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蛇的克星找到了,就是这棵树,老辈人进山必带,用处真不少
一
王德福今年五十七,在皖南一个叫石岭村的地方住了大半辈子。石岭村三面环山,一条溪水从后山淌下来,绕着村子走半圈,最后汇入下游的青弋江。村子不大,一百二十来户,大多姓王,往上数三辈都是本家。
王德福年轻时在镇上跑过运输,后来年纪大了,腰又不太好,就回村里种地、养几箱蜜蜂,日子过得不紧不慢。他这人有个习惯——每年立夏一过,只要进山,腰上必定别着一小捆晒干的植物,用麻绳扎着,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村里年轻人笑话他,说德福叔你这是搞迷信还是咋的,腰上别把草跟个土匪似的。王德福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一句,你们懂个屁。
他别的那捆东西,学名叫七叶莲,本地人叫它"七叶一枝花",也有叫"重楼"的。石岭村后山多得很,阴湿的坡面上,一丛一丛地长着,叶子轮生,一圈刚好七片,中间擎出一根独茎,顶端再开一朵花,样子确实特别。老辈人说这东西能驱蛇,进山前在身上蹭一蹭,或者烧一点熏烟,蛇就绕着走。
这话王德福从小听到大。他爷爷王长顺是村里出了名的猎户,后来禁猎了就去采药,对山里的一草一木门儿清。王德福十来岁跟着爷爷进山,爷爷腰里就别着这东西。有一次爷孙俩在半山腰砍毛竹,一条五步蛇从石头缝里窜出来,王长顺不慌不忙,从腰上解下那捆七叶莲,在蛇头前面晃了两下,那蛇竟然真的扭头钻回缝里去了。王德福当时看傻了,从此记了一辈子。
当然,王德福也不是那种一根筋的迷信老头。他后来也查过资料,知道七叶莲含有甾体皂苷类物质,确实有一定的驱蛇效果,但也不是说拿着它蛇就百分之百不敢靠近。他自己的经验是,进山前把七叶莲的茎叶揉碎了抹在鞋面和裤脚上,再在腰上别一束,这么多年走下来,确实没被蛇咬过。至于到底是七叶莲管用,还是他本身进山就小心,他也不较那个真。
但村里人不管这些。有用就是有用。尤其是每年清明前后和入秋那阵子,蛇刚出洞或者准备冬眠,脾气最躁,进山干活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带点。有的带七叶莲,有的带雄黄粉,有的干脆带一小瓶高度白酒——说法五花八门,但核心就一个:山里讨生活,得给自己留个底。
真正让王德福跟七叶莲结下更深的缘分的,是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年他四十七,村里来了个外地的年轻人,姓赵,叫赵磊,说是来收中药材的。赵磊开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挨家挨户问有没有七叶莲、黄精、灵芝这些东西。石岭村山高林密,野生药材不少,但村里人大多自己采了晒干了留着泡酒或者送人,真正拿出去卖的不多。赵磊给的价格不算高,但胜在现钱结算,不少人家翻出角落里堆着的陈货换了几十百把块钱。
王德福家也翻出了两斤晒干的七叶莲根茎,赵磊称了称,给了三百块。王德福觉得还行,反正搁着也是搁着。赵磊临走时多嘴问了一句,叔,这东西你们山上还多吗?王德福说多得很,后山阴坡上到处都是。赵磊眼睛亮了一下,说那我下次来收鲜货,按斤算,你帮我收,我给你每斤加两块当辛苦费。
王德福当时没当回事,随口应了。
没想到赵磊还真来了第二次、第三次。来的次数多了,王德福才知道,七叶莲这东西,学名重楼,是云南白药的重要成分之一,药用价值很高,野生资源越来越少,市场上价格一直在涨。赵磊收了转手卖给药材市场,中间的利润比王德福想象的厚得多。
慢慢地,王德福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后山的七叶莲。他不是那种贪心的人,每年只采一部分,留根、留种,让它能继续长。他还试着在自家屋后的竹林边种了一些,从山上移下来的苗,居然活了大半。这件事让他挺有成就感——他发现自己对山里的东西确实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就像他爷爷当年一样。
日子就这么过着。王德福采药、养蜂、种地,偶尔帮赵磊收点货,一年到头能多挣个三五千块钱。这点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他平时抽点好烟、跟老伙计们喝顿酒。他老婆李秀英有时候嫌他折腾,说你都多大岁数了还往山上跑,摔一跤划得来吗?王德福就笑,说你放心,我比你们年轻人都稳当。
李秀英比他小两岁,在镇上的小学当厨工,一个月两千出头,活不重,就是起得早。她这人性子急,嘴不饶人,但心不坏。两口子吵了一辈子,谁也离不开谁。儿子王浩在省城上班,做程序员,三十岁了还没对象,这是老两口最大的心病。每次通电话,李秀英三句话不离"你什么时候带个姑娘回来",王浩就烦,说妈你别催了,我自己的事自己有数。然后电话就挂了。王德福在旁边听着,也不劝,等李秀英气消了,才慢悠悠说一句,孩子有孩子的命,你急什么。
李秀英白他一眼,说你倒是心宽。
王德福确实心宽。他觉得人这辈子,能吃饱穿暖、身体没大毛病、家里不吵不闹,就挺好了。至于蛇啊、药啊、钱啊,都是身外之物,有就有,没有就拉倒。
他没想到,有些东西会来得这么快,也去得这么快。
二
变故是从赵磊那边开始的。
大概是六年前,赵磊突然不来了。电话打过去,关机。王德福也没多想,做药材生意的人来来去去很正常。但过了一年,村里另外几个跟赵磊打过交道的人也发现联系不上了。有人去镇上问,说赵磊那辆银灰色面包车好久没出现了。再后来,零零碎碎的消息传回来——赵磊收的货,有一部分来路不正,涉嫌盗采保护植物,被查了。
