丝热气。
我站在这个充满各种声音和气息的走廊里,忽然觉得特别想哭,但又特别想笑。
半年前我还觉得自己的生活一团糟——稿子写不出来、保姆突然跑了、婆婆寄来的一箱大葱把人吓成那样。可这会儿我站在自家走廊里闻着韭菜盒子剩下的油香味、听着何远敲键盘的声响、看着婆婆房门口透出来那一线被关掉的灯光,心里头满得快要溢出来。
我转身回了书房,打开笔记本,在文档的最上方敲下一行字:
“婆婆寄来一箱大葱,我嫌太重扔楼道,保姆拆开吓得立刻辞职。”
然后我停了一下,把光标移到那行字后面,重新又看了一遍。
这个标题是那天小周辞职之后我在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当时我觉得这事儿荒唐又无奈,可现在我看着这行字,却觉得它像是一个故事的起点,一个让我重新认识婆婆、认识何远、认识我自己的起点。
我动手开始写楔子,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窗外又开始飘雪了,细细密密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片一片模糊的水痕。书房里暖气开得足,键盘敲击声清脆而平稳,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动静。
我写了很久,写到手指头有点僵了才停下来,存了文档,关了电脑。
回卧室路过婆婆房间的时候,我听见里面传来极轻极轻的鼾声,平稳而踏实。我站在门口听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轻手轻脚地走回自己屋里。
掀开被子躺进去的时候何远在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把手搭在我腰上,嘟囔了一句:“还不睡……”
“睡了。”我说。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暖烘烘的,被子的棉絮味混着何远身上淡淡的气息,让人心安。我闭上眼睛,听着何远的呼吸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雪地的沙沙声、还有墙角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流声,慢慢地沉进一个踏实的梦里。
那晚我梦见了老家的院子,梦里也是冬天,老槐树的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层薄雪。婆婆站在院门口朝我招手,身上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系着蓝布围裙,脚边放着一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大葱,葱叶上还沾着雪沫子。
我在梦里笑出了声。
第十三章
婆婆在我家住了快两个月的时候,有天晚饭后她忽然跟我说:“小宋,妈想回去了。”
我正收拾碗筷,动作顿了一下:“咋了?住得不习惯?”
“习惯习惯,住得可习惯了。”婆婆赶紧摆手,“就是你跟何远都忙,小周也能干,家里事都搭把手弄得好好的,妈在这儿也没啥事干,天天闲着,心里不踏实。”
“咋没事干呢,您不是天天浇花吗。”我说。
婆婆笑了:“那几盆花一天浇一回就够了,浇多了烂根。”
我把碗筷搁进水槽里,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妈,您是怕给我们添麻烦?”
婆婆没说话,低头搓了搓手指头,好半天才小声说:“妈这一住就是俩月,你们上班那么忙,还得管妈的吃喝。妈心里头过意不去。”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握住她那双粗糙的手:“妈,您要是想家了,我们送您回去住几天。但您要是不想回去,就在这儿住着。家里不缺您一双筷子。”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小宋,你这孩子心好,妈知道的。但妈真得回去了,老何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那头猪也得喂,地里的葱也快收了。”
我忽然想起来,院子里那筐大葱确实差不多该刨了。前些年婆婆每年都给我们寄,原来真的是到季节了。
“那我跟何远说,这周末送您回去。”我说,“但您答应我一件事儿。”
“啥事?”
“来年开春您还来住。”我攥着她的手,“小军说想跟您学包饺子,您不来他找谁学去?”
婆婆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她慌忙抬手去擦,擦着擦着又笑了,满脸褶子里都是亮晶晶的水光:“行,行。来年开春妈还来,给小军包饺子,给你们带葱。”
她把我的手反握住,用力攥了攥,掌心温热温热的,带着一点微微的颤抖。
那个周末我们又回了趟老家。
临走的时候婆婆收拾了一个大包,里面装着她纳的鞋垫、缝的小棉袄、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何远帮她把包放进后备箱,她站在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我家那栋楼,又转回来看我。
“小宋,”她说,“妈存折上的钱……”
“还在呢。”我说,“我给您存着呢,一分没动。回头我把存折本子给您寄回去。”
婆婆点了点头,又说:“那个钱……你留着也行……”
“不行。”我笑着把她推进后座,“那是您的养老钱,您自己收着。何远单位报销了好多,花不了多少,您别惦记了。”
婆婆被我塞进车里,还在那嘟囔:“那报销下来的钱你们留着花……”
“留着留着,给您留着明年买葱种。”我说。
婆婆噗嗤一声笑了,坐在后座拍着大腿:“你这孩子!葱种才值几个钱!”
