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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爸,我站不了一小时。"

林栀扶着腰,指节泛白地扣着料理台边缘。怀孕八个月,脚踝肿得像发面馒头,连拖鞋都塞不进去。厨房油烟熏得她想吐。

李建国没回头,继续剁排骨,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响,每一下都像是故意的。

"哪个媳妇过年不做年夜饭?当年你婆婆生老二的时候,腊月二十九还在灶台前站了一天。"

他侧过身,把一盆冻得梆硬的带鱼往她面前一推:"先把这个化了。"

林栀盯着那盆带鱼,冰碴子结了厚厚一层,化开至少半小时。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孩子正顶着她肋骨,一阵一阵的钝痛。

"爸,我让妈来帮帮忙——"

"她出去买葱了。"

"那我给李航打个电话,让他早点回来。"

李建国手里的刀停了。他转过身,围裙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肉沫,眼神冷得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大过年打什么电话?他在公司值班是正事。你一个媳妇,做顿饭就委屈了?"

林栀掏出手机的动作僵在半空。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旁边的砂锅里咕嘟咕嘟烧着水,蒸汽模糊了厨房窗户。

她退了一步,靠住冰箱。手机屏幕亮着,李航的微信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中午发的:"晚上同事聚餐,尽量早回。"

后面跟了个笑脸。

林栀往上翻了翻,三天前她给李航发过一张B超单,孩子脐带绕颈一周。李航回了个"哦",然后转给她五百块钱,备注"买点好吃的"。

她其实不用打开微信确认。那五百块至今还躺在转账记录里,她没收。

"还愣着干什么?"李建国把案板上的排骨扫进盆里,瓷盆砸在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带鱼化了切段,排骨焯水,再把韭菜摘了——你婆婆一会儿回来要包饺子。"

林栀抬起头,厨房顶灯晃得她眼睛酸。她看清了李建国的脸,那张和李航有七分相似的脸,此刻正写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她动了。

把手机举起来,解锁,相机对准灶台,从冻带鱼拍到排骨盆,再拍到自己隆起的腹部和浮肿的脚踝。镜头慢慢上移,框住李建国的侧脸。

"你干什么?"李建国皱眉。

"给李航拍个视频,让他看看家里的年味儿。"林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甚至带着点乖巧,"爸,你继续做饭就行,我录下来给他看看咱们怎么忙活的。"

李建国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显然觉得这个解释合理——儿媳给在外加班的儿子拍家里备年货的视频,讨好的意味甚至让他暗自满意。

他哼了一声,转过身继续剁排骨,嘴里还嘟囔着:"录吧录吧,让李航看看他娶了个什么媳妇,做个饭还扭扭捏捏的。"

林栀把手机固定在调料架上,镜头稳稳对准整个厨房。

然后她开口了。

"爸,带鱼要剁成多大的段?"

"三指宽。"李建国头也不回。

"排骨呢?焯水多长时间?"

"血沫子浮起来就行,这也要问,嫁过来三年了还什么都不会。"

林栀又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但足够录进去。她从水槽底下找出一个塑料盆,接满冷水,把冻带鱼整盆推了进去。冰水溅到她孕晚期浮肿的手背上,骨节处发青。

她弯腰的时候,肚子抵住台沿,孩子猛地踹了一脚。她闷哼一声,手撑住料理台,缓了五秒钟才直起身。

这些都被录进去了。

"爸,韭菜是剁碎了包饺子还是整根——"

"剁碎!你婆婆包了一辈子饺子你也没学会?真不知道李航当初看中你什么,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

李建国嘴上说着,手上的刀一下比一下重,像是在发泄某种积攒已久的情绪。

林栀安静地听着,把韭菜从塑料袋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摘掉枯黄的叶子。她摘得很慢,因为手指肿得攥不住东西,每摘一根都要费点力气。

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镜头,确保自己和李建国都在画面里。

三十六分钟,视频录了三十六分钟。

这三十六分钟里,李建国说了十七句"什么都不会",六次提到"当年你婆婆",三次直接批评她的长相,两次提及她的娘家——"你妈当初要那么多彩礼,结果陪嫁就几床被子"。

林栀全程只回应了两次,都是在李建国停顿的空隙里。

第一次她说:"爸,我脚有点麻了,能坐下摘吗?"

李建国回头瞥了一眼她的肚子,语气不耐烦:"凳子在外屋,自己去拿。"

第二次她说:"爸,我有点头晕。"

李建国把剁好的排骨倒进滚水里,水花四溅烫到他手背,他骂了一句,回头冲她吼:"头晕就去客厅歇着!别在这儿碍事!"

林栀关掉了录像。

她走出厨房,从客厅茶几上拿起自己的包,翻出充电宝给手机插上,然后坐进沙发里,把两条浮肿的腿架上茶几。她花了两分钟把视频里李建国的正脸和那些话的关键段落截出来,拼成一个四十五秒的短视频,没有加任何配乐或字幕。

然后她点开微信,找到置顶的李航,视频发送。

发送时间:18:47。

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沙发垫上,闭上眼睛。胎儿在肚子里翻了个身,压迫到她的膀胱,一阵酸胀感从小腹漫上来。

她没去厕所。

李建国在厨房喊了一声什么,她没听清。窗外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炸开,碎红纸屑扑在纱窗上,像是撒了一地血。

四十五分钟。她盯着客厅墙上的石英钟,秒针走了两千七百下。

第十九分钟的时候,婆婆张桂芳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葱。看见林栀瘫在沙发上,脸色当场就变了:"栀栀,你爸一个人在厨房忙活,你在这儿躺着?"

