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个数字:47
1958 年,记者 George Plimpton 问海明威:你写《永别了,武器》的结尾改了几遍?
海明威说:三十九遍。我只是想找到对的词。("Getting the words right.")
2012 年,学者们在肯尼迪总统图书馆翻完了他的手稿,实际数字是——47 个。
47 个结尾。从"孩子活下来了"到"一切都是虚无",从菲茨杰拉德建议的哲理收束到海明威自己写的灵性告白"如果你信上帝、爱上帝,那就没事了"——他试了一圈,最后选了最短的那个。
But after I had got them out and shut the door and turned off the light it wasn't any good. It was like saying good-bye to a statue. After a while I went out and left the hospital and walked back to the hotel in the rain.
但等我赶走护士、关上门、熄了灯,也没用。就像跟一尊雕像告别。过了一会儿,我走出去,离开医院,在雨中走回旅馆。
没有眼泪。没有嚎啕。没有"天哪为什么"。一个人,走进雨里,回旅馆。
全英文文学里最让人心碎的结尾之一,用的全是小学词汇。
标题的双关:一把武器,一个怀抱
先说书名。
A Farewell to Arms——"arms" 这个词,在英语里至少有两个意思:武器和手臂(怀抱)。
弗雷德里克·亨利,美国人,一战期间在意大利军队开救护车。他在前线被炮弹炸伤,在米兰医院遇到英国护士凯瑟琳。他经历了卡波雷托大撤退、目睹军官被自己人枪决、最终当了逃兵——这是"告别武器"。
凯瑟琳难产而死,孩子也没活——这是"告别怀抱"。
一个词,两个意思,一本书的两个主题:战争与爱。海明威连书名都是冰山——你看见的那个词只是水面上的八分之一。
其实他自己也拿不准书名。备选方案包括 The Enchantment(迷醉)、Love in War(战火中的爱)、Every Night and All(夜夜复夜夜)、Of Wounds and Other Causes(伤口及其他原因)。最后选了这个双关的——因为它不说破,它同时是两件事。
开篇那一段:十三个 "and"
好,来看第一章第一段。这是二十世纪英语小说最著名的开头之一:
In the late summer of that year we lived in a house in a village that looked across the river and the plain to the mountains. In the bed of the river there were pebbles and boulders, dry and white in the sun, and the water was clear and swiftly moving and blue in the channels. Troops went by the house and down the road and the dust they raised powdered the leaves of the trees. The trunks of the trees too were dusty and the leaves fell early that year and we saw the troops marching along the road and the dust rising and leaves, stirred by the breeze, falling and the soldiers marching and afterward the road bare and white except for the leaves.
你数数这段里有多少个 "and"。
答案是:十三个。
没有逗号,没有分号,没有破折号。只有 "and"——一个接一个,像河水一样流过去。
这个手法叫 polysyndeton(连词叠用),和 asyndeton(连词省略)恰好相反。海明威在别处用 asyndeton 制造干脆利落的节奏,但在这本书的开头,他偏要叠 "and",制造一种不喘气的流淌感。
你读着读着,就像站在那个村子的河边看部队走过——尘埃落满树叶,士兵走完了,路空了,只剩落叶。
全段没有一个形容词说"战争是残酷的"或"这很悲伤"。他只写他看见的东西:石头、水、尘土、树叶、士兵。你觉得冷,是因为他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他最有名的写作哲学——
冰山理论:你删掉的东西比留下的更重要
海明威自己说得最清楚:
If a writer of prose knows enough of what he is writing about he may omit things that he knows and the reader, if the writer is writing truly enough, will have a feeling of those things as strongly as though the writer had stated them. The dignity of movement of an ice-berg is due to only one-eighth of it being above water.
如果一个散文作家对他写的东西足够了解,他可以省略掉他知道的事,而读者——只要作者写得足够真实——会强烈地感受到那些被省略的东西,仿佛作者说了一样。冰山的尊严在于只有八分之一在水面上。
关键词:omit(省略)。
不是"写不出",是"知道但故意不写"。冰山理论的底色不是谦虚,是自信——我删掉,是因为我确信你感受得到。
举一个书里的例子。弗雷德里克在前线被炮弹炸伤,他醒来时:
*I tried to breathe but my breath would not come. The sensation was of being smashed and the air went out of me. I heard somebody saying, "Oh oh oh oh." It was me trying to breathe.
