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6了,做了一件不要老脸的事,在电厂里跟一个21岁小伙好了
我叫周红梅,在城西热电厂干了整整二十二年。今年四月我满了四十六,厂里年轻人都喊我周姐,老辈分的喊我老周。我们厂不大,就两台机组,全厂上下三百来号人,灰扑扑的厂房立在城西那片荒地上,一到冬天烟囱冒白烟,半座城都看得见。
我是运行班的老值长,管着十二个人,三班倒。我们这个活计,说出去体面,国营大厂,五险一金,可里头苦只有自己知道。四十六了,夜班越来越熬不住,后半夜盯着仪表盘,眼皮沉得跟灌了铅似的。今年开春,班上分来个新学员,叫陈小海,才二十一,大专毕业考进来的,分到我手下。
头一回见他是在二楼的交接班室,他穿着新发的工作服,蓝得发亮,袖口的折痕都还在。人瘦高瘦高的,脸白净,戴个黑框眼镜,进来喊了声"周师傅好",声音还有点抖。旁边老赵就笑,说小海你这声师傅叫对了,你周姐在这厂里比锅炉的岁数都大。我也跟着笑,让他坐,把我那本翻烂了的操作规程推过去,说先看这个,不懂问我。
后来日子就跟平常一样过着。小海这孩子听话,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手脚也勤快。我们班上以前来个年轻人,没两个月就嫌脏嫌累调走了,他倒没抱怨过。我巡厂的时候带着他,从锅炉房走到汽机房,再走到升压站,一圈下来四十分钟,路上给他讲各种阀门的位置,讲温度压力参数,他就拿个小本子记,时不时推推眼镜。
转过年来到了夏天,电厂里最难熬的季节。外面三十五度,厂房里起码四十五度,尤其锅炉那一层,热浪扑面而来,跟蒸笼似的。我那天带着小海去巡检,走到除氧器平台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脚底下就软了,幸亏他手快一把扶住了我。等我缓过来,发现自己靠在他胳膊上,那胳膊年轻结实,身上有股淡淡的洗衣粉味。
他急得脸都白了,说周姐你怎么了,我送你去医务室。我说没事低血糖,老毛病了。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就是那种超市最普通的德芙,说姐你吃一口。我接过来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他就一直扶着我的胳膊没松开。从那天起,他口袋里就总装着几颗糖,每次巡检前都要塞给我两颗。
入了秋,有天夜班下了大雨,雨点子砸在厂房的铁皮顶子上噼里啪啦响。我骑电动车来的,没带雨衣,站在门卫室底下发愁。小海从后面走过来,说他开着他爸那辆旧面包车,可以捎我一段。我没多想就上车了,车里暖和,他放了首老歌,邓丽君的《小城故事》。我问他怎么听这个,他说他妈喜欢,从小跟着听惯了。我们路上聊了几句,他说他爸是跑长途货车的,他妈在超市上班,家里就他一个。问到我,我说我有个闺女在外地上大学,她爸跟她过。
他没接着问,我也没再说。到了我家楼下,他等我进了楼道才开车走。我站在黑暗的楼梯间里,听着面包车发动的声音慢慢远了,突然觉着心里头空了一块。
自打那以后,我们之间好像有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巡检的时候他走在我后头,我停下他也停下,我转脸他赶紧低头看本子。有回我系安全帽的带子,半天没系上,他伸手就过来了,手指碰着我下巴,两个人都愣了一瞬,又都装作没事。
班上的同事都是些老人精,老赵头一个拿我们打趣,说小海你天天跟着周姐,比跟亲妈还亲。旁边几个人就笑,小海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半天憋出一句"赵师傅您别瞎说"。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骂老赵老不正经,手底下抄起扳手假装要砸他。
但这种事传得最快。没几天,全厂都知道运行三班那个新来的大学生跟他师傅走得近。有人背后说闲话,说老周也是,男人不在身边,寂寞了。这话传到我耳朵里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点,最后起来抽了半包烟。烟是前夫留下的习惯,离了四年了,断断续续没戒掉。
真正出事是在国庆节后。那天是我生日,十月九号,正好赶上白班。忙了一天我压根忘了这茬,下了班换衣服的时候,小海突然塞给我一个纸袋子,说他走了。我打开一看,是条围巾,驼色的,料子摸着挺好。里面夹了张纸条,写"周姐生日快乐,天冷了注意脖子",落款画了个笑脸。
我捧着那条围巾在更衣室里站了快十分钟。镜子里我看见自己的脸,眼角的褶子一层一层的,头顶冒出来几根白头发没来得及染。四十六了,我对着镜子跟自己说,都能给人当妈了,你瞎想什么呢。
可晚上回到家,我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又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翻过来又拿出来挂在床头。那一宿我梦见自己二十来岁刚进厂的样子,梦见有个小伙子骑着二八大杠在厂门口等我,脸看不清,但笑起来亮堂堂的。
之后几天我故意躲着他。巡检分开走,交接班不说话,他递糖给我我就摇头说血糖好了。有回他堵在楼梯口问我,周姐你咋了,是不是我做错啥了。我低头绕过去,说没有,你好好上班。