林栀没睁眼:"我头晕。"

张桂芳还要说什么,听见厨房里李建国喊"桂芳过来帮忙",她跺了跺脚,拎着葱进去了。厨房门砰地关上,油烟机的轰鸣声隔绝了里外。

第三十二分钟,林栀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看。

第三十八分钟,又震了一下。她翻了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把手机扔到茶几另一头。

第四十四分钟,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鞋底砸在水泥楼梯上,又重又乱。

有人用钥匙捅门锁,捅了三次没捅开,最后是拳头砸在防盗门上,哐哐哐三声。

张桂芳从厨房探出头:"谁啊大过年的——"

门从外面撞开了。

李航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穿驼色大衣的中年女人。女人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已经变形的塑料袋,袋口露出一截青菜叶子。

李航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衬衫领口歪着,像是从饭桌上直接冲出来的。他的脸充血,额头全是汗,盯着沙发上慢慢坐起来的林栀。

林栀的脚还架在茶几上,肿得像两只猪蹄。她伸手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上面是李航发来的三条消息。

第一条:"???"

第二条:"你什么意思?"

第三条:"我马上回来。"

时间戳分别在18:52、18:55、18:56。

林栀把手机重新扣上,抬头对李航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李航身后的大衣女人——他母亲,林栀的婆婆,张桂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

青菜滚出来,沾了一根头发。

"爸。"林栀朝厨房方向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大,但足够所有人听清,"他说我嫁过来三年什么都不会,说我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说我妈当初要那么多彩礼就陪嫁几床被子。"

她顿了顿,手抚上肚子。

"这半小时我站了两次,晕了一次,孩子踹了我四脚。他让我自己拿凳子,跟我说头晕就滚出去别碍事。"

客厅里死一样安静。李建国的剁排骨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你录了?"李航的嗓子哑了。

林栀把手机递过去,界面停在视频播放键上。李航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钟,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四十五秒。视频里李建国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刀带刺,比厨房里本人说的还清晰。最后一帧是林栀扶着料理台,小臂上青筋暴起的特写。

李航把手机还给林栀的时候,手在抖。

他转头看向厨房门口——张桂芳已经拉开门站在那儿了,表情扭曲,身后是拎着菜刀走出来的李建国。

李建国还围着那条溅满肉沫的围裙,刀上沾着骨头渣子,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自己儿子大年三十带媳妇的妈冲回来了。

"爸。"李航的声音稳下来了,稳得有点可怕,"你让栀栀干这些,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

李建国刀往砧板上一剁:"她一个媳妇——"

"她是你儿媳妇,不是你家保姆。"大衣女人——林栀的母亲周敏——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塑料袋,拍掉菜叶上的头发,然后直起身,目光越过李建国,看向厨房里那盆还泡着冰水的带鱼。

"栀栀。"周敏转头看自己女儿,"把东西收拾一下。"

林栀从沙发上站起来,腰酸得她龇了一下牙,但她站直了。她从沙发垫底下摸出自己的身份证和产检本,塞进包里。

李航往前迈了一步:"妈——"

"你别叫我妈。"周敏抬手拦住了他的动作,"你爸的视频我看了,你妈回来看到我女儿在沙发上躺着说了什么,我也听见了。"

她转向张桂芳,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桂芳姐,三十年了,你们家这点东西还真是一点没变。"

张桂芳的脸色从铁青变成煞白。

李建国终于把刀从砧板上拔起来了,菜刀尖对着客厅方向,吼道:"周敏你什么意思?大过年上门找茬?"

周敏没理他。她看着李航,一字一句地说:"你女儿脐带绕颈一周的事,你知不知道?"

李航的表情裂开一条缝。那条缝里漏出来的东西,让林栀的心沉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周敏笑了一声,"你爸让你老婆大年三十挺着八个月肚子在厨房站四十分钟,你不知道。你老婆胎位不正脐带绕颈,你不知道。你妈进门第一件事是骂她躺着偷懒,你也不知道。"

她拎起塑料袋,顺手拢了一下林栀散下来的碎发,动作利落又粗暴。

"李航,"周敏平静地说,"你十五岁那年你爸把啤酒瓶砸在你妈头上的时候,是栀栀她爸抱着你妈去的医院,你在旁边哭。那年栀栀才九岁,她坐我们家客厅里陪着阿姨坐了一整夜,记得吗?"

张桂芳的嘴唇开始哆嗦。

李建国的刀尖落下来了。刀背磕在瓷砖地上,哐的一声。

林栀已经穿好了外套。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感觉肚子发紧了一下,是那种她最近每天都有的假性宫缩。

她没跟任何人说话。她走到门口换上棉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有点费力,李航朝她伸出手,她避开了。

"栀栀——"

"李航。"林栀直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视频发给你四十五分钟。你妈家到这儿开车十五分钟,你用了四十五分钟。"

李航的脸白了。

"你在饭桌上等了三十分钟,才决定站起来。"

她推开门。十二月的夜风灌进来,刮得客厅里的福字哗啦啦响。周敏跟在她后面,经过张桂芳身边时停了一步。

"桂芳姐,年夜饭还缺个帮忙的,你跟你那好老公慢慢做。"

门在身后合上。

楼梯间的声控灯亮了一瞬就灭了。林栀没去拍手,站在黑暗里,手撑着楼梯扶手往下走。肚子里的孩子又踹了她一脚,踢在她右侧肋骨上,一阵锐痛。

她吸了口气。

"妈。"

"嗯?"

"那个视频……你哪儿来的?"

周敏走在她身后,脚步声在黑暗里稳当又清晰:"你发的那个群发,不光李航一个人收到了。"

林栀在下一级台阶上站住了。

她发给了李航。手机自动弹出了三个最近联系人的选项,她当时没注意手指滑到了最下面那个。

"我还发给了谁?"