王德福心里咯噔一下。他倒没参与什么违法的事,就是帮着收收村里人采的七叶莲,但七叶莲现在是不是保护植物?他心里没底。赶紧去镇上找了懂行的问,人家告诉他,七叶莲——也就是重楼——目前还不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但属于渐危物种,很多地方已经开始限制野生采挖了。有些省份已经把它列入了省级保护名录。
王德福听完,沉默了半天。他倒不是怕自己犯事,他是觉得心里不舒服。这些年他看着后山的七叶莲一年比一年少,以前阴坡上走两步就能看到一丛,现在得翻好几个山头才能碰上一小片。他以为是自然变化,没往深处想。现在才知道,像赵磊这样的人,一批一批地进山,有多少采多少,连根挖走,山都被掏空了。
他想起爷爷当年教他的话:进山不空手,采药留其根,取之有度,用之不竭。爷爷那辈人采药,采大留小,采叶留根,从来不赶尽杀绝。到了赵磊他们这代人,恨不得把整座山都搬走。
王德福在那之后很久没再进山采七叶莲。不是不敢,是不忍。
但生活还得继续。他养的蜜蜂那年遭了灾,冬天太冷,死了三箱,损失了两千多块。李秀英那边,学校食堂改革,临时工裁了一批,她虽然留下来了,但工资没涨,活倒是多了。儿子王浩在省城换了工作,收入高了,但压力也大,房贷车贷压着,根本顾不上家里。老两口一合计,得想办法多挣点钱。
王德福思来想去,还是回到了七叶莲上。但他这次想的不是去山上采野生的,而是自己种。
他先去县里图书馆查了资料,又托镇上农技站的朋友帮忙问了问,得知七叶莲的人工种植技术已经比较成熟了,只是周期长——从播种到收获根茎,至少要五年。而且它对生长环境要求高,喜阴、喜湿、怕涝、怕强光,适合林下种植。
王德福听完,觉得这活儿适合自己。他屋后有一片竹林,阴湿透气,排水也好,简直是天然的种植场。他算了笔账:一亩地能种三四千株,五年后按现在的市场价,一公斤干货能卖一百多块,一亩地的根茎产量能有三百公斤左右,刨去成本,净收入两三万块是有的。关键是这个东西放得住,晒干了一搁就是好几年,不愁卖不掉。
他跟李秀英说了这个想法。李秀英听完,第一反应是:你疯了?种那玩意儿五年才收,五年后什么价谁知道?再说你懂怎么种吗?
王德福说,不懂可以学。五年怎么了,我今年五十一,五年后五十六,还能动。
李秀英说,你五十六是还能动,可五年里你吃什么喝什么?种子不要钱?肥料不要钱?搭遮阴棚不要钱?
王德福被问住了。他确实没算过启动资金这一块。他手头攒了一万五,是这几年采药、养蜂攒下来的,本来打算攒够了给王浩凑个首付。李秀英知道他的心思,直接把存折锁进了抽屉,说这钱你不能动,儿子的婚房才是正事。
两口子为这事吵了一架。吵到最后,王德福摔了筷子,说你眼里就只有你儿子!李秀英也火了,说我不眼里有儿子我眼里有谁?你?你一个种地的,还能种出花来?
那天晚上,王德福在院子里坐到半夜。月亮很好,竹林里风一吹,叶子沙沙响。他想起小时候跟爷爷进山的日子,想起爷爷腰上别着的那束七叶莲,想起那条五步蛇扭头钻回石缝的样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活得很被动——年轻时跑运输是别人说赚钱多才去的,后来回村种地是因为腰不行了,养蜂是因为邻居说这个来钱快,帮赵磊收货是因为人家找上门来的。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为自己做过一个决定。
种七叶莲,是他这辈子第一个真正想做的事。
他第二天早上起来,发现李秀英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煎蛋的香味飘出来。他走进去,李秀英头也没回,说,你要想种,我拦不住你。但是——她转过身,手里拿着锅铲,眼神很认真——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我这一万五不给。你要是亏了,别回来哭。
王德福说,行。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觉得,总得试一次。
三
启动资金的问题,王德福最后是从两个地方凑的。一个是把养蜂的规模缩减了一半,卖掉了三箱蜂和一批蜂蜜,回笼了四千多块。另一个是跟镇上的农信社贷了八千块的农户小额贷款,一年期,利息不高,但要李秀英签字担保。李秀英签的时候脸拉得老长,说你要是还不上,我就跟你离婚。王德福说好,还不上就离。
他拿这一万两千多块钱,买了三千株七叶莲苗,从邻县一个种植基地发过来的。苗不大,手指粗细,根须倒是完整。卖家说这是三年苗,再种两年就能收根茎了。王德福觉得划算——如果自己从种子种起,得等七八年,他等不了那么久。
种的过程比他想象的麻烦得多。竹林里的地得先翻,翻完要起垄,垄上还要铺一层腐殖土。七叶莲怕涝,垄与垄之间必须留排水沟。然后就是搭遮阴网——七叶莲喜阴,但不能完全不见光,遮阴网得选那种遮光率百分之七十的,太高了不长,太低了晒死。王德福在竹林里折腾了一个多星期,腰疼得直不起来,晚上趴在床上让李秀英给他揉,李秀英一边揉一边骂,说你活该。
苗种下去之后,日常管理也不轻松。浇水不能多不能少,多了烂根,少了干死。施肥要用有机肥,化肥一烧就完。除草更是个苦活——不能用除草剂,只能人工拔,七叶莲的叶子贴着地面长,杂草也贴着地面长,拔的时候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连苗一起拔了。
