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如灯灭,我大伯前两天脑梗,58岁。说实话,走得太突然了。可更让我没想到的是,葬礼刚办完,那个二十年没回村的堂哥,就开着豪车进了村口。

初秋的日头晒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但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聚了一堆人。我蹲在树根旁,把手里最后一根烟屁股摁灭在土里,抬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越野车,车牌是外省的,锃亮的车身上沾了些乡道上的泥点子,看着格格不入。

“那是谁家的车?”有人问。

“还能是谁的,长海回来了呗。”二叔公拄着拐杖,眯着眼瞅那车屁股,“二十多年了,可算露脸了。”

我没说话。长海是我大伯的独生子,大名赵长海,我打小就喊他海哥。他比我大八岁,我上小学那会儿他就出去打工了,后来听说在南方混得不错,再后来就没了音信。大伯生前从不提他,谁问跟谁急,久而久之,村里人也不问了。谁也没想到,大伯走了,他倒回来了。

车子停在老宅门口。老宅是那种几十年的土坯房,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屋顶的瓦片也缺了几块,下雨天屋里头得摆好几个盆接着。大伯一个人住了大半辈子,屋里头没啥值钱东西,就一张床,一个灶台,外加几件老掉牙的家具。葬礼是在镇上殡仪馆办的,简单得很,村里人凑份子买了副棺材,请了趟唢呐班子,吹吹打打送走了。骨灰盒就搁在老宅堂屋的条案上,用块红布盖着,等着选个日子下葬。

车门推开,先下来的是个女人,烫着卷发,戴副墨镜,身上那条裙子看着就不便宜。她手里拎着个皮包,站在车边四下打量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然后海哥从驾驶座出来了。他瘦了不少,两鬓有了白头发,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跟大伯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他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黑裤子,皮鞋擦得锃亮,站在那土坯房前头,显得有点不真实。

“长海回来了。”我妈从院子里出来,身上还穿着孝服,眼圈红红的,声音有点哑,“快进屋吧,你爸的骨灰在里头呢。”

海哥站在那没动,盯着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看了好一会儿。他老婆轻轻推了他一下,他才迈步往里走。我跟在后头,听见他皮鞋踩在院子里碎砖上的声响,一下一下的,跟鼓点似的。

堂屋里光线暗,只有条案上点着两根白蜡烛。骨灰盒安安静静地搁在那,红布盖着,旁边搁着大伯的遗像,是前两年镇上照相馆来村里统一拍的,老头儿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板着脸,嘴角往下撇着,看着有点凶,其实我知道他就是个要强了一辈子的倔老头。

海哥在条案前面站住了,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老婆跟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屋里安静得很,外头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爸,我回来了。”海哥声音很轻,跟自言自语似的。他伸手摸了摸那个骨灰盒,指头在红布上蹭了两下,然后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是那种使劲绷着的平静,但眼眶底下一圈都红了。

我妈抹了把眼睛,说:“你爸走之前还念叨你来着,他那会儿说话已经不利索了,舌头打结,我听了好几遍才听明白,他喊的是你小名。”

海哥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老婆这时候从门口走过来,拽了拽他胳膊,小声说:“长海,节哀,先给爸上炷香吧。”

海哥点点头,从条案上拿起三根香,在蜡烛上点着了,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细细地往上飘,在昏暗的堂屋里散开。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有一年夏天,大伯带着我俩去村后头的河里摸鱼。大伯卷着裤腿在水里趟,我和海哥在岸上拎着桶。那天摸了不少鲫瓜子,回家大伯亲自下厨炖了一锅,鱼汤奶白奶白的,撒了把香菜,香得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味儿。那会儿大伯才四十出头,腰板挺得直直的,一拍海哥后脑勺就说:“小子,好好念书,别跟爹似的,一辈子跟土坷垃打交道。”后来海哥念到高二就不念了,说要去南方打工,大伯气得抡起笤帚疙瘩追了他半条街,到底没拦住。海哥走那天,大伯蹲在院门口抽了一晚上烟,第二天起来,啥也没说,该下地下地,该喂鸡喂鸡。

这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嫂子,你们先歇歇,喝口水。”我妈招呼海哥媳妇,“家里头简陋,别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那女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保养得不错的脸,笑了笑说,“婶子您太客气了,我们这也是……回来晚了,对不住。”

我听着这话有点不是滋味。村里人都知道,大伯这些年身子骨就不太好,高血压,心脏病,常年吃药。上个月脑梗发作的时候,是隔壁王婶发现的,老头儿倒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把扫帚,想扫地来着。送到医院就没抢救过来,大夫说太晚了,脑干大面积梗死。村里人帮忙操持后事的时候,翻遍了大伯屋里所有东西,才在炕席底下找到一个旧电话本,上头记着海哥一个手机号,打过去是空号。

这些年,海哥连个电话都没给家里打过。

正想着,外面院门口一阵脚步声,二叔公拄着拐杖进来了,后头跟着我爹,还有几个本家的叔伯。二叔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长辈,快八十了,耳朵有点背,但精神头还行。他进屋先看了眼条案上的骨灰盒,叹口气,然后转头瞅着海哥,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长海,”二叔公声音沙哑,“你爹的后事,明天上午下葬,坟地我跟你几个叔伯看好了,就在村西坡上,挨着你爷你奶的坟。你有啥想法没有?”

海哥连忙说:“二叔公,我没啥想法,全听您和各位长辈的安排。该出的钱我出,该办的我都办。”

二叔公点点头,又叹口气:“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供你念书,到头来你连个信儿都没有。他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想吗?你倒好,二十多年连家都不回。”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海哥低着脑袋,喉结上下滚了两下,声音闷闷的:“二叔公,我对不住我爸。”

“对不住有屁用!”二叔公拐杖往地上墩了一下,“人没了说啥都晚了!你要是早回来两年,你爹兴许还能多活几年!”

我妈赶紧打圆场:“二叔,别说了,长海这不是回来了嘛,人死为大,先把后事办好。”

二叔公哼了一声,没再言语。屋里又安静下来,就听见蜡烛燃烧的细碎噼啪声。海哥媳妇站在一旁,手指头绞着皮包的带子,脸色有点尴尬。

我爹这时候开口了,他是个木讷的人,一辈子不爱说话,这会儿也只是拍了拍海哥的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你爸……能看见。”

海哥抬起头,眼睛通红,冲我爹点了点头。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也说不上来啥滋味。恨他吧,可他现在站在这,看着也挺可怜的。不恨吧,想起大伯孤零零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就他一个人对着一台小电视,心里头就又堵得慌。

当天晚上,村里人在老宅院子里摆了几桌饭,算是答谢帮忙操持后事的乡亲。菜是从镇上饭店订的,流水席,大锅炖的肉,热腾腾的,院子里扯了两根电线,挂了个白炽灯泡,飞蛾绕着灯泡扑棱棱地转。海哥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些感谢的话,声音一直有点哑。村里人大多也没为难他,毕竟是白事场合,该给的体面都给。

只有喝多了的赵老三,端着酒杯晃到海哥跟前,拍着他肩膀说:“长海,你小子行啊,在外头发了财,把你爹扔家里不管不问了。你知道你爹咋过的不?冬天舍不得烧煤,屋里跟冰窖似的,手冻得裂口子还去地里刨白菜。你倒好,开着那几十万的车,穿得人模狗样的——”

“老三!”旁边有人拉他,“喝多了就别胡咧咧!”