周敏的声音从黑暗里飘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怜惜的味道。

"你高中群。你大学室友群。还有你们公司那个大群——你老板在的那个。"

楼梯间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半张脸。

"哦。"她说。

她继续往下走,手扶肚子,一步,一步,一步。

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

第2章

楼道里声控灯又亮了一下。楼下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涌进来三个裹着羽绒服的男人,手里的啤酒瓶撞在一起叮当响,冲天的酒气混着烟花爆竹味涌上楼梯。

林栀正走到二楼转角,最前面那个男人一脚踩空,整个人往前扑过来。周敏反应极快,一把拽住林栀的后领往后拖,那男人擦着林栀的胳膊摔在台阶上,手里的酒瓶碎了一地。

"走路不长眼!"后面两人骂骂咧咧把人拽起来。醉汉抬头看见林栀的肚子,骂声噎住了,换成一串含混的脏话,三个人歪歪扭扭往上走。

林栀靠在墙上,胳膊被玻璃碎片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缀在羽绒服袖口的白毛边上,像三颗极小的红痣。

周敏把她袖子撸起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妈。"林栀站直了,推开单元门走出去。外面鞭炮声突然炸开,震得她半边耳朵嗡地响了。漫天烟花亮得像把天撕开了口子,红光绿光蓝光轮流盖下来,街道上腾起的硫磺味呛人。她仰头看了一眼,有朵烟花炸歪了,碎屑落下来掉在她肩上。

周敏从后面出来,把围巾摘下来围在她脖子上,绕了三圈。周敏这件驼色大衣领口敞着,冷风吹得她脸侧的发丝乱飞。

"回家。"周敏说。

"我回不去了。"林栀的声音被鞭炮盖住了一半,但周敏听清了。林栀手伸进口袋摸手机,指腹触到屏幕上一百多条未读消息的提示。她没解锁,又把手抽出来了。

"你爸在你李阿姨家打麻将。"周敏说,低头翻包找车钥匙,"先过去。年夜饭我做。"

林栀看着她妈低着头翻遍整个包找钥匙的侧影。周敏头顶的白发路灯下比平时多,从发根冒出一整圈,染发剂撑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除夕。

周敏找到钥匙了。上车锁门发动引擎,暖风吹了两分钟才有热气。周敏把手机扔给林栀:"把那个群聊消息关了,吵。"

林栀终于解锁屏幕。

高中同学群999+,大学室友群她创建的那个寝室小群二百多条,公司大群——林栀的手指在最后一项上停了两秒才点开。

人事部刘姐发了句"林栀没事吧",下面跟了三十多条"啥视频""谁有原片"。行政部赵一鸣转发了那条四十五秒视频,然后打了六个字:"这是李建国?妈的。"

副总经理曹敏回了一句:"注意言辞。"

但曹敏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建议先确认林栀安全。李航在我们公司?哪个部门的?"

底下有人回:"李航不在咱们公司,林栀老公是旭日建材的。"

接着有人甩了张图,是旭日建材的官网页面,李航的照片挂在销售总监的位置上。照片里李航穿着工装,笑得露八颗牙,旁边配文"年度销售之星"。

群里安静了十五秒。

然后一个叫"财务-王迅"的人发了句:"我刚查了,旭日建材去年欠咱们货款六十七万没结。曹总,您知道这事吗?"

林栀盯着这条看了一会儿。

她和李航是分开进的两家公司。她在华远广告做新媒体运营,李航在旭日建材做销售。两年前她帮忙牵线让华远的一个客户采购了旭日的建材,那批货六十七万。她不知道华远的款还压着没付。

她更不知道王迅会在公司大群里把这件事公开抖出来。

曹敏沉默了。除夕夜的线上公司群因为这个数字陷入了微妙的静默。然后有人发了个烟花动图试图岔开话题,但没人接。

林栀退出了群聊。

高中同学群里正在热闹。她滑动屏幕快速翻看,有几个人在说"林栀不是怀孕了吗",有一个人发了条语音,她懒得听转文字,只看清了一句"她公公那话也太难听了"。然后一个叫何立伟的跳出来说:"咱们班当年林栀可是年级第一考上南大的,她公公说她没家世没长相?瞎吗?"

何立伟在群里@了她一下:"林栀,你还好吗?"

下面立刻有人刷了一排"别@人家了""大过年的让人静静"。

林栀没回。

大学室友群的名字叫"四盒饭",是她大二改的。四个人都在里面,一年没怎么说过话。但今晚有人把那段视频转到群里之后,沉默了三分钟。

然后是上铺张卉的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林栀接起来,张卉的声音从电流里破开,鞭炮声被信号压缩成细碎的杂音:"你在哪儿?"

"车上。"

"谁的车?"

"我妈的。"

"别挂。"张卉说,林栀听见她在那边穿外套的声音,拉链呲啦一声,"我现在开车过来,你把地址发我。你家那老头没动手吧?你老公呢?"

林栀看了周敏一眼,周敏正在红灯路口把方向盘转了个急弯,轮胎压过冰面滑了一下又稳住。

"没有。他没动手。"

"你跟你妈在一起就行。"张卉的声音突然低下来,"林栀,我把视频转给我哥了。他发给他所里同事了,如果那老头再——"

"别。"林栀攥紧了手机,"这事儿别闹到派出所去。"

张卉那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她说了句什么,被窗外突然炸响的焰火淹没了。林栀只听见几个断字,大意是"你管得太多了"。

挂了电话,林栀把手机扣在腿上,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上。鞭炮的碎纸屑粘在车窗上,被雨刷刮了一下,没刮掉。

周敏把车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栋老式家属楼下面。六层,灰色外墙,楼梯间灯坏了两层没修。这栋楼林栀住了十九年,后来结婚搬出去,她妈的备用钥匙还是藏在门口鞋柜下面的砖缝里。

周敏把钥匙捅进去拧了两圈,门开了。客厅里麻将桌没收,打了一半的牌摊在绒布上,烟灰缸里戳了六根烟头。剩菜用保鲜膜盖着放在餐桌上,一盘凉了的炒蒜苗,半条红烧鱼,鱼眼睛翻着白。

林栀走进自己当年的卧室。床上的被子叠得整齐,但枕套换了,不是她原来那套碎花的,换成了一对素灰的。书桌上的书架清空了一大半,只剩下几本专业书竖着靠在角落。

她坐下来,肚子发紧的感觉又开始往上涌,这次比楼道里那次时间长,整整持续了快一分钟。她手按在小腹上,感受着子宫壁收缩的硬块感一点点软下去,然后长出一口气。

客厅里周敏在热剩菜。微波炉叮的一声,然后是筷子碰碗的声音。周敏没叫她,她也没动。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李航,他打了第三通电话过来。前两通她在楼道里没接,这通她看着屏幕亮了足足二十秒,等它自动熄灭。

然后短信进来了。

李航:"我知道今晚是我不对。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视频的事你别扩大,爸他年纪大了一时嘴快。"

第二条接踵而至:"我爸说他把厨房收拾干净了,你回来让他给你道歉。"

第三条:"栀栀,你别在公司群里搞事情行吗?那六十七万的事我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办?"

