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桌

二叔升副局长的第一顿饭,是在城里最好的酒店摆的。

那天下午,我正开车去接我爸。车刚拐进胡同口,就看见他站在老槐树底下等我,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两瓶酒。酒是用红塑料袋装的,我一眼就认出是他在床底下的箱子里压了好几年的汾酒。我摇下车窗喊他:“爸,上车。”他眯着眼笑,弯下腰把酒放进后座,说:“这是给你二叔带的,他爱喝这个。”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知道我爸对二叔的事,向来上心得很。

酒店叫“金满堂”,门脸气派,霓虹灯做的招牌白天也亮着,光一明一灭地闪。门口立着两个穿红旗袍的迎宾小姐,见了人就鞠躬。我爸下了车,站在旋转门外头,抬头看了看那招牌,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鞋。那双皮鞋是新的,黑亮黑亮的,可他走起路来有点不自然,像是脚后跟踩着沙子。我妈走得早,这些年家里里外外都是他一个人操持。他当了二十多年小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辈子字,口袋里没存下几个钱,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是个“体面”罢了。今天他格外在意这个体面,一路上都把腰挺得板板的。

我们上到三楼,包间门口已经围了一堆人。二叔站在正中间,穿着一身灰西装,头发油光水滑,正跟几个面生的人握手寒暄。二婶在旁边招呼女眷,珠光宝气的,手腕上的镯子晃来晃去。我堂弟小峰靠在墙边玩手机,看见我们来了,抬了抬眼皮,没动弹。二叔看见我爸,笑着迎上来,说:“大哥来了,快进去坐。”他握我爸手的时候,另一只手还插在裤兜里。我爸把手里的酒递过去,说:“老二,恭喜你。”二叔接过来掂了掂,笑了笑,说:“大哥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说着把酒随手递给了旁边一个年轻人,那人接过去,像拎着件什么不值钱的物什,转身走了。

包间很大,正中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桌心摆着一大束鲜花。靠墙还有一张小方桌,上面铺着红布,摆着几副碗筷和几瓶果汁。我扫了一眼,那小方桌明显是临时加的,桌面矮,配的凳子也矮,花花绿绿的,一看就是给小孩坐的。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来的人多,大人一桌坐不下,给孩子们单开了一桌。我爸也没说什么,跟着人流往大圆桌那边走。他走到一个空位前,刚要坐,二婶过来了,笑眯眯地拉住他的胳膊,说:“大哥,今儿人多,挤不下。您跟小军去那边坐,行不?”她说得客气,声音不小,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我爸愣了一下,脸上的笑还挂着,却僵了僵。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小方桌,慢慢地点了点头,说:“行,坐哪儿都行。”他往小方桌走,脚步有些拖沓。我站在他身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那小方桌边已经坐了几个孩子,最大的十来岁,小的还坐不住,在椅子上扭来扭去。桌面上摆着几碟小零食,旺旺雪饼、果冻、瓜子。我爸走过去,弯下腰,费了点劲才在矮凳子上坐下来。他那双新皮鞋杵在桌子底下,显得特别长。他抬头看见我,冲我笑了笑,说:“小军,你去找个位子坐,别管我。”我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又觉得场合不对。我看了看大圆桌,那里还空着好几个位子。我刚要过去,二叔又过来了,拉了我一把,说:“小军啊,你坐那边,那边年轻人多,好说话。”他指的是小峰那桌,在大圆桌旁边,是另外加的一桌,坐的都是跟小峰一辈的年轻人。我站住了,没挪步。我看了看我爸,他一个人坐在那堆孩子中间,显得又小又突兀。他还在笑,冲我摆手,意思是让我别管他。可他笑得越自然,我心里越难受。

人到齐了。二叔走到主位坐下,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话。他说感谢各位领导、各位亲友来捧场,说这次能提副局长,多亏组织信任、领导培养,也说离不开家里人的支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扫过我爸,像扫过一个不相关的人。我爸坐在小孩桌那儿,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着。他周围的孩子在打闹,果汁洒了,滴在他裤腿上。他低头擦了擦,没吭声。

菜上来了。大圆桌上一道一道的硬菜,转盘转得飞快,油亮亮的海参、大虾、甲鱼,冒着热气。小孩桌上只有几碗甜汤,还有几碟早就端上来的凉菜。服务员过来,给我爸添了碗饭。他接了,说声谢谢。他开始吃饭,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扒拉着。我坐在年轻人的桌上,目光一直追着他。我看见他伸手去够那盘没人动的凉拌黄瓜,够了两下没够着,又缩回了手。旁边的孩子们在抢果冻,有一个把他的筷子碰掉了,他弯腰去捡,起来时脸有点红。我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节发白。