“我没喝多!”赵老三梗着脖子,“我说的不是实话?咱们一个村的,谁不知道老赵头那日子过得是啥样?他长海要是有点良心,能二十年不回来一趟?”

海哥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仰头把杯子里的酒干了,冲赵老三鞠了个躬,声音发颤:“三叔,您说得对,是我不对。我自罚一杯。”

他又倒了杯酒,一口闷了。他老婆在旁边急得直拽他袖子,被他轻轻挣开了。

我看着他那样子,忽然想起小时候,村里孩子欺负我,海哥替我出头跟人打了一架,鼻血都出来了,回去让大伯知道了,又揍了他一顿。他挨揍的时候一声不吭,第二天鼻青脸肿地还带我去小卖部买冰棍吃。

那会儿的海哥,不是现在这样。

酒席散了之后,帮忙的乡亲各自回家,老宅里就剩我们几家近亲。我妈和他老婆在灶间烧水收拾,我爹和几个叔伯在堂屋里商量明天出殡的事。海哥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手里捏着根烟,没点,就那么捏着,呆呆地看着天上的月亮。

我拿了瓶水走过去,递给他:“海哥,喝口水吧,你今晚喝了不少。”

他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冲我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小东,你都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走那会儿,你才这么高。”他拿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到我腰的位置。

“海哥,你在外头……这些年过得咋样?”我在他旁边蹲下来,问了一句。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烟别到耳朵后头,叹了口气说:“咋说呢,起起落落的。头几年在厂子里打工,后来跟人合伙做生意,赔过也赚过。现在开了个小公司,勉强糊口。你嫂子是那边本地人,我们有个闺女,上初中了。”

“那咋……咋一直没回来呢?”我憋了半天,还是问出来了。

他低下头,用手指头抠着枣树底下的一块碎砖:“头几年是混得不好,没脸回来。后来日子好点了,又……又跟你大伯赌气。我打过几次电话,他一听是我,直接就挂了。再后来,我换过几次号码,就把家里的号丢了。想着等过年有空了再回来看看,拖来拖去,就拖到了现在。”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夜风吹过来,枣树叶子哗啦啦地响,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花花的。堂屋里传出我爹和二叔公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太清。

“明天下了葬,我打算把你大伯的屋子拾掇拾掇,”我说,“塌不了,但得修修房顶,墙也得补补。”

海哥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小东,这钱我来出。屋子我来修,你甭管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摆手。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他打断我,“我是当儿子的,这是我该干的。”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他脸上那股子疲惫和愧疚掺在一块,看着让人心里发酸。我想起大伯走的那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大伯没了”,我骑电动车赶过去的时候,老宅院子里已经亮起了灯,村里人忙前忙后的,大伯就躺在他屋里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布,安安静静的。那会儿我就想,海哥要是能回来就好了,哪怕就回来见他爹最后一面呢。

第二天一早,出殡。

天刚蒙蒙亮,老宅门口就聚了不少人。棺材是早就备好的,大伯生前给自己准备的,松木的,就搁在柴房里,用油布盖着。村里几个壮劳力把棺材抬出来,放在院子当间,里头铺了新的褥子,然后把骨灰盒搁进去,再盖上红被面。唢呐班子在外头吹起来,曲调凄凄婉婉的,听得人心里头发紧。

海哥穿着孝服,跪在棺材前头,脑袋抵着地,肩膀一抽一抽的。他老婆跪在旁边,手里攥着把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我妈和我几个婶子站在后头,一边抹眼泪一边念叨着“老赵头走好”之类的。我爹和二叔公张罗着抬棺的人,一条条白布系在棺材上,等会儿要抬着往村西坡走。

送葬的队伍沿着村道慢慢往西走,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叶子绿油油的,风一吹沙沙响。唢呐声和哭声混在一块,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海哥走在棺材前头,腰弯得很低,手里捧着大伯的遗像,框子上系着黑纱。他走得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旁边他老婆时不时扶他一把。

到了坟地,坟坑已经挖好了,旁边堆着新翻出来的黄土。棺材落下去的时候,海哥突然扑到坟坑边上,喊了一声“爸”,那声音撕心裂肺的,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他老婆和几个人赶紧过去拉他,他死活不起来,两只手抓着坑边的土,指头都抠进泥里去了。

“爸,我对不起你……”他声音抖得厉害,眼泪糊了一脸,“我回来晚了,我真回来晚了……”

我妈在旁边哭出了声,几个婶子也跟着掉眼泪。我站在人群后头,鼻子酸得厉害,使劲仰着头看天,天蓝汪汪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

最后还是二叔公颤巍巍走过去,拍了拍海哥的背,说:“起来吧,让你爸安安生生地走。你好好活着,就是对他最大的孝顺。”

海哥伏在那儿又待了好一会儿,才被人搀着站起来,孝服上全是泥,脸上也蹭得一道一道的。他站在坟坑边,看着他爹的棺材一点点被黄土盖住,嘴唇哆嗦着,始终没再说出一个字。

填完坟,立了碑,烧了纸,众人磕了头,开始往回走。我走在最后头,回头看了一眼,新坟孤零零地立在坡上,旁边是两座老坟,是我爷我奶的。墓碑是大伯好几年前就立好的,上头的字是他自己找人刻的,“赵德贵”三个字,我看了十几年了,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这名字底下真的埋了个人。

回去的路上,海哥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忽然说了句:“小东,我想好了,房子我不光要修,还要翻新一下。我想在这住一阵子,陪陪我爸。”

我愣了一下:“你公司那边……”

“有经理盯着,能离开。”他抹了把脸,眼眶还是红的,“我欠我爸二十多年,总得补回来一点。”

我没接话,心里头却有点替他高兴。不管咋说,他能有这个心,大伯在底下也能闭眼了。

接下来那几天,海哥真就在老宅住下了。他花了几千块钱,找了镇上施工队把老宅房顶全掀了重新铺瓦,外墙也抹了水泥,里头重新刮了白墙,地面铺了瓷砖。老宅一天一个样,十来天工夫,就跟换了间新房子似的。村里人路过都夸,说长海这孩子还是有良心,他爹要是活着看见这房子,肯定得高兴。

海哥媳妇住了两天就回南方了,说孩子要开学,她得回去照看。海哥一个人留下来,每天不是跟着施工队干活,就是去他爹坟上坐坐。我有时候下班过去看他,就见他搬个小马扎坐在堂屋门口,叼着根烟,望着院子里那棵枣树出神。

有一天傍晚,我去给他送我妈蒸的馒头,进了院子就看见他蹲在灶间里头,面前摆着大伯那堆老物件:一个搪瓷缸子,上头印着“劳动光荣”的红字,磕掉了几块瓷;一副老花镜,腿儿用胶布缠着;一个半旧的收音机,天线断了一截;还有几本翻得卷了边的老黄历,最后一张是去年的。

他一样一样拿起来看,擦干净,又放下,动作慢吞吞的,跟摸什么宝贝似的。

“海哥,吃饭了。”我把馒头搁在灶台上。

他抬起头,笑了一下,说:“小东,我今天把你大伯那台收音机修好了,就换了个电池,能出声。里头还存着他爱听的戏曲频道,你说他一个人在这屋里,就靠着这玩意儿解闷。”