我试着呼吸但气进不来。那感觉像被砸碎,空气从我身体里跑出去。我听见有人"哦哦哦哦"地叫。是我在叫。
被炸了,不写"我感到恐惧""痛苦难以忍受"。只写:气进不来。有人叫。是我。
这种"不说"比"说"狠得多。你读着读着,自己就疼了。
"光荣""神圣""牺牲"——这些词很肮脏
全书最锋利的一段话,是弗雷德里克对战争语言的解构:
I was always embarrassed by the words sacred, glorious, and sacrifice and the expression in vain. We had heard them, sometimes standing in the rain almost out of earshot so that only the shouted words came through, and had read them, on proclamations that were slapped up by billposters over other proclamations, now for a long time, and I had seen nothing sacred, and the things that were glorious had no glory and the sacrifices were like the stockyards at Chicago if nothing was done with the meat except to bury it.
"神圣""光荣""牺牲""徒劳"——这些词我一直觉得难为情。我们听过它们,有时站在雨里几乎听不清,只有喊出来的词飘过来;也在告示上读过,被贴告示的人盖在别的告示上,贴了很久。我没见过任何"神圣"的东西,"光荣"的东西没有光荣,"牺牲"就像芝加哥的屠宰场,如果肉除了埋掉什么也不做的话。
然后他加了一句更狠的:
Abstract words such as glory, honor, courage, or hallow were obscene beside the concrete names of villages, the numbers of roads, the names of rivers, the numbers of regiments and the dates.
抽象词如光荣、荣誉、勇气、神圣,放在村庄的名字、公路的编号、河流的名字、团的编号和日期旁边,是淫秽的。
obscene——"淫秽的"。
海明威的意思是:当一个人亲眼见过炮弹把战友炸成碎片后,"光荣"这个词就不是修辞了,是一种亵渎。真正诚实的写法是写"7 月 15 日,第 308 团在伊松佐河边的某某村打了三天"——具体的名字、编号、日期,这些才是真的。
语言点:concrete vs. abstract这不是简单的"具体名词 vs 抽象名词"。海明威在做一个更根本的区分: Concrete :可以用感官验证的——你可以指给一个人看"那条河""那个村""那天" Abstract :无法用感官验证的——"光荣"是什么颜色?"勇气"有多重? 他的写作法则极其简单:写你能指给人看的东西。 不写你只能向人解释的东西。 这个法则对英语学习者也极有用:与其背"patriotism = 爱国主义",不如读一段士兵在雨里走的描述。前者是标签,后者是画面。前者你背完就忘,后者你读完就疼。雨:从头下到尾
凯瑟琳在书的中段对弗雷德里克说过一句让人脊背发凉的话:
"I'm afraid of the rain because sometimes I see myself dead in it."
"我怕下雨,因为有时候我看见自己死在雨里。"
弗雷德里克说:"别胡说。"
凯瑟琳说:"我不是胡说。我真的怕。"
然后她说:"有时候我看见自己死在雨里。" 然后:"And the rain won't make any difference?"(雨不会改变什么的,对吗?)
弗雷德里克说:"不会。"
但你知道——作为读者你知道——雨改变了一切。
全书开头,秋天来了,"雨水来了,树叶全落了,枝干光秃秃的,树干被雨水染成黑色"。卡波雷托大撤退,在雨里。最后凯瑟琳死了,弗雷德里克走出医院,在雨里走回旅馆。
雨,是这本书里唯一一个从头到尾反复出现的东西。海明威从不解释"雨象征死亡"——他只是反复把雨放在死亡的旁边,放到你觉得它们是同一件事为止。
语言点:symbol through accumulation海明威的做法和大多数作家不同。大多数作家会在关键场景用一个明显的象征——比如让角色在暴雨中痛哭,暗示内心崩溃。海明威的做法是:不解释,只累积。雨出现了十几次,每次旁边都站着死亡或失去。读到第五次,你的身体比大脑先懂了——"又下雨了,有人要死了。" 这种"积累式象征"是读海明威最独特的体验:你不"发现"象征,你"长出"象征。47 个结尾,到底选了哪个?