第一年夏天,王德福几乎天天泡在竹林里。他给那片地起了个名字,叫"药园子",虽然面积也就两分地。村里人路过,看见他在里面猫着腰拔草,就喊,德福,你这是种金子呢?王德福直起腰擦把汗,说差不多。人家哈哈大笑。
但笑归笑,村里也有几个人动了心思。石岭村穷,年轻人都出去了,留在村里的不是老人就是带孩子的妇女,收入来源就靠几亩地和打零工。看到王德福这么认真地种七叶莲,有人就来打听。王德福也不藏私,人家问什么他答什么。他甚至把自己买的种植技术手册借给邻居王德贵看——王德贵是他堂弟,比他小五岁,脑子活,但手懒,什么都想干,什么都干不长。
王德贵翻了翻手册,说,哥,这东西五年才收,周期太长了。王德福说,长归长,稳。王德贵说,稳是稳,可五年后的事谁说得准?王德福说,那你就别种。王德贵嘿嘿一笑,说我再想想。
王德贵后来没种七叶莲,去镇上开了一个小卖部,两年后亏了本关了门。这是后话。
王德福的药园子第一年长得还行,三千株苗活了大概两千七百株,成活率百分之九十。他挺满意。但到了第二年春天,问题来了——有几株叶子发黄,茎秆发软,像是得了什么病。他赶紧拍了照片发给卖苗的那家基地,人家说可能是根腐病,让他用多菌灵灌根。他照做了,但效果一般。又去问镇上农技站的人,人家来看了看,说你这土可能之前种过别的作物,带菌了,建议轮作或者换土。
换土?两分地,一株一株地换?王德福站在竹林里,看着那些发黄的叶子,心里堵得慌。他蹲下来,用手指扒开一株苗根部的土,发现根须确实发黑了,有一股霉味。他想起爷爷当年说过,七叶莲最怕的就是烂根,土不好,一切白搭。
他那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李秀英推了他一把,说你再翻身把床翻塌了。他说秀英,我想把那片地翻了重来。李秀英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还有钱吗?他说,我还有点蜂蜜没卖。李秀英说,你卖吧。
蜂蜜卖了三千块。他把那两分地重新翻了一遍,把带菌的土挖走,从后山背了新鲜的腐殖土填进去。后山远,一个来回四十分钟,他背了一筐土,大概五六十斤,一天跑三四趟。背了十来天,肩膀磨破了皮,结了痂,又磨破。李秀英看不下去,说我去帮你背。她比王德福矮半个头,瘦瘦小小的,背起土筐来腰弯成一张弓。王德福说你放下,我来。李秀英说你少废话,赶紧装土。
那十来天是王德福记忆里最累也最暖的一段日子。两口子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谁也不说话,就听见脚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和喘气声。有时候李秀英走不动了,停下来歇一会儿,王德福就过去把她的筐接过来,架在自己肩上。李秀英也不客气,拍拍手上的灰,跟在后面走。
新土换完,苗重新种下去,又等了一个月,活了。王德福蹲在地头,看着那些重新挺起来的茎叶,觉得比什么都好看。
四
第三年,王德福的药园子进入了稳定生长期。苗长得比以前壮实了,叶子深绿油亮,茎秆粗了一圈。他开始盘算着扩大规模——不是再种七叶莲,而是利用竹林的空间,在七叶莲的垄沟之间套种一些喜阴的蔬菜,比如生姜、魔芋,既能增加收入,又能利用七叶莲的遮阴条件,一举两得。
他跟李秀英说了这个想法。李秀英这次没反对,说你想弄就弄,别又亏了。王德福说不会,生姜好种。李秀英说你上次也说七叶莲好种。王德福笑了。
生姜种下去之后,长势确实不错。到了秋天,收了两百多斤,王德福骑着三轮车拉到镇上卖了,八百多块钱。钱不多,但这是药园子第一次有产出,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来还买了两斤猪肉、一条鱼,做了四个菜,开了瓶酒。李秀英说你至于吗,八百块钱就喝上了。王德福说你不懂,这是开门红。
儿子王浩那年春节回来了,带了一个女朋友。李秀英高兴坏了,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打扫屋子、买年货。王浩的女朋友叫小周,在省城一家银行做柜员,人挺文静,话不多,但礼数周全。第一次上门,带了烟酒和保健品,还专门给李秀英买了一件羊绒衫。李秀英穿上就不肯脱了,在镜子前照了半天,嘴上说着太贵了太贵了,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王德福对这姑娘印象也不错,觉得踏实。但他看得出来,小周对王浩挺好,王浩对小周却有点不上心。吃饭的时候,王浩一直在刷手机,小周跟他说话,他嗯啊应付。李秀英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放下手机。王德福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饭后,王浩拉王德福到院子里抽烟。王德福问他,你跟小周处得怎么样?王浩说还行。王德福说还行是什么意思?王浩说就是还行,能过日子。王德福说能过日子和想跟她过日子是两码事。王浩看了他一眼,说爸,你们那代人结婚是因为没得选,我们这代人有得选,反而不知道选什么了。
王德福没接话。他想起自己跟李秀英。当年他二十出头,李秀英是隔壁村的,媒人介绍的。两人见了两面,觉得人还行,就定了。结婚那天,王德福骑着自行车去接亲,李秀英穿着红棉袄坐在后座上,手抓着他的衣角。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就她了。不是因为多爱,是因为踏实。现在想想,那种踏实,可能就是王浩说的"没得选"。
但他不觉得没得选有什么不好。他和李秀英吵了三十年,也过了三十年。吵的时候恨不得掐死对方,吵完了还是一锅吃饭。这种日子,比那些花前月后、轰轰烈烈的东西扎实多了。