我站在那,看着他把那台收音机放在灶台角上,拧开开关,里头传出一段咿咿呀呀的京剧,断断续续的,还有杂音。他坐在小马扎上,听着那戏,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佝偻着,那侧影恍惚间跟大伯有点像。

我没打扰他,轻轻退出来,带上了院门。夕阳把老宅的新墙映成暖黄色,枣树上挂着一串串青红相间的枣子,再过个把月就能吃了。我想起大伯以前每年枣子熟了,都会拿竹竿打了分给邻居,留一篮给我家,说“小东爱吃这个”。

人死如灯灭,灯灭了,可光还在人心头亮着。海哥回来得是晚了点,但总算没彻底错过。

老宅翻新的活儿干了小二十天,完工那天,海哥在院子里摆了桌酒,请了村里帮忙的人和我家吃饭。他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手艺还不错,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土豆丝切得细,拌黄瓜清爽。

酒过三巡,他端着杯子站起来,声音比刚回来那会儿平稳多了:“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姊妹,我赵长海这么多年没回来,对不住大家,更对不住我爸。这杯酒,我敬大家,也敬我爸。往后,我每年都回来,房子在这儿,根也在这儿。”

他仰头干了,杯子底朝上亮了亮。桌上的人纷纷说好,二叔公也难得露出了笑脸,拍着他肩膀说:“长海,这才像个赵家的子孙。”

酒席散了之后,他送我到院门口,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给我:“小东,这钱你拿着,帮我给你妈他们买点东西,我这阵子在这儿,没少麻烦你家。”

“海哥,你这是干啥,我不要。”我推回去。

他硬塞到我手里:“拿着,跟我还客气啥。再说,当年我出去打工的时候,你妈还偷偷给我塞了两百块钱,我一直记着呢。”

我攥着那信封,厚厚一沓,估摸着得有一万块。我看着他,他黑了不少,也瘦了不少,但整个人精神头好了,眉眼间那股子郁结散开了,看着踏实多了。

“海哥,你啥时候走?”我问。

“再待两天,去我爸坟上道个别,然后就回去。”他说,“公司那边也不能撂太久。不过你放心,我说了每年回来,就肯定回来。”

我点了点头:“那行,你路上慢点。”

他笑了笑,拍了我肩膀一下:“小东,你也不小了,赶紧找个对象,别跟我似的,啥都耽误了。”

我被他逗乐了:“海哥你管好你自己吧。”

他哈哈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秋天的夜风里传出去老远。老宅门口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地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他走那天,我请了假去送他。车子停在老宅门口,后备箱里塞满了东西,我妈给他装的腌咸菜、干豆角,还有一袋子新打的小米。他一样没落,全塞进车里,说“婶子给的,必须带着”。

临上车前,他又去堂屋站了一会儿,对着条案上大伯的遗像鞠了三个躬。遗像旁边多了个小相框,是他闺女的一张照片,扎着马尾辫,笑得眉眼弯弯的。海哥说,等寒假了带孩子回来认祖归宗,让爷爷看看孙女儿。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他从车窗探出头,朝我挥了挥手。那辆黑色越野车拐上乡道,扬起一阵尘土,慢慢变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老槐树底下,掏了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升起来,跟那天香炉里的香烟一样细细的。

村道上有人骑着三轮车经过,车斗里装着半车玉米棒子,金黄黄的,是今年新收的。秋天了,庄稼都熟了,地里的活计忙起来,村子里又是一派热热闹闹的景象。

我忽然觉得,大伯要是还在,看着这满地的收成,看着翻新过的老宅,看着他儿子终于回来了,兴许能笑一笑。他那张遗像上板着的脸,说不定也能松快几分。

人死如灯灭,但活着的人总得把日子往亮处过。

我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转身往回走。身后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了一地碎金子似的。

晚上回家,我跟我妈说起海哥走了的事,我妈一边择菜一边说:“走了好,他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你大伯在天上看着呢,知道他儿子有出息,房子也修了,坟也上了,心里头就踏实了。”

“妈,”我坐在灶台边帮她烧火,“你说海哥以后真能年年回来?”

我妈笑了笑,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他这次回来,你大伯的坟他都上了,房子也修了,该尽的孝都尽了。人心里头那根弦松了,就啥都顺了。他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里有你大伯,有你赵家这个根。”

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映得我妈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其实你大伯这些年,嘴上不提长海,可心里头一直惦记着。他那台收音机,就是长海走那年买的,听了二十多年。你说他舍不得换,是不是就因为那是长海买的?”

我想起那天在老宅灶间,海哥修好了那台收音机,里头传出的断断续续的戏曲声。大伯守了那台收音机二十年,就跟守着个念想似的。如今念想回来了,他应该也能安心了。

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着,锅里的水开了,我妈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热气腾腾地扑上来。

日子还长着呢,慢慢过吧。

海哥走了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老宅翻新好了,门窗都刷了漆,院子里那棵枣树也给拾掇了拾掇,枯枝砍掉,底下砌了一圈砖台子,看着齐整多了。村里人路过都多看两眼,说这老宅跟换了户人家似的。

我照常上班下班,在镇上一家门窗厂当技术员,活儿不重,就是耗时间。每天骑着电动车从村到镇,来回二十里地,路边的杨树叶子从绿变黄再落光,一晃眼就入了深秋。

这期间海哥打过两次电话来,头一回是他回去的第三天,报了平安,说公司那边一切正常,让我跟我妈放心。第二回是过了一个来月,问老宅的钥匙放哪儿了,说他月底让朋友路过时帮忙给房子通通风。我告诉他钥匙压在东边窗台底下那块砖缝里,他“嗯”了一声,又顿了顿,问了句:“小东,最近去看你大伯了没?”

我说去了,前几天刚去过,坟头草拔了,又压了把新土。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声音有点低:“辛苦你了。”

“说啥辛苦不辛苦的,我大伯不就是你爸嘛。”我随口说了这么一句,电话那头又安静了,末了他“嗯”了一声,说:“月底我回去一趟。”

我以为他说的是托人回来看看,没想到月底那天,他自己回来了。

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正在家帮我爹修三轮车的链条,就听见院门口有人按车喇叭。我探头一瞅,海哥那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我家门口,他下了车,穿了件厚夹克,手插在兜里,冲我咧嘴一乐:“小东,修车呢?”

“海哥?你咋又回来了?”我扔下扳手站起来,有点意外。

“我说了月底回来看看,说话算话。”他走过来,弯腰瞅了眼那辆三轮车,说了句“链条松了,紧一下就行”,然后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房子好着呢吧?”