林栀把这三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

她注意到第三条。李航没问她和孩子有没有事,没问她身体怎么样,甚至没问一句"你现在在哪儿"。

他问她能不能别在公司群里搞事情。

他把六十七万的货款突然甩到她脸上,像是一副牌里最后才亮的那张底牌——你看看,你也有把柄在我手里。

林栀翻了个身,脸朝墙壁。旧墙纸翘了边,露出底下一层九十年代的花纹,小碎花图案,她初中时候熬夜做题盯着看过无数遍的。

她打字:"你爸说那句话的时候你不在场,但你在饭桌上坐了三十五分钟才动身,这件事你打算怎么跟我解释?"

发送。

李航回得很快:"我跟同事在谈明年的订单,走了半桌人不合适。"

林栀盯着那个"半桌人"看了很久。

半桌人。如果他在和客户吃饭,那确实没法扔下单子走人。但她在厨房里站了四十分钟,脚踝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耳鸣了两回,差点一头栽在灶台上。

她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了一句:"你爸当年拿酒瓶砸你妈的时候,你才十五岁。你跟我说你长大了绝对不会学他。"

这条发出去,李航那边沉默了。

林栀等了一分钟,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拉过被子蒙住头。被子里有一股樟脑丸和旧棉絮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闭着眼,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这次动得很轻,像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枕头底下手机连续震了五六下把她震醒了。客厅里的电视声关掉了,周敏卧室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但已经安静下来。窗外偶尔还有零星的鞭炮声,更远处有人在放烟花,闷响传过来像是隔了几条街。

林栀摸出手机,凌晨一点十七分。

消息来自李航。但最后一条不是李航发的。

她点开,先看到的是李航的回信,只有一行字:"你先回来好不好?妈走了,爸一个人在客厅坐到现在没动。"

下面是一条新消息,来自未知号码,归属地是本市的。

"林小姐您好,我是旭日建材财务总监钱永强。关于贵司曹总今夜来电催收的六十七万货款,有一笔转账记录想请您过目。方便的话请回电。"

后面跟了一张截图。

林栀把那张截图点开放大。

屏幕亮度调到最高,她看清了那笔转账的金额、日期和流向——但那笔钱的收款账户名,她再熟悉不过。

是她自己名下的那张储蓄卡。

时间在一年半以前,她结婚后三个月。

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看错日期和那个账户号。

那六十七万在她卡里待了不到十秒就被转走了,转入了另一个账号。截图上标记了那个账号的户主姓名。

李航。

林栀把手机屏幕摁灭了,重新锁上。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呼吸被棉布堵住,闷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那笔钱。那个转账记录。她完全不记得。一年半前她刚怀孕的时候李航拿她身份证说帮她办什么生育保险绑定银行卡,她当时孕吐吐得昏天黑地,直接把证件扔给他了。

客厅阳台上有什么东西被风吹掉了,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林栀翻了个身,后背对着门,把被子裹紧。

远处最后一声闷响炸开,然后是漫长的寂静。大年初一的凌晨,整座城市终于安静下来。

第3章

林栀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对面墙上一张褪色的奖状上。她初三拿的市三好学生,塑料封皮已经卷了边。

枕头上湿了一块,她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手摸到肚子,孩子安静着,昨晚那种一阵一阵的压迫感暂时退下去了。

手机压在枕头底下,翻过来,凌晨五点四十一分。

那个财务总监钱永强的消息她没回。但半夜两点多李航又发了一条,话变了味儿:"旭日的财务跟我说了,有人半夜打电话催债,你非要把事情搞到两败俱伤是吗?"

她没回。

李航第三条是凌晨三点发的:"钱的事你冷静想想再说,谁经得起查?你要是觉得把自己搭进去划算,随你。"

她也没回。

但第四条,四点半的,她清醒着看完之后反而没再睡踏实。李航说:"爸摔了个杯子,妈回来了一趟又走了。栀栀,你在家里待两天,初二我去接你。"

她盯着"在家里待两天"六个字。

初二接她。意思是他默认了除夕的事翻过去,默认她回娘家待两天然后一切照旧。就像一个无法启动的商品被送回去返厂维修,周期两天,修完再送回来接着用。

林栀坐起来,腰酸得像被拆开重新装了一遍。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去客厅倒了杯水。水壶里是隔夜的凉白开,她灌下去半杯,胃里翻了一下,扶着水槽把水又吐了出来。怀孕八个半月,她的妊娠反应本来消退得差不多了,但这几天又开始反复。

她漱了口,回卧室翻开产检本,从最后一页往前翻。最近的一次产检是两周前,B超单上写着脐带绕颈一周,胎位LOA,羊水量正常。

下面的医生建议栏里用圆珠笔写着:"注意胎动,出现规律性宫缩即入院。建议家属陪同。"

家属。

她合上本子,塞回包里。拉开包内侧拉链的时候,她手指碰到一个硬角,拽出来是她的结婚证。红皮的,边角磨白了。

她打开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两个人坐在红色背景布前,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李航的手搭在她肩上。那是三年前夏天,她刚毕业一年,李航在婚庆公司的摄影棚里当着所有人的面给她系了一次鞋带。

她把结婚证扔回包里最底层,拉链拉死。

客厅里开始有人走动。周敏从卧室出来,头发披散着,身上套了件旧毛衣,走到麻将桌边把牌收进盒子。她背对着林栀说了句:"灶上有小米粥。"

