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4月24日清晨,南京励志社门口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拦住了一个烫着卷发、穿着旗袍的女人。
这个女人声称要找部队首长,战士看她这副时髦打扮,只当是哪个国民党军官的姨太太来寻门路,横竖不让她进。正僵持间,三野三十五军政委何克希走了出来,一见到这个女人,两人竟当众大呼,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旁边战士全都看傻了——我们首长怎么了,怎么和这样一个女的拥抱?他们不知道,这个被他们拦在门外的"阔太太",就是中共南京地下市委书记陈修良。她女儿沙尚之后来回忆,母亲那一夜几乎没合眼,天一亮就往外跑,她说,"终于从地下爬出来了,不会牺牲了"。
把时间拨回三年前。
1946年3月,39岁的陈修良接到任命,要她去南京重建被破坏殆尽的地下党组织。这不是个轻松的任务,从1927年到1934年,中共南京地方组织连续遭受八次毁灭性打击,八任市委书记牺牲在敌人屠刀之下,任期最长的不过一年半,最短的只有34天。
临行前,丈夫沙文汉给她写了首诗壮行:"男儿一世当横行,巾帼岂无翻海鲸?欲得虎儿须入穴,如今虎穴是金陵!"
陈修良自己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华东师范大学档案馆保存着她的回忆录音,里头说得很直白:"你到这种地方不准备牺牲也不太可能,要么也是牺牲,准备上雨花台。"
潜入南京后,她化名"张太太",以阔太太身份住进南京复成新村10号,对外说是来探亲的姑妈。谁也没想到,这个没事爱找人搓麻将的时髦女人,竟是南京地下党的最高领导人。
国民党也不会想到,南京市委书记是个女的,"他们一定以为是个男的"。
陈修良到南京后第一件事,就是按照"隐蔽精干、长期潜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十六字方针重建组织。她设立了以卢伯明为负责人的情报系统和以沙文威为首的策反系统,这两个生死攸关的系统全部由她单线联络,直接向上海分局报告。
三年间,党员从140人发展到2000多人,建立起工人、学生、小学教员、公务员、文化、警察、银钱业、店员、中学教员等9个工作委员会。
情报工作是陈修良的拿手好戏。她晚年躺在病床上回忆,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坐在家里,情报全部来了。"
更让她得意的是另一句话:"替蒋介石接电话的人,都是我们地下党员,蒋介石还有什么秘密?"
这话不是吹牛。1946年,市委委员方休向陈修良透露,自己有个亲戚是军统人员,最近把一包军用密码放在家里。陈修良没有贸然行动,而是叮嘱"先看一看是什么密码,注意不要引起他的注意"。
等那亲戚外出,陈修良亲自赶到方休家,打开手提包一看,竟是绝密的军用电台密码。她迅速组织抄写,完璧归赵,然后亲自带着密码本回到阔别五年的上海家中。八岁的女儿早已认不出这个阔太太就是自己的母亲。陈修良通过上海秘密电台把密码发给党中央,中央回电嘉奖,称所获密码"在军事上起了很大作用"。
更大的收获是汪维恒。陈修良偶然听说国民党军政部联勤总部技术委员会副署长叫汪维恒,这个名字让她心里一动——中共诸暨县委旧名册里好像有这么个人。一查,果然,汪维恒是与党组织失联12年的共产党员。
"终于盼来了娘家人",汪维恒打开抽屉柜子,把国民党军各师以上部队番号、长官姓名、实际兵员、武器配备的综合表册全部交出。这份厚达数页的绝密材料送到延安,放在毛泽东、朱德案头,两人看后同声叫好,指示李克农发电报嘉奖。后来汪维恒继续提供军队调动、司令部驻地、军需集中地等情报,准确得让国民党陆军总司令顾祝同在国防部会议上大惑不解,当场问陈诚:"怎么搞的?延安掌握我军的番号人数,为何比我们还要详实?"
