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6月10日,台北马场町刑场,45岁的朱枫在枪声中倒下。她没有留下遗言,只在生命最后一刻高呼“中国共产党万岁”。同日遇害的,还有吴石、陈宝仓、聂曦。四人的命运,后来被称为“吴石情报组”四烈士。
朱枫原名朱贻荫,学名朱谌之。1927年,她嫁给奉天兵工厂技师陈绶卿时,丈夫已有四个孩子。最小的女儿陈志毅年仅6岁,家里人都叫她阿菊,后来改名陈莲芳。
这不是一段寻常的继母关系。阿菊姐妹此前没有进过学堂,朱枫坚持让她们接受教育,还设法帮助她们通过插班考试。对当时一个并不富裕的家庭而言,这不是一句“供孩子读书”那么简单,而是要承担学费、生活费和各种人情周转。
1931年,陈绶卿病逝。朱枫没有把丈夫留下的财产据为己有,而是分给四个继子女,连亲生儿女也没有从中取一分。阿菊16岁时,她又托关系把孩子送到上海学习无线电,并拿出800大洋作生活费。
有意思的是,朱枫后来还亲自操办阿菊的婚事。阿菊嫁给王昌诚,1946年,夫妻二人一同去了台湾。那时的朱枫大概不会想到,多年后,自己赴台执行任务时,最自然的落脚点,恰恰会是这个继女的家。
1949年,朱枫在香港从事秘密交通工作,原本牵挂着上海的丈夫朱晓光和子女,却接受了华东局交办的任务,前往台湾协助吴石传递情报。阿菊从台湾来信邀请她探亲,这封家书便成了掩护。
11月27日,朱枫以“朱谌之”的身份登上赴台轮船。她住进阿菊家时,阿菊已在国民党保密系统任职,王昌诚也在相关机构工作。更复杂的是,阿菊不知道继母真正的身份,朱枫也不能向她透露半点任务内容。
在台湾期间,朱枫依照秘密工作原则,分别联络蔡孝乾与吴石,避免两条关系线彼此交叉。她先后与吴石见面七次,接触并带出了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舟山群岛海防部署图等重要资料,再通过秘密交通线传回大陆。
这些情报并非纸面上的普通材料。1949年底至1950年初,东南沿海局势紧张,舟山、台湾一线的军事部署,直接关系到解放军后续行动。朱枫承担的工作,危险不在于奔波,而在于每一次接头都可能牵动一条完整的地下网络。
1950年1月,任务接近尾声。吴石安排副官聂曦协助她撤离,计划先乘军用飞机前往舟山,再设法搭渔船返回宁波。偏偏就在此时,蔡孝乾再次被捕并叛变,供出了“秘密特派员朱枫”。
特务根据线索追查到王昌诚家的电话,朱枫的行踪随之暴露。2月18日,她在舟山沈家门被捕。被押解时,她曾吞下金饰试图自尽,但抢救后活了下来。审讯中,特务使用电刑逼供,她始终没有吐露情报。
“你只要说出联系人,就能活。”审讯者曾如此诱供。朱枫没有回答。她清楚,一旦开口,牵连的就不只是自己,还包括吴石、聂曦以及大陆地下交通线上的许多人。
6月10日下午4时30分,朱枫被押往马场町刑场。她中弹后牺牲,年仅45岁。吴石有部下设法收殓,陈宝仓、聂曦也有家属认领遗体,朱枫却成了四人中唯一无人出面收尸者。
她的骨灰先存放在台北第二殡仪馆,编号一度为233,后来因登记差错改成77,姓名还被误写成“朱湛文”。相关骨灰最终被归入无主区域。一个为情报工作牺牲的地下党员,就这样在档案错误与现实恐惧中失去了姓名。
阿菊并非完全没有尝试。1950年9月,她曾写信给台北军法局,请求领取继母骨灰,希望让朱枫“入土为安”,并得到“准予具领”的批复。但档案中没有签收记录,那张没有落款的领据,成为整个案件中最令人难以释怀的细节。
当时台湾正处于白色恐怖高压之下。王昌诚因朱枫案被停职审查,阿菊一家也被置于追查边缘。后来夫妻改名换姓,迁往高雄。多年后,朱枫的女儿朱晓枫寻找阿菊时,她甚至否认与朱谌之有关系。
这句话听起来冷酷,却未必等同于忘恩。对阿菊而言,承认朱枫是母亲,也可能意味着承认自己与“共谍”有关,丈夫、子女和整个家庭都可能受到牵连。她没有走进殡仪馆,并不表示她没有记忆,只是恐惧压过了行动。
2005年,台湾学者徐宗懋在高雄找到年近85岁的阿菊。她仍不愿公开承认身份,却私下保存着一张泛黄照片:朱枫抱着外孙。那张照片没有出现在法庭,也没有成为公开证词,却说明这段母女情分并没有彻底消失。
2009年12月,上海学者潘蓁在台北辛亥第二殡仪馆的政治受难者名册中,发现“朱湛文”这个名字。经过核查,学者们怀疑这是朱谌之的登记错误。2010年5月6日,在台北富德公墓三百多个无主骨灰坛中,刻有“朱谌之”的骨灰坛终于被找到。
2010年12月9日,朱枫骨灰由台湾人士护送回大陆。2011年7月14日,她安葬于宁波镇海革命烈士陵园。阿菊听到消息时已经病重,始终没有公开露面。那只迟到六十年的骨灰坛,最终没有留在异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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