“好着呢,上个月下了场大雨,我专门去看过,屋顶不漏。”

他点点头,又问我妈在家不在,我说在家,他就进了院子,跟我妈打了个招呼。我妈正坐在堂屋门口剥花生,看见他回来高兴得不行,赶紧站起来要去做饭,海哥拉住她:“婶儿,你别忙活,我待会儿回老宅自己弄,我就回来住两宿,看看房子,再去我爸坟上待待。”

我妈哪里肯依,硬是留他吃了晚饭才放他走。饭后我去送他回老宅,路过村里小卖部,他进去拎了两瓶白酒和一包花生米,说晚上坐着喝点。

到了老宅门口,他掏出钥匙开门,院里的灯拉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新抹的水泥墙上,看着干净亮堂。我陪他在堂屋坐了会儿,他开了瓶酒倒了两个杯子,递给我一杯,自己端了一杯,往条案上他爹遗像的方向举了举,小声说:“爸,我陪你喝一个。”然后仰头抿了一口。

我俩就这么对坐着喝酒,也没太多话。外头起风了,枣树的枝条在窗玻璃上哗啦啦地画着影子。我问他公司那边咋样了,他说还行,今年生意淡一些,但不至于赔钱,能周转开。又说起他闺女,说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数学考了九十八,语文差一点,九十一,正跟他媳妇闹着要买新手机呢。

“跟我当年一个德性。”他说着笑了一下,喝了口酒,又道,“不过那孩子聪明,比我强。我跟她说,好好念书,别学你爸,高中都没读完就跑出来了。”

我看他脸色有点感慨,就岔开话题,问他这趟回来是不是还有别的事。他瞅了我一眼,把酒杯搁在桌上,从口袋里摸出包烟,递给我一根,自己叼了一根点上,抽了一口才说:“小东,我想把老宅旁边的宅基地买下来。”

我愣了一下:“旁边那块?那不是赵满囤家的吗?”

“我知道。”他吐了口烟,“赵满囤不是前几年搬镇上去了嘛,那房子空了好几年了,我打听过,他想卖。我就琢磨着,把那块地买下来,跟这个院子打通了,再盖两间厢房,以后回来住着宽敞,闺女来了也能有个自个儿的屋。”

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认真的,不是临时起意。我闺女放寒假我打算带她回来,让她看看她爸长大的地方,认认她爷爷的坟。我要是不把这儿拾掇好了,孩子回来住哪儿?住你婶子家也不是个事儿。”

我抽了口烟,琢磨了一下:“满囤叔那人你是知道的,他要价不低。”

“价钱谈过了,我心里有数。”海哥把烟灰弹到地上,“我今天去镇上跟他见了面,他开价八万,我压到六万五,他没说死,说再想想。我明儿再去找他一趟,差不多就成了。”

我心想海哥这是真打算长住了,不是嘴上说说。那块地我清楚,挨着老宅东墙,窄长窄长的,也就百十来个平方,上头长满了荒草,土坯房塌了大半,就剩个框子立在那儿。要是买下来跟这边院子打通,老宅的面积能翻上一倍,确实宽敞得多。

“行,那明儿我请半天假,跟你一块去找满囤叔。”我说。

海哥摆摆手:“不用,你上班要紧,我自己能谈。你就帮我在村里盯着点,有啥动静跟我说就行。”

我没再争,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我去上班,中午接到海哥电话,说成了,六万五拿下来了,下午去镇上办手续。我挺替他高兴,下了班就骑着电动车往老宅赶,到那儿一看,赵满囤正带着他儿子在搬那破房子里的旧家什,海哥站在旁边帮着搭手,身上灰扑扑的。

看见我来,他咧嘴笑:“小东,搞定了。从今儿起,这半边也是我的了。”

赵满囤拉着我唠了几句,说长海这孩子痛快,谈价不磨叽,钱也到得利索,他本来还担心这破宅基地卖不出去呢。说完就拉着儿子走了。

海哥站在那半塌的土坯墙前面,背着手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着:“明儿找推土机来把这儿平了,地基重新打,我画了个草图,盖个两间的平房,中间带个小过厅,跟老宅这边连起来。”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皱巴巴的纸,展开来给我看,上头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平面图,还标注了尺寸。我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心里头热乎乎的。我想起几个月前他刚回来的时候,站在老宅门口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跟现在判若两人。

打那以后,海哥又在村里住了十来天。他找了推土机把宅基地清了,又找了建筑队来打地基砌墙。那段时间他忙得脚不沾地,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去镇上买建材,中午跟工人一块吃盒饭,晚上回来累得倒头就睡。但他精神头足得很,眼睛里带光,嘴里哼着小曲,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下班了就过去帮着干点零碎活儿,搬砖头、和水泥、递工具,手上磨出几个水泡。海哥看见了,笑我“小细皮嫩肉的不中用”,然后从他那辆车上翻出一副手套扔给我:“戴上,别到时候你妈找我算账。”

我戴上手套接着干,心里头还挺乐意。说不上来为啥,就是看着那片地基一天天往上长,看着海哥忙里忙外的样子,觉得踏实。

有天傍晚干完活,我俩坐在刚砌好的半截墙头上歇脚,一人拿着一瓶矿泉水喝。秋天的太阳落得早,西边天上烧了一大片晚霞,红彤彤的,映着新垒的红砖墙,好看得很。

“海哥,”我拧上瓶盖,转头看他,“你打算以后就在这儿扎根了?”

他想了想,摇摇头:“也不是扎根,就是说到底,我得给我自己留条后路。在外头漂了二十年,房子车子都有了,可心里头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这趟回来我才明白,缺的就是这么个根。你看这院子,这棵树,这方水土,我爸在这儿活了一辈子,我在这儿长大的,这就是根。把根守住了,走到哪儿心里都不慌。”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前方那片晚霞,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忽然觉得,大伯走这件事,好像把海哥心里头什么东西给震开了,让他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事。

新房子主体盖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十一月中旬了,天气冷了不少,西北风刮得人脸疼。海哥得回去处理公司年底的事务,临走之前把剩下的活儿交代给了建筑队,又专门去他爹坟上待了半个多小时。

我送他到村口,他上车之前从后备箱里拿出一大包东西,说是南方的干货和茶叶,让我带回去给我妈。我接过来,说:“海哥你下回别带了,家里啥都有。”

“家里的是家里的,我买的是我的心意。”他拍了拍我肩膀,“等房子全弄好了,你让你妈搬过来住都行,宽敞。”

我笑着摆手:“拉倒吧,我妈住自己院子住惯了,挪窝她不肯。”

他也没再勉强,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冲我说:“小东,帮我照看着点,有啥事给我打电话。年前我肯定再回来一趟,把收尾的活儿干了,年后带闺女回来过年。”

“行,你放心走吧。”我朝他挥手。

车子扬尘而去,我站在村口看着它消失在乡道拐弯的地方,风灌进脖子里,凉飕飕的。我把那包干货夹在腋下,转身往回走,路过老宅的时候特意停了一下。

院门锁着,透过门缝能看见里头那棵枣树光秃秃的枝条,还有新盖的那半边房子的屋脊,红瓦白墙,干干净净。墙根底下堆着没用完的沙子和水泥,盖着油布,等海哥下回回来接着用。

我站了一会儿,听见老宅里头似乎有收音机的声音,细细的,若有若无。我贴着门缝听了听,是戏曲频道,跟上次海哥修好那台收音机里传出来的调子一样。估计是海哥走之前开着没关,收音机里头的电池还有电,自个儿响着呢。

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飘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好像大伯还在屋里坐着,听着他的戏,等着天黑了去烧炕。

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往家走。风大了,但心里头暖烘烘的。日子一天天过去,老宅一天天变样,海哥也一天天回来了。大伯要是在天有灵,看着这热热乎乎的光景,嘴角那抹往下撇的线条,大概也能往上翘一翘了。

到了腊月中旬,海哥果然如约回来了。这回他不是一个人,后座上坐着他闺女。小姑娘十一二岁的模样,扎着两根麻花辫,穿了件粉色的羽绒服,圆脸蛋,大眼睛,跟海哥媳妇长得一个模子,但笑起来那俩酒窝,活脱脱就是大伯年轻时候的样子。

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我正帮着我妈挂腊肉。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车,我就知道是海哥来了。车门推开,小姑娘先跳下来,站在院子里好奇地四处打量,海哥从驾驶座出来,冲我喊了一嗓子:“小东,把我闺女带来了,快来认认你侄女儿。”

我擦了把手走过去,蹲下来冲小姑娘笑:“你叫啥名儿?”

