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一游惠州西湖,想起了苏轼,因此写下此文。
公元1079年的御史台大牢里,关着一个写了一辈子诗的犯人。
他叫苏轼,湖州知州,因为诗文里被指"讥讽朝政",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审讯一百三十多天,通宵达旦。隔壁牢房的大臣苏颂听了都受不了,写诗说:"诟辱通宵不忍闻。"
苏轼自己也觉得,这回死定了。
他给弟弟苏辙写了两首绝笔诗,托狱卒带出去,其中一句是: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意思是:青山处处,随处可葬我。只是以后夜雨时,弟弟你会独自伤心。
写完,等死。
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了:他没死,被贬黄州。
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一个叫"苏轼"的官员死了,一个叫"苏东坡"的千年顶流,活了。
一、他本来是"天选之子"
要理解苏轼的坠落有多狠,得先知道他的起点有多高。
21岁进京赶考,一篇策论写得出神入化,主考官欧阳修拍案叫绝。却怀疑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为了避嫌,硬是给了个第二名。
拆封一看,苏轼。欧阳修当场感叹:三十年后,没人记得我,所有人都在谈这个人。
26岁,他参加皇帝亲自下诏的制科考试,入第三等。
别嫌这等级低。
整个北宋一百多年,考上三等的,总共不超过三个人。
考上这个等级的人,后来大多官至宰相。
可以说,苏轼的前半生,是拿着"文坛盟主预备役+准宰相"的剧本在走。
然后,乌台诗案爆发。
政敌从他诗文里逐字逐句抠"罪证",说他讽刺新法、讥讪朝廷。
四个月牢狱之灾后,死罪虽免,活罪难逃。
贬黄州,任团练副使,不得签书公事。
说白了就是一个看管起来的犯官。
那一年,他43岁。俸禄停发,一家二十多口人,跟着他落到长江边一个穷苦小城。
从准宰相,跌到全家等饭吃。
这个落差,搁在任何人身上,都足够压垮。
二、黄州:跌到谷底的人,是怎么自救的
初到黄州的苏轼,其实也崩溃过。
他借住在寺庙里,闭门谢客,白天蒙头睡觉。
深夜写诗,是"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的孤绝;是"死灰吹不起"的绝望。
但他没有一直沉下去。
他做的第一件事,说出来你可能会笑:记账。
他在给朋友秦观的信里写:每月初一,取四千五百钱,分成三十份,挂在房梁上。每天清晨,用画叉挑下来一份,用完藏起叉子,绝不多花。当天剩下的零钱,丢进一个大竹筒,攒起来招待客人。
一个曾经名满天下的大文豪,把日子过成了一天一串钱。
这不是落魄,这是清醒。
人跌到谷底时,最怕的不是没钱,是乱了阵脚。
他先把心稳住,把今天过好。
第二步,种地。
朋友帮他向官府讨来城东一块五十多亩的荒坡,他脱下长衫,带着全家开垦。
风吹日晒,"面如墨"。
因为地在东坡,他给自己起了个号:东坡居士。
第三步,把日子过出滋味。
他发现黄州猪肉"价贱如泥土"。
富人不屑吃,穷人不会做。
他买回来,洗净锅,少放水,慢火细煨,还一本正经写了篇《猪肉颂》:
"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意思就是:别催,火候到了,自然香。
这话既是炖肉,也是他往后的活法。
就是在这个黄州,1082年,他的创作彻底井喷:《念奴娇·赤壁怀古》、前后《赤壁赋》,全是千古绝唱。三年多,七百多篇诗文。
也是在这年三月,他在沙湖看田,途中遇雨,同行的人狼狈躲闪,他拄着竹杖慢慢走完,回头写下一首《定风波》: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回头看,方才的风雨算什么呢。
写下这句词的人,才算真正从大牢里走出来了。
三、越贬越远,他越活越亮
如果故事到这里结束,不过是一个文人东山再起的老套路。
但命运给苏轼的剧本,更狠。
1085年,他一度被召回朝廷,八个月升到翰林学士,离宰相只差一步。
可他偏偏又因为反对旧党全盘废除新法,两头不讨好,再度外放。
1094年,57岁,贬惠州。
当时的岭南是瘴疠之地,贬过去,基本等于判了慢性死刑。
亲友都替他愁。他去了,干了什么?
"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
吃不到羊肉,他就跟屠夫买没人要的羊脊骨,烤到微焦,剔着骨头缝里的肉丝吃,吃得津津有味,还写信向弟弟苏辙炫耀:这滋味"如食蟹螯"。
信末还补了一刀幽默:我这吃法挺好,就是"众狗不悦"。
骨头缝的肉都被我剔干净了,等着啃骨头的狗,不高兴了。
60岁,再贬海南儋州。
宋代的海南,是比死刑只差一等的处罚。
他自己描述那里的日子: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冬无炭,夏无寒泉。
换别人,这封信基本就是遗书了。
他在海南干了什么?
办学堂。
当时海南从没出过一个举人。
他讲学明道,把自己的学生姜唐佐送出岛,还赠了半联诗约定:等你中了举,我为你续全。
三年后,姜唐佐果然中举。
那时苏轼已去世,是他的弟弟苏辙,替哥哥续完了那半联诗。
"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
大海,从来隔不断文脉。
1100年,苏轼遇赦北归,渡海时回头看这被贬的一生,写下:
"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
九死一生的南方荒野,我不遗憾,这一路的奇绝风景,是我此生最冠绝的游历。
第二年,他在常州病逝,终年64岁。
去世前三个月,他给自己的画像题了四句诗,算是盖棺定论:
"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
要问我这辈子最大的功业在哪?
不是京城做官的日子,是黄州、惠州、儋州。是三个贬谪地。
苏轼这一生,起点是天选之子,中年是死囚,晚年是天涯流放客。
按世俗的剧本,这是一场彻底的失败。
可一千年过去了,人们记住的,不是当年宰相的名字,而是那个在房梁上挂钱、在荒坡上种地、把便宜猪肉炖出千古名菜、在天涯海角办学校的人。
失意的时候读苏轼,你读到的从来不是"惨",而是一种本事:
命运把他扔到多低的地方,他就能在多低的地方,把日子过出光来。
我们这一代人,人到中年,谁没经历过一两次"黄州时刻":事业受挫、存款见底、突然看不清方向。
苏轼留下的答案其实很简单:
先记账,稳住今天;再种地,亲手谋生;然后,把火候给足。
别催,火候到了,自然美。
被裁员那半年,我就是靠这句话撑过来的。
你人生中最难熬的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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