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曲靖通App从各大应用商店悄然下架。此时距离它2021年高调上线,不过五年。这个曾被寄予厚望的政务应用,巅峰时期的日活跃用户是60人。而它所在的城市,常住人口超过550万。

如果把4670万元财政资金和国企出资摊到每一个日活用户头上,相当于为每位活跃用户花了将近78万元。这可能是中国政务数字化进程中最昂贵、也最刺眼的一道算术题。

这不是一篇要“追究谁”的文章。焦点访谈的调查已经把事实摆在了桌面上。我更想做的事情,是沿着这些事实往深处走一步:这笔钱是怎么在制度框架内“合法”地花出去的?我们现有的财政监督和政府采购规则,在哪几个环节上其实是有明确要求的,只是没有被真正激活?

因为只有把这些问题想清楚,下一个“城市大脑”才可能避免同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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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项目是怎么“合法”诞生的:从“一把手推动”到“企业出方案”之间,审批程序跑了吗?

根据焦点访谈披露的信息,2021年曲靖“城市大脑”项目是在“当时曲靖市委主要领导的推动下”启动的。项目模式是:引入外地企业投资,重组曲靖数字经济公司,政府通过采购服务方式共同建设。

这里需要先澄清一个普遍存在的认知误区:政府投资项目并非“领导一拍板就能上马”。根据《政府投资条例》(2019年施行),政府投资项目必须依次完成项目建议书、可行性研究报告、初步设计的审批。可行性研究报告阶段,投资主管部门和其他有关部门应当对项目建设的必要性、技术方案的可行性、资金来源的落实情况进行审查。

换句话说,法定程序不是不存在,而是——用焦点访谈里副市长吴以华的话说——在“自己没能力”的时候,把技术论证和方案主导权都交给了外来企业。企业拿出了一个大而全的方案,政府照单全收。这暴露出一个关键问题:审批程序可能“走了”,但审批的实质内核被架空了。当项目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论证是由潜在的受益方(未来拿到运营合同的企业)来主导时,审批就变成了一种形式上的合规,而不是实质上的把关。

这是一个值得所有地方引以为戒的教训:程序合规不等于决策科学。如果“一把手推动”替代了独立的技术评估和需求论证,那么再完善的审批流程都拦不住一个注定烂尾的项目。

二、“120分钟验收千页材料”的荒诞剧:政府采购的绩效评价机制为何失灵?

曲靖项目最让人感到刺痛的一个细节是:2024年度的项目验收,专家组从成立到完成只用了120分钟,要审阅的是平均每年五六本、总页数超过千页的专业材料。更耐人寻味的是,这些“专家”来自市强制戒毒所、区法院、农业学校和医院,跟数据行业几乎毫无关联。

这里涉及政府采购中的一个核心制度——履约验收和绩效评价。根据《政府采购法》,采购人应当组织对供应商履约的验收。大型或者复杂的政府采购项目,应当邀请国家认可的质量检测机构参加验收工作。曲靖市数据局工作人员描述的实际做法却是:验收“主要是对照方案里的建设内容看看建了没有,建了专家验收就通过”。

这句话值得反复咀嚼。它揭示了一个普遍的机制性缺陷:在不少政务数字化项目中,“建设完成”被等同于“投入使用并产生效果”。系统上线了、大屏点亮了、App可以下载了,验收就算通过。至于日活多少、用户用不用、跨部门协同是否真正运转,这些“效果”层面的指标,从未真正进入验收考核的视野。

2024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政府采购领域三年行动方案(2024—2026年)》明确要求,要“加强政府采购需求管理和履约验收管理”,“防止'重采购、轻履约'”。曲靖项目的验收实践,恰恰是“轻履约”的极端样本。

一个更具建设性的思路是:政务数字化项目的验收,应当引入“试用期”和“用户评价”机制。比如强制要求项目上线后经过6到12个月的真实用户使用验证,把日活、办件量、用户满意度等可量化指标纳入验收标准。而不是依靠一个下午的“专家现场审阅”。如果曲靖项目当年有这样的要求,60人的日活数据恐怕连验收的门都摸不到。

三、“支付了三年每年990万”的逻辑:合同刚性遇见绩效弹性,财政资金监督在哪里?

很多人看到这个案例的 自动触发的付款通道。

这涉及到财政资金监督中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合同义务履行了,不等于财政资金使用效益达标。根据《预算法》和《财政违法行为处罚处分条例》的相关规定,财政资金的使用应当遵循“讲求绩效”的原则。2020年全面实施的预算绩效管理改革,更是明确要求“花钱必问效,无效必问责”。

曲靖案例的教训在于:绩效评价不能只在项目结束后“补课”,而应当嵌入资金拨付的每一个节点。如果每一笔990万元的支付,都要求运营方提交上一周期的真实使用数据——日活、办件量、用户满意度,并且这些数据不达标就不支付或扣减支付,结果会怎样?显然,运营方不会等到日活跌到60人才被“发现”。

2025年曲靖市委巡察组在发现风险后推动了项目终止,这是一个值得肯定的纠偏动作。但更值得追问的是:如果巡察没有介入,这种“合法但不合理”的支付会持续到什么时候?财政资金的监督不能只依赖“人发现问题”,更要靠“制度让问题无处藏身”。

四、回到“数字盆景”的根上:政务数字化的需求从哪来?

焦点访谈的报道结尾引用了清华大学孟庆国教授的观点:一些地方盲目追求新概念,上“高大上”的项目,“脱离实际,脱离群众需要”。

这个判断切中了要害。曲靖项目的根本问题,不在于技术能力不足,而在于项目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从“群众需要什么”出发,而是从“别人做了什么、我也想有”出发。曲靖通App七十多个应用中只有六个自建,其余全是跳转链接。而云南省早在2019年就已经推出了功能更全的“一部手机办事通”,在曲靖有190万注册用户。在这样的前提下,曲靖再建一个自己的“曲靖通”,从 例》,以及2026年1月施行的《政务移动互联网应用程序规范化管理办法》,核心指向都是同一个方向:政务数字化应当“全省一盘棋、全国一张网”,而不是每个市、每个县都自建一套。《办法》甚至明确规定,县以下单位原则上不得开发建设政务应用程序,对使用频率低、实用性不强的要限期关停注销。

这些规定的出台,某种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对曲靖这类案例的“制度回应”。曲靖的4670万元,买的不仅是一个失败的项目,更是一个沉痛的、全国可见的教训。

五、媒体监督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最后想说的是,这个案例之所以能够进入公众视野并推动实际整改,焦点访谈的调查报道起到了不可替代的作用。从2025年市委巡察发现问题,到2026年项目终止、App下架,媒体的介入让一个地方性事件的教训具有了全国性的警示意义。

这是一种良性的监督循环:内部监督(巡察)发现问题→媒体监督放大问题的公共性→倒逼制度层面的反思和完善。在这个链条中,媒体做的不是“追责”,而是把个案放在公共视野中,让更多地方和公众看到“数字盆景”的真实代价,从而推动从“举一反三”到“制度预防”的转变。

曲靖的故事翻篇了。但“城市大脑”这个概念不会消失,“智慧城市”的建设也不会停下来。真正需要改变的,不是要不要建的问题,而是怎么建、为谁建、用什么标准判断建得好不好的问题。

如果下一个城市在启动类似项目之前,能先回答三个问题:省里已有的平台能不能用?老百姓真正需要的是什么?项目验收时,日活低于多少就算失败?那么曲靖这4670万元的学费,才算没有白交。

数字化从来不是目的。群众用得上、用得好,才是。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需要的是制度,而不仅仅是觉悟。