转过那个周末,我心里实在憋得慌,一个人去了城南的河边。秋天的河滩上芦苇白了一片,风一吹呼啦啦响。我坐在石头上抽烟,抽到第三根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小海站在那,穿了件深蓝色的外套,眼睛红红的。
他说他在厂里听说有人看见我往这边走了,就骑共享单车追过来了。我俩在河边站了半晌,谁也没说话。后来他说,周姐,我知道你躲我。我说你别胡说。他说我没胡说,我二十四了不是小孩,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手指头掐着烟卷,烫了都没觉着。我说小海,你才二十四,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以后还要娶媳妇生孩子,你犯不着跟我一个半老徐娘扯不清。他说周姐你别说这种话,你才四十六,你漂亮着呢。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多少年没让人说漂亮了,在厂里我是周师傅周值长,在家我是孩她妈,离了婚的女人走到哪都矮半截。他这句话把我多少年筑起来的壳子砸了个大窟窿。
那天在河边,他把什么都说了。说他从分到我们班上第一天就注意我,说我带他巡检的时候走得快,头发在安全帽底下甩来甩去,说我讲操作规程的时候声音好听,说我分饭盒的时候总把多的那份给他。他说他也怕,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问题,可就是控制不住。
我说小海,你妈要是知道了能拿笤帚打我你信不信。他笑了一下,说我妈打不过我。我说正经的,我闺女都比你小不了几岁。他说我不在乎。
可我在乎。回来的路上我脑子乱成一锅粥。这么多年在厂里,我熬了多少年才当上值长,年年先进工作者,谁提起周红梅不竖个大拇指。要是让人知道我跟自己带的徒弟不清不楚,我这老脸往哪搁。
但是人有时候就是这么贱,明知道是火坑还想往里跳。之后我们偷偷好上了。说是好上,其实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是下了班一起吃饭,他带我去吃夜市上的烤串和砂锅,去广场上看老太太跳广场舞,有回还骑电动车带我去看了场电影。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他偷偷把手伸过来握住我的手,那手热乎乎的,全是年轻人的劲儿。
我怕碰见熟人,每次都挑城南那边的店,离厂子远。可城就这么大,哪有不透风的墙。
十一月中旬,厂里检修机组,全厂都忙。有天中午在食堂,检修班的老刘端着饭碗坐我对面,笑嘻嘻地说周值长你最近气色不错啊,是不是谈恋爱了。我筷子一顿,说谈什么恋爱,加班加得脸都绿了。老刘说不对不对,有人说看见你跟你们班那小陈在城南看电影呢。
我嘴上骂他扯淡,心里头凉了半截。回到班上看见小海正趴桌上画系统图,那个认真劲儿让我又心软又害怕。当天晚上我给他发微信,说咱俩先别见了。他回了三个问号,我没看。
接下来那一个礼拜我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正好赶上二号机组有个阀门内漏,我连着加了三天班。小海也识趣,没再来找我,但每天早上我办公桌上都有瓶热豆浆,谁买的谁都心里清楚。
真正的风暴来得很突然。十一月底一个夜班,前夫突然打电话来,劈头就问你是不是跟个小孩搞上了。我一听血就往头上涌,我说你放屁。他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我兄弟在电厂里看见了,你还要不要脸,闺女知道了还怎么做人。
我啪地把电话挂了,手抖得拿不住手机。这个前夫,我们离婚是因为他喝酒赌钱,跟外头女人不清不楚,现在倒来管我的事。可他说得对,闺女知道了怎么办。我闺女在长沙上大三,从小跟我亲,离婚时候她跟我,后来上了大学她爸才接过去住。
第二天一进厂我就觉得气氛不对。走哪儿都有人看我,眼神躲躲闪闪的,凑一堆嘀嘀咕咕。到了交接班室,老赵把门一关,说红梅你坐下,我有话跟你说。我腿都软了,扶着椅子坐下来。
老赵说厂里传遍了,说你跟小海有事,工会那边都有人过问了。他说红梅你不是小孩了,你得想清楚,这种事传出去你多少年的先进啥都没了,小海刚进厂,转正还没过呢。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动弹。窗外头锅炉在轰轰响,灰蒙蒙的天光从高窗上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灰都在飘。我说老赵我知道了,我自己解决。
那天下午我去找小海。他正在汽机房测振动,看见我来把仪器放下,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我把他拉到楼梯间那个拐角,那个地方最偏,平常没人走。我说小海咱俩断了吧。他脸一下子白了,说为什么,因为我爸找人传话了?我说不是,是为你好也为我自己好。你还年轻,你还要在这厂里干一辈子,我不能把你前程毁了。他说我不怕。我说你不怕我怕。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说你不能这样,你说断就断,你问过我吗。我看着他眼睛,那里面有眼泪在转。我心里疼得跟刀绞似的,可我四十六了,我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我说小海,我答应你一件事,你也答应我一件事。你好好上班,好好转正,把你那些规程背得滚瓜烂熟,以后当值长当主任。我就一点要求,你以后在厂里看见我,该叫周姐叫周姐,该叫师傅叫师傅。他半天没说话,最后松了手,从兜里摸出两颗糖塞在我手里,转身走了。那糖还是德芙的,攥在手心里硌得慌。