回到开头那个数字。
海明威试过的 47 个结尾里,有几个特别值得看:
"虚无版"(The Nada Ending):
That is all there is to the story. Catherine died and you will die and I will die and that is all I can promise you. 故事就这么点。凯瑟琳死了,你会死,我也会死。我能向你保证的就这些。
太硬了。像一个赌气的人把门一摔。海明威自己可能觉得——这不是弗雷德里克的声音,这是作者在发脾气。
"婴儿活版"(The Live-Baby Ending):
He does not belong in this story. He starts a new one. It is not fair to start a new story at the end of an old one but that is the way it happens. There is no end except death and birth is the only beginning. 他不属于这个故事。他开始了一个新的。在旧故事的结尾开始新故事不公平,但事情就是这样。除了死亡没有终点,除了出生没有起点。
太哲学了。弗雷德里克是一个救护车司机,不是一个哲人。这不像他。
菲茨杰拉德建议版:用"世界击碎每一个人"那段哲理收束。海明威没用——但他把这段话放进了正文,变成了弗雷德里克在战斗间隙的内心独白。好句子没浪费,只是换了个位置。
最终版——关灯、关门、像跟雕像告别、走出去、在雨中走回旅馆。
为什么是这个?
因为它什么都不说。
不评论凯瑟琳的死。不评论命运。不评论上帝。一个人,走回旅馆,在雨里。
你读完最后一个词 "rain",合上书。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海明威一个字都没替你说。
47 次修改,删到最后只剩动作和天气。
这就是"getting the words right"——不是找到最美的词,是删到不能再删。
海明威的英语,为什么值得你读
说回英语学习。
海明威可能是全书单里词汇门槛最低、但阅读难度最高的作家。
词汇低——你翻几页就知道,全是 run, walk, river, stone, tree, rain, light, dark 这种基础词。你拿四级词汇表去对,覆盖率九成以上。
难度高——难在哪?难在他不替你翻译。他只给你画面和动作,情绪要你自己长出来。很多学生读完一章,说"什么都没发生"——但其实发生了:有人死了,有人走了,天亮了又黑了。只是没有人说"我很伤心"。
语言点:declarative sentence(陈述句)的力量海明威的句子几乎全是陈述句——主语 + 动词 + 宾语,没了。没有反问、没有感叹、没有虚拟语气。 "I went out and left the hospital and walked back to the hotel in the rain." 主语 I,三个动词 went / left / walked,一个介词短语 in the rain。完了。 这种句子教你的不是"怎么写漂亮",而是"怎么写准"。你以后写英文作文、写邮件、写报告,先问自己:这句话的主语是什么?动词是什么?能删的形容词都删了吗?删完之后,读者还能不能看见画面? 如果能——恭喜,你已经在用冰山理论了。怎么用这本书学英语
第一:先读 47 个结尾。
2012 年 Scribner 出了一版特别版,附录收录了全部 47 个结局。你不需要买纸质版——网上搜"A Farewell to Arms alternate endings"就能找到。花半小时,把 47 个结尾通读一遍。你会看到一个伟大作家在"找对的词"这件事上,能做到什么程度。
然后挑三个你最喜欢的(不包括最终版),用英文写:为什么我喜欢这个?比最终版好在哪?差在哪?
这个练习的价值,超过你做 100 道语法选择题。
第二:抄第一章第一段。
用笔抄,不用打字。抄的时候数 "and" 的个数。数完之后,试着把一半的 "and" 换成逗号——你会发现节奏全变了。变的节奏,就是 polysyndeton 的力量。
第三:学他的"具体法则"。
下次你写英语作文,想用 "freedom" "justice" "love" 这类抽象词时,先停下来问自己:能不能换成一个画面?一个地名?一个日期?一个动作?
比如不写 "I felt lonely",写 "It was eleven at night and no one was online."
弗雷德里克不会说"我爱她"。他会说——
"Why, darling, I don't live at all when I'm not with you."
"亲爱的,你不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根本没在活。"悄悄话
我教书这些年,见过太多学生写作文时的痛苦:明明心里有感觉,就是"找不到对的词"。
海明威告诉我们一件事——找不到对的词,不是你不行,是这件事本来就难。
难到什么程度?难到诺贝尔奖得主要改 47 次。
但 47 次之后,他找到的那句话,是这样的:
After a while I went out and left the hospital and walked back to the hotel in the rain.
一个句子。一个人。一场雨。
这就是"getting the words right"。
所以下次你写作文卡住的时候,别灰心。你只是在做海明威做过的事——只是才做到第三遍而已。
We could be strong at the broken places.
在哪里的裂痕上变强呢?在那间医院的门口,在那条回旅馆的雨路上。
小芳老师·英文书推荐 第 014 期A Farewell to Arms · Ernest Hemingway—Getting the words rig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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