酒过三巡,该敬酒了。我站起来,拿了瓶白酒,往大圆桌那边走。二叔看见我,笑着招手,说:“小军,过来坐,跟二叔喝一杯。”我没坐。我倒满了一杯酒,端起来,走到二叔跟前。桌上的人都看着我。我爸也看见了我,他在小孩桌上直起身子,眼睛直直地望过来。我知道他怕我闹,怕我让二叔下不来台。可我偏要闹。这口气,我忍不了。

我举起杯,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桌都听见。我说:“二叔,恭喜您升副局长。今天这酒,我先敬您一杯。”二叔哈哈一笑,端起杯子,说:“好小子,有出息。”我摆摆手,没让他喝,继续说:“可我有个事儿,想跟二叔打听打听。”他笑容收了半分,看着我,说:“什么事?”我说:“听说省里下周巡视组要来咱这儿,是真的不?”话音刚落,包间里安静了下来,像被人突然按了静音键。二叔端酒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没退干净,又添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旁边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拿餐巾擦嘴。二婶的脸色也变了,她瞪了我一眼,又看向二叔。

我接着说:“我一个同学在省里工作,说这次是专项巡视,重点就查新提拔的干部。二叔,您刚上任,得多注意身体。”我笑了笑,把杯子往前递了递,跟二叔的杯子碰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酒洒出来一点,滴在他那件灰西装的袖口上。我没再说话,仰头把酒干了,然后转身往回走。路过小孩桌的时候,我把我爸扶了起来,说:“爸,咱回家。”他愣住了,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我把他手里的筷子接过来,放在桌上,拉着他往外走。他跟着我,有些踉跄。走到包间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二叔还站在那儿,酒杯捏在手里,脸色难看得像输了钱。满桌子的人,没一个吭声。

出了酒店门,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后背上全是汗。我爸跟在我身后,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声不响。我打开车门,让他上车。他坐进去,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望着前面。我发动车子,往家开。路上,他小声说:“小军,你不该说那些话。”我说:“我不说,这顿饭咱吃得下去吗?他把你当什么了?把你当小孩桌的人。”我爸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说:“他毕竟是你二叔,是副局长。”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说:“正因为他是我二叔,才更不能这么对您。”我爸扭过头,看着窗外。我看到他的眼角有点湿,灯光照过来,亮晶晶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我妈走的那年,我爸一个人拉扯我,白天上课,晚上回家批作业,深夜还给人补课挣点外快。二叔那时候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比我家宽裕得多,可他从没帮过我家什么。过年去爷爷家,二叔总坐在上首,我爸在灶房忙前忙后。蒸好的鱼端上桌,我爸伸筷子去夹,二婶总会开玩笑似的说:“大哥吃那块,那块刺少。”我爸就讪讪地笑,把筷子收回来。那时候我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现在我才明白,那一声声“大哥”,那些笑容和客气里,藏着多少轻慢。

一个月后,巡视组果然来了。先是进驻市里,后来延伸到了县里。那段日子,我爸天天守着电视看新闻。县城不大,消息传得快,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二叔被找去谈话了,有人说二叔单位的账被翻了个底朝天,还有人说二叔半夜给人打电话,声音都在抖。我爸什么也不信,他只说:“你二叔应该没事。”我知道,他嘴上这么说,心里还是担心的。毕竟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可有些事,不是谁担心就能躲过去的。

春节前,二叔被免职了。听说是因为在副局长考察公示期间,有人举报了他在农机站负责的几笔账目。巡视组查下来,发现有一笔三十多万的款项去向不明。二叔被调离了原岗位,去了一个清闲部门。消息传开,村里人都说,老赵家那个当官的栽了。我爸听了,坐在堂屋里抽了一下午的闷烟。我没劝他。这事从头到尾,怪不着我,也怪不着别人。要怪,只能怪二叔自己。

二叔被免职后,我见过他一次。是在爷爷的忌日,全家人去上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胡子拉碴的,站在人群里,缩着肩膀。我爸走过去,递给他一支烟。他接过来,低着头,手指在抖。兄弟俩站在风里,谁也没说话。那一刻,我有点心软。可想到那天小孩桌上他那副笑脸,那点心软又散了。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毫无芥蒂。

后来,我爸跟我说:“一家人,没什么过不去的。”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没反驳。我知道,对他来说,亲情比什么都重。他可以忍受被人当作小孩桌上的陪衬,却不肯跟自己的亲弟弟翻脸。这就是他的活法,窝囊,也善良。我没办法替他讨回所有的公道,可至少,我让他在那场饭局上,挺直了一回腰杆。

那瓶汾酒,二叔后来托人送了回来。我爸又把它放回了床底下的箱子里。他说,等他再升一次官,再拿出来喝。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这辈子怕是等不到了。那瓶酒就那么在床底下搁着,落了灰,像一段被时间封存的心事,再也无人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