小姑娘一点都不认生,脆生生地说:“我叫赵暖暖,我爸说你是小东叔叔。”

“对,我就是你小东叔。”我伸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麻花辫,“走,叔带你去看你爸新盖的房子。”

暖暖高兴地蹦了一下,回头拉她爸的手:“爸,快走快走!”

海哥笑着跟在我妈后面进了院子,把带来的年货一样一样往外拿:一大箱海鲜,两瓶好酒,几盒南方点心,还有给他几个叔伯带的围巾手套。我妈一边接一边念叨“花这钱干啥”,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在海哥家吃了午饭,我领着暖暖去看老宅。小姑娘一路上叽叽喳喳的,问这问那:“小东叔,这棵是啥树?”“小东叔,那边的河里有鱼吗?”“小东叔,我爸小时候就在这村子里跑着玩吗?”

我一样样给她讲,她听得津津有味。到了老宅门口,我掏出钥匙开了门,院子里的景象让暖暖“哇”了一声——新盖的两间平房已经全部完工了,外墙刷了米黄色涂料,门窗崭新,铝合金的框子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老宅这边的墙也重新粉刷过,两边的院子打通连成一片,中间铺了青砖甬道,角落里还砌了个小花坛,等着来年开春种点花花草草。

“爸!这房子好漂亮!”暖暖跑进去,在各个房间之间转来转去,每推开一扇门就要惊呼一声。海哥跟在后头,笑呵呵地给她介绍:“这间给你住,这间是客厅,这间是厨房……”

暖暖跑到堂屋里,看见了条案上大伯的遗像,脚步慢了下来,仰头看了好一会儿,回头问海哥:“爸,这是爷爷吗?”

海哥走过去,蹲下身跟她平视,声音很温和:“对,这就是你爷爷。”

暖暖又看了遗像一眼,小大人似的点点头说:“爷爷长得跟爸有点像,就是比爸瘦。”然后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糖,小心翼翼地放在遗像前面,“爷爷,这是我给你带的糖,可甜了。”

海哥别过脸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里也堵得慌,但心里是热乎的。

那天傍晚,海哥带着暖暖去了一趟村西坡的坟地。我在村口等着,远远看着他们爷儿俩的背影沿着田埂慢慢走,一大一小,在冬日的薄暮里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暖暖手里举着根糖葫芦,海哥一手插兜一手牵着她,走得不快不慢。

回来的时候暖暖跟我说,她给爷爷磕了三个头,还跟爷爷说了悄悄话。

“啥悄悄话?”我逗她。

她捂着小嘴笑:“不告诉你,这是我跟爷爷的秘密。”

海哥在一旁乐了,揉揉她脑袋:“跟你小东叔还有秘密了?”

“那当然!”暖暖扬着下巴,神气活现的。

到了除夕那天,海哥把暖暖接回南方跟他媳妇团聚了。他走之前照例去了趟坟上,但这次没待太久,十来分钟就下来了。他说该说的话都说了,往后常回来看看就是,不用每次去了都哭丧着脸。

年后开春,海哥又回来了两趟,一趟是清明上坟,一趟是五一假期,带着暖暖和他媳妇一块回来的。他媳妇这回态度跟头一回完全不一样了,帮着收拾屋子做饭,还跟我妈学腌咸菜,说这手艺南方吃不到。暖暖更是喜欢这儿,在村子里交了几个小伙伴,整天跟着在田埂上疯跑,脸蛋晒得黑红黑红的。

老宅院子里的枣树又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小花坛里种上了月季和指甲花,墙角还搭了个丝瓜架子。海哥在院子里支了把遮阳伞,伞下摆了张圆桌几把椅子,没事就坐那儿喝茶,看着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

我经常下了班拐过去坐坐,有时候带点凉菜熟食,有时候就空着手去蹭杯茶喝。俩人对坐着,嗑着瓜子扯东扯西,说说村里的事,聊聊他公司的事,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有一天傍晚,我俩又坐在枣树底下喝茶,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金红色,暖暖在屋里头跟她妈视频,叽叽喳喳的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海哥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天边那抹晚霞,忽然说了句:“小东,我忽然觉得,我爸走得其实挺是时候。”

我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接话。

他自顾自往下说:“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他走得早好。我是说,他要是再拖几年,等我回来的时候,他可能都不认得我了。他走的时候好歹还能念叨我的名字,还能记着他有个儿子叫长海。我回来的时候,虽然没能见着他最后一面,但起码赶上给他送了终,把该办的事都办了。我心里这个疙瘩,就算解开了一半。”

我沉默了一会儿,喝了口茶,说:“那另一半呢?”

他笑了一下,转头看着我:“另一半,得靠往后慢慢磨。日子过好了,人心就顺了,啥疙瘩都能磨平。”

他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瓷杯子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院子里,枣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收音机搁在窗台上,里头传出咿咿呀呀的唱腔,跟去年秋天我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会儿听着,不觉得凄清了,倒觉得有种踏实的暖意,混着茶香和泥土的气息,在暮色里慢慢弥散开来。

日子照常过着,只是老宅不再是那间空荡荡的土坯房了。它有了灯,有了烟火气,有了孩子的笑声,有了一整个春天的生机。

我想起大伯生前那几年,总是一个人搬个小马扎坐在院门口,看着村道上的人来车往,一坐就是大半天。他那会儿在想啥呢?是不是也在盼着某一天,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能停下一辆外省牌照的车,车上下来一个人,喊他一声“爸”?

如今,那个人终于回来了。

人死如灯灭,这灯芯灭了,后头的人又点起了新的火苗。风吹不灭,雨浇不熄,就这么一辈一辈地传下去,热热乎乎的。

天暖起来之后,日子过得飞快。清明前后下了几场雨,村西坡上的草疯长,大伯的坟头也冒出了一层绿茸茸的青苔。我上坟的时候碰见二叔公拄着拐杖也在那儿,老头儿弯着腰在拔坟边上的野草,动作慢吞吞的,拔一棵歇一口气。

“二叔公,您咋自己来了?”我连忙过去扶他。

他摆摆手:“不碍事,我还能动弹。你大伯这人爱干净,活着的时候院子扫得一根草刺儿都没有,死了也得让他清清爽爽的。”

我就蹲下来跟他一块拔草。春天的泥土松软,野草的根一拽就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儿。二叔公拔了一会儿,直起腰捶了捶后背,看着大伯的墓碑说:“德贵啊,你儿子给你修了这么好的坟,你在底下也该咧着嘴乐了。”

碑是新换的,海哥上回清明回来专门从镇上石材厂定的,黑色的大理石,上面的字是烫金的,“赵德贵”三个字比原来那块碑上的清楚多了。碑前头还搁了个小香炉,里头插着几根没烧完的香,是海哥走之前上的。