他最后只对王浩说了一句话:你妈当年第一次来咱家,我也没觉得多惊艳。但你看她现在,我离不开她了。王浩没说话,把烟抽完,掐灭了,进屋去了。
那个春节过得还算和睦。小周住了三天,走的时候李秀英塞了一个红包,小周推辞了一下就收了。王德福觉得这姑娘懂事。他私下跟李秀英说,这姑娘不错,你得催,但别太紧。李秀英说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但事情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第二年秋天,王浩打电话回来,说跟小周分手了。原因没细说,只说性格不合。李秀英急得不行,打电话追问,王浩说妈你别问了,真没什么,就是不合适。李秀英又打给小周,小周接了,声音很平静,说阿姨,是我提的,您别怪浩哥。李秀英更慌了,说好好的怎么就你提了?小周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我配不上他。然后就把电话挂了。
李秀英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王德福从药园子回来,看见她红着眼圈,问怎么了。李秀英把事情说了,末了说,你说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呢?王德福说,分了就分了,强扭的瓜不甜。李秀英说你倒是看得开!王德福说不是看得开,是看得多了。他想起村里好几对年轻人,媒人介绍、双方满意、家长催着结婚,结了不到一年就离了。他不是不支持王浩结婚,他是觉得,结婚这件事,急不得。
但他也知道,李秀英的焦虑不是没有道理。王浩三十出头了,在省城那种地方,三十岁没结婚的男人多的是,但在石岭村,三十岁没结婚就是"老大难"。村里人嘴碎,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王浩在城里学坏了,有的说他身体有问题,还有的说他眼光太高。李秀英每次回村,都能听到这些闲话,回来就气得不行。
王德福劝她,说你别理那些人,嘴长在别人脸上。李秀英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又不是你被人家指指点点。王德福就不说话了。他知道,这事说到底,还是得王浩自己争气。
五
第四年,七叶莲进入了快速生长期。王德福的药园子里,那些植株已经长得有半人高了,茎秆粗壮,叶子宽大,有的还开了花——七叶莲的花不大,黄绿色,藏在叶子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王德福蹲在地里,看着这些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感。五年了,从买苗到管理,从换土到套种,他付出了太多,但现在终于看到了回报的希望。
这一年,他还做了一件大事——把种植技术整理了一份笔记。不是什么高深的东西,就是他这四年踩过的坑、总结的经验:什么时候浇水、施什么肥、怎么防根腐病、怎么辨别叶斑病、遮阴网什么时候该换、采收的时候怎么留种……密密麻麻写了三十多页。他写得不快,一笔一划的,有时候一个字写错了,就用笔涂掉,旁边再写一个。李秀英笑他,说你这字写得跟鸡爪扒的一样。王德福说你懂什么,这叫书法。
这份笔记后来派上了大用场。
第四年夏天,邻村的一个叫刘大有的来找他。刘大有五十来岁,以前在镇上做建材生意,前几年亏了本,欠了一屁股债,回来想找点事做。听说王德福种七叶莲赚了钱,就想跟着学。王德福没藏着掖着,把笔记借给他看,还带他去药园子实地讲解。刘大有看了半天,说,德福哥,你这东西好是好,但我没你这个耐心。王德福说那你就别种。刘大有说,我想种,但我等不了五年。王德福说那你去做别的。刘大有走了,后来听说去县城开了一家烧烤店,又亏了。
王德福觉得好笑,但也觉得可悲。现在的人,都太急了。种地这种事,急不来。你急,它就给你脸色看。根腐病、叶斑病、烂根、死苗——哪一样不是因为你急了、糙了、省步骤了才来的?他爷爷当年说"采药如做人,慢工出细活",他现在才算真正懂了这句话。
第四年秋天,王德福的药园子又套种了一季魔芋。魔芋比生姜好种,耐阴,对土要求不高,而且市场价格稳定。收了三百多斤,卖了将近两千块。加上生姜和蜂蜜,这一年药园子的综合收入到了四千多。虽然跟打工比还差得远,但王德福已经很满意了——这是他自己的地、自己的苗、自己的汗水换来的,每一分钱都踏实。
但就在这时候,一件他没想到的事发生了。
镇上突然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说是县林业局和市场监管局的,要在全镇范围内排查野生植物采挖和交易情况。原来,省里出了新规定,把七叶莲(重楼)列入了省级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严禁无证采挖和交易。虽然王德福种的是人工苗,不是野生的,但他还是被叫去问了话。
那天下午,王德福坐在镇政府的接待室里,对面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拿着笔记本,问得很细。你种了多少?从哪买的苗?有没有许可证?有没有销售记录?王德福一一回答。他种的量不大,手续也基本齐全——买苗时有收据,贷款有合同,农技站的人来指导过几次,都有记录。那两个年轻人翻了翻材料,没挑出什么毛病,最后说了一句,你这规模小,问题不大,但建议你去办一个林下经济备案,省得以后麻烦。