林栀应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来。

周敏收了牌,开始擦麻将桌。抹布蹭过绒面发出嘶嘶的声响,她擦得很仔细,好像那上面沾了什么洗不掉的东西。擦完桌子她去厨房盛粥,端出来放在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到对面沙发上。

两人隔着茶几喝粥。窗外有人放了一串开门炮,噼里啪啦短促地炸完,碎屑糊在纱窗上。

"你爸在李阿姨家打了一宿麻将。"周敏说,"我叫他回来,他说初一早上不回来吃饭。"

"嗯。"

"你那个视频,我昨天晚上在车里跟你说的那些群,我瞎编的。"

林栀勺子停在半空。

周敏搅着自己碗里的粥,小米在勺子边缘滚了一圈又滑回去,她说:"我只发给了李航。但我存了一份,转给了一个朋友。他原先是你们公司的人事总监,去年跳槽了,但跟你们曹总关系还行。别的群我没动。"

林栀把粥咽下去,喉咙里有点堵。

"你那个室友张卉后来打给我了。"周敏说,"她说她认识个人,做离婚案子的。我把电话记下来了。"

母女俩又沉默着喝了一会儿粥。窗外的天色亮透了,灰蓝褪成浅白,冷光从阳台泼进来铺满半个客厅。茶几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林栀用手指划了一下,水珠聚成一道流下来。

"妈,"她说,"那个六十七万的事,你知道吗?"

周敏勺子没停:"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李航拿走你身份证那天下午,我给他打了个电话。他说帮你办保险。但我挂了之后查了一下那个生育保险的流程,根本不需要拿原件。"

林栀看着她妈继续喝粥,脖子微微前倾,眼睛盯着碗里的米粒。

"你当时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敏把碗放下了。她抬起头,眼袋比平时深,嘴唇干燥得起了皮。

"我跟你说什么?说你嫁的那个人背着你拿你身份证办别的卡?你那时候刚怀上,吐得站不住,李航每天下班给你熬鲫鱼汤。我说了你能怎么办?你当时会离吗?"

林栀没接话。

"你现在能离吗?"周敏问。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不重,但扎在某个她自己一直没敢碰的位置上。

"我不知道。"她说。

周敏站起来收拾碗筷,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掌按在她后脑勺上,粗糙的手心蹭了蹭她的头发,然后走开了。厨房里水龙头开了又关,碗碟磕碰的声音传出来,随后是周敏闷闷的一句:"电话在茶几上那个本子背面,你自己看。"

林栀翻开茶几下面的电话本,最后一页背面用圆珠笔抄了一个名字和号码:"张骁 134xxxxxxx",底下用小字写着"明正律所"。

她没打。

上午十点,李航他妈张桂芳来了一趟。她在楼下按门铃,林栀从窗户往下看,看见张桂芳站在单元门口,裹了件暗红色的羽绒服,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她没开门。

张桂芳在楼下站了十来分钟,把保温桶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走了。

林栀下去拿了保温桶上来,打开,猪蹄汤,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已经凉了。盖子内侧贴了一张便利贴,写了七个字:"栀栀,先吃饭,别气。"

别气。

她把汤倒进马桶冲了,桶用洗洁精刷了三遍,晾在阳台上。

中午十二点,高中同学何立伟打了个电话过来。林栀接起来,何立伟第一句是"林栀你还好吧",第二句是"你公公那个视频现在传了好多群,我朋友圈都有人在转"。

"谁发的?"林栀问。

"不知道源头,反正我看到四五个版本了。"何立伟顿了一下,"你婆婆没找你说什么?"

"找了,送了一桶汤。"

"你那个,你老公呢?"

林栀握着手机走到阳台,冬天正午的光薄薄地铺下来,她看见家属楼下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了一只断了线的红气球。

"何立伟,"她说,"你帮我个忙。"

"你说。"

"昨晚在群里转我视频的,帮我看看第一个是谁。"

何立伟说了句"行",挂了。过了不到十分钟他回过来:"源头是你们公司大群截出去的,从你们公司内部转到同学群的。转的人我不认识,不是你初中同学,一个你同学的同学。"

"谁从公司群截的?"

"这个查不到。但我可以问你一句——"何立伟的声音压低了,"你老公公司在催你们公司还钱的事,你知道吗?你老公那公司账上好像不太干净。"

林栀的脚尖踩住了阳台瓷砖上一条裂缝。

"你怎么知道?"

"我朋友在他们公司做审计,昨晚年三十加了一宿班查账。他说李航经手的那批货,账面跟实际出货量对不上。"

风掀了一下阳台上的晾衣架,铁架子哐啷一声歪了。

何立伟还在那边说什么"你别着急""我再帮你问问",林栀已经听不太清了。她把电话挂了,转身回屋,经过客厅时周敏从厨房探头看了她一眼,她把表情调成"没事"的样子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坐下来,手机短信提示又响了。

钱永强,旭日的财务总监。

"林小姐,早上的消息您看到了吗?我这边随时可以发正式对账单过去。另外跟您说一下,昨晚您爱人打电话跟我吵了一架,他说如果我把这事捅出去,他就举报您利用职务之便泄露华远商业机密给合作方。"

林栀的指甲掐进大腿肉里,疼得她清醒了一点。

"我没有泄露过任何商业机密。"她打字。

对方秒回:"我知道。但您猜,他举报的时候会不会附上您和他结婚前那半年,您用公司邮箱给他发的那几份客户评估报告?"

