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有一类人,最容易被标签化误读。后世读书人站在太平盛世的道德高地,随意批判他不忠不义、反复无常,却从来不肯正视他身处的绝境乱世。
冯道,就是被冤枉千年的典型。后世史书、文人笔记,大多把他定义为“五代不倒翁”,历仕四朝、侍奉十帝,毫无气节、苟且求荣。可翻开《旧五代史》《新五代史》的真实记载,抛开刻板的道德评判,会发现这个人的一生,远比世人想象的复杂、通透、慈悲。
冯道生于公元882年,瀛州景城人,也就是今天的河北沧州一带。他出身普通耕读家庭,家境清贫,年少时专心读书,恪守孝道,安于粗衣淡饭,没有士族子弟的骄气,也没有寒门子弟的戾气。早年的成长经历,让他养成务实、隐忍、体恤底层的性格,这也贯穿了他一辈子的为官准则。
晚唐天祐年间,天下已经彻底失控,藩镇割据、战乱频发。冯道最初投奔幽州节度使刘守光,担任幕僚文员。公元911年,刘守光执意出兵攻打定州,冯道直言劝阻,认为师出无名、局势不利,结果触怒主君,被打入牢狱。侥幸出狱后,冯道看清刘守光刚愎自用、难成大事,果断离开幽州,投奔河东监军张承业。
凭借扎实的文笔和沉稳的处事风格,冯道被张承业器重,随后被举荐给晋王李存勖,出任掌书记,正式踏入五代权力圈层。
很多人诟病冯道频繁换主,却忽略五代的时代底色。
从907年朱温篡唐开始,中原短短四十余年接连更迭五朝,兵变弑君、权臣篡位是常态,没有任何政权能长久稳固。忠于某一位皇帝、某一个朝廷,在彼时根本不具备现实条件,执意死守所谓君臣气节,大多只会白白送命,于事无补。冯道的选择,不是贪生逐利,而是在乱世中寻找可以安定百姓的执政平台。
归顺李存勖之后,冯道始终保持务实低调的为官风格。军中文书、幕府公务,他件件细致稳妥,从不争功、不结私党。行军打仗期间,他和普通士卒同吃同住,不搞特殊待遇,生活简朴清廉,在当时奢靡成风的军阀幕僚群体里,格外难得。
923年,李存勖建立后唐,冯道随之进入朝堂中枢。没过多久,李存勖因宠信伶人、滥杀大臣引发内乱,兵败身死。李嗣源继位为后唐明宗,早已看清冯道品行与能力,继续重用他,冯道自此正式踏入宰辅行列。
后唐明宗在位期间,是五代少有的安稳时期。冯道执掌政务,核心原则始终只有一件事:尽量减轻百姓负担。他多次劝谏君主停征苛捐杂税、暂缓徭役,遇到灾年主动上书请求开仓赈灾、减免赋税。地方出现战乱饥荒,他都会优先安抚流民、保全民生,再处理军政事务。
史书有明确记载,冯道身居高位数十年,从未利用职权敛财,家中没有良田豪宅,俸禄大多用来接济亲友、救助寒门士子。对待下属宽厚包容,从不苛责小过,朝野上下无论文武,极少有人与他结怨。
936年,石敬瑭勾结契丹灭掉后唐,建立后晋。中原官员大多不愿屈身侍奉新朝,纷纷辞官避祸,冯道却主动入朝任职。后世多以此指责他卖国无节,可真实史实是,当时契丹铁骑随时可以大举南下,中原毫无抵抗之力。冯道出任宰相,唯一作用就是居中斡旋,凭借自己的声望与交涉能力,一次次劝说契丹贵族止戈停战,减少屠戮,保全中原百姓性命。
石敬瑭在位期间,割让燕云十六州、向契丹称臣纳贡,诸多屈辱国策并非冯道制定。他无力改变王朝大政,只能在有限空间里尽力缓冲战乱伤害,守住民间生机。后晋末年,契丹攻入开封,大肆劫掠杀戮,无数官员四散逃亡,唯有冯道主动出面安抚百姓、对接敌军,保全了开封城内数万平民的性命。
后汉、后周相继建立,冯道依旧稳居宰辅之位。他历经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侍奉十余位帝王,始终不改本心。不参与宫廷党争,不依附权贵派系,不纵容苛政酷吏,无论谁掌权,他都只做安民、稳局、减负的实事。
晚年的冯道写下《长乐老自叙》,坦然细数自己一生履历,不避讳换主经历,也不夸大自身功绩,坦然承认自己身处乱世、顺势而为。他留下一句流传千古的处世准则:但知行好事,莫要问前程。
954年,后周世宗柴荣即位不久,冯道病逝,终年七十三岁。他走完了完整的五代乱世,亲眼见证中原最黑暗的动荡岁月落幕,安稳寿终,在彼时的高官权贵里,已是极为罕见的善终。
后世对冯道的评价,自宋代开始彻底反转。欧阳修、司马光以大一统王朝的君臣气节标准,严厉批判他反复无常、毫无廉耻,将他钉在官场墙头草的耻辱柱上。这套评价延续千年,成为大众对冯道的固有印象。
但放在五代乱世的特殊背景下,这套道德标准并不公允。五代没有稳定的正统王朝,没有恒定的效忠对象,动辄王朝倾覆、天下大乱。无数忠臣死得毫无价值,无数百姓死于战火苛政。冯道舍弃愚忠虚名,以务实姿态周旋于各朝政权,一辈子尽力护民、稳局、安民,用自己的方式,在最黑暗的时代守住了底层生机。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忠臣,却是乱世里最合格的良臣。比起空守气节、身死国灭的虚名,保全万千百姓的安稳,才是冯道一生最厚重、最被低估的功绩。
影视剧中的冯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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