何远发动了车,我坐进副驾,回头看了婆婆一眼。她正靠在后窗边往外看,车子慢慢驶出小区大门,路两旁的梧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白的天。
小军这周没跟着回去,在邻居家跟小朋友玩。车里就我们三个人,暖风呼呼地吹着,广播里放着一首不知道什么歌,调子很慢很温柔。
婆婆看了一会儿窗外,忽然开口说:“小宋,何远,妈这些年吧,有时候想给你们帮点忙,又怕帮倒忙。种的那些葱啊菜的,不打药,吃着放心,妈就寻思多寄点给你们。”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但妈知道,你们城里人讲究多,快递箱子搁门口,也是给你们添乱。”
“妈,不添乱。”我说,“葱好吃,今年您寄来的那些,我腌了一坛子酸葱,小周说比外面买的还脆。”
婆婆从后视镜里跟我对上目光,脸上笑出了一朵花:“真的?那妈今年多腌点酸菜给你们寄,我跟你爸新买了口大缸。”
“行,我们等着。”我说。
何远开着车没插话,但我看见他嘴角勾起来了,方向盘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打着收音机里的拍子。
车上了高速之后,婆婆在后面靠着座椅慢慢睡着了。她的呼吸声均匀而绵长,偶尔咂一下嘴,跟小军睡着时一模一样。我从副驾的缝隙里看了她一眼,她歪着头靠在车窗上,花白的头发被暖气吹得有点毛躁,脸上的皱纹在睡梦里舒展开来,显得平静而安详。
我转回头目视前方。何远在专心开车,高速路两旁的田野一片苍茫,偶尔掠过一两棵枯瘦的树。天是那种北方冬天常见的灰蓝色,高而远,云层薄薄的,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打在光秃秃的土地上。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把刚才脑子里闪过的几个场景记了下来。婆婆说“种的那些葱啊菜的,不打药”时的神情;她睡着的侧脸;后视镜里她跟我对上目光时那个像花一样的笑容。
这些细节我都要写进去。
第十四章
把婆婆送回家之后,何远在她家住了两天,帮公公收了地里的葱。我没跟着去,因为手头有个急稿要赶,但何远拍了照片发给我看。
照片里婆婆戴着草帽蹲在地里刨葱,动作利索得完全看不出两个月前还拄过助行器。脚边堆了一捆一捆的大葱,葱白粗壮,葱叶碧绿,在秋天的阳光下油亮亮的。公公在旁边弯腰把葱捆扎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配合默契。
何远还拍了一张婆婆站在院子里的照片,身后是老槐树和那几垛刚收下来的大葱。她没看镜头,正低头剥一根葱上的干叶子,嘴角弯弯的,不知道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我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又过了几天,婆婆从邮局给我寄了个包裹来。这次不是快递纸箱了,是邮局的绿色编织袋,封得严严实实的。我拆开来,里面是两大捆晒干了的葱叶,一包新磨的辣椒面,还有一小瓶她熬的葱油。
编织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婆婆的笔迹比上次工整了些,大概是用尺子比着写的:
“小宋,葱叶晒干了,泡水喝能驱寒。辣椒面是你爸今年新种的朝天椒磨的,够辣,炒菜少放点。葱油拌面吃,香。妈腿全好了,你们放心。秀芳。”
我把那瓶葱油拧开闻了闻,浓郁的葱香味扑鼻而来,带着一点滚油浇过之后的焦香,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那种味道。婆婆往年也熬葱油寄给我们,但以前都是何远收着,我很少动。今年我自己煮了碗面,舀了一勺葱油拌进去,吃起来满口生香,吃完碗底还汪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那天晚上我给婆婆打了个视频电话。小军趴在旁边抢手机,对着屏幕喊奶奶,婆婆在那头笑得合不拢嘴,把摄像头转了一圈给她看院子里的景象——那几垛大葱还码在墙根下,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但枝丫上挂了一串红辣椒,在风里轻轻晃荡。
“奶奶,我想你了。”小军说。
“奶奶也想你,过完年奶奶就去看你。”婆婆说,“到时候给你带大葱。”
“我不要大葱,我要奶奶。”小军说。
婆婆在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声音有点哽咽地应了一声:“哎,奶奶知道。奶奶也想你。”
挂掉视频之后我坐在沙发上翻相册,翻到以前存的那些婆婆寄来的包裹照片。有一张是去年春天她寄来的香椿芽,用保鲜膜裹了好几层,打开来还是新鲜的,那种独特的香味在快递盒里闷了三天都没散。还有一张是前年秋天寄来的柿子,通红通红的,装在泡沫箱里,一个都没碰坏。
我婆婆这个人,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她不识字,不会用智能手机,连取个快递都要让邻居帮忙。但她会在香椿芽最嫩的那几天掐下来给你寄过来,会把柿子一个一个用报纸包好再装箱,会把钱缝进葱里就怕你过得太紧。
她是用她能想到的所有方式,一点一点地、笨拙地、不声不响地爱着我们。
我现在终于懂了。
尾声
转眼就是年关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何远开着车,我抱着小军坐在后排,后备箱里塞满了年货和给小军带的新玩具,一路开回了老家。
婆婆照例站在院门口等我们。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系着蓝布围裙,头发新剪过,短了些,利索了些,脸上的皱纹好像比上次见的时候少了几道。
她一看见我们的车就笑,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然后弯腰去接从车上跳下来的小军:“哎哟我的宝儿,又长高了!”