“长海这趟回来又待了几天?”二叔公问我。

“住了四天,带着孩子跟她媳妇一块儿回来的。”我说,“初五走的,临走把屋里屋外都拾掇了一遍,还给您带了两瓶酒,让我转交呢。”

二叔公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那小子现在会来事了。回头你告诉他,酒我收了,下回回来别光带酒,带点南方的茶叶,我就爱喝那个。”

我应了一声,又拔了几把草,把坟头的浮土拍实了。二叔公拄着拐杖在旁边站着,忽然叹了口气:“你大伯要是能看到今天这光景,不知道该多高兴。他那个人啊,嘴上硬,心里头软。长海走了二十年,他恨了二十年,其实也盼了二十年。”

我没接话,低头看着墓碑前面那几根香燃尽的灰烬,被风吹得打着旋儿散了。我想起有一年冬天,我去给大伯送我妈包的饺子,推开院门看见他坐在灶间门口,面前摆着个火盆,盆里烧着几张黄纸。他见我来了赶紧把火盆往旁边踢了踢,假装在烤火。但我眼尖看见了,那黄纸上头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字,我凑近了瞟一眼,好像是“长海”两个字。

大伯是在给他儿子烧纸钱。他嘴上不认这个儿子,可过年过节的,还是忍不住惦着那小子在外面能不能吃上口热乎的。那个火盆底下埋着一层灰,估摸着烧了不是一回两回了,都是背地里偷偷烧的,怕人看见笑话。

我把这事儿藏在心里好多年了,海哥回来之后也没跟他提过。有些事不必说破,他心里明白他爹惦记他就够了。

清明过后下了场透雨,地里的麦苗蹿高了一截,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铺了层绿毯子。海哥打来电话说公司最近忙得脚打后脑勺,得等到端午才能回来。我说不急,房子我给你看着呢,枣树也发芽了,花坛里的月季打骨朵了,满院子都是绿的。

他在电话那头笑得挺开怀:“行,你帮我看着,等我回去给枣树施肥。”

端午他果然回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暖暖快期末考了,她媳妇不让耽误功课,海哥自己开车回来的,路上跑了十几个小时,到家的时候天都黑透了。我过去看他,他正蹲在院子里扒拉那几棵月季,嘴上念叨着“这个该掐尖了”“那个得搭个架子”,忙活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海哥你先歇歇,花又不会跑。”我把他拽到遮阳伞底下坐着,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他灌了两口,抹了把嘴,笑呵呵地说:“你不知道,在南方待久了,就想念这点土腥味儿。一回来闻见这味儿,浑身舒坦。”

我俩就在院子里坐着闲聊,他说暖暖这次模拟考考得不错,年级前二十,老师夸她进步大。又说公司接了个新项目,虽然累点但利润可观,干完这一单能歇一阵子,到时候带着全家人回来住个把月。

我听着他说这些,心里头替他高兴。去年秋天他刚回来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说话声音都发沉,眼里头没光。现在不一样了,嗓门亮了,腰板直了,笑起来那眉眼舒展开,跟他爹年轻时一个样。

“对了小东,”他忽然想起来什么,站起来往堂屋走,“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跟进去,看见他从条案抽屉里翻出来一个旧铁皮盒子,盒盖上印着“牡丹牌”三个字,红底白花,磕碰得坑坑洼洼的。他把盒子打开,里头搁着几样东西:一叠用橡皮筋捆着的信,一个小布包,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他把照片拿出来递给我。照片不大,边角发黄了,上头是两个年轻小伙子,都穿着白衬衫,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咧着嘴笑。其中一个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大伯,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浓密,眉目英挺,嘴角上扬着,跟遗像上那副严肃的样子完全两回事。另一个看着眼生,瘦高个,戴了副眼镜。

“这是你大伯跟我干爹。”海哥指着戴眼镜的那个说,“我干爹叫刘永年,跟我爸是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后来他考上大学去了省城,当了老师。我爸留村里种地,但他俩一直有联系。这些信就是刘老师写的。”

他把那叠信解开橡皮筋递给我。信纸也是发黄的,钢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日期都是八几年九几年的。我随手翻了几封,里头说的都是家常话,偶尔问问“长海那小子学习咋样了”“家里收成好不好”之类的。每一封信末尾都写着“常联系,保重身体”,落款是“永年”。

“刘老师现在在哪儿?”我问。

海哥把照片放回盒子里,轻轻盖上盖子:“走了。也是脑梗,比我爸早一年。他儿子在省城,跟我一直有联系。去年我回来之前,专门去了一趟他家,他儿子把这个铁盒子给了我,说这是刘老师生前特意交代的,一定要转交给我。”

他摩挲着那个铁皮盒子表面凹凸不平的漆面,声音低下来:“我看了这些信才知道,我爸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刘老师是他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两个人都走了,这些信是他们来往的唯一念想了。”

我沉默了片刻,把信还给海哥,问:“刘老师的儿子现在咋样?”

“在省城教书,跟他爸一样,也是老师。”海哥把盒子收好,放回抽屉里,“我跟他说好了,下回回来去省城看看他,把他爸的坟也去上一回。我爸跟刘老师做了一辈子的兄弟,我跟他儿子也该接着走动。”

那天晚上海哥留我在老宅吃饭,他炒了盘腊肉焖豆角,又拍了个黄瓜,俩人对着一盘子花生米喝了半瓶白酒。喝到微醺的时候他话多了起来,跟我讲他那些年在南方的事儿。

他说头几年最难熬,十七八岁的小孩儿,什么都不懂,下了火车兜里就剩两百多块钱。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了两年,一天十二个小时,手都被机器磨出了茧子。那会儿过年别人都回家,他不回,因为没钱买车票,也因为跟他爹赌气。大年三十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煮了包泡面,就着半瓶二锅头,对着窗外的烟花发呆。

“那会儿我就想,等我混出个样来,一定要风风光光地回去,让我爸看看他儿子不是孬种。”他喝了一口酒,苦笑了一下,“结果等我真混出点样子了,又觉得不够好,还想再等等,等做得更大一点。就这么等来等去,等到最后连我爸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他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跟前几个月那种自责到颤抖的样子不一样了。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虽然心里头还疼,但已经能直面了。

“海哥,都过去了。”我说。

他点点头,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过去了。往后好好过,不辜负你大伯,也不辜负我自己。”

酒喝完了,我扶着墙往回走,夜风带着麦田的青气扑面而来,凉丝丝的。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亮晶晶地铺了满天。我抬头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天跟大伯走的那天晚上一模一样,只是当时我满心都是凄惶,这会儿心里却踏实得很。

端午假结束海哥就走了,走之前把院子里的花浇透了水,又把枣树底下的土松了一遍。他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小东,下回回来就是暑假了,暖暖跟她妈一块儿来,到时候住个痛快。”

我朝他摆手,目送他的车拐出了村口。这回我没有从前那股子不舍了,因为他已经说了要回来,而且我知道他肯定会回来。

夏天来的时候,老宅院子里的枣树挂满了青果子,一串一串的,挤挤挨挨的,看着就喜人。花坛里的月季开了头一茬花,红红粉粉的,招了不少蜜蜂来嗡嗡地转。墙角丝瓜架子上的藤蔓爬到了屋顶,开了一朵朵嫩黄的花,结出了手指长的小丝瓜,嫩生生地垂在那儿。

我妈隔几天就去老宅院子里转转,浇浇花,拔拔草,有时候摘两根丝瓜回来炒着吃。她说海哥这院子拾掇得好,比她家的还齐整。我爹嘴上不说,但每次路过老宅都要往里瞅两眼,嘴角带着笑意。

六月下旬的一天傍晚,我下班回来,远远看见村口老槐树底下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车,心里头一喜,加快了电动车油门。到了老宅门口一看,院门大敞着,里头传出来暖暖的笑声:“爸!你看这个丝瓜好长!”