林栀闭上眼。

她想起来了。结婚前半年,李航跳槽到旭日做销售,试用期需要拉客户,她当时在华远广告做客户助理,确实用公司内网调了几份公开的行业评估报告发给他参考。那些报告本来就在华远的公开资料库里,不是什么机密文件,但邮件落在公司服务器上,如果被人翻出来咬文嚼字——

她打了个寒颤。

钱永强下一条消息来了:"我不是帮您。我跟李航有私人恩怨,他那笔钱半年没归账,财务数字是我签的字,他不出事就是我出事。林小姐,您要不要来一趟我办公室,初二上午,我把所有转账流水给您看。"

林栀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打了三个字:"几点来。"

钱永强发了个地址和时间。

她把聊天记录删了,退出短信界面。

然后手机顶部弹出一条新的微信提示,来自李航,只有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张医院的挂号记录截图,妇幼保健院的产科专家号,初四上午,备注写了"胎心监护+脐血流检测"。

李航在下面发了一句:"初二接你,初四产检,爸的事回来再说。你先休息。"

林栀把这张截图和钱永强的短信并排放在手机屏幕上看了很久。一张是丈夫预约的产检记录,一张是丈夫公司的财务总监发来的转账记录。

她按掉屏幕,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又有人在放鞭炮,炸完了碎屑落下来扑在纱窗上沙沙响,像沙子打在玻璃上。

第4章

初二早上林栀没等李航来接。她七点出门,周敏站在门口往她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没问去哪儿,只说了一句"手机别关"。

出租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剥了第一个鸡蛋吃了,干噎得她锤了两下胸口。车窗外的店铺都关着,只有一家烟酒超市半卷了卷帘门,门口蹲了只橘猫在晒太阳。

钱永强约的地点不是旭日的办公楼,是城南一家过年营业的茶楼。三层仿古建筑挂了一排红灯笼,茶馆里暖气开得足,梅花的干枝插在青花瓷瓶里,假得不像真的。钱永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了一壶普洱,两只杯子。

他四十出头,头发稀疏但梳得规整,戴金丝眼镜。见林栀进来他站起来欠了欠身,比在短信里客气不少。他先让服务员给林栀换了一杯温水,然后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间。

"这个月的对账明细,"他说,"包括那笔六十七万的完整流向。我从财务系统里拖的原始数据,没有经手别人。"

林栀拆开信封。里面三页纸,第一页是时间线,标注了旭日那批建材从出货到应收款挂账的全周期。第二页是转账路径,从旭日的对公账户转入她名下那张储蓄卡,间隔九秒转出到李航的私人账户。第三页是备注栏的手写扫描件,钱永强用红笔圈了一行字:该笔款项系李航个人借款周转,承诺三个月内归还公司账户。

备注栏签字的地方,李航的名字写得很规整,日期刚好是他跳槽转正的那个月。

"这个备注是他自己写的还是你们财务加的?"林栀问。

钱永强把茶杯转了一圈,目光从茶叶上抬起来:"他自己填的。当时他跟我说从华远的账上倒一笔出来救急,华远那批货款回款慢,他手头资金链断了。他说他老婆在华远能做这个主。"

林栀把纸折好放回信封。

"我没有授权过。"

"我知道。"钱永强推了一下眼镜,"但我得跟您说清楚,这个备注写的是'个人借款周转',从公司账面上看这钱就是他跟华远的私人交易。您说不授权是他的个人行为,这在法律上说得通。但如果他反咬一口说是您默许的,那得看您能不能拿出您不知情的证据。"

"我有。"林栀说,"我去年十月的微信聊天记录,他跟我要身份证办保险,我问他什么保险,他说生育保险。我让他拍了申请表的照片发我。那张表格填的是生育保险备案,跟银行卡没有关系。"

钱永强点点头:"那行。"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指关节叩了两下桌面:"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在您见他之前跟您说。李航昨天晚上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他说如果我今天跟您碰面,他就把你们华远曹总去年那笔回扣的事情捅给税务局。"

林栀端起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曹总有回扣?"

"我不知道有没有。"钱永强说,"但他跟我打电话的时候情绪不太对,我听着他像是喝了不少。他原话是'曹静那点破事够不够把她送进去的',我猜他手里有东西。您在公司里做事,他手里有没有存过什么您经手的文件,您自己掂量一下。"

林栀把温水喝了半杯。胃里暖了一点,但手指还是凉的。她盯着茶杯边缘自己的指纹,想起结婚头半年李航帮她收拾过办公桌、给她手机装过工作软件、甚至还用她电脑帮她改过一份客户提案的错别字。

那些事当时看来是体贴,现在她想从头到尾数一遍,才发现她根本不知道他那半年碰过她多少东西。

"我明白了。"林栀说。

钱永强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个小小的U盘推过来:"财务系统里涉及那笔钱的原始日志备份,包括他发起转账的IP地址和时间戳。那个IP是他家书房的固定IP,不是公司机房的。这个如果在庭上比对,能证明转账发起方不是您。"

林栀收下了。

她从茶楼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高了,街对面那家烟酒超市开了门,橘猫换了个姿势卧在门口台阶上继续晒。她站在路边等了几分钟,手机震动。

李航:"我到你家楼下了,妈说你出门了。你在哪儿?我去接你。"

林栀还没想好怎么回,第二条紧接着进来。

李航:"栀栀,你在哪儿。昨天我爸摔杯子把手割了,缝了三针。我妈哭了一晚上。你差不多的了。"

差不多。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没回。拦了一辆出租车,说了周敏家的地址。车开出去五分钟她改了主意:"师傅,去妇幼保健院。"

急诊楼初三还没正式开诊,只有值班窗口亮着灯。她在产科诊室门口坐了一个小时,等到值班医生换班的时候插进去开了张B超单。做B超的时候躺在那张窄床上,冰凉的耦合剂涂上肚皮,检测探头按下去找胎心。

"脐带绕颈一周,变两周了。"做检查的年轻女医生皱了皱眉,"胎心监护做了吗?你最近情绪波动大不大?"

"有点大。"

"住院吧。"医生把探头收起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擦肚子,"这几天宫缩频率怎么样?"

林栀从床上坐起来,纸按在肚子上。"假性的,一天两三次,不太规律。"

"今天初几?"