王德福连连点头。他出来之后,后背全是汗。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后怕——如果当初他跟着赵磊那批人一起上山采野生的卖,现在可能就真出事了。他庆幸自己选择了自己种,虽然慢、虽然累、虽然前几年几乎没收入,但至少合法合规,睡得着觉。
他回去跟李秀英说了这事。李秀英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你那个笔记,以后可能更有用了。王德福没听懂。李秀英说,既然野生不让采了,那人工种植的就是稀缺货。你先把备案办了,把规模做起来,以后说不定真能成个事。
王德福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跟他吵了半辈子的女人,有时候比他看得还远。
六
第五年春天,王德福去镇上把林下经济备案办了。手续不算复杂,填了几张表,拍了药园子的照片,农技站出了个证明,一个星期就批下来了。他拿着那张备案证,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李秀英说你至于吗,一张纸。王德福说你不懂,这是"身份证"。
备案办下来之后,他开始认真考虑扩大规模的事。这两分地的药园子,五年下来,根茎已经长得不错了。他估算了一下,今年秋天采收的话,干货能有六十公斤左右,按当时市场价一百二一公斤算,能卖七千多块。刨去成本,净赚四千来块。不算多,但这是第一轮,算是回本了。接下来如果再扩一亩地,按同样的模式,五年后的收益就能翻五倍。
他找了村里几户人家,想租他们的林地。石岭村山多,很多林地荒着没人管,租金不贵,一年一两百块钱一亩。有愿意租的,也有不乐意租的——不乐意的主要是担心他把地种坏了。王德福也不强求,愿意租的先租,不愿意的慢慢来。
第一个愿意租的是王德贵的媳妇。王德贵那个小卖部亏了之后,两口子一直不太宽裕,听说王德福要租地,一年给两百块,觉得划算——反正那块地荒着也是荒着。王德福租下来一看,位置比他屋后的竹林还好,坡向朝东,上午有阳光,下午有遮阴,排水也好。他心里暗暗高兴,但面上不显。
接下来就是最累的部分了——整地。一亩地,比两分地大了五倍,翻土、起垄、挖排水沟、搭遮阴网,每一项都是大工程。王德福一个人干不过来,雇了两个村里闲着的老人帮忙,一天一百五十块钱。他算过账,雇人的钱加上材料费,一亩地的启动成本大概在六千块左右。加上买苗的钱,总共要一万出头。他手头的钱不够,又去农信社贷了一万块。李秀英这次没拦着,直接陪他去签的字。
新的一亩地种下去之后,王德福的药园子总面积达到了一亩二分。他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件事——留种。每次采收根茎的时候,他会特意挑一些品相好、个头大的留下来,切成段,重新种回去。这样就能形成一个循环:采收一部分、留种一部分、新种一部分。他不想永远依赖买苗,他想有自己的种源。
这件事他跟爷爷当年做的一模一样。爷爷采药的时候,从来不把一整丛连根拔起,总是采大留小,让它能继续长。王德福现在才真正体会到,那不是什么高深的道理,就是一种最朴素的可持续——你从山里拿东西,就得给山里留点什么,不然山就空了,你也跟着空了。
第五年秋天,第一轮的两分地正式采收。王德福挑了一个晴天,带着锄头下地,一株一株地挖。七叶莲的根茎横着长,像蜈蚣一样一节一节的,挖的时候得格外小心,不能断。断了一截,品相就差了,价格也低了。他挖了整整一天,腰又疼得不行,但心里高兴。李秀英来送水,看见他坐在地头,面前堆着一堆沾着泥土的根茎,脸上全是泥和汗,笑得像个孩子。她没骂他,蹲下来帮他一起清理泥土。
那天晚上,两口子把采收的根茎洗干净、切片、摊在竹匾里,放在屋顶上晾晒。秋天的太阳好,晒了五天,就干了。王德福称了称,干货六十三公斤。他给几个以前联系过的药材收购商打了电话,问了价格,最后选了一个出价最高的,一百二十五块一公斤,总共卖了七千八百多块。
他把钱拿回家,放在桌上。李秀英数了两遍,说,你这五年,算上成本,到底赚没赚?王德福拿过纸笔,一笔一笔算给她看:买苗三千五,换土两千,遮阴网八百,肥料六百,雇工一千五,贷款利息六百,总计九千左右。收入方面:生姜八百,魔芋一千八,蜂蜜三千,七叶莲七千八,总计一万三千四。净赚四千出头。
李秀英听完,说了一句:五年赚四千,你不如去镇上打个零工。王德福说你别急,这才第一轮。一亩二分地全部进入采收期后,一年收一次,每次能收三百公斤干货,那就是三万多。李秀英说,那是五年后的事。王德福说,对,五年后。李秀英白了他一眼,把钱收进了抽屉。
但王德福注意到,她把钱放进了那个以前锁着一万五的存折旁边,没有锁起来。
七
就在王德福的七叶莲种植慢慢走上正轨的时候,村里发生了一件大事。
石岭村被列入了县里的"美丽乡村建设"规划,要修一条从镇上直通村里的柏油路,还要搞一个"林下经济示范点"。镇上的人来村里开了几次会,说政府有补贴,鼓励村民搞特色种植、林下养殖。王德福的药园子被点名了——镇上的人来考察过,觉得他这个七叶莲种植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成熟、管理规范,可以作为示范点之一。
这意味着什么?王德福一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镇上的人跟他说,如果纳入示范点,政府会补贴一部分基础设施建设费用,比如灌溉系统、遮阴大棚、道路硬化,还会有技术指导和销售渠道对接。更重要的是,示范点的产品可以打上"地理标志"和"有机认证"的标签,价格能上去一大截。
王德福听完,第一反应是:有这种好事?第二反应是:会不会有什么坑?