1948年以后,中央把地下工作重点转向策反,以减少军民伤亡、保护南京古城。陈修良的策反名单上,海陆空三军一个都没落下。
第一个目标是国民党空军八大队B-24重型轰炸机飞行员俞渤。此人出身好,曾赴美受训,但对国民党腐败深恶痛绝,要求起义前入党,"万一失败牺牲,至少可以是共产党人"。陈修良只说了句:"青年人啊!一腔热血!"随即批准。
1948年12月16日晚,俞渤联络机组另外四人,驾驶当时最先进的B-24轰炸机从南京大校场起飞,绕到总统府上空投下三颗巨型炸弹,然后向北飞去。炸弹因夜间坐标误差落在了燕子矶,没炸中总统府,但把蒋介石、何应钦等人吓得不轻,蒋气得当场吐血,下令撤换机场司令。
不到天亮,中央军委嘉奖电就到了南京地下电台。
紧接着是"重庆号"巡洋舰。这是国民党海军最大、装备最好的军舰。陈修良通过舰上水兵中的地下党员,联络到赞成起义的官兵21人,亲自拟定"重庆号"起义十条计划。
1949年2月25日凌晨,舰长邓兆祥指挥军舰改变航向,摆脱青岛美军基地控制,经过九天艰险航行抵达葫芦岛。当时社会上流传中共花了大量黄金美钞收买军舰,陈修良在后来发表于上海政协《文史资料选辑》的回忆文章中专门驳斥,说这是"造谣污蔑","我们党从来是通过讲明政策,发动群众,做好思想工作来进行策反的"。
最难啃的骨头是蒋介石的"御林军"——首都警卫师九十七师中将师长王晏清。这是嫡系中的嫡系,策反难度极大。
陈修良先是通过王晏清的舅舅邓昊明做工作,老舅父在家宴上对外甥泣血陈词:"忠于某一个人,只是个人小事,有利于国家和民族,才是大节大忠。像蒋介石这样祸国殃民的反动首脑,根本不值得愚忠!"
王晏清动了心,但提出要见地下党"相当负责"的人士。陈修良先派沙文威以"策委书记"身份只身接洽,摸清底细后,她亲自出面与王晏清恳谈。王晏清见到这个文弱沉静、浑身上下并无一点张扬的中年妇女,心里直打鼓,摸不透对方是何等人物。谈了十几分钟后,王晏清才认定:她就是中共在南京地下党的最高领导者。
这次见面起到了最后下定决心的作用。
1949年3月24日夜,王晏清率部渡江起义,蒋介石气得心绞痛发作,捂着胸口说不出话。
开国上将陈士榘后来告诉陈修良,本来计划是炮打南京,"后来王晏清过江了,他说你用不着打了,我是最后防守南京的,我都过江了,把江防地图统统都带去了"。
策反王晏清成功后,陈修良很兴奋,当即写下七绝:"山连古阙江南春,豺狼狐兔遍地荆。大军横渡到来日,看尔还能露狰狞。"
南京解放前,陈修良还领导地下党获得了潜伏敌特的3000人名单,南京解放后公安机关按图索骥,几乎一网打尽。
渡江战役前,她又通过下关电厂、机务段轮渡等地下党支部,组织工人把运输艇、巡逻艇开到浦口,接应三十五军1.5万人马渡江。
陈士榘见到陈修良时,握着她的手感叹:"真没想到,帮助我大军渡江解放南京的地下党负责人,原来是这样一个温文尔雅的小女子!"
解放后,陈修良任南京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后调上海任市委组织部副部长。1954年随丈夫沙文汉到杭州,任浙江省委宣传部副部长。1957年,她在讨论苏联问题时发表了一些看法,认为赫鲁晓夫揭露斯大林的问题"是正确的",结果被扣上"反苏"言论,与丈夫一起被打成"极右派",下放农村劳动改造。
那个当年在敌人心脏里游刃有余的地下党女书记,变成了在杭州大学扫地的老太太。但即便在这种境遇下,她依然保持着惊人的清醒和执拗——半夜三更,她偷偷爬起来抄墙上的大字报,把中央文件、省委批判她的材料、被迫写下的交代检查,全部留一份存档。光
1979年,陈修良获彻底平反,任上海市政协常委。1983年调任上海社会科学院党委顾问、研究员。她晚年双目几近失明,骨质疏松到站不起来,却仍以耄耋之年笔耕不辍,抱病写下百万字党史文章。
1998年,91岁的陈修良躺在华东医院病床上,已经双目失明。她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口述历史,留下四十盘录音带。
去世前十几天,江总书记等人专程到医院看望。她向总书记倾吐衷言:"地下工作是党史的重要组成部分,研究它对于完整地了解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有重要意义。我年事已高,希望有人帮助我把真实的历史留下来,供后人研究。"
1998年11月6日凌晨,她溘然长逝。
她生前留下六千多份文档,光是分类目录就出了一本《沙文汉·陈修良自存文档目录》。女儿沙尚之继承母亲遗志,在华东师范大学帮助下将文档全部电子化,并出版了传记《拒绝奴性》。
这个当年在敌人眼皮底下掀起惊涛骇浪的女人,最终用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历史的现场——不是作为传奇,而是作为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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