小军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婆婆被他勒得往后仰了一下,但站稳了,两条腿撑得稳稳的。我注意到她腿上的黑色护膝没有了。
“妈。”我走过去。
婆婆腾出一只手来拉我,粗糙的、暖烘烘的掌心攥住我的手指头:“小宋来了,快进屋,外头冷。”
我被她拽着往院子里走,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发现树上系了一根红绳子,绳子末端坠着一只小小的布老虎,在风里转来转去的。树下那几垛大葱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几筐新磨的面粉和码得齐齐整整的干白菜。
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香味,是炖肉和蒸年糕混在一起的味道。公公从堂屋里探出半个身子来跟我们打招呼,笑呵呵的脸上泛着红光,像是喝了酒。
何远把后备箱的年货拎进来,婆婆看见了直摆手:“买这么多干啥,家里啥都有。”
“单位发的,不花钱。”何远熟练地搬出这句老台词。
婆婆撇了撇嘴:“你就哄我吧。”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堂屋里吃年夜饭。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八仙桌,坐八个人绰绰有余,今天坐了五个——我、何远、小军、公公、婆婆。菜摆满了整张桌,有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炒时蔬、凉拌粉丝、蒸年糕,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酸菜白肉。
婆婆坐在小军旁边给他剥虾,剥一个喂一个,小军的嘴就没停过。何远跟他爸在喝白酒,爷俩脸都红扑扑的,一杯接一杯,聊着村里谁家盖了新房、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
我端着碗慢慢地吃饭,把这一桌子热闹都看在眼里。老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响,在饭桌上投下一层白晃晃的光。电视开着,春晚正在播开场歌舞,花花绿绿的人影在屏幕上转来转去,喜庆的音乐混着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说话声,在小小的堂屋里来回弹跳。
婆婆忽然从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的脚。我低头一看,她手里攥着一个红包,悄悄地从桌沿底下塞了过来。
“妈,干啥呀。”我把红包推回去。
“给小军的压岁钱,你别管。”婆婆压低声音。
“昨天您不刚给了一回嘛。”
“那是视频里给的,不算。”婆婆又把红包塞过来,这回直接塞进我外套口袋里,“你收着,别让何远知道。”
我捏了捏那个红包,薄薄的一层,里面大概是一张崭新的钞票。不知道是五十还是一百,但我知道这钱是婆婆从她每个月的养老金里省下来的,她花在自己身上的一分一厘都要算计,给孙子包红包的时候却比谁都大方。
“妈,”我低声说,“您明年还要来城里住呢,到时候我给您做好吃的。”
婆婆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到时候您教我腌酸菜。”
婆婆笑了,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块排骨:“行,妈教你。到时候咱俩腌它一大缸,够吃一冬天的。”
排骨炖得酥烂入味,酱色的汤汁裹着肉块,在碗里泛着油亮亮的光。我低头咬了一口,肉质软糯,咸香里带着一丝甜,是婆婆做菜一贯的滋味。
窗外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噼里啪啦的,还有小孩子在胡同里跑闹尖叫的声响。电视里的春晚到了小品环节,满场哄堂大笑,公公跟何远碰了一杯酒,酒液溅出来一点洒在桌布上,婆婆赶紧拿抹布擦了。
小军吃饱了从凳子上滑下来,跑到院子里去追邻居家的小孩放烟花。婆婆喊了一句“别跑远了”,然后转头跟我说:“我去看着他。”就起身跟出去了。
我透过堂屋的窗户往外看,院子里烟花的光一闪一闪的,把小军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婆婆站在他旁边,弯腰低着头,好像在跟他说什么。烟花炸开的时候整片夜空都亮了一瞬,我清楚地看见婆婆脸上的笑——那种笑不是对着镜头摆出来的,是自然而然的、不经意的、从心里头漫出来的。
何远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
“咱妈腿好了。”他说。
“嗯,好了。”我说。
“明年还让她来住吧。”何远低头喝了一口酒,声音含含糊糊的。
“早就说好了。”我撞了一下他的胳膊,“你才反应过来?”
何远笑了一声,没接话。他把酒杯搁在窗台上,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我们俩就这么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婆婆和小军的身影,一大一小,在烟花的光里被拉成长长短短的影子。
烟花又炸开了一朵,金红色的光洒满了整个院子,连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都被镀上了一层暖意。我靠在何远身边,忽然想起那个被搁在楼道里的大葱箱子,想起小周那天吓得发白的脸,想起那沓用红塑料袋裹着的八千块钱。
原来所有拧巴的、让人喘不上气的、不知道怎么开口讲的事,最后都会被时间慢慢揉开、抻平、化成一句“来年开春还来”。
就像婆婆种的大葱一样,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一年一年地绿下去。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