之后的日子我申请调了班次,从三班调到行政班,去搞安全培训。名义上是照顾老同志,实际上是自己躲。小海还留在运行三班,听说干得挺好,老赵说他技术进步快,上个月小指标竞赛还拿了奖。
我们偶尔在厂区里碰见,他会点点头喊声周姐,我也点点头回应。有一次在走廊上错身而过,他小声说了句"围巾戴了吗",我没答话,走出去老远才伸手摸了摸脖子。那天晚上回家我把那条驼色围巾翻出来,裹在脖子上在阳台上站了半个小时,十一月底的夜风冷得刺骨,我却一点不觉得。
到了年底,厂里开总结大会,我居然又评上了先进。上台领奖的时候底下乌泱泱一片人,我看见小海坐在最后一排冲我笑,我也冲他笑了一下,很短的,跟蜻蜓点水似的。散会的时候老赵拍我肩膀,说行啊红梅,挺过去了。我说什么挺过去,本来就没啥事。老赵嘿嘿一笑,说对对对,啥事没有。
腊月里闺女放寒假回来了。头一晚吃饭,她突然说妈,我爸打电话跟我说什么你跟人好了,我不信。我筷子停在半空,想了一想说是有个同事对我挺好,比你大不了几岁。闺女瞪圆了眼睛看我,妈你不是吧。我把碗放下说逗你的,就普通同事。闺女松了口气说那就好,我就说我妈不是那样人。
晚上闺女睡了,我坐在客厅里抽了根烟。烟灰缸是前年闺女给我买的,上面印着"吸烟有害健康"。我想着闺女那句"我妈不是那样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转过年来开春,厂里搞消防演习,我在行政楼那边组织培训。正给新员工讲灭火器使用方法,突然听见有人喊"汽机房那边出事了"。我撒腿就往那边跑,跑到门口看见浓烟从二楼窗户往外冒,底下聚了一大堆人。我挤进去的时候看见小海从里头冲出来,脸熏得黢黑,怀里抱着一个伤员,是检修班的小王。
他看见我了,把小王递给旁边的人,冲我跑过来,满脸都是汗,咧嘴一笑说周姐,里头火不大,就是管道老化冒了点烟。我从兜里摸出纸巾递给他,说你赶紧去医务室看看。他接过去擦了把脸,说没事,转身又跑回去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头忽然就踏实了。这孩子长大了,扛得住事了。以前跟我跟前那个怯生生的新学员,现在能冲进火场救人,将来肯定比我有出息。
清明节那天我值班,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窗户外头杨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有人敲门,我抬头一看是小海,穿了件白衬衫,头发也理短了,整个人精神了不少。他手里端着个饭盒,说周姐我包了饺子,荠菜馅的,给你送点。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荠菜馅。他说我听你说的呀,去年你念叨过一回。我把饭盒接过来,打开一看,饺子包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头一回。我拿筷子夹了一个放嘴里,咸了,但是荠菜的香味很足。
他站在办公桌前不走,两只手绞在一起。我说咋了还有事?他支吾了半天,说周姐我要调走了。我筷子停在半空,问调哪儿。他说省公司有个技能大赛,我拿了名次,他们把我借调去技术部,下个月就走。
我心里一紧,嘴上说好事啊,去省公司有前途。他说周姐我来跟你说一声,你别躲我了行不行,以后我回来还能不能请你吃饭。我低下头咬了口饺子,韭菜和鸡蛋的馅儿,鲜得很。我说行,等你混出名堂了,请姐吃好的。
他笑了笑,说明年我请你吃大餐。说完转身走了,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一闪就不见了。我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一饭盒饺子一个一个全吃完了。眼泪掉在饺子上,咸上加咸。
下班回家的路上,春风暖融融地吹着,路边卖草莓的摊子支起来了,红彤彤一筐一筐的。我掏出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就俩字"谢谢"。他回了个笑脸过来,还是那个画法,嘴角弯弯的。
我骑电动车到了家楼下,没急着上楼,在花坛边坐了会儿。邻居家的小孩在院子里放风筝,那风筝飞得老高,线绷得紧紧的。我想着这人跟人之间的缘分就跟放风筝似的,有时候拉得紧,有时候松一松,线别断了就行。
四十七岁的生日又快到了,这次我记得清。我打算给自己买条新围巾,红色的,过年喜庆。闺女说暑假要带男朋友回来给我看,我得把屋子好好拾掇拾掇。至于小海,他去省城好好干他的事业,我在这小电厂里安安稳稳再熬几年退休,谁也不耽误谁。
有些情分放在心里头,比什么都长久。厂门口的迎春花开了,黄灿灿的一大片。我锁好电动车,上楼做饭,路过二楼窗户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春风把花瓣吹得满地都是,像下了一场金黄色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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