他去找村支书王德明问。王德明是他本家侄子,四十来岁,在村里干了十几年,人还算实在。王德明说,叔,这事儿是真的,上面有文件。但也不是白给的——你得扩大规模,至少五亩以上,还要带动其他村民一起种,形成合作社。王德福说,五亩?我现在才一亩二分。王德明说,所以你得再租地。王德福说,再租将近四亩,钱从哪来?王德明说,政府补贴一部分,剩下的你可以申请产业扶贫贷款,利息很低,还有贴息。
王德福回到家,跟李秀英商量。李秀英这次比他还激动,说这是好事啊,你傻啊?王德福说你别急,我想想。他不是不想干,他是怕。怕什么?怕步子迈太大,扯着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上面一个政策下来,下面一窝蜂地上,最后政策一变,全砸在手里。他不是不相信政府,他是觉得,种地这件事,稳比快重要。
他考虑了将近一个月,最后决定:干,但分两步走。第一步,先把规模扩大到三亩,达到示范点的最低要求。第二步,等三亩地稳定了,再考虑继续扩大,同时开始吸纳其他村民入股,成立合作社。
他跟王德明说了这个想法。王德明说,叔,你这人就是太稳了。王德福说,稳点好,稳点不摔跤。
接下来的半年,王德福忙得脚不沾地。租地、整地、买苗、种植、搭棚——三亩地的规模,比之前大了两倍多。他雇了四个人帮忙,其中两个是村里建档立卡的贫困户,政府有要求,示范点必须带动贫困户就业。王德福没意见,反正要雇人,雇谁不是雇。
新种的三亩地,他特意选了两个不同的位置:一块在半山腰的板栗林下,一块在溪边的一片杂木林里。他想做对比试验——看看不同林分条件下七叶莲的生长差异。这是他从农技站的技术员那里学来的思路,叫"试验田"。他甚至自己做了一张表格,记录每块地的土壤湿度、光照时间、植株高度、叶片数量。李秀英说他越来越像个科学家了。他说你别笑话我,这叫数据化管理。
这期间,儿子王浩的事也有了新进展。王浩又谈了一个女朋友,这次是同事介绍的,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比王浩大一岁,离过婚,没孩子。王浩打电话回来的时候,语气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说小周的时候,他懒洋洋的;这次说这个新女朋友,他话里带着笑。李秀英听完,第一句话是:离过婚?王浩说妈,人家条件好着呢,房子车子都有,对我也不错。李秀英说,那她为什么离婚?王浩说性格不合。李秀英说又是性格不合。王浩说妈你别多想,这次不一样。李秀英说行,你带回来我看看。
王德福在旁边听着,没插嘴。他心里其实有点担心——不是担心女方离过婚,是担心王浩这次又像上次一样,热乎一阵就凉了。但他没说出来。他觉得,有些事得让年轻人自己去撞、去疼、去明白。你拦不住的。
八
三亩新地种下去之后,王德福的药园子总面积达到了四亩二分。这在石岭村已经算是一个不小的产业了。村里人看他的眼神也变了——以前是笑话他腰上别把草、笑话他在竹林里猫着腰拔草,现在是有人主动来问,德福叔,你那个七叶莲,我也能种吗?