"初二。"

"初四你再来做一次监护,如果脐血流指数不好就直接办住院。"医生在病历本上刷刷写了一行字,抬头看了她一眼,"家里人呢?下次让家属一起来,你一个人我不太放心。"

林栀说"好",把病历本塞进包里。

她走出医院大厅的时候阳光铺下来刺得她眯了眼,台阶下面停了一辆白色奥迪,车窗降下来一半,李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他没下来。就坐在车里,手搭在方向盘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下巴上新冒了一层青茬。副驾上坐着张桂芳,怀里抱着一只保温桶,跟前天那只一样,暗红色。

林栀站在台阶最高处,跟那辆车隔着七八级台阶的距离。

李航开门下来了,绕过车头走到她面前,手伸过来想接她手里的包。她没松手。

"你去哪儿了?"李航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妈说你在家,我去了没见人。打你电话也不接。"

"医院。"林栀把病历本从包里抽出来递给他,"脐带绕颈从一周变成两周了。医生说初四来做监护,不行就住院。"

李航接过本子翻开看了一眼。他看完之后把那页折了一下,合上本子还给她。

"初四我陪你来。"他说。

"你爸的手怎么样?"

李航抿了一下嘴,嘴角往下沉了一瞬又抬起来:"缝了三针,没事。他那个岁数了脾气急,我回来骂了他了。他说他知道错了,等你回去给你道歉。"

"他拿刀指着我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道歉?"

"他没指着你,他就是手里拿着刀——"

"他手里拿着刀,对着我跟我妈的方向。"

李航闭了一下嘴。他后面车窗也降下来了一点,张桂芳探着脖子往外看,表情介于焦虑和尴尬之间,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出声。

林栀绕过他往台阶下面走。

李航跟了两步抓住她胳膊,力气不大但很稳地控住了她的速度。他说:"钱的事你也知道了对不对?那笔钱我当时是真的救急,后来想填填不上,旭日的账也一直压着——"

"你拿我名下的卡走账,跟我说过吗?"

"我跟你说过,我说借你名开户办个周转——"

"你没说那六十七万是旭日的货款,你没说是华远的钱。你跟我说的是'公司的业务周转需要一张私人卡'"。

李航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站在她侧后方,林栀能看到他轮廓的侧面,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林栀下了最后两级台阶,走到平地上,转过身看着他。午间的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都拉得短短的,几乎踩在脚底下。

"你举报曹总那件事,是真的有凭据吗?"

李航的脸白了一瞬。

"谁跟你说的?"

"你别管谁跟我说的。你就回答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航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芳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喊了一声"李航"。他没回头,对着林栀的脸说了一句:"我手里有几张曹静签字的采购单复印件。但那不是回扣,是一笔她在你们公司批过的预付款,她签字的时候没走正规流程。"

"那笔预付款跟我有关吗?"

"跟你没关系。"

"那你怎么拿到她的签字的?"

李航没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地砖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棵枯草。

林栀等了三秒钟,转身上了路边一辆刚好停下来的出租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听见李航喊了一声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车开出去之后她从后视镜里看见李航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下面,张桂芳从车里下来小跑到他旁边,两个人说着什么。她的视线里那两个人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和一个红点,融进街边的树影里。

手机响了。张卉。

"林栀!你看你们公司大群没有?曹总刚才发了一条公告,说华远和旭日的所有业务往来即日起全部暂停审核,要求财务部重新盘点过去两年的所有对公付款记录。她是什么意思?"

林栀靠着车后座,手放在肚子上。

曹静看到了。钱永强把消息递过去了。那条公告意味着曹静也在查账,而且她要把账翻出来查,查过去两年的。

而李航手里捏着她不知道多少东西。

"张卉,"她说,"你帮我问一下你哥,他那个律所的同事,办离婚的,初四能见面吗?"

"能。"张卉的声音稳住了,"我哥说他同事过年没回老家,随时能谈。"

"约初四下午吧,我上午做完产检。"

出租车拐上高架桥。窗外行道树往后倒退,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卷走了。林栀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天气预报,初四晴,气温回升两度。

第5章

初三林栀哪里都没去。周敏把家里剩下的年货翻出来煮了一锅火锅,两人坐在客厅里吃,电视开着春晚重播,笑语声从屏幕里溢出来填满了沉默的间隙。李航没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我爸让你初四中午过来吃饭,他亲自下厨给你道歉。"

林栀回了一个字:"不。"

李航再没回。

夜里她睡得浅,两三点被假性宫缩闹醒了一回,去厕所发现内裤上有一丝极淡的褐色分泌物。她站在卫生间惨白的灯光下看了很久,手按在肚子上等着孩子动。孩子踢了一下,踢在左边,她松了一口气,用纸巾擦干净,回床上躺着再没睡着。

初四早上周敏煮了一锅红枣粥,盯着她喝了整整两碗。出门的时候周敏把她的围巾又绕了一圈,口罩塞进她口袋,叮嘱了三遍"做完检查给我打电话"。

妇幼保健院产科门诊初三开始接诊,初四人已经多了起来。候诊区坐满了挺着肚子的孕妇,家属挤在走廊上,有人抱着保温杯有人拎着待产包。林栀在自助机上取了号,排在第七个,坐进塑料椅子里等。

她旁边坐了一对年轻夫妻,女的估摸着六七个月,男的蹲在地上给她揉脚踝,嘴里念叨着"一会儿做完检查咱们去吃那家酸辣粉"。女的踢了他一下笑着说"能不能有点正形"。男的抬头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

林栀移开了视线。

叫到她的号的时候她站起来,肚子坠了一下,腰酸得她扶着墙走了两步。进诊室做了胎心监护,二十分钟的曲线图拉出来,医生看了皱了一下眉:"变异不太好,胎动频率偏低。做脐血流吧。"

B超室的躺椅冰得她一激灵,探头按在肚皮上来回滑了三遍。女医生盯着屏幕上的彩色血流图看了半分钟,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她。

"住院吧。脐动脉血流阻力偏高,胎心监护反应也欠佳。你今天是三十四周加五天,如果情况控制不住可能要提前终止妊娠。"

林栀躺在那张窄床上看着天花板。顶灯刺得她眼睛发酸,她眨了一下没眨出眼泪来,只是干涩得疼。

"今天能办吗?"

