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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晨光熹微,汪娇当家的第一天显得有些生疏。可这生疏不是手忙脚乱的那种,汪娇这个人,大约生来就不会手忙脚乱。她的生疏是安静的、内敛的。

早饭后,福明和福昀被婆子领去了偏院温书。两个孩子走之前照例来正房请安,她替福昀整了整衣领,又嘱咐福明看着弟弟不许淘气,这才放他们去了。

张铁牛抱着一摞账本到了东跨院,在廊下候着。他来得早,可也没敢太早,怕少夫人还没用完早饭,贸然进去不妥当。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账本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最后觉得还是两手抱着踏实。

丫鬟出来请他进去。张铁牛迈进正堂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桌子上已经备好了茶,青瓷的茶盏,盖子掀开了,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少夫人坐在桌后,穿戴得整整齐齐,藕荷色的夹袄,月白的裙子,头上还是一支碧玉簪,清清爽爽的。

“少夫人,”张铁牛将账本轻轻放在桌上,放得很端正,书脊朝着汪娇的方向,封面上“收支总录”四个字端端正正地对着她,“这是上个月的各项支出,本该由夫人过目的,可夫人病着,就先呈给您看!”

汪娇翻开第一本账册。扑面而来的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着各种开销:米面油盐多少,各房各院的下人月钱若干,年底修缮屋顶花了多少,年前祭祖备的三牲香烛花了多少,春上要备的种子钱,商队出发前的补给采购,还有正月里待客用的点心、茶叶、酒水……条目繁多,林林总总,光是看一遍就要花不少工夫。

她抬起头,看了看站在面前的张铁牛。这老管家微驼着背,两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前。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半辈子的忠心。她想起嫁过来这些年,每次见张铁牛,他都是这副恭谨模样,从来没有因为自己是府里的老人就托大,也从来没有因为她是年轻媳妇就怠慢。

“张伯父,”汪娇放下账本,双手交叠在膝上,语气温和而又郑重,“这些事我是头一回经手,府里的许多规矩、庄子上的许多门道,我都不大懂。往后若有不妥之处,您只管提出来,不必顾忌。我年轻,做得不好的地方,您多担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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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牛忙道:“少夫人言重了。我在府里二十多年,只是跑腿办事的人,大主意还得少夫人拿,我不敢僭越!”

汪娇笑了笑,那笑意很浅,却温温软软的,像是正月里透进窗来的一缕日光:“您坐下说话吧。您站着,我仰着头跟您说,两个人都累!”

张铁牛犹豫了一下。按规矩,下人在主子面前没有坐的道理,可他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站久了腰确实吃不消。他看了看汪娇的脸色,不像是在客套,便小心翼翼地坐了半边椅子,随时准备站起来回话。

汪娇便逐项问起账目。她问得不快,一项一项来,从年前修缮屋顶的花销问起,又问各房各院的月钱标准,大丫鬟多少,粗使丫头多少,厨下的婆子多少,前院的小厮多少。她一边问,一边提笔在那本空白册子上记。

张铁牛答得清楚,条条有理,一笔一笔都有来路有去路。他在账目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这些数字都装在他脑子里,问哪一笔都能张口就来。汪娇听完,心里有了底,账目虽多,却不乱,都是按旧例来的,有章可循。

“既是按旧例来的,便照旧办理吧。”她合上账本,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心里做了个标记,“只是商队那边,开春要备货,银子可够?”

张铁牛心里暗暗吃了一惊。商队的支出在账本上只占了两三页,夹在一大堆条目中间,并不显眼,可少夫人偏偏注意到了这一项。他说:“回少夫人,前日栓子来报过,今年的本钱还差一些。开春头一趟货要跑江州,进的货比往年多了两成,大约要添七百两。”

汪娇没有立刻开口。她微微垂下眼睛,像是在心里盘算什么。七百两不是小数目,虽然王家拿得出这笔钱,可银子花出去就得有个明白的去向。她想了想,说:“你让栓子哥写个条子来,把要用在哪一处、多少数目、几时用、用到哪里去,都写明白。我看过之后,再支银子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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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铁牛心里又是一动。夫人管家的时候,栓子来要银子,夫人一般问了数目就批了,很少要什么条子。少夫人这一手看着多了一道工序,其实是给银子上了把锁,白纸黑字写清楚,日后万一有什么差错,有据可查。他心里暗暗点头,少夫人虽不管事多年,可这一开口就问到了点子上,条理分明,不是外行。

“是,我这就去跟栓子说!”张铁牛站起身来,抱起账本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少夫人,还有一件事,下月是夫人的生日,往年都是提前开始预备的,今年夫人病着,您看……”

汪娇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这事母亲跟我说过。还是按往年的规矩办,不要太过铺张就好。具体的事,我回头跟您和王庄头一起商量!”