王德福还是那句话:能种,但得有耐心。
来问的人里,有一个叫周桂香的,五十出头,丈夫前几年因病去世了,一个人带着上高中的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她想种七叶莲,但没钱租地、买苗。王德福想了想,说,你先来我这儿帮忙干活,一天一百二,干满一年,我送你一千株苗,你自己在屋后找块地种,我教你。周桂香眼睛红了,说德福哥,你这是帮我。王德福说,不是帮你,是让你自己帮自己。
这件事后来成了石岭村的一段佳话。周桂香干活特别卖力,除草、施肥、浇水,样样不落。一年后,王德福兑现了承诺,给了她一千株苗。她在屋后的山坡上开出了一小块地,种了下去。王德福隔三差五去帮她看看,有问题就教她怎么处理。三年后,周桂香的那块小药园子第一次采收,卖了三千多块。她拿着钱,跑到王德福家,硬要塞给他五百。王德福不收,推来推去,最后周桂香把钱扔在桌上就跑了。王德福追出去,没追上,回来叹了口气,把钱收了,后来给周桂香的儿子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那孩子要上大学了,学计算机,正需要。
这些事,王德福没跟任何人说。但村里人都知道。慢慢地,愿意跟着他种七叶莲的人多了起来。到第六年的时候,石岭村已经有七八户人家开始小规模种植了。王德福把自己的那份笔记复印了好几份,挨家挨户送。有人问他,德福叔,你不怕我们都种了,你卖不上价?王德福说,都种了才好,量大了才能形成产业,才有话语权。再说了,这东西野生的越来越少,人工的永远有市场。
他的格局,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大。
但问题也跟着来了。第七年春天,七叶莲的市场价格突然跌了。从一百二一公斤跌到了八十块。原因是云南那边大面积的人工种植进入了采收期,市场供应量猛增,供大于求。王德福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地里除草。他直起腰,愣了半天,然后继续弯腰拔草。
李秀英比他着急,说你倒是想个办法啊!王德福说,什么办法?李秀英说,你不是有那个什么备案证吗?你不是示范点吗?你去找镇上啊!王德福说,找镇上也没用,市场的事,政府管不了。李秀英说,那怎么办?王德福说,凉拌。等。
李秀英气得三天没跟他说话。
但王德福心里其实有数。他早就预料到价格会有波动——任何农产品都有周期,七叶莲也不例外。他的策略是:不急着卖。干货晒好了,装袋密封,放进干燥通风的仓库里,存着。他算过,七叶莲干货放个三五年没问题,只要储存得当,药效不会明显流失。等价格回升了再卖,不迟。
而且,他已经开始尝试另一条路——深加工。他跟镇上一家小型中药材加工厂联系过,对方愿意收他的七叶莲切片,加工成精粉,然后贴牌销售。精粉的价格比原料高得多,而且不怎么受原料价格波动的影响。这条路他还在摸索,但方向是对的。
第八年,价格果然回升了,从八十块涨到了一百一。王德福把库存的干货拿出来卖了一部分,赚了将近两万。他没全卖,留了一半。李秀英说你又留?王德福说,再等等。李秀英说你就不怕又跌?王德福说,跌了就跌了,反正成本早就收回来了,跌了也不亏。
这就是他这些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次收成上。他种七叶莲,套种生姜魔芋,养蜂,还帮别人代种代管收点管理费。收入来源多了,抗风险能力就强了。价格跌的时候,他还能靠别的收入撑着;价格涨的时候,他手里有货,能吃上红利。
九
第九年,石岭村的七叶莲种植已经初具规模。全村种植面积将近二十亩,参与农户十五户,成立了"石岭七叶莲种植专业合作社",王德福被推举为理事长。他一开始不愿意当,说自己文化低,不会管理。村支书王德明说,叔,你不当谁当?你种得最好,经验最丰富,大家服你。王德福推不掉,只好上了。
当了理事长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制定了一个"种植公约"。内容很简单:第一,不用违禁农药和化肥;第二,采收时留种不低于总量的百分之二十;第三,统一质量标准,不合格的不准混入合作社的货里;第四,价格由合作社统一谈判,农户不得私自低价倾销。
这几条,有的农户不乐意。尤其是第四条——统一谈判,意味着你不能自己偷偷卖给上门收药的小贩。有人私下嘀咕,说王德福这是想当土皇帝。王德福听到后,也没生气,把那个人叫到家里,泡了杯茶,说,你听我讲个道理。
他说,咱们石岭村的七叶莲,现在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是品质。为什么品质好?因为我们用的是林下种植,不用化肥农药,生长周期长,有效成分高。这个优势,如果你偷偷卖给小贩,小贩转手混到那些大棚速成的货里,你的好货就卖不出好价了。反过来,如果我们统一品牌、统一标准、统一销售,打出"石岭七叶莲"的名号,价格就能上去。你一个人卖,是一颗螺丝钉;大家捆在一起卖,是一台机器。你选哪个?