我推门进去,暖暖正踮着脚尖够墙角的那根大丝瓜,海哥站在旁边笑着看,旁边遮阳伞底下坐着个女人在喝茶,听见动静抬头冲我笑了一下——是海哥媳妇,这回没戴墨镜,看着亲切多了。

“小东叔叔!”暖暖回头看见我,撒腿就跑过来,手里攥着两根摘下来的小丝瓜,“你看我摘的!晚上让我爸炒了吃!”

我弯腰接过来,顺手揉了揉她脑袋:“暖暖长高了,也晒黑了。”

“夏天嘛,晒黑点健康!”她大大咧咧地说,又跑去花坛那追蝴蝶了。

海哥走过来,拍了把我肩膀:“回来了。公司那边活儿忙完了,能歇一个月,这回踏实住一阵子。”

他媳妇也站起来跟我打招呼,还递了杯茶给我:“小东,喝口水,一路上热坏了吧。”

我接过茶杯,扫了一眼这个院子——枣树底下的圆桌上搁着一壶茶几碟点心,花坛里开得热闹,丝瓜架上绿荫荫的,暖暖的笑声在院子里头来回撞。海哥穿着一件旧T恤,裤腿卷到膝盖,拖鞋趿拉着,完全一副村里人的模样。

我看着这光景,忽然鼻子有点酸。去年秋天我头一回走进这个院子的时候,这儿还是一片破败,墙皮剥落,窗台积灰,空气里都是潮腐的味道。大伯的骨灰盒搁在幽暗的堂屋里头,两根白蜡烛摇摇晃晃地照着。那时候谁能想到,不到一年光景,这儿能变成这么个热闹的地方。

“想啥呢?”海哥见我愣神,推了我一把。

我回过神,笑了一下:“想你爸要是看见这一院子的人,得多高兴。”

海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看堂屋的方向。条案上的遗像隔着窗户看不清楚,但那个位置正对着院子,要是大伯还在,坐在堂屋门槛上往外看,正好能看见孙女追蝴蝶、儿子浇花、儿媳妇喝茶。他生前等了二十年的画面,在他走了之后,一点一点地铺开了。

“他看得见。”海哥声音不高,但很笃定,“他肯定看得见。”

那天晚上海哥在院子里支了烧烤架子,买了羊肉鸡翅和几样蔬菜,炭火点起来,香味顺着晚风飘了半个村子。暖暖满院子跑着给每个人递烤好的肉串,小脸蛋被炭火映得红扑扑的。我爹我妈也被叫来了,二叔公拄着拐杖也来了,一院子的人坐在枣树底下吃烧烤喝啤酒,热热闹闹的。

二叔公举着啤酒杯跟海哥碰了一下,老头儿嗓门大:“长海啊,你爸要是知道家里这么红火,估计得从坟里爬出来喝两杯!”

海哥笑着应道:“那我明儿去坟上给他倒一杯。”

“明儿我也去。”二叔公仰头灌了口酒,“老哥几个在底下待了一年了,该去说说话了。”

暖暖跑过来,手里举着根烤糊了的鸡翅,凑到二叔公跟前:“太爷爷,您吃这个,我烤的!”

二叔公低头看着这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愣了一瞬,然后伸手接过来,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眼眶就红了。他把头扭到一边去,偷偷拿袖子擦了一下眼角,回过头来又笑呵呵地说:“好吃,暖暖烤的鸡翅最好吃。”

院子里笑声不断,炭火噼啪地响着,枣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摇。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照着一院子人的笑脸。我坐在角落里啃着串儿,看着眼前这一派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句话:人死如灯灭,但只要活着的人把日子过好了,灯就永远有亮儿。

暑假那一个月,是老宅最热闹的一个月。暖暖在村里交了一大群小伙伴,天天不着家,不是去河里摸鱼就是去田里逮蚂蚱,回来的时候满身泥点子,但笑得见牙不见眼。海哥媳妇也适应了乡下的生活,跟村里的婶子大娘们一块儿去赶集,回来能跟我妈叨叨半天谁家卖的菜新鲜谁家鸡蛋好。

海哥更是闲不住,把院子又重新归置了一遍,在西南角搭了个鸡窝,买了几只小雏鸡养着,说是以后回来能吃上自家鸡蛋。又琢磨着在院墙外边开一小块菜地,种点葱蒜香菜,做饭的时候现拔现吃。

“小东,过两年等暖暖大了,我打算把公司交给经理管,自己退下来。”有一天下午,我俩坐在枣树底下喝茶,海哥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退下来?你才四十出头,退啥退。”我端着茶杯看他。

他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眼睛望着头顶那密密实实的枣树叶子:“不是不干了,就是把担子卸一卸,多腾点时间出来。我这辈子前面二十年跑得太远了,后头的时间想慢下来,在这儿多待待。你看这院子,这菜地,这鸡,不比城里的高楼舒服?”

我没反驳他。我看着他那副闲适的样子,觉得他说的是真心话。海哥在外头漂了那么多年,挣了些钱,也攒了些疲惫。如今找回这个根了,就像一艘船靠了岸,再也不想出远海了。

“那你媳妇能乐意?”我问。

他嘿嘿一乐:“她比我还能适应呢。上回跟我说,等暖暖上大学了,她也想搬回来住,说她看中咱村东头王婶家那片荷塘了,想在边上盖个小楼。”

我跟着笑起来,想象着那片荷塘夏天荷花开的景象,要是真在那儿起了座小楼,推开窗就是满塘的碧叶红花,那日子确实美得很。

暑假过完,海哥一家子回了南方。暖暖走的时候抱着那棵枣树不撒手,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嚷嚷着寒假还要回来。海哥媳妇在旁边又好笑又无奈,拉着哄了半天才给弄上车。

我送他们到村口,暖暖从车窗探出脑袋大喊:“小东叔叔!帮我看着那棵枣树!等枣子熟了给我留一篮子!”

“放心吧!”我也冲她喊,“枣子给你晒成干的存着,等你回来吃!”