张铁牛应了一声,抱着账本退了出去。他走在回廊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迎面碰上了正往这边来的王宝田,王宝田拉住他问:“怎么样?少夫人怎么说?”

张铁牛把账本往怀里拢了拢,压低声音说了句:“少夫人是明白人,往后你那些账,做得仔细些。”王宝田瞪大了眼睛:“我什么时候不仔细了?”张铁牛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径自去了。

之后几日,汪娇的作息渐渐规律起来。每日卯时,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跨院正房的灯就亮了。丫鬟端了热水进来伺候梳洗,洗漱更衣后,她便往正院去。

到了正院,刘芸往往已经醒了。病中的刘芸醒得早,天不亮就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鸟叫,听院子里丫鬟婆子们走动的声音。她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总是听见有人在叫她,睁开眼又什么都没有。汪娇来了,她便觉得心里踏实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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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娇亲自伺候婆婆吃药,刘芸起初不肯让她做这些,推她的手:“这些事让丫鬟做就是了,你是少夫人,怎么能做这些伺候人的活计。”

汪娇却不让,把调羹又递到她嘴边,声音温温柔柔的:“娘平日待我这般好,如今娘病了,我伺候几日算什么呢?”刘芸拗不过她,又觉得心里暖和,便由着她了。说实在的,她也是真的舍不得推开这份心意,亲闺女也不过如此了。

喂完药,汪娇就在正院陪刘芸说会儿话。她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挑着家里的事讲,讲那些让人安心的、不用操心的部分。

这些家常的、细碎的、带着体温的消息,像是一剂比汤药还灵的补药。刘芸听了,心里踏实,知道这个家没有因为她倒下就乱了套,知道儿媳妇把一切都料理得好好的。这份踏实比什么药都管用,病也好得快些。

从正院出来,汪娇回东跨院用早饭。早饭后,张铁牛或王宝田便来回事。有时候是一个人来的,有时候两个人一起来,偶尔武壮也会跟在后头,站在门口不说话,等张铁牛和王宝田说完了,他才上前一步,简短地禀几句护院的事。

有些事她当场就定了,有些拿不准的,她便问:“从前母亲是怎么处置的?”问明白了,便照旧例办。她不轻易更改刘芸定下的规矩,不是因为不敢改,而是觉得这些规矩能管这么多年,自有它的道理,没必要为了显示自己的存在感去改动它们。

有时候张铁牛和王宝田意见不一,当着她的面就争起来了。张铁牛为人稳重,凡事求个稳妥,主张今年的春耕种子还是按往年的数目发放,不要轻易增减。王宝田却觉得今年的墒情好,应该多加一些种子,秋后收成好了,庄上也能多收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各说各的道理,声音越来越大,说到后来王宝田脸都红了。汪娇也不急着打断,静静地听着,等他们把道理都说尽了、说透了,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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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久了,府里上上下下都看出来了:少夫人当家,跟夫人当家不同。不同之处在于,她话更少一些,不会像夫人那样事事过问、件件叮嘱。少夫人只坐在东跨院里,让管事们来回事,把事情问清楚了就放他们去办。

然而相同的是,该办的都办了,该花的都花了,该省的也一个没多费。刘芸管家时的账目什么样子,汪娇管家的账目还是什么样子,数目对得上,规矩接得上,看不出半分交接的痕迹。

而且,人人都觉得,少夫人当家之后,府里比之前还要太平几分。这太平不是管出来的,是一种无形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安宁。为什么?因为没人敢在她面前惹事,也不忍心在她面前惹事。

张铁牛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琢磨了很久,终于琢磨明白了:少夫人就是一块招牌,不怒自威。她的出身、她的品性、她这些年在这个家里积攒下来的口碑和人心,就是最好的镇宅石。

她不需要像夫人那样风风火火地四处巡查,不需要板起脸来训人,甚至不需要大声说话。她只需要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安安静静地听人回话,然后轻轻地点一下头,就足够了。

汪娇自己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变化。她觉得日子跟从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一些坐在正堂里听人回话的时辰。

汪娇点点头:“写了,说家里有事,迟些再去!”刘芸看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委屈来,可没有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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