那个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德福叔,我听你的。
这件事之后,合作社的凝聚力反而更强了。王德福的威信,不是靠职位得来的,是靠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这一年,还有一件事值得一说。王浩跟那个离过婚的女朋友领证了。婚礼没在省城办,回石岭村办的。王浩说,我爸在村里种了这么多年的药,我结婚得让他风光一回。李秀英那天哭得妆都花了,又哭又笑的,在席间挨桌敬酒,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媳妇。王德福坐在主桌上,看着儿子和儿媳妇,端起酒杯,一口干了。他平时不怎么喝酒,那天喝了半斤白酒,没醉,但话多了。他拉着王浩的手,说了一句话:你爷爷当年跟我说,做人要像七叶莲,根扎得深,叶长得正,不怕风吹雨打。王浩没说话,点了点头。
婚礼结束后,王浩把王德福拉到一边,说爸,我有个想法。王德福说你说。王浩说,你们合作社的七叶莲,品质确实好,但销售渠道太传统了,基本靠药材市场和中间商。我想帮你们做一个线上销售的平台,直接面向终端消费者,价格能翻一倍不止。王德福说,线上?我不会弄。王浩说,我来弄,你提供产品和故事,我负责运营。王德福说,什么故事?王浩说,就是你种了十年七叶莲的故事啊——从腰上别一把草进山,到种出四亩二分地,到带动全村种,这就是最好的品牌故事。
王德福听完,半天没说话。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跟泥土打交道的事,还能跟"品牌""故事"这些词扯上关系。但他心里是高兴的。不是因为能多卖钱,是因为儿子终于愿意跟他一起做点什么了。
十
第十年,王德福六十七岁。
石岭七叶莲种植专业合作社的年销售额突破了五十万,参与农户增加到二十三家,种植面积三十五亩。合作社注册了自己的商标,叫"石岭重楼",包装上印着王德福蹲在药园子里的一张照片——那是王浩回来拍的,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株七叶莲,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照片旁边写了一行字:十年种一药,根正叶方茂。
王德福不太懂这些营销的东西,但他觉得那行字写得还行。李秀英说,你这照片拍得还挺精神的。王德福说,那是,我年轻的时候比现在还精神。李秀英白了他一眼。
线上平台运行了半年,效果比预想的好。王浩请了一个小团队来运营,主打"林下仿野生种植""十年老农自种""无农药无化肥"这些卖点,配合王德福种药的故事,在短视频平台上积累了不少粉丝。七叶莲的精粉、切片、养生茶,销量稳步上升。虽然单价比药材市场高,但消费者愿意为品质和信任买单。
当然,也不是没有波折。有一次,一个买家在网上留言,说收到的七叶莲切片有霉点,怀疑是陈货。王浩把截图发给王德福,王德福一看,确实是他家仓库里一批存放时间较长的货。他二话没说,让王浩全额退款,并且重新发一批最新的货过去。王浩说爸,那批货其实没问题,只是存放时间长了点,颜色深了些。王德福说,有问题没问题不是我们说了算,是买家说了算。信誉这东西,建起来难,毁起来容易。
这件事之后,合作社对仓储管理做了一次全面升级,买了除湿机、真空包装机,建立了批次追溯系统。王德福不懂什么叫"追溯系统",王浩给他解释了一遍,他大概明白了——就是每一批货都能查到是哪块地、什么时候种的、什么时候收的、谁管的。他说,这不就是记账吗?王浩说,对,就是高级记账。
王德福哈哈大笑。
这一年秋天,王德福照例进山。不是为了采药,是去看看后山的野生七叶莲。他走了好几个山头,发现野生的比以前更少了。有些以前成片生长的地方,现在只剩下零星的几株。他蹲在一株野生七叶莲旁边,看了很久。这株只有三片叶子,瘦瘦小小的,茎秆细得像牙签。他想起十年前,这里的七叶莲长得比巴掌还大,一丛一丛的,满山都是。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有惋惜,有庆幸,也有一种隐隐的责任感。惋惜的是野生资源越来越少,庆幸的是自己选择了人工种植,没有去采那些野生的,而责任感则来自于,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件事继续做下去,让更多的人知道,七叶莲不只是能卖钱的药材,更是山里的一部分,是需要被尊重和保护的东西。
他在那株野生七叶莲旁边站了很久,最后从腰上解下那束七叶莲——跟小时候爷爷别的一样,晒干的,用麻绳扎着。他把麻绳松开,把茎叶揉碎了,撒在那株野生七叶莲周围的土里。李秀英以前笑他,说你这又是搞什么迷信。他没解释。但这一次,他心里有一个清晰的念头:这些种子,也许能在山里长出新的苗来。
尾声
王德福今年六十八了。药园子里的七叶莲长得一年比一年好,合作社的事大部分交给了王浩和王德明打理,他只管技术和质量。每天早上,他还是习惯性地先去药园子转一圈,看看苗情,拔拔草。腰上,那束七叶莲依然别着——不是每次都带新的,有时候一束能用半个月,晒干了也不扔,他说有味道才管用。
村里人不再笑话他了。年轻人进山,有时候也会问他要一小把七叶莲别在身上。他总是笑着给,多一句废话没有。
李秀英去年退休了,不用再去学校食堂干活。她现在每天的主要任务是给王德福做饭、帮周桂香她们这些种植户算算账、偶尔去镇上跟老姐妹们打打牌。她还是那么嘴碎,还是那么爱唠叨,但王德福发现,自己越来越离不开她了。不是那种"老夫老妻凑合过"的离不开,是真的——她不在家的时候,他连饭都懒得做,随便煮碗面条就对付了。
儿子王浩和儿媳妇在省城买了更大的房子,把两老接过去住了半个月。王德福住了三天就待不住了,说城里太闷,空气不好,还是村里舒服。李秀英倒是挺喜欢,说以后老了可以去儿子那儿养老。王德福说行,你先去,我后去。李秀英说你少来,你一个人留村里喝西北风去吧。
王德福笑。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是不会离开石岭村了。这里有他的药园子,有他的竹林,有他的七叶莲,有他爷爷留下的那句话——进山不空手,采药留其根。他这辈子没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种了一辈子的地,后来多了一个种七叶莲的事。但就是这件小事,让他觉得,自己活得还算有点意思。
有时候他坐在药园子边上,看着那些轮生的七片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会想起很多年前爷爷跟他说过的一句话。爷爷说,蛇怕七叶莲,不是因为七叶莲有多厉害,是因为七叶莲的气味让蛇不舒服。人也是一样的——你得让自己身上有"气味",让那些不好的东西、浮躁的东西、急功近利的东西,闻到了就绕着走。
王德福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这种"气味"。但他觉得,慢慢地,好像有了那么一点。
山风一吹,竹林沙沙响。他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往家里走。李秀英应该把饭做好了,今天好像是炖排骨。他加快了脚步。
腰上那束七叶莲,在夕阳下晃了晃,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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