车子开走了,扬起的尘土在秋日的阳光下扑腾了一会儿就散了。我看着那辆黑车消失的方向,跟前几回一样,心里头不空。因为我知道,这已经不是“回不回来”的问题了,而是“什么时候回来”。

老宅的院子还留着一家子住过的痕迹:鸡窝里的小雏鸡长大了些,咯咯哒哒地满地跑;花坛边的泥地上印着暖暖的小脚印;遮阳伞下的圆桌上还搁着她忘带走的一根扎头发的皮筋。我站在院子里,听着风声和鸡鸣,觉得这个大院子虽然暂时空下来了,但那股子热乎劲儿还在,像刚烧过的灶膛,余温能暖很久。

秋天是收庄稼的季节,也是村里最忙的时候。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帮家里干地里的活儿,掰玉米割豆子,累得腰酸背疼。海哥隔三差五打个电话回来,问问庄稼收成咋样,问问枣子红了没有。我说都挺好的,枣子结得密,压得树枝都弯了,等着你回来打。

他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说:“快了快了,国庆就回。”

国庆节他真的回来了,这回没带孩子,就一个人。说暖暖跟她妈去外婆家了,他正好回来把院子再弄弄,顺便把菜地开出来。他带了两把新锄头和几包菜种子,一到家就换了衣裳下了地,在院墙外头翻了一整天的土,手上磨出好几个水泡也不在乎。

我下班过去看他,他正蹲在地头往土里撒种,脸上带着汗,太阳晒得他脖梗子红彤彤的,但兴致很高。

“白菜、萝卜、香菜,还有一包菠菜种子,过俩月就能吃了。”他指着那一小片刚翻好的地,满脸都是成就感。

“海哥你慢点干,又不着急。”我蹲在旁边帮他递种子。

“趁着天好赶紧种下去,等过冬的时候就能吃上自个儿种的了。”他头也不抬,“到时候给你家送一筐,纯天然无公害的。”

我笑着摇头,帮他把最后一垄地拍实了。傍晚的时候我俩坐在院墙根底下歇脚,天边一抹火烧云染红了半边天。海哥拧开一瓶水灌了几口,忽然问我:“小东,你有没有想过,要是一直待在村里也挺好的?”

我想了想,说:“想是想过,但外头机会多,年轻人总想出去闯闯。”

他点点头:“这话不假。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不过闯过了,回来了,才知道家里头的好。你年轻,该出去还是要出去,别像我似的,啥都拖到以后再说。”

我说:“我打算今年年后再看看,厂子里最近效益一般,我琢磨着是不是换个地方,去市里找找活儿。”

海哥扭头看我,认真地说:“你要是想去市里,我在那边认识几个朋友,有做装修的,有搞批发的,你先去干着,积累点经验,往后要是想自己干,我还能给你搭把手。”

我心里头一热:“海哥,你不用操心我,我自己能行。”

“我操心你咋了?”他伸手弹了我个脑瓜崩,跟小时候一样,“你是我弟,我不操心你操心谁?再说了,你帮我看了一年房子院子,我帮衬你点不是应该的?”

我捂着脑门乐了,也没再推辞。他这份心意我领了,往后的事慢慢打算就是了。

冬天来了之后,海哥又回来了一趟,是腊月中旬,带着暖暖和她媳妇一块儿回的。这回他们打算在村里过完年再走,行李带了满满一后备箱,光暖暖的玩具就装了一个大纸箱。

老宅的院子彻底热闹起来了。鸡窝里那几只鸡已经长成了大个子,每天能收两三个鸡蛋,暖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去鸡窝里摸蛋,摸到了就举着跑满院子嚷嚷。菜地里的小白菜萝卜都收了,海哥媳妇变着花样做饭,什么猪肉炖粉条、醋溜白菜、萝卜丝丸子汤,天天换着吃,吃得我们都胖了一圈。

除夕那天,海哥在堂屋里供了丰盛的祭品,有鱼有肉有饺子,还有暖暖非要摆上去的一盘子水果糖。他带着媳妇闺女在遗像前磕了头上了香,然后一家子围坐在枣树底下的圆桌上吃年夜饭。怕夜里冷,海哥在院子里生了盆炭火,红红的火苗蹿着,把每个人的脸都烤得暖洋洋的。

二叔公也被请来了,老头儿穿了一身新棉袄,精神头倍儿足。酒喝到兴头上,他举着酒杯站起来,对着堂屋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德贵啊!你瞅瞅!你儿孙满堂!热炕头热饭热菜热热闹闹的!你在底下就放心吧!”

暖暖也跟着喊:“爷爷过年好!我给你拜年啦!”她冲着堂屋的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脑门都磕红了,惹得满院子人哈哈大笑。

那晚的烟花是海哥从镇上买来的,几大箱子,在村口空地上放了个痛快。五颜六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村子,暖暖捂着耳朵又蹦又叫,海哥搂着他媳妇的肩站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上的花火,嘴角一直往上扬着。

我站在人群后头,手机里录了一段视频,发了条消息给我妈看。我妈回了条语音,声音带着笑意:“你大伯要是在,肯定说‘买恁多炮仗干啥,糟蹋钱’。”

我想象着大伯板着脸说这话的样子,不由也笑了。他嘴上嫌糟蹋钱,可心里头肯定乐意。他等了二十年的团圆,终于在这一年圆上了。

过完年,海哥一家子待到正月十五才走。临走那天天不好,飘着细蒙蒙的雨丝,把老宅的青砖甬道润得发亮。暖暖穿着新买的红棉袄,撑着一把小伞,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舍不得上车。海哥把后备箱塞满了我妈给腌的腊肉咸菜,还有二叔公送的几串红辣椒。

“海哥,你那菜地我给你看着,开春了我帮你翻土。”我撑着伞站在院门口说。

他笑了笑:“行,等我夏天回来种茄子。对了小东,你工作的事考虑得咋样了?”

“年后准备去市里看看。”我说。

他点头:“去吧,趁着年轻。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说。记住,这儿永远是你家,老宅的门你随时能进,你海哥的菜你随便吃。”

我心里一热,冲他使劲点了点头。他拉开车门上了车,暖暖从后窗探出脑袋冲我挥手:“小东叔叔!夏天回来我给你带南方的芒果!”

“好!我等着!”

车子在细雨里慢慢开走了,雨丝把车轮扬起的尘土压了下去,路面干干净净的。我站在老宅院门口,看着那辆黑车一点点变小,拐过村口老槐树,彻底消失了。

我转身推开老宅的院门,走进去。雨幕里,枣树的枝条湿漉漉地垂着,小花坛里去年的月季枯枝还没清理,但根底下已经冒出了紫红色的嫩芽。鸡窝里的鸡们缩在屋檐底下咕咕叫。菜地里刚翻过的土被雨水润透了,散发着好闻的泥土气息。

我从兜里摸出钥匙,堂屋门锁好,然后把钥匙照旧塞进东边窗台底下那块砖缝里。这已经成了习惯,钥匙放那儿,海哥回来自己就能取。窗户里头,大伯的遗像安安静静地立在条案上,外头的光线透过雨幕照进去,把他的脸映得柔和了几分。

我合上院门,锁扣咔嗒一声响。雨还在下着,细细密密的,打在院墙外的树叶子上,沙沙沙沙的,跟唱歌似的。

日子就是这样,一茬一茬的,春种秋收,人来人往。大伯不在了,老宅却活了,海哥回来了,暖暖也会一年年长大。这根扎下去了,就再也不会断了。

我撑着伞沿着村道往家走,路两边的田地里,雨水浸润着刚刚苏醒的土地,能闻见草芽和泥巴混合的味道。再过些日子,等惊蛰过了,等燕子回来了,等枣树发了新叶,海哥就又要回来了。到那时候,一院子的人,一院子的笑声,一院子的烟火气,热热乎乎地又铺开了。

人死如灯灭。灭了一盏,还有一盏。只要有人念着,有人记着,有人把日子往好了过,那光亮就永远在。

我走回家的时候,我妈正站在灶间门口往外张望,看见我回来,笑着喊了一句:“衣裳湿了没?快进来喝碗姜汤!”

我收了伞,一头钻进屋里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热气腾腾的,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