"能,产科住院部还有床位。你家属呢?"

"在楼下,我去叫他。"

她坐起来擦掉肚皮上的耦合剂,穿好衣服走出B超室。走廊尽头是产科住院部的入口,旁边立着一块"家属等候区"的牌子。她刚走了两步,手机响了。

李航。

"我到医院了,你在几楼?"

"三楼B超室门口。"

"我上来。"

林栀挂掉电话。她靠着走廊的墙壁站了大概一分钟,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比早上那回有力了一些。她把手按在肚子上,感觉那一下一下的小小的蹬踹隔着肚皮抵在掌心,像一种无声的确认。

电梯叮一声开了。

李航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件干净的深蓝色羽绒服,头发洗过吹得蓬松,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他手里拎着一只保温袋,看见林栀快步走过来,把袋子递到她面前。

"妈炖的排骨汤,趁热喝。"

林栀没接。她看着李航的脸,他的表情比她预想的好,甚至带了一点松动过的痕迹,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医生怎么说?"

"脐血流不太好,建议住院。"

李航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把手里的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腾出右手来扶她的胳膊:"那办住院。我去办,你坐着。"

他扶着她走的时候掌心的温度隔着羽绒服透进来,干燥而稳定。林栀让他扶着走了几步,在护士站的椅子前面停下来。她坐下来,看着李航转身去办手续的背影,羽绒服拉链上的金属片反了一下光。

住院手续办了半小时。李航跑上跑下,缴费、填表、签字、去药房领住院用品。他回来的时候额头上沁了一层薄汗,把一摞单子递给护士站,然后回来坐到她旁边。

"住几天?"他问。

"看情况,三天到一周。"

李航点了一下头,手伸过来搭在她手背上。他的手指比她记忆中粗糙了一些,指节上有冬天干裂出来的细纹。

"栀栀,"他说,"爸的事是我没处理好。我那天晚上跟客户吃饭,根本没看你发的消息,是我同事后来跟我说你好像发了什么东西,我才点开看。我看完立马往回赶了,但是路上堵车——"

"堵了三十分钟?"

"堵了。我跟你发誓,我看了视频就起身走了,一秒钟都没耽搁。"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虹膜边缘有一圈极细的浅金色,这一点她从恋爱的时候就知道。此刻那双眼睛里看不出撒谎的痕迹,只有一种急切的诚恳。

她低下头。

"李航,"她说,"我不回去了。等孩子生下来我们再谈我们的事。"

李航的手收紧了一下,指节压住她的手背。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东西都搬回我妈家了。你那边的东西等月子以后再说。"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李航没有立刻说话,他松开了她的手,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指关节捏得发白。

"你先把孩子生下来,身体养好,行不行?你情绪不能波动太大,医生说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跟自己说话,"等生完再说,到时候你说什么都行。你先配合治疗。"

林栀点了一下头。

李航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恢复了正常,他又绕到护士站去确认床位。林栀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四十。张骁约的时间是下午两点,在她家附近那家咖啡店。她还有时间。

她给张卉发了条消息:"产检完要住院,下午的约能不能提前或者改线上?"

张卉秒回:"等我问。"

过了两分钟张卉回过来:"他说一点能见,但得你出来,他两点还有个会。你出得来吗?"

林栀抬头看了看护士站。李航正在跟护士确认陪床的折叠床,嘴里说着"我晚上在这儿陪",语气温和有礼。护士笑着说"你对你老婆真上心"。

她低头打字:"我能。"

"那行,地点改到妇幼东门对面那家罗森,二楼有座。"

林栀把手机扣上。李航拿着住院手环走回来给她戴上,动作很轻,塑料卡扣啪嗒一声扣紧了。他说:"床位在五楼十二床,靠窗,我先陪你去病房。"

他扶着她往电梯走的时候,林栀注意到他另一只手一直在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滑。她没问他在看什么,但心里数着,从护士站到电梯口十二步路,他摸了三次手机。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看着楼层数字从三跳到四,最后停在五。电梯叮地开了门,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浓起来,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把孩子生下来。先把孩子平安生下来。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跟着李航走进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张床空着,暂时只有她一个人。靠窗的床位,阳光照进来暖融融的,窗户外面能看见医院后面的居民区,有人在阳台上晾了一排尿布,白花花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李航把她的包放在床头柜上,保温袋里的排骨汤拿出来倒进碗里,递到她面前。汤还冒着热气,排骨炖得酥烂,葱花浮在汤面上青翠翠的一层。

"喝点吧,妈炖了一早上。"

林栀接过碗。碗壁烫着她的指尖,她低头吹了吹汤面上的热气,喝了一口。排骨汤咸淡适中,是老火炖的,她婆婆的手艺一直很好,这一点她没法否认。

"我妈初四晚上过来陪我,"她说,"你今天回去陪陪你妈吧。你爸手伤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

李航站在床边看着她喝汤,脸上的表情介于答应和不答应之间。他最后点了下头:"那我晚上走,下午在这儿陪着你。"

林栀把汤碗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一下身侧躺着,背对着他。"我睡一会儿。"

李航帮她掖了一下被角,然后拖过陪床的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椅子腿蹭地的声音很轻,然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嗯……嗯……我一会儿回你。"

林栀闭着眼,听着病房门被推开又关上,李航的脚步声往走廊方向去了。她等了两分钟,确认走廊里没有他的声音了,慢慢坐起来掀开被子。

她去卫生间的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脸色比早上苍白一些,但还能撑得住。她把住院手环撸到手腕最上面用袖口遮住,披上外套,从病房门缝里看了一眼走廊。

李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背对着她。

她侧着身子从病房里出来,贴着另一侧墙壁往电梯方向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李航在电话里说了句"你先把那些复印件收好别让任何人碰",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被走廊的回声放大了半拍。

电梯门开了,她一步跨进去,按了一楼。

门合上的时候她看见李航的背影还在窗边,一个深蓝色的轮廓嵌在